第十三卷 第十七章 不轉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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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輝、史黛菈與敵人開戰之時。

  奎多蘭王城中庭的玫瑰園內,同樣即將點燃戰火。

  〈不轉殺手〉多多良對上〈惡之華〉艾茵。

  「菲亞,你無論如何都要和我交手嗎?」

  「廢話,你把〈暗獄之家〉的信用扔到水溝里去,我就拿你的頭來賠。」

  「我真想不透……那種地方有什麼值得你牽掛的東西嗎?」

  「……你懂不懂都無所謂。」

  多多良無情地說,接著從切成兩半的庭園桌中舉起自己的靈裝──

  「〈掠地蜈蚣〉,我們上……!」

  她拉動拉繩,啟動電鋸引擎。

  電鋸發出長嚎,多多良舉起電鋸劈向艾茵頭頂。

  艾茵坐在庭園椅上──

  「〈多嘴鬱金香(Trigger happy)〉。」

  長靴鞋跟輕輕敲向中庭地面。

  艾茵身後的地面忽然應聲碎裂,裂縫中鑽出一朵鮮紅鬱金香,朝著艾茵正前方的多多良蠢蠢欲動。緊接著──

  『嘎────────────!!』

  「!」

  花朵發出悽厲尖叫,幾乎能震破多多良的耳膜,花瓣中心噴出火花,同時射出某種物體。

  多多良迅速反應過來。

  她馬上撲向一旁,躲過物體。

  下一秒,多多良原本站著的地面忽然出現無數彈孔。

  「機關槍嗎……!」

  〈多嘴鬱金香〉移動頭部追蹤多多良,發出尖銳哀號,持續射擊。

  多多良以艾茵為中心向右狂奔,利用玫瑰園內的石像與籬笆做掩護,與艾茵一點一滴拉近距離。

  多多良身手矯健,耐心十足地進攻。

  艾茵卻不見一絲焦急──鞋跟再次敲了敲地面。

  「戳刺青竹(Bamboo Javelin)。」

  「唔噢!?」

  緊接著,青竹槍陣刺穿多多良正下方的地面,破土飛出。

  艾茵從死角──腳下展開奇襲。

  尋常伐刀者在察覺的一剎那就已經成了肉串。

  多多良卻不同。

  她身為伐刀者之外,更是一名刺客。

  她自幼接受無數應對這類突擊的訓練,早就玩到膩了。

  迴避的技術已經深深刻畫在她的血肉之中。

  「────!」

  多多良面對逼近的竹槍,並未選擇刻意在原地防禦。

  她放鬆身軀,靈巧地繞過槍鋒,穿梭在槍陣之間。

  竹槍只稍微劃破多多良的衣服與皮膚。

  然而──她的敵人和她一樣,是師出同門的殺手。

  艾茵當然知道,這點偷襲殺不了〈暗獄之家〉的殺手。

  她這麼做另有企圖──

  「抓住你了。」

  而她的企圖已經呈現在眼前。

  青竹槍陣高聳入天。

  這些竹槍化作牢籠,阻礙多多良的行動。

  〈多嘴鬱金香〉並未錯過決定性的良機。

  ──射擊。

  花瓣噴出猛烈的槍口閃焰,種子彈胡亂掃射。

  青竹牢籠團團包圍多多良四周,她無處可逃。

  沒錯,扣除一點──

  「〈完全反射(Total Reflect)〉!」

  「──!」

  她擁有的能力。

  子彈即將鑽入身體的一瞬間,多多良連續發動「反射」之力。

  子彈驟雨頓時彈向周遭。

  彈開的子彈霎時之間粉碎周圍的青竹。

  〈多嘴鬱金香〉也瞬間被流彈打成蜂窩,散落凋零。

  「哈啊啊啊啊啊!」

  多多良趁著敵方的攻勢頓失,大幅拉近雙方距離。

  艾茵以為〈戳刺青竹〉捉住多多良,鬆懈了半刻。只見刀光一閃,電鋸一刀橫掃,瞬間斬飛艾茵的左手。

  然而,艾茵也是〈暗獄之家〉首屈一指的刺客。

  她手臂遭砍飛仍無動於衷,隨即退向後方。

  「〈大胃王捕蠅草(Crunch alligator)〉。」

  剩下的右手打了個響指──啟動自己腳下設好的陷阱。

  艾茵退開、換成多多良踏上的位置忽然炸開,兩片葉片翻土冒出。

  那是一株巨大的捕蠅草,葉片內長有尖銳的刺毛,寬大的葉片甚至能一口吞下整個人。

  普通捕蠅草的葉片只會咬住、消化蒼蠅,這株捕蠅草的龐大葉片可不只如此。

  葉片擁有媲美鱷魚的咬合力,能瞬間壓扁抓到的獵物。

  是一株將人擠成肉醬吞食的食人植物(Man Eater)。

  然而捕蠅草自傲的咬合力──

  「沒屁用啦……!」

  在眼前的敵人面前反而弄巧成拙。

  葉片合起的力道遭到「反射」,衝擊力登時將〈大胃王捕蠅草〉炸成碎片,葉片汁液四散。

  但就在此時,艾茵已經再次與多多良拉開距離。

  她立刻逃到不易受追擊的位置,兩人之間蠢動的戰鬥氣勢暫時冷卻。

  「嗯哼哼,菲亞,很厲害呢。那個愛哭鬼菲亞居然能砍下我的手臂……總覺得有點開心。一個人的成長真是美好極了。」

  自己以能力製造的眾多〈魔法花〉。

  多多良對這些攻擊根本不屑一顧。艾茵的左手臂只剩上臂中段,她輕撫斷手,讚賞著多多良。

  多多良聽見她衷心的讚美,一點也不開心。

  「少裝得一副高高在上的鬼樣。我頂多擦傷,你丟了一隻手,用膝蓋想都知道誰比較占優勢。下一刀就要你的頭……我馬上就讓你那張嘴吐不出半句廢話。」

  多多良不屑地說完,再次壓低身軀,擺出姿勢準備突擊。

  她又一次使勁拉動拉繩,將引擎出力開到最大。

  她彷佛在激勵自己,下一次逼近敵人就要決出勝負。

  艾茵對此則是──

  「哎呀,我好怕呢……不過,你當真能順利取我性命嗎?」

  她仍然掛著從容的微笑。

  她的笑容飽含自信,不認為自己會輸給眼前的敵人。

  那張笑容惹火了多多良──

  「隨你怎麼說!」

  我就連同那張悠哉的蠢臉砍下你的頭!多多良再次沖向艾茵。

  不、正確來說,她是「打算」衝上前。

  然而──

  「……!」

  艾茵缺損的左手發生異變,阻卻多多良的追擊。

  艾茵的左手再次噴灑血沫,沾滿鮮血的荊棘從手臂斷面擠出,有如蛇身不斷扭動、伸長。

  荊棘一次又一次分枝,藤蔓數量逐漸增加,並以艾茵為中心鋪上整面荊棘絨毯,順著地面蔓延至整座中庭。

  荊棘最後延伸至多多良腳下,伸出藤蔓意圖纏住她的雙腳。

  一根、又一根,十分緩慢地爬來。

  「──……!」

  多多良眉頭一皺,向後逃走。

  荊棘動作緩慢,卻不斷追上多多良,一次又一次伸出藤蔓糾纏她。

  「嘖……!喝啊!!」

  多多良煩躁地揮動電鋸,狠狠一劈。

  她一邊砍伐追來的荊棘藤蔓──

  「喂!這軟綿綿、慢吞吞的攻擊是什麼鬼!要打就給我認真上,少在那邊耍人!」

  她焦躁地大喊。敵人的攻擊太過緩慢,完全感覺不到狠勁。

  然而──

  「嗯哼……菲亞,已經不見剛才的得意囉。」

  「……!」

  「也難怪嘛。你最討厭這種攻擊了呢。」

  艾茵看穿多多良在虛張聲勢。

  「菲亞,你的反射能力確實強大。但是伐刀者的魔力有限,任何能力都無法長時間使用,你的反射也不例外。所以呢,菲亞,你總是依賴敏銳的反射神經,只在衝擊發生的瞬間發動反射。也就是說──你沒辦法應付這種緩慢加壓的攻擊,是不

  是?」

  「嘖!」

  艾茵點出的真相。

  正中多多良的弱點。

  多多良的「反射」很難應付艾茵這種一步步逼近的攻勢。

  這樣一來她就無法看穿力道、速度的最高點,抓不到時機施展「反射」。

  但是──

  「給你猜中又怎麼了?這藤蔓慢到有剩,根本不需要動用伐刀絕技!我只用〈掠地蜈蚣〉就能砍成一堆碎枝!」

  沒錯。

  艾茵的確看透自己的弱點。

  但說到底,這種慢悠悠的攻擊原本就不需要「反射」。

  她只要砍斷所有蔓延而來的藤蔓,抵達艾茵身邊就夠了!

  多多良正要轉換對策,此時她的耳邊──

  ──一陣銳利的破風聲呼嘯而過。

  「──!呃……!」

  荊棘藤蔓如鞭子般掃來。

  逐漸逼近的荊棘絨毯忽然抬起一條藤蔓,飛向多多良的頸部,像是要一鞭劈下她的頭。

  多多良以聽覺察覺殺意接近,緊急發動〈完全反射〉,平安擋下攻擊。然而──

  ──多多良臉上浮現更深的焦躁。

  她發現了。

  敵人在打什麼主意。

  她猜得沒錯──

  「這種慢悠悠的動作不可能抓得到敏捷的刺客。不過……只要雙管齊下,用快攻阻擾你的行動,同時施以慢攻捕捉,你就不得不迅速切換『反射』和『閃避』來抵擋我的攻擊……如此高難度的技巧,你究竟能撐上幾分鐘呢?」

  「……!」

  下一秒,攻勢群起。

  荊棘絨毯緩緩包圍多多良,逐漸蔓延至她的腳下。

  絨毯中伸出的藤鞭化為鐮鼬,直指多多良頸項。

  快攻與慢攻,兩種攻勢組成波狀攻擊。

  多多良的「反射」屬於被動能力。

  她必須仰賴對手的攻擊觸發能力,因此估算對手攻擊的時機極為重要。

  然而對手同時施展兩種攻擊,攻擊的時間點迥然不同,她沒辦法順利推斷進攻時機。

  攻擊、反擊、防禦,她無法掌握任何一個行動的估算基準,戰鬥節奏亂成一團。

  剛開始的數分鐘,多多良以自幼訓練出來的反射神經抵擋波狀攻擊,但一切如同艾茵所說,這不過是權宜之計,還異常消耗體能。她撐不了多久──

  「唔!?」

  先是右腳落入荊棘魔爪。

  「呿!」

  多多良急忙舉起〈掠地蜈蚣〉,打算切斷沿著右腳爬上來的藤蔓,然而──

  藤蔓由正下方緩緩伸來,纏住她握住靈裝的右手,舉得起揮不下。

  藤蔓趁機延伸到左腳、左手,緊緊纏住多多良──

  「好了,抓到你了……♪」

  〈惡之華〉勾起唇角嗤笑著。

  她的笑里──藏有濃烈的嗜虐心,令人渾身毛骨悚然。

  「呃、啊、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多多良吼出悽厲的慘叫。

  荊棘藤蔓纏在多多良身上,開始扭扯她的四肢。

  而且還不只轉上一、兩次。

  四次、五次、六次……

  肌腱四分五裂,骨頭碎裂,刺穿皮膚,仍然毫不留情。

  藤蔓一點一滴扭轉多多良的手腳,力道緩慢,卻不容抵抗。

  簡直像在擠抹布。

  「啊啊啊啊!咕、噫、咿噫咿噫咿咿咿噫~~~~~~!!」

  「痛嗎?哼哼,應該很痛呢。像這樣一點一點扭著手腳,呵呵,一定非常痛喔?我的心也好痛。這全都要怪你的能力,害我沒辦法給你一個痛快呢。所以我先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喔。」

  「呼、嗯……!嗄!?」

  「嗯哼,你好像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了呢。」

  艾茵的話語載著藏不住的愉悅。

  多多良望見眼前的景象,啞口無言。

  自己的四肢被五花大綁,拉成大字,身體被高高舉上空中。

  而毫無防備的軀體四周卷上一層又一層荊棘,荊棘上還長有無數細長尖銳的藤刺。

  這怵目驚心的一幕足以讓她明白,之後會是什麼樣的地獄在等著她──

  「讓我好好地抱抱你,可愛的菲亞。」

  「啊、咕、唔嗚嗚嗚!」

  「慢慢地……仔細地……」

  「嘎啊、啊啊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荊棘一點、又一點絞緊身體。荊棘上的無數尖刺花時間一分一毫刺入肌肉,榨出大量鮮血,將荊棘地毯染得又紅又黑。

  就如同拷問刑具「鐵處女」。

  多多良一次次嘗試以「反射」掙脫束縛,終究只是徒勞無功。

  「反射」只彈開荊棘的些微束縛,而且只有短短一瞬間。

  荊棘一絲一毫加強力道,緩慢又綿延不絕。

  不斷加壓的力量隨即抵銷反射的力道,多多良無力突破現狀。她即使受過反拷問訓練,這份痛苦仍然難以忍受,悽慘的尖叫迴蕩在庭院中。

  〈惡之華〉揚起陶醉的微笑,慢步走向多多良,溫柔輕撫她抽搐的臉龐:

  「哎呀哎呀,居然張著嘴大喊……菲亞真是貪心呢。」

  接著將手臂粗的荊棘藤送進多多良張大的口腔。

  「嘎咳!?嘔、嘔惡、哦、哦嘔!?!?」

  「菲亞嘴真小,很難進去裡面呢。」

  「嘔──呃、咯……咯、嘔嘔哦哦哦!?!?」

  荊棘將嗚咽擠回喉嚨,強行深入喉間。

  多多良的下顎被扯開到幾乎骨折,口唇間的微小隙縫溢出血泡與嘔吐物。

  這股痛楚早已超出人類的忍耐極限。

  多多良的雙瞳直接翻白,隱隱有水珠灑落腳下的血泊。

  「菲亞真是的,嘴裡流出嘔吐物就算了,居然還失禁了。堂堂淑女怎麼能這麼失禮?」

  「…………咕、要…………要死…………放、放過……我……」

  口中忍不住擠出求饒聲。

  然而眼前的人物豈會因為區區求饒大發慈悲──

  「啊哈哈!還早呢,還死不了。這點程度怎麼殺得了你?那個家裡的人們被玩到這種地步,都還活著呢。我會讓你更加、更加痛苦。開心嗎?菲亞。好了,這邊的嘴巴剛剛出了丑,得好好懲罰你呢。」

  艾茵說完,拉起禮服裙襬,手正要伸進多多良的雙腿之間。

  就在此時。

  『喂喂喂喂喂喂喂!這個╳╳╳╳女(嗶──────),給我慢著啊啊啊啊啊啊────!!』

  轉播攝影機剛播完史黛菈與約翰的戰鬥,正好將艾茵的惡行拍得一清二楚。

  艾茵瞪向載著攝影機的無人機,一臉掃興。

  「主播先生,有什麼事?現在可是戰鬥中呢。」

  『FUUUUCK!有什麼事?你這虐待狂問什麼屁話!你在搞什麼鬼東西!〈不轉〉已經處於失神狀態!明知道勝負已分還刻意繼續攻擊喪失戰意的比賽對手,這類虐待行徑嚴重違反規則!混帳東西,小心我判你失去資格啊!』

  任何戰爭都有其規則。

  尤其這場戰爭是在〈聯盟〉規範下進行。

  〈聯盟〉依據人道主義,在不干涉兩國自由的範圍內製定戰爭規則。

  而在這套規則中,又屬「對對戰選手施以過度暴力」最為惡劣。

  這行為被視為嚴重違規,犯規一次就足以讓主辦方宣判紅牌離場。

  布馬這次身兼戰爭的主播與現場主持,他有權下達判決。

  然而艾茵裝模作樣地大嘆一口氣,說道:

  「唉唉,我還以為您想說什麼。主播先生,您誤會了呢。」

  『嗄啊!?』

  「您應該很清楚代表選手的能力才對。您不知道那孩子的能力是『反射』嗎?她的能力可以將強烈的衝擊力原封不動反彈給對手,我只能一步步慢慢進攻,才有辦法對付她。我也是非常不願意做這麼過分的事呀。」

  『唔…

  …』

  正如艾茵所說,以往主播搜集十名代表的能力資料,以便事前的準備工作。

  這次也不例外。

  尤其是多多良,她曾使用相同假名參加〈七星劍武祭〉,布馬早已大致上掌握她的能力。

  艾茵強調自己是為了克服對手的能力,逼不得已出此下策。這麼說很合理,所以布馬也很難反駁她。

  但是──

  (這未免也太……)

  殘忍。

  布馬主持過地下格鬥那類過激的比賽,經驗豐富,然而連他都在猶豫該不該喊停。

  荊棘藤緊緊束縛著多多良,遠遠都能看出她整個人慘不忍睹。

  再繼續追擊這樣的對手,根本稱不上「戰鬥」。

  這只是單方面的虐待。

  不過,布馬無法擅自宣判多多良無法戰鬥。

  先不提一般比賽的狀況,現在這場戰鬥可是「戰爭」。

  這是兩個獨立國家之間的爭鬥,主辦方──〈聯盟〉不能隨意干涉兩國戰爭。因此〈聯盟〉推選的裁判或主播嚴禁基於規則以外的原因,任意宣判比賽勝負。

  這該怎麼判?布馬苦思著──艾茵忽然主動開口:

  「不過,請您放心。只要菲亞願意投降,我就不再繼續攻擊她……麻煩您稍待片刻,我現在就確認她的意願。」

  接著,她面向瀕死的多多良:

  「菲亞,你聽見了嗎?你和我正面交手之後,應該已經明白自己贏不了我。你就棄械投降……發誓成為我的妹妹。你發完誓,我就不再欺負你了。不,不只如此。假如是跟你聯手,我甚至可以回去做那份無聊透頂的殺手工作。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執著於〈暗獄之家〉的名譽,但我願意出手幫你……因為你那麼喜歡我,我也最喜歡你這個妹妹了。你總是像只小狗一樣,跟在我的後頭呢──來,菲亞,讓我聽聽你的答覆。」

  艾茵抽出深入多多良喉嚨的粗大藤蔓,催促著她。

  「呃、噗、嘔嘔嘔嘔嘔!!」

  一抽掉藤蔓,大量的血液、胃液混雜著肉片,一股腦地全吐了出來。

  多多良根本說不出話來,只是重複嘔吐與咳嗽好一陣子。

  良久,多多良終於停止嘔吐──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這次換成抖著扭斷的四肢,呵呵大笑。

  她顯然在嘲笑對方。

  艾茵見狀,皺起眉頭。

  「什麼事這麼好笑?」

  多多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

  「……你這傢伙……真的是、一點也、沒變……總以為任何事都如你所願……我說過了,我才不會讓你得逞!你以為我會毫無對策,傻傻硬接你的攻擊嗎?想得美啊,蠢貨──!!」

  她吐出一連串辱罵──發動了那一招。

  「〈因果報應(Damage Reflect)〉──────!!」

  「嗄────?」

  轉瞬之間,玻璃碎裂般的聲響響徹整座玫瑰園──

  艾茵如同被砸破的水球,全身鮮血噴灑而出。

  ◆◇◆◇◆

  「咿、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不轉〉多多良一發動某種伐刀絕技,艾茵全身忽然噴出血了!?不、不對!不只噴血欸!?這是──』

  主播藉由無人機觀看中庭的戰鬥,此時忽然驚覺。

  艾茵負傷的同時,還發生另外一個異狀。

  那就是──

  『她、她的傷好了!多多良原本全身傷得跟條破抹布似的,現在全治好了──!?這、這到底是──啊、對了!這是『反射』傷勢!將受了傷的結果,直接『反射』到傷害自己的對手身上啊────!』

  「沒錯,這主播腦袋挺機靈的嘛。嘻嘻嘻。」

  這傢伙在A級聯盟幹過主持人,還真不是干假的。多多良暗自佩服主播的觀察力。

  方才在戰場發生的神秘狀況,箇中奧秘全都如他所說。

  「反、反射、傷勢……!?」

  「沒錯,我將身上承受的所有傷害──受了傷的『因果』反彈給對手。這就是我的殺手鐧──〈因果報應〉。」

  說得簡單點,就是慢效版的〈完全反射〉。

  當初襲擊破軍學園時,多多良正是以這一招伐刀絕技秒殺〈腥紅淑女〉。

  〈腥紅淑女〉貴德原彼方的能力十分恐怖。她能在空氣中散布細如粉塵的刀刃,藉由呼吸進入對手體內,同時從內側與外側撕裂對手。

  在一般比賽上可說是十分難纏。

  然而這股能力在多多良的〈因果報應〉面前,形同無物。

  多多良將全身刀傷,連同身負刀傷的因果一起反彈到彼方身上。

  反射因果比純粹的物理現象高了一個層次。

  無論敵人的防禦技巧再精湛、迴避再高超,都無力抵擋或閃避。

  而這項伐刀絕技還有另外一個恐怖之處。

  她確實造成敵人嚴重傷害,同時還能完全治癒自己的傷勢。

  而且是身上不帶一絲擦傷。

  所謂「攻防合一」,莫過於此。

  「對上那隻母猩猩的時候,她一擊就轟飛我的意識,根本來不及反射──對上你這虐待狂就好懂多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會爽快幹掉我,而是留住我的意識,折磨到最後一刻……所以我才故意忍到極限,只為了多累積一點傷害,一擊定勝負。對我來說,這種結果理所當然。」

  多多良說著,再次舉起電鋸靈裝。

  刀尖指向艾茵。多多良抱著必死決心忍下那些痛楚,現在讓艾茵痛得在地上打滾。

  外側與內側,雙重傷害。

  再加上四肢被撕扯,扭到幾乎斷裂。

  多多良方才親身體驗那股疼痛,她非常明白。

  對方想再逆轉局勢──可能性趨近於零。因此──

  「我沒興趣折磨目標。混帳老姊,就讓我一刀了結你!」

  『戰局大逆轉!多多良一口氣逼近艾茵!好啊!就這樣幹掉──』

  「少給我得意忘形了,這個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多多良瞧見艾茵蘊藏熾烈殺氣的眼神與聲音,忽然間停下了腳步。

  不,她是嚇得愣住了。

  一切就發生在那一剎那。

  「來,〈阿斯塔蘿黛(Astarotte)〉!一起創造地獄吧!!」

  艾茵高聲呼喚深埋於子宮的靈裝之名。

  緊接著,〈因果報應〉留在艾茵全身上下的刺傷噴出血,並長出某樣物體。

  那是樹幹,樹幹正如蛇身一般扭動。

  艾茵體內長出的樹幹瞬間擠破身體,比身軀延伸出幾千倍的體積,顯現於這個世界──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茵的狂笑響徹天際,樹根綿延大地,枝幹逐漸茁壯,高聳入天。

  無盡、無休。

  最後樹幹大約長到五十公尺高,十分接近奎多蘭王城頂端,接著往四面八方開枝散葉,整座中庭籠罩在魔樹的陰霾之下。

  「這、這玩意是……」

  『Ama────zing!!嚇死人啦!一棵超大的樹突然刺破艾茵的身體長了出來!樹幹色如腐肉!樹液黑如陰影!這不祥的模樣,根本像是長在魔界的大樹!』

  「深有同感呢。人家生命的象徵居然長成這樣,真是太沒天理了。」

  「!」

  多多良聽見艾茵響亮的嗓音,這才發現。

  穿破艾茵身軀,忽然顯現在中庭的那棵大樹。

  樹幹中段有一個隆起,外型看似艾茵的上半身。

  沒錯,這棵大樹正是艾茵本身。

  「……混帳老姊,我可不知道你還藏了這一招啊。」

  「呵呵,以所有魔力餵養靈裝〈阿斯塔蘿黛〉之後,這棵〈幽獄世界樹〉才會正式萌芽、茁壯。如你所見,這副模樣實在稱不上美麗,我其實不太想動用這一招呢。不過你比想像中還難纏

  ,無可奈何。菲亞,我就拿出全力一戰,然後讓你好好體會一下。你這種凡人不過是天才掌中的玩具──!」

  「──!」

  下一秒,多多良聽見「撲通」一聲,脈動般的巨響震盪空氣。

  同一時間,〈幽獄世界樹〉的樹根滲出了什麼,染上整片大地。

  那是充斥惡意的魔力。

  〈幽獄世界樹〉的樹根釋放魔力,轉瞬之間染遍土地,開始摧毀世界。

  玫瑰園裡的玫瑰率先出現明顯變化。

  一叢叢玫瑰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不,是開始變得巨大。

  不僅如此。

  荊棘生長得龐大無比,開始分出無數藤蔓,各處長出球根般的物體。

  球根如同心跳一般規律伸縮、膨脹,開始轉變外型,最後從荊棘藤掉下──以自己的四肢抓地。

  荊棘構成了獅子、狼、鱷魚、大蛇的外型──

  『What the hell!?我在做惡夢嗎!?玫瑰園的玫瑰忽然變得跟叢林一樣龐大,裡頭又突然長出一大堆怪物!至少有一百、不、兩百隻!?Fuck!這些怪物多到不行,還慢慢朝多多良涌去!』

  「這是〈魔法花〉……你把這附近的普通植物全變成〈魔法花〉了?」

  「是呀,以魔力污染土壤,就能隨心所欲改造周遭的植物。這就是〈幽獄世界樹〉的力量!是名副其實,足以改寫世界的能力呢!」

  艾茵說完,〈幽獄世界樹〉創造出來的玫瑰野獸同時撲向多多良。

  獅子揮爪。

  狼露利牙。

  鱷魚張開雙顎。

  巨蛇以長滿尖刺的身體纏上。

  多多良身手俐落,躲過一連串攻擊。

  〈因果報應〉將所有傷害彈了回去。

  多多良的動作靈活又敏捷。

  然而──對手的數量實在超乎想像。

  多多良寡不敵眾,行動範圍漸漸狹窄。

  她放棄閃躲,開始以電鋸砍殺逼近的玫瑰野獸。

  這麼做卻是一步死棋。

  玫瑰野獸被砍成兩半之後,分別從斷面長出新的另一半身體,不斷增加數量。

  再過不了多久,玫瑰野獸的數量就能淹沒多多良。

  多多良暗自思考該如何應對。

  但是玫瑰野獸可不會讓她有時間深思熟慮。

  攻擊一波接一波襲來,一隻獅子的利牙眼看就要逼近多多良的頸子──

  多多良施展最後的防禦手段。

  然而──

  『嘎吼喔喔喔──!!』

  「!?」

  多多良頓時語塞。

  獅子伸出的利爪,以及即將咬斷細頸的獠牙。

  多多良看準時機施展〈完全反射〉,獅子卻無動於衷。

  它的牙爪朝著多多良正面的透明牆壁又抓又刮,一點一滴壓向多多良。

  它不顧自己的牙斷了、前腳斷裂,憑蠻力不停接近。

  (這傢伙居然想把〈完全反射〉的力道推回來……!)

  多多良遲遲彈不開獅子,其他玫瑰野獸也紛紛靠了過來,朝她張牙舞爪。

  眼前的處境非常不妙。

  多多良見狀──當機立斷。

  「呃、喝!?」

  下一秒,多多良的身體使勁彈向後方,摔倒在地。

  『喔喔!好招!多多良對自己施展〈完全反射〉,以靈裝接下自己撐在原地的力道與怪物伸爪進攻的力量,反將自己彈出怪物的包圍網!』

  而她將兩種方向相反的力道轉向自身,當然也失去屏障,這股力道毫無保留衝擊自己的身體。

  多多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雖說痛楚十分劇烈,倒還忍得住。

  她臉上不顯一絲痛苦,護住要害,隨即站起身。

  (好,接著先離開〈幽獄世界樹〉的攻擊範圍……!)

  「你想先逃到外頭去,是嗎?」

  「!」

  「啊哈哈!這有什麼好驚訝?凡人如你,這點小聰明我早就瞭若指掌!」

  「唔!」

  多多良正要衝出中庭,頭上立刻傳來艾茵的譏笑。

  同一時間,多多良前進的方向忽然發生異狀。

  玫瑰園裡那些巨大玫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藤蔓,組成荊棘籬笆堵住多多良前方的道路。

  她的攻擊不僅如此。

  荊棘籬笆上的尖刺長出了花苞。

  花苞彷佛快轉似地張開,綻放出繽紛多彩的鬱金香。

  這是──

  「〈多嘴鬱金香〉──!」

  多多良才剛弄清狀況,眾多鬱金香同時發出悽厲刺耳的合唱,攻擊隨之襲來。

  槍口閃焰占據整面視野,鬱金香宛如海嘯一般,一起射擊。

  如此密集的彈幕不可能一一閃避。

  但是多多良的動態視力經過嚴苛鍛鍊,甚至能分辨出每一滴雨珠,眼前的子彈數量她還應付得來。

  (冷靜點!只要仔細觀察每一發子彈,看準時機的話──)

  自己就有辦法應對。

  〈多嘴鬱金香〉即將命中自己的子彈──也就是種子──多達五十五顆。多多良在內心激勵自己,成功配合種子命中的時機施展〈完全反射〉,然而──

  「咿、啊!?」

  下一秒,多多良全身噴出血霧。

  子彈貫穿全身,多多良當場跪地。

  她的敵人絕不會放過這絕佳的破綻。

  多多良身後的地面忽地爆炸。

  多多良猛然轉頭一看,〈幽獄世界樹〉的粗大樹根迎面而來。

  三公尺粗的樹根炸飛土壤,外表彷佛一條大蛇。

  樹根在空中扭了扭,一鞭揮向多多良。

  多多良跪倒在地,無法靠反射動作閃過這一鞭。

  她只能採取一個行動。

  多多良下意識啟動反射──

  「〈完全反──〉唔!」

  她的反抗毫無意義。

  〈幽獄世界樹〉的樹根連同〈完全反射〉的力道,一把打飛多多良。

  她其實來得及發動能力。

  發動時機也沒有任何問題。

  艾茵的攻擊和史黛菈那時一樣。

  只憑藉純粹的力量擊碎多多良的抵抗。

  (她根本、不放在眼裡……)

  沒錯,無論是那群玫瑰野獸、〈多嘴鬱金香〉的射擊,還是剛才的一鞭。

  多多良的實力根本無法彈開〈幽獄世界樹〉任何一項攻擊。

  原因在於,雙方之間的力量之差就是如此懸殊。

  「呃咳、咳呵!嘔、唔……!」

  「哈哈!啊哈!呀哈哈哈哈!虧你方才那樣說大話,真難看呢,菲亞!懂了嗎?你就應該像條破布在地上打滾!若不是我大發慈悲教導你戰鬥,你恐怕活不到出師,只是〈暗獄之家〉的吊車尾呀!!」

  方才落在身上的打擊使得多多良全身抽搐,艾茵的嘲笑緊接而來。

  〈幽獄世界樹〉產出的怪物一擁而上,準備撕咬無法動彈的獵物。

  現在已是生死關頭。

  多多良在這最後一刻──

  「………………大發慈悲、教導我嗎……」

  她逐漸朦朧的意識回到了過去。

  艾茵的那句話令她想起自己的過往。許久以前,她在〈暗獄之家〉度過的那些往日情景。

  ◆◇◆◇◆

  這個暗殺組織比現在的世界級犯罪組織〈解放軍〉更早出現,而且延續至今。

  傳說那些成為歷史轉折點的刺殺事件,幾乎都有這個暗殺組織插手。他們的影響如此深遠,組織據點、成員卻極其神秘。這支武裝勢力就存在於地下世界最深處,形同深淵的場所。

  那就是多多良從小成長的家──〈暗獄之家〉。

  〈暗獄之家〉飼養著一群遭到外在世界排斥的年幼女孩,準備將她們培養成組織專屬的殺手。

  她們這些〈姊妹(Sisters)〉沒有名字。

  所有人都以

  編號為稱呼。

  多多良是〈暗獄之家〉家主的親生女兒,卻沒有特別待遇。

  因為這些女孩必須按照任務需求,隨時化身成任何國家的任何一個人。

  〈暗獄之家〉的女孩不需要自我意識,不需要「個體身分」。

  因此大人不允許〈姊妹〉成長為一個「個體」。

  殺手教育不限於精神層面,肉體方面也做得十分徹底。

  這裡特別提一下她們的食物。

  〈姊妹〉的食物並非一般的餐點,餐餐都是營養劑,在肉體培養上絕不允許一絲浪費與多餘。她們每天會進行抽血、尿液檢測,每周進行全面健康檢查,嚴格管理每一名〈姊妹〉的成長需求,並提供個體所需的營養素。

  〈姊妹〉經過徹頭徹尾的「品管」,培養出殺手所需的完美身心。等到她們成長到一定階段後,就開始接受暗殺技巧訓練。

  這項訓練可說是極其殘酷。

  她們連進行最基礎的戰鬥訓練都不能使用〈幻想型態〉,必須時時刻刻手握真刀、真槍,和其他〈姊妹〉或大人互相廝殺。訓練時受重傷已是家常便飯。

  假如她們在訓練中取得優秀成績,還能馬上接受〈再生囊(Capsule)〉治療。但大部分〈姊妹〉可沒有這種待遇。

  她們頂多能接受最基本的治療,消毒、止血、縫合傷口避免死亡,之後就放置不管,直到下一次訓練為止。

  教官甚至連止痛劑都不給。

  簡直像是告訴她們:「不想受傷忍痛?那就給我變強。」

  〈姊妹〉只要被刺傷、被砍傷,只能被迫承受劇痛灼燒。

  室內、走廊,任何地方都看得到那些〈姊妹〉蜷縮身體、苦苦哀號。

  戰鬥訓練結束後的〈暗獄之家〉,就如同存在於現世的地獄。

  ──這就是多多良還被稱為〈四號(Vier)〉時,所生存的世界。

  而這些景象正是她每一天的寫照。

  菲亞從小體格不算強壯,運動神經也稱不上好,每天都傷痕累累。

  ……那一天,也是一樣。

  『咕、嗚、唔嗚嗚~~~~~~…………!』

  那時是閃躲子彈的訓練。

  菲亞沒辦法順利閃過子彈,腹部受了兩處槍傷,她只能縮著身體,躲在灑滿夕陽的中庭角落。槍傷早已開刀取出子彈,開刀的劇痛卻痛得她直發抖。

  她承受著難耐的痛苦,回想外頭的景象。有一次上頭帶著她去外頭的世界修行。

  她見到同齡兒童的表情。

  他們眯起雙眼,嘴巴張大,揚起臉頰。

  教官告訴她──那就是笑容。

  聽說人覺得幸福,就會變成那副模樣。

  但是自己根本沒有笑過。

  她曾經受過偽裝笑容的訓練,卻從未發自內心地大笑。

  因為她不曾感受到幸福。

  這種鬼地方不存在幸福。

  這裡只有疼痛,以及恐懼。

  自己為什麼沒有在外頭出生?

  自己為什麼會誕生在這種地方?

  菲亞埋怨自己的處境,使自己顯得更加悲慘,緊閉的眼瞼淌下淚水。

  就在此時──

  『愛哭鬼菲亞,你又在哭了?』

  『……!』

  某處傳來無奈的語氣。菲亞睜開雙眼。

  一名稍稍年長的少女背對緋紅天空,出現在她淚水模糊的視野之中。她是〈姊妹〉之一,被稱為〈一號(Ein)〉。

  『真丟臉。你既然這麼怕痛,好好躲開不就好了?』

  『……吵死了。老姊才不會懂我的感受……』

  菲亞怒罵道。艾茵雙手抱胸,同意地點了點頭。

  『哼嗯,我確實不太懂凡人的煩惱。你看看,我就是個天才,所有訓練、所有級別都得了第一,上層已經派遣「工作」給我了~〈遴選〉大概也能輕鬆過關嘛~』

  『…………』

  艾茵的反應實在令人火大。

  不過她倒也沒吹牛。

  艾茵的表現正如自己所說,她在所有領域、所有級別的訓練始終占據第一名的位置,是真正的天才。而每一次〈暗獄之家〉地獄般的戰鬥訓練結束後,菲亞從來沒看過艾茵受傷。

  她和自己彷佛身處於兩個世界。

  即將到來的〈遴選〉──也就是〈暗獄之家〉殺手的最終測驗,〈姊妹〉必須在考試中彼此廝殺。想來艾茵肯定能存活到最後一刻。

  她會殺死菲亞等人,通過考試。

  菲亞一想到未來的景象,連看著艾茵都覺得難過。

  她轉開了視線。

  ──不、正確來說是「想」轉開視線。不過──

  『開玩笑的。』

  菲亞沒真的轉頭。

  艾茵忽然伸出雙手,捧住菲亞的雙頰。

  菲亞還來不及出聲抗議,艾茵主動吻上她的雙唇。

  『唔~~~~~~!?』

  艾茵莫名其妙的舉動嚇得菲亞瞪大雙眼。

  不過她好歹是殺手實習生。

  菲亞馬上推開艾茵──

  『混、混蛋,你搞什麼鬼──!』

  艾茵揚起唇角,調侃似地呵呵笑道:

  『初吻的滋味如何?甜滋滋的對吧?』

  『嗄啊!?你在說什麼──……!?』

  下一秒,菲亞的怒吼吞回喉嚨。

  她的口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方才,某樣物體沿著交疊的雙唇流入菲亞口中。

  這股甘甜,比她唯一嘗過的蛋白質甜味還要甜上幾十倍。

  濃醇的香氣緩緩湧入鼻腔。

  這究竟是──

  『哎呀,菲亞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呢。』

  『……欸?』

  艾茵這麼一說,菲亞伸手摸了摸臉,這才發覺──

  自己不知不覺間揚起了唇角。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幸福」。

  所以,她想知道,這股幸福的真面目。

  『餵、喂喂,這是什麼啊!我沒吃過這種東西!』

  菲亞逼問道。艾茵從口袋取出皺巴巴的包裝紙,告訴她:

  『這是巧克力。』

  『這個就是巧克力……?』

  『是呀。我們成功做好工作、訓練拿了第一名,就可以得到巧克力。不過菲亞這個萬年吊車尾根本不知道吧。』

  『訓練……拿到第一名……』

  菲亞在課堂上聽過「巧克力」。

  據說是一種全世界隨處可見的甜點。

  沒想到這種甜點會出現在這個地獄裡──

  『如何?有沒有稍微對自己的處境抱持一點期待?』

  『!』

  『嗯哼,這有什麼好驚訝?觀察他人可是殺手的基本功,再說我又是個天才,當然懂菲亞的心思囉。你一定是在抱怨自己的處境,哀怨自己為什麼會生在這種家庭里,對不對?』

  『唔……』

  全被她看透了。

  菲亞耐不住尷尬,狼狽地轉過頭去。

  艾茵卻對她說:

  『菲亞,你的煩惱真奢侈呢。』

  『……咦?』

  『這裡的環境的確很糟糕,我們的處境也絕對稱不上好……可是我們還活著。

  我是一名殺手,說這種話或許會很奇怪,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要是死了,可沒辦法像剛才一樣笑得那麼可愛。

  你得自己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

  只靠別人施捨苟活在世界上,根本抓不住真正的幸福與成就。』

  這一點放在任何處境的人身上都一樣。艾茵緩緩說著:

  『……總之,你好像挺中意巧克力的滋味,那就把訓練的第一名當成目標,再稍微努力一下嘛。』

  『誰、誰說我喜歡那玩意!』

  『巧克力很好吃喔。只要把這種大小的甜巧克力放在舌頭上滾啊滾,嘴巴里就會充滿比剛才更濃厚的香氣和甜味,而且是甜上好幾倍呢

  。』

  『唔咕……』

  『嗯哼,菲亞真好懂呢。』

  『閉、閉嘴啦!老姊自己還不是想要這種東西才那麼努力……!』

  菲亞不甘心自己被取笑,憤而反駁。艾茵愣了愣,否認道:

  『嗯?才不是呢,我又不喜歡甜食。我還有別的生存意義呢。』

  『是嗎?』

  菲亞聽了艾茵的回答,直率地表示驚訝。

  她沒想過〈暗獄之家〉還存在其他超越巧克力的「幸福」。

  那究竟是什麼?

  菲亞在意地問。艾茵拿起腳邊的灑水壺。

  接著,她一邊為中庭的花壇澆水,一邊答道:

  『我的生存意義就是像這樣,每天照顧這些花壇的花兒。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這個中庭在三年前可是什麼植物都沒有。是我種下了這些花。我是為了照顧這些花草,才活過一天又一天。看到自己努力培育的花兒開得嬌艷、美麗,我就會覺得非常幸福呢。』

  『……真有這麼好?』

  『菲亞真沒女人味。你這副德行,等到要施展美人計的時候會吃大虧呢。』

  說實話,菲亞不太懂艾茵。

  她至今從未覺得花朵美麗。

  但是艾茵照顧花草時,她的側臉是那樣幸福──

  好羨慕她。菲亞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或許是從這一天開始。

  菲亞不再受他人施捨,開始努力為自己而活。

  她想以自己體會過的唯一一樣「幸福」為目標,努力取得獎賞用的巧克力。

  自己必須在每一天的訓練中拔得頭籌。

  當時的她還沒有足夠的實力達成目標。

  不過她並未放棄。

  以前的她每一天只能哀嘆自己的處境,她已經厭倦那樣的日子。

  所以她以艾茵為榜樣,想獲得力量逃離那些悲慘的時光。

  艾茵是〈姊妹〉的榜首。

  不會有人比她更適合做為仿效對象。

  菲亞開始觀察艾茵,從日常生活到訓練,仔細分析艾茵的一舉一動。

  有時運氣好,她和艾茵正好分到同一組,她也會忍著羞恥詢問。

  艾茵雖然語帶調侃,卻也毫不吝嗇地回答菲亞。

  於是菲亞靠著艾茵的幫助,她的實力在之後三年內飛快成長。

  她也越來越常在訓練中取得榜首。

  不過──菲亞依舊敵不過艾茵。

  菲亞並不覺得不甘心,這一定是因為……她其實很尊敬艾茵。

  這位姊姊明明對自己傾囊相授,卻仍然位於自己無法所及的高處。

  也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菲亞尊敬、追逐艾茵的身影──

  ──只有她,察覺了艾茵的異狀。

  一開始是在不使用能力的小刀戰鬥訓練。

  和艾茵對打的〈姊妹〉身上出現了幾處細微傷痕,這讓菲亞有些不解。

  艾茵總是善用自身的高超才能,在各式各樣的場合選擇最佳的選項。

  她的行動沒有任何多餘與滯礙。

  即便是對自己──或是對手。

  比較一下艾茵與當天那名〈姊妹〉的實力差距,艾茵應該能直接擊倒對方,同時讓對方全身而退。事實上,艾茵至今就是採取這種做法。任何〈姊妹〉在〈暗獄之家〉的訓練中和艾茵對上總是必輸無疑,不過艾茵卻能不留一絲傷痕,溫柔地擊敗對手。

  可是那一天的她卻不一樣。

  受了傷的〈姊妹〉還天真地欣喜,以為自己的實力總算更接近艾茵一點。艾茵也不否認──菲亞覺得那一幕實在詭異。

  而這份詭異隨著時間逐漸加劇。

  從那天起,每一天都發生相同的狀況。

  艾茵的舉止原本如同寂靜柔順的夜曲,但是曲子之中開始混入刮搔玻璃般的刺耳雜音,而且雜音漸漸放大,不斷刺痛菲亞的耳膜。

  於是,兩人有一次一起接下任務,前往某個紛爭地區殲滅反政府軍據點。就在這個時候──

  『……老姊、你在搞什……那傢伙該不會、還活著……?』

  『嗯哼。我說菲亞,你不覺得吸取生命後盛開的花兒很美嗎?』

  艾茵將暗殺目標活生生做成「花盆」,憐愛地撫弄從眼孔中綻放的玫瑰。菲亞望著渾身染血的艾茵,心中的異樣感終於凝固成型。

  ──艾茵瘋了。

  她居然玩弄目標的性命。

  這個舉動對殺手根本毫無意義。

  那只是純粹的快樂殺人。

  自己至今仿效的姊姊才不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行動。

  艾茵的心靈究竟變成什麼模樣了?

  ……在這種鬼地方成長,〈姊妹〉之中有人精神崩潰並非稀奇事。

  有些人在執行任務時,不得不動用「最終手段」,最後導致精神異常也是大有人在。

  然而這個姊姊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菲亞在意得不得了。

  ──她很擔心艾茵。

  所以這一天,菲亞來到中庭。艾茵一如往常地在中庭照料花草。

  『哎呀,菲亞,聽說你在你們那一組裡拿了第一名,很不錯呦。』

  『……只是其他傢伙太廢了。』

  夕色染紅了中庭,就如同那一天的情景。

  她與艾茵面對面,隨口打過招呼後,主動切入正題:

  『我說老姊,你最近到底怎麼搞的?』

  『怎麼這麼說?』

  『少裝傻……你總是完美達成每一樣工作,不論是臥底、戰鬥、暗殺,所有行動沒有一絲多餘,全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進行。我知道這麼說你一定會一臉得意,所以平常不想說出口。可是……你最近像是變了個人……居然虐待活著的目標,根本在浪費時間。』

  那種做法完全不像平時的艾茵。艾茵聽完,淡淡低喃:『原來……』

  『嗯哼,菲亞發現了呀。看來你的確一直在觀察我,看得很仔細呢。』

  她承認菲亞的說法,似乎早已察覺自己的變化。

  ……換句話說,艾茵和至今眾多〈姊妹〉不同,並非單純的「精神異常」。

  既然如此,她這麼做的理由又是什麼?

  她在私生活方面有任何不滿?

  艾茵聽完菲亞的疑問,搖了搖頭──接著這麼說道:

  『菲亞,你知道殺手最不需要什麼東西嗎?』

  『……?』

  『是良心。我們至今殺害他人維生,今後也會如此。對我們來說,憐憫逝者的心靈只是沉重無比的包袱。同理心會不斷刺痛我的心神,那不如爽快地拋掉……所以我打算殺死「我自己」。』

  『……嗄?』

  『現在我的心裡正形成一個新的人格。「她」不會體諒他人,愛好殺戮,在這種地獄生存對「她」來說簡直如魚得水。這個新的「我」將會取代現在的我。』

  『──!』

  殺死自己。

  菲亞一開始還聽不懂這句話,後續的解釋讓她恍然大悟。

  『你、你在搞什麼鬼東西!犯蠢了嗎?還不快住手!』

  喉頭湧出的責罵,聽起來如同慘叫。

  眼前的艾茵將會變成另一個不同的人。

  這股恐懼揪緊了菲亞的心頭。

  然而相較於菲亞的慌張,艾茵仍舊一臉若無其事──

  『辦不到,我可是天才呢。菲亞也說了,我在工作上不會有一絲多餘。我至今都仰賴才能,選擇最適當的方法生存在這座地獄裡。一切只為了不讓自己受傷。當外在行動已經完美無瑕,接下來自然會開始修正心靈。說得簡單點……我遲早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著,輕撫至今細心培養的花兒。

  『……枯萎了呢。之前明明開得那麼美。』

  她的語氣滿載著遺憾。

  菲亞望著艾茵的舉動、感傷的側臉──她懂了。

  艾茵早已接納自己心中的變化。

  但是──

  『老、老姊真的無所謂嗎!?居然要讓那種瘋子人格取代自己……!你

  真的覺得現在的自己不要也罷!?』

  菲亞怎麼也無法接受。

  自己始終追逐著艾茵的背影。

  假如艾茵就這麼消失,還有誰能成為自己的榜樣?

  此時──

  『話說回來,菲亞,自從我跟你接吻之後,我們就沒有在這座中庭里聊過天呢。你在那之後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了嗎?』

  艾茵突然改變話題。

  『老姊!剛才是我在問問題──』

  『拜託你,回答我。』

  『──!』

  艾茵強硬地打斷菲亞,她剛到口的反駁只能吞了回去。

  現在明明在談艾茵的事,為什麼轉到自己身上?

  菲亞不滿被艾茵搶去話題主導權,但艾茵的眼神容不得她拒絕,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回答:

  『……這也算不上什麼生存意義。』

  自己可沒這麼積極向前,不過──

  『我倒是有了決心,不想敗給這無可救藥的處境。

  我已經殺了人,見證過那些人的死亡。

  我不想讓自己經歷的一切……全都變成沒發生過。

  所以我不會天真到想金盆洗手。

  這只是「逃避」,糟糕透頂,絕對不能這麼幹。

  我要以殺手(專家)的身分活下去,然後像條野狗橫死在路邊。

  假如我能貫徹自己的處境……我搞不好還能稍微自豪一下,總算度過了這麼個狗屎般的人生。』

  菲亞答道,忽然心裡一陣難為情。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不能讓老姊順水推舟。

  現在必須讓艾茵放棄消除自己的人格。

  菲亞重新打定主意,再次瞪向艾茵,然而──

  『是嗎……很棒呢♪』

  她見到艾茵的神情,頓時啞口無言。

  艾茵露出菲亞從未見過的欣喜神色,彷佛獲得了救贖……

  『那你可不能死在下周的「遴選」里。你要成為一個專業人士活下去,活過每一個瞬間……不然這臉就丟大了。所以……菲亞,你不可以輸。即便對上已經徹底改變的我,你也絕對不能輸──』

  「……廢話,用不著你說。」

  ◆◇◆◇◆

  遙遠過往的回憶。

  多多良對著已經逝去的景仰對象低喃,揚起苦笑。

  當時要是能這麼回答她就好了。

  心頭充斥無法挽回的後悔。

  但是,在那之後過了五年,她的決心終於對得起當時向艾茵說過的志向。

  『唔喔!〈不轉〉多多良幽衣撐著靈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她似乎硬吃了超重的一擊,這下子還能打嗎!?』

  樹根造成的傷害還在體內迴蕩著。

  多多良的身體重如鉛塊,單耳耳膜破裂,外頭的聲音變得有點遠。

  但是〈完全反射〉扼殺了某部分的傷害。

  ……身體還能動。

  自己還活著。

  那麼,她必須貫徹「專家」的職責,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是她自己決定的道路。

  ……自己這次難得打扮了一番。

  就讓艾茵見識一下。

  她那一天以清甜淨水灌溉的種子,究竟開出什麼樣的嬌艷花朵……!

  「我要上了,老姊。」

  「哎呀?不在稱呼前面加個『混帳』了?看來終於你明白自己的斤兩了呢。」

  多多良猛拉〈掠地蜈蚣〉的拉繩,舉起高聲怒吼的迴轉刀刃──

  「不干你的事,混帳。」

  她邁步上前。

  『受傷的多多良沖了上去!她面對化為巨大黑樹的艾茵,毫不猶豫展開衝鋒!她像是要在這一回合決出勝負,充滿決心全力衝刺!可是──』

  「你以為靠氣勢就能彌補我倆的差距嗎!?」

  大樹放聲譏笑,薔薇野獸同時繞到多多良眼前。

  眾多野獸一起撲上去阻擋她。

  壓倒性的多數暴力,宛如殘忍吞噬一切的海嘯。

  多多良面對這令人卻步的障礙──

  『聽好了,菲亞。你的浪費總共分為三個部分。』

  她……緩緩勾起唇角。

  『首先是浪費「體力」。浪費體力不只是耗費多餘的體力,也包括留下過多的體力。你必須分析自己接下來的任務行程,從執行任務時的行動到達成目標為止,計算需要所需體力,以最佳體能完美達成任務,不留一絲餘力。』

  (──我知道啦。)

  多多良目測,自己與〈幽獄世界樹〉之間的直線距離為五十公尺。

  那麼自己只要將全力耗費在這五十公尺短跑上……!

  她有一個方法。

  那是唯一的殺手鐧。

  多多良以舌頭從臼齒後方擠出那個方法。

  「────!」

  下一秒,即將吞噬多多良的荊棘海嘯忽然應聲炸開!

  所有荊棘碎成一段又一段的樹根。

  「什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什麼讓薔薇野獸碎屍萬段?

  不是別的,正是多多良手中的〈掠地蜈蚣〉。多多良發出悽厲的高吼。

  她穿梭在薔薇野獸的利爪、尖牙之間,一刀刀撕裂所有攻擊,疾速奔走。

  她一步也不停。

  多多良從野獸群中開闢一條道路,直線奔向艾茵。

  ──她現在的動作完全不同於原本的實力。

  無論體能、分析能力、判斷力,多多良表現出來的一切全都超越自己的能力極限。

  因此,出身同門的艾茵立刻明白多多良做了什麼。

  「你動用了〈天使碎塵(Angel dust)〉……!」

  〈天使碎塵〉。

  這是每個〈暗獄之家〉的殺手都會拿到的殺手鐧。

  這張單向車票使用之後就無法回頭。

  〈天使碎塵〉──這是世界上最為兇殘的「興奮劑」。這種藥品能使專注力瞬間飆至極限,激發使用者擁有的所有潛力,相對的會嚴重傷害大腦與肉體。

  聯盟控管下的戰爭里當然不能使用這種藥物,一定會被判定違規,然而──

  (我跟你原本就不是活在光明之下!犯規?你肯定喊不出這種小家子氣的屁話!)

  「蠢女孩……!」

  多多良燃燒生命,終於突破眾多野獸組成的包圍網。艾茵憤恨地怒罵,再次進攻。

  艾茵從〈幽獄世界樹〉污染過的土壤底下喚出上百朵〈多嘴鬱金香〉,在自身周遭布下重重彈幕。這陣攻擊只用來殺死一個人,未免太過猛烈。

  花朵接連發出悽厲刺耳的尖叫,吐出無數子彈。

  多多良面對眼前的槍林彈雨──

  『第二點是浪費「時間」。壓縮戰鬥時間能夠間接提高體能。不能漫無目的地行動,這麼做的每一分一秒都是浪費。你必須時時刻刻分析構成戰場的所有要素,盡你所能思考,不斷摸索,要以最高的效率完成每一瞬間的行動。』

  「〈完全反射〉……!」

  「菲亞,別再做無謂的掙扎!你剛才還學不會教訓嗎!我發動〈幽獄世界樹〉之後,你的反射根本如同薄紙一般────!?」

  下一秒,艾茵的嘲諷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令她難以置信。

  她見到的是──

  『哇嗚!?這是怎麼回事!〈惡之華〉艾茵的子彈一發都沒中──不、豈止沒命中,子彈根本沒瞄準目標吧!?子彈一發又一發擦過多多良身旁,彈道完全對不準!多多良奔馳在四散的沙塵中,毫無忌憚地逼近艾茵!』

  「這、這是……到底為什麼!?」

  艾茵當然不是故意放水。

  眼前的景象出自多多良的能力。

  (賭對了……!)

  子彈豪雨傾瀉而下,多多良開闢出一人可過的通道,不斷向前奔馳。她確信自己已經選擇此時此刻最好的選項。

  包括〈多嘴鬱金香〉在內,

  艾茵生出的每一朵〈魔法花〉都是獨立個體。

  它們擁有自身獨特的生態。

  艾茵無法自由自在操縱這些植物。

  既然如此,〈多嘴鬱金香〉是如何找出攻擊目標?

  花朵身上可沒有長眼睛。

  答案就在──射擊之前那段如同尖叫的高音。

  多多良經歷殺手的特殊訓練,聽覺極為靈敏,因此她聽得出來。

  那是高頻率。

  〈多嘴鬱金香〉在射擊之前發出彷佛尖叫的高音聲波,以「回聲定位(Echolocation)」得知目標位置。

  既然如此,多多良只需要隨便反射撞上自身的「音波」,〈多嘴鬱金香〉就抓不到她的所在地。

  多多良的預料準確命中紅心。

  她朝著艾茵的性命踏出更大一步。

  (還有十五公尺……!)

  但是──

  「你簡直像是一隻在如來佛掌中嬉戲的猴子呢,菲亞。」

  「──!」

  「你破解了〈魔法花〉又如何?別太得意!你以為自己現在待在誰的手掌心裡?我使用〈幽獄世界樹〉之後,這一帶的土壤就如同我身體的一部分。你根本無處可逃!!」

  緊接著,多多良腳下、不,周遭的地面應聲炸開!

  污染的土壤掀了起來,尖端銳利的青竹紛紛從土裡冒出,組成槍陣。

  〈戳刺青竹〉。

  眾多竹槍遍布〈幽獄世界樹〉周遭三十公尺的地面,直衝天際生長而出。

  槍陣極為密集,多多良毫無閃避空間。

  〈戳刺青竹〉獲得〈幽獄世界樹〉的養分,力量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如同〈多嘴鬱金香〉與玫瑰野獸,多多良無法以反射彈開竹槍──一時之間血沫橫飛,某樣物體被竹林拋上天空。

  那是多多良的左手,她的左手被扯了下來。

  「這下──……!?」

  勝負已定。

  然而多多良下一秒就顛覆艾茵的自負。

  多多良劈開竹林,通過了重重障礙直衝過來。

  不過〈戳刺青竹〉扯下了她的一隻手,還削去了她的側腹、大腿、單邊耳跟頭髮,遍體鱗傷。

  『第三點是浪費「餘力」。菲亞,你保留太多餘力了。我們要追求的並非帥氣彈開對手的攻擊,也不是俐落地迴避攻勢,而是以刀刃確實斬斷目標的性命。既然如此,不需要勉強彈開攻擊,更不需要保留餘力。我們可以更驚險一點,只稍微改變攻擊角度,避免自己死在對方手上就可以了。』

  多多良不可能完全彈開〈幽獄世界樹〉的攻擊。

  因此她只稍微讓竹槍偏移軌道。

  避免對方獵取自己的性命。

  話雖如此,代價實在太大了。

  她的雙腳只是勉強黏在身體上,神經已斷。

  竹槍削斷右耳時似乎戳傷頭部,右眼已經看不見了。

  她勉強保住性命。

  身體卻宛若死人。

  全身上下只剩下右手能動。

  但是──

  『肌肉、骨頭,對方要什麼就給他什麼。我們是殺手,不需要贏得光鮮亮麗──我們只要確實獲勝,只需要確保自己達成目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雙方距離剩下區區十公尺,只有右手也足夠了。

  多多良趴倒似地越過竹林。

  她在身體倒下的一剎那,右手握緊靈裝敲向地面──彈開倒地時的衝擊,將力道化為前進的力量,翻滾似地跨越最後十公尺,電鋸刀刃刺進〈幽獄世界樹〉的根部。

  「……終於、得手了。」

  多多良達成了目的,大大地鬆了口氣。

  「────然後呢?」

  多多良拚上性命刺上這一刀。艾茵不禁失笑:

  「得手了?是呢,你的確是得手了。不過,就這樣?你刺了一刀就結束了!?你不惜被削斷頭髮、扯斷手臂,遍體鱗傷闖到我面前,結果只有這蟲子咬似的一刺,這樣你就滿足了!?啊哈哈哈哈!菲亞,你的成就感未免來得太悲慘了!」

  「…………」

  「不過這也沒辦法呢。你就只是個『反射術士(Reflector)』,活用對手的力量才是你的強項。〈幽獄世界樹〉的根部深植於大地,單憑你一人之力,根本沒辦法砍倒這棵宏偉的大樹。我的體積已經變得如此龐大,恐怕連剛才的〈因果報應〉都傷不了我。不管你想怎麼做、又做了什麼,你還是沒有任何勝算。」

  艾茵說得沒錯。

  多多良的刀刃確實刺進了艾茵體內。

  但也僅止於此。

  〈完全反射〉、〈因果報應〉對〈幽獄世界樹〉毫無效果。

  多多良手上的任何招數都傷不到艾茵一根寒毛。

  因此艾茵並未在最後十公尺進行反擊。

  多多良闖出竹林時,那副模樣實在悽慘無比。

  艾茵一眼就明白了。多多良不可能再進行任何形式的大逆轉。

  「……這最後的掙扎真是徒勞無功呢。」

  艾茵說著,〈幽獄世界樹〉的樹幹伸出兩根粗大的樹枝。

  樹枝一左一右生長、開枝散葉,外型彷佛在童話書里登場的惡魔之手。

  接著──

  「你動用了〈天使碎塵〉,就算幸運存活下來,也會變成一個糞尿失禁的廢人。我真不忍心見到你變成那種模樣,乾脆一擊殺了你。我就直接拍死你,讓你死得像螻蟻一樣吧!沒想到我們現在就得分開了,真捨不得你呢,菲亞!」

  艾茵語畢,惡魔之手同時揮下,打算就這樣敲爛多多良。

  這場對決即將分出勝負。

  不過──

  「……我也一樣啊。」

  『!』

  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多多良仍舊一臉心滿意足。

  她真的只像蟲子一樣刺上一刺就滿足了?

  ──不可能。

  艾茵立刻否定這個可能性。

  眼前的吊車尾再不濟,終究是〈暗獄之家〉的殺手。

  她還沒殺死目標,不可能滿足。

  那她為什麼死到臨頭還能露出這種神情?

  答案可想而知。

  這隻小蟲確實擁有殺手鐧。

  那是劇毒,是必定能撕裂艾茵性命的最終手段。

  但那究竟是什麼?

  無法理解的疑惑在剎那之間竄過艾茵的腦中。

  那就彷佛是──

  「老姊一定不在那個身體裡了,我再多說什麼也無法傳達給她,可是……最後就讓我說個一句。」

  ──死前的走馬燈。

  「謝謝你────永別了。」

  「!」

  糟了。

  艾茵的才能使勁敲響警鐘,樹枝加速揮下。

  然而,一切為時已晚。

  多多良將〈掠地蜈蚣〉的拉繩拉到極限,硬生生扯斷──

  「〈星之錘(Astral force)〉!」

  艾茵的疑惑、眼前的景色、耳邊的聲響、性命──

  純白瞬時之間將一切一掃而空。

  艾茵甚至來不及發出死前的慘叫。

  ◆◇◆◇◆

  『────!?』

  負責拍攝多多良、艾茵對決的無人機忽然連線中斷。

  同一時間,一陣超越人類聽力極限的爆炸聲化為衝擊,狠狠撞上奎多蘭上空的播報直升機。

  直升機劇烈搖晃。

  主播勉強從晃動的直升機探出身子,查看下方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的老天爺啊!?!?』

  而他見到了那一幕。

  奎多蘭首都路榭爾的中心。

  多多良與艾茵兩人的對決戰場──王城已經灰飛煙滅,只留下一片巨大凹坑。

  『這怎麼回事!根本像是被核彈炸過一樣!

  城堡、〈幽獄世界樹〉,全都炸得一乾二淨!

  艾茵剛才處於優勢,沒道理引發這種大爆炸……也就是說,是多多良乾的嗎!?

  可是她是「反射術士」!她到底要怎麼引發這種大爆炸!?

  混蛋!這麼說實在慚愧,但我真的搞不懂啊啊啊啊!?』

  主播雖然腦子一團混亂,仍然精準推測出現況。的確是多多良一口氣炸飛整座路榭爾市中心。

  ……〈完全反射〉、〈因果報應〉全都拿自己沒轍。

  〈完全反射〉頂多能稍微偏移〈幽獄世界樹〉的攻擊。

  〈因果報應〉則是因為艾茵變身前後體積不同,再反射多少損傷,對艾茵來說最多只造成皮肉傷。

  多多良的招數對自己完全不管用,所以成不了什麼威脅。

  艾茵下了這樣的判斷。

  然而──她錯了。

  多多良的確是「反射術士」。

  她必須利用對手的力量才能發揮實力。

  當她沒有外力可用,會大幅度降低自身戰力。

  然而──實際上還是存在的。

  即便無法反射對手的攻擊,她仍然能利用其他力量。

  這股力量對眾人來說理所當然,許多人幾乎不會意識到它。

  但是這份力量依舊存在於現在的每一瞬間,而且支撐著這個世界,極為龐大。

  那就是公轉運動──行星行走於宇宙的力量。

  據說地球的公轉速度能達到時速十萬公里。

  多多良無法完全反射公轉的力道,但假如她能稍微將這股力量偏向敵人?

  力量的殘渣脫離原本的流向後,將會化為堅不可摧的重錘擊殺敵人。

  這就是多多良的伐刀絕技──

  〈星之錘〉。

  這就是這股力量的真面目。這猛烈的攻擊足以炸毀王城,將〈幽獄世界樹〉連根拔起、碎屍萬段。

  ……但理所當然的,即使多多良身為施術者,在極近距離受到此等轟炸波及,不可能平安無事。

  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動用〈星之錘〉,當然是因為這招伐刀絕技等同自爆。

  〈星之錘〉的餘波將多多良拋飛到巨大凹坑的邊緣,她只能像條破布般摔落地面。

  (……聲音……聽不到了啊……)

  多多良仰望天空,只見播報直升機緩緩飛進視野。

  主播探出身體,指著倒地的多多良,像是在喊些什麼,但她完全聽不見。

  直升機的聲音應該非常吵雜,還有其他雜音,現在耳邊卻寧靜無聲。

  〈星之錘〉的餘波摧毀自己的聽覺。

  (手臂…………當然是慘兮兮。)

  肩膀以下完全沒知覺。

  也是,傻子才會以為這種狀況下能平安無事。

  (……腳呢……哎呀呀……)

  多多良的視線向下移,超乎想像的慘狀令她苦笑連連。

  (……我這下、死定了吧……是說剛才居然沒跟著掛掉,根本是老天顯靈。)

  多多良沒休克而死,應該是多虧了〈天使碎塵〉。

  這種毒品附有鎮痛效果,會使痛覺遲鈍。

  不過一動用這藥品就註定之後會變成一個廢人,也說不上好或不好。

  (但……總算是、做了個了結……)

  背叛〈暗獄之家〉,讓一族名譽掃地的傢伙。

  多多良總算親手收拾了艾茵。

  死在那個家裡的〈姊妹〉、還有死在家族手上的人們。

  自己身為最後站在屍骸之上的人,已經貫徹應盡的道義。

  這副模樣正是〈遴選〉存活者最棒的死法──

  (──啊。)

  多多良想到這裡,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你要是死了,我就哭給你看,大哭特哭!然後我會幫你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國葬。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國家的國葬可是吵鬧到不行呢。』

  史黛菈當時在愛德貝格的露天澡堂里,單方面和自己訂下了約定。

  (……那隻母猩猩、真的是…………看她訂了什麼鬼約定。)

  幫殺手辦國葬可說是史無前例的蠢事,但是那女人肯定會說到做到。

  自己好不容易能完美度過〈暗獄之家〉殺手的最後一刻,她最後居然要用那種蠢祭典來祭弔自己,自己恐怕會死不瞑目。

  一個輕易殺死他人的人,怎麼能受他人哀悼?

  真是糟糕透頂。

  然而──自己卻為這種糟糕透頂的狀況感到開心。這份懦弱簡直不可原諒──

  (混蛋……我知道啦…………)

  多多良儘可能將餘力貫注於走向死亡的身體。

  消逝的黑布已經籠罩自己大部分意識。

  她努力抗拒那無法再醒來的永眠,避免死神勾走自己的性命。

  只為了再次站在那女人面前,讓那女人明白自己根本多管閒事。

  所以──

  (黑鐵……你可別讓那傢伙丟了性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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