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六道五條大橋四條河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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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駒子,側頭思索。

  當駒子穿上水手服、重新綁好馬尾的時候,全員都到齊了。身邊更久遠,眼前站著三橋與荒木,在他們後方的是一大群天狗,而在更後方可看到鳥邊野的廣大墓地。

  從清水寺的方向傳來了巡邏車與救護車的警鈴聲。

  時間已過了晚上六點,太陽早已西沉。

  在三條京阪車站跟三橋等人分開時,記得是早上九點半左右。半天不到,駒子卻覺得好像已經幾年不見了一樣。而且這感動的重逢場所,偏偏還是晚上的墓地,令她有重返人世之感。

  四個人的模樣都相當誇張。三橋跟荒木的身上全是擦傷,制服髒亂不堪。他們一定也遇上不得了的遭遇吧?不過,幸虧兩人都平安歸來。

  「駒子,妳沒事吧?」按照慣例,久遠馬上又開始為駒子操心了。

  「你啊——才是那個最有事的啦。」荒木則是馬上又開始吐槽。

  一點也沒錯,久遠身體前後都沾滿泥濘,長褲的膝蓋破了個洞,鼻子和臉頰也擦傷了。到底是經歷過什麼才會變成這副模樣啊?簡直像在地面游過蛙式一樣。駒子一邊想像著那蠢樣,一邊強忍住笑意。

  「腳啦,妳的腳!」被久遠這麼一說,駒子才驚慌起來。咦?怎麼被發現的?

  「啊啊,沒事,沒事的。」她作勢往上一跳,卻在著地的瞬間感到一陣刺痛。

  糟糕……臉好像皺了一下。駒子意識到這點時,是因為久遠脫掉被弄髒的上衣,說了聲「來」,並將背轉向了她。久遠的背在她面前慢慢低了下來,仔細看,肩膀還真寬呢……駒子不由得心跳加速。

  「咦——不好意思啦……」

  嘴上是這麼說著,卻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輕撫著久遠的背部,駒子急忙把手縮了回去。

  在三橋等人面前畢竟還是有所顧慮,但她真的很想緊抱住久遠的肩。

  「反正,今晚就得借用久遠的背,總得先適應一下吧!」夜鳥子突然插嘴。

  「這話什麼意思?」久遠利落地站起身來面向她。

  ——都是妳說些多餘的話,Q才站起來的!想想辦法啊!

  我想要背背的說——!駒子在心中暗罵夜鳥子。

  「不、沒事,是男人就別盡在意這些小事啦!」

  夜鳥子拍了拍久遠的肩,他雖然感到疑惑,卻還是再一次蹲了下去。

  ——背背、背背!駒子心中雀躍不已。不過,嘴裡說出的卻是……

  「Q,抱歉喔——」她努力裝出不好意思的模樣!把手環上久遠的脖子。

  久遠的背不只寬,還很暖和,充滿著駒子喜愛的味道。

  她好喜歡,幾乎想拿油性簽字筆寫上「駒子的」。

  久遠站了起來,開始下坡朝五條車站的方向走去。他想找間藥妝店,買些運動冷卻噴霧和包紮用繃帶治療駒子的腳。

  駒子把臉頰貼在久遠肩上,賞味著這小小幸福。特地湊上來盯著她恍神表情的是三橋呻

  「桂木同學,妳肚子餓不餓呀?」她用中指推了推眼鏡。

  連荒木也配合駒子的角度側頭走著。

  「其實班長跟我從用過式神之後就一直餓到不行呢!」

  ——等一下!用過式神?也就是說跟鬼戰鬥過了嗎……

  駒子沉醉在幸福中的氛圍瞬間一吹而散。但從她嘴巴脫口而出的卻是:

  「餵!你讓這兩個傢伙做了些什麼!?」夜鳥子的怒吼聲。

  夜鳥子蹙眉瞪向虛空坊。說到虛空坊,他正邊走邊換著衣服,大型羽翼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正從皺巴巴的紅色T恤中鑽出頭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聽說是夜鳥子派來的,就想稍微試試他們的能耐。因為俺根本沒想到他們只是一對普通的高中生哪。只不過,妳身邊儘是些稀奇的人名啊,不論是蜜蜂也好亂雅也好……」

  虛空坊的話在這兒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直盯著久遠的臉。

  「少說些無聊話了。」這次夜鳥子的聲音確實產生了抑制效果。

  所以反而比剛才怒吼時,還多了份不留餘地的魄力。

  「啊、啊啊,俺也沒那麼不識趣啦。話說回來,在這之後妳有什麼打算?」

  虛空坊帶著有些抽筋的笑容朝夜鳥子問道。不過,回答他的人卻是三橋。

  「去便宜又能吃飽飽,還可以慢慢聊天的店吧,KOKUBO先生☆」

  三橋以讓虛空坊幾乎要向前倒的力道,抱住虛空坊的背。她從後方環住了虛空坊的腰,兩人步履蹣跚地走著。那模樣還真是奇怪,看起來就像感情很好的父女,可是……只不過……駒子心想:

  三橋在與人類以外的生物相處方面可說是天才,而身為人類的女性,也擁有絕對的魅力,但本人卻毫無自覺,令人不知道該不該羨慕。這對三橋而言是幸或不幸,駒子實在不太清楚。

  「那我們就去河原町的「CooZou!』吧!」虛空坊也莫名其妙地跟著衝勁十足。

  「大吃一頓,?那是啥?」荒木停下腳步,眼神閃閃發光地反問道。(譯註:「CooZou!」=「食うぞ!」,大吃一頓。)

  「是吃到飽的KTV,那裡的包廂隔音設備不錯,從老歌到最新的J-pop都一應俱全喔,點歌系統也很好上手!」

  「喔喔!」高興大叫的就只有荒木一個人,那聲音也被突然響起的鐘聲所掩蓋。

  原本高興地撥電話預約KTV的虛空坊,表情突然顯得有些憂慮。

  「……十月聽見六道的迎鐘聲也太詭異了吧,聚集亡靈們打算做什麼?」

  「誰知道呢?聚成兵作為阻礙,或吃了牠們吧!不論哪一點,都儘是些麻煩事啊!」

  對屏息以待的虛空坊,夜鳥子一如往常嗤之以鼻。

  「師父,六道的迎鍾是什麼啊?」三橋從虛空坊的背後探出臉來。

  「原本為了迎接祖先之靈,人們會在盂盆蘭節擊鐘。在這個季節敲響鐘聲,匯集而來的應該全是些鬼或惡靈吧,蝴蝶實在是太亂來了。」

  發過牢騷之後,夜鳥子馬上又愉悅地出聲笑道。

  當他們看見五條車站的入口時,原本絡繹不絕跟在身後的烏鴉天狗們也消失無蹤。究竟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駒子完全沒注意到。

  搭乘京阪電車從五條移動到四條,在正好路過的站前藥局買了冷卻噴霧和繃帶。她踏起治療過的腳,往虛空坊推薦的「CooZou!」前進。

  不過,虛空坊與三橋兩人,在途中的四條大橋便與他們道別。

  在分別行動前,夜鳥子和虛空坊之間曾有過一段奇妙的對話。這段對話始於渡橋前往河原町的方向時,夜鳥子在擁擠喧鬧的人潮中,唐突地向虛空坊說道:

  「話說虛空坊啊,你什麼時候成了『KOKUBO先生』的啊?夜鳥子不經意地問著。

  「是啊,來清水的途中跟蜜蜂聊了很多。這可說來話長了,妳要聽嗎?」

  「不、免了,烏鴉天狗們怎麼樣了?回到牠們的山上了嗎?」

  「妳得感謝音羽山的那群傢伙啊,要是沒有牠們通報,我們根本來不及的啊!」

  「是嗎?那就當欠牠們一次人情啦。吶,虛空坊……」

  夜鳥子吸了口氣,將目光轉向河面。

  「得好好送來客一程,盛大點哪。」夜鳥子有如自語般低聲說道。

  「真是的,連妳也胡說八道起來了。」虛空坊小聲嘟噥著回應。

  「原本想到這點的可是你的朋友啊……」夜鳥子哼笑了幾聲。

  「那小子喜歡上妳,和討厭妳的原因,俺似乎能理解啦!」

  語罷,虛空坊也嘎嘎笑著回應。談完之後,他們便馬上兵分兩路。

  兩人間的對話就只有這些,駒子完全聽不懂話中的含意。

  順道一提,三橋隨虛空坊離開的理由則是:

  「三橋,妳就跟虛空坊走吧,反正在戰鬥中也派不上用場了。今晚絕對別召喚玉跟虎,吾之後會再以電話連絡,妳就在那兒待命吧!」是因為被師父夜鳥子冷冷地丟下這麼一句,以及——

  「蜜蜂,俺帶妳去瞧瞧沒人看過的好東西。」虛空坊提出邀約。

  穿著水手服的三橋,與怎麼看都像個可疑大叔的虛空坊挽起手來,說句「那麼,請好好加油。」並揮了揮手,消失在賓館街的那頭。

  駒子等人所能做的就只有呆滯地朝兩人揮手回應而已。

  在大型KTV「CooZou!」里,從拉麵到點心、壽司、天婦羅、茶泡飯、燒肉等,一律吃到飽。兩小時內吃吃唱唱,含卡拉OK的費用,一人只花四千圓。

  但是發生問題了!荒木在昨天幫駒子買御飯糰時,幾乎花光了一萬圓的零用錢/而駒子和久遠所有的財產加起來也只有一萬多圓。

  唔哇,錢可能不太夠耶!?焦急間……不知為何從久遠的褲子後口袋中,出現了四張一萬圓鈔票,但久遠本人卻似乎毫無印象。

  「你被貴人摸過屁股對吧?那隻小狐可真機伶哪!」夜鳥子不禁竊笑著。

  被帶進卡拉OK包廂後,其中有兩張三人座的沙發和一張長桌,以及最新型的卡拉OK設備。進入包廂沒多久,荒木就拚命地吃喝起來,還獨自引吭高歌。原本還以為可以從荒木那兒聽到他們在鞍馬山發生的事呢,這個狀況完全出乎駒子意料之外。

  ——不過,荒木可真是個怪人啊!

  他面對卡拉OK的畫面隨著節奏搖擺。駒子邊用繃帶固定腳踝,邊望著荒木左右扭動屁股。

  「我的戀情,熊熊燃燒,唷咿~☆」熱情演唱著,只不過……

  荒木的嘴裡還吸著拉麵,要怎麼唱歌啊?再說,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再過不到一小時就要跟鬼作戰了?

  駒子歪著頭觀察荒木那不可思議的模樣,嘴巴則向著久遠。

  久遠輪流用筷子往駒子和自己的嘴裡塞進壽司和燒賣。

  ——仔細想想,Q也好奇怪喔!

  為什麼我什麼都沒說,他卻知道我想吃什麼呢?而且這個人好像也完全沒意識到,再過不久自己即將拚上性命與鬼作戰。

  ……正當她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情時,突然荒木轉過頭來——

  「你們還真奇怪耶,為什麼能那麼無所謂地共享一雙筷子啊?我連跟老媽用同一雙筷子都受不了。」

  ——你才比我們更、更、更奇怪呢!!!

  駒子在心裡這樣想,但也同時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哎呀,反正我也常常吃駒子剩下的便當……」

  「我也常喝掉Q沒喝完的牛奶啊,不然也太浪費了吧?」

  「現在時間寶貴,得先多吃點啊!很可能會用上式神不是嗎?」

  無視於駒子和久遠的說詞,荒木一口氣吸光第五碗拉麵,粗魯地把海碗放在桌上。然後「呼!」地一聲大大嘆了口氣。

  「絕對很奇怪!!不覺得奇怪才是最奇怪的事!!Openyourheart!Please一!!Please——!!」開始喋喋不休說個沒完。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駒子心想。荒木想說的話,她多少能夠理解;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要是夜鳥子又說了什麼莫名奇妙的話該怎麼辦哪……

  「說到這兒,荒木跟久遠誰跑得比較快?」

  啊,啊,果然又開始了,夜鳥子到底想說什麼呢……

  駒子在心中嘆息著。不過,荒木仍滿不在乎地回應夜鳥子。

  「當然是久遠啊,明明做什麼都很難上手,不過卻又都能活用自如。別看他這副德行,人家可是超人喔,最適合演上班族之類小角色的超人。」

  「喔——這樣啊,那就交給久遠跑了。」

  「交給我跑?」久遠轉過頭來,嘴裡還銜著筷子。

  「抱歉哪,由於吾不夠謹慎,才傷了駒子的腳。」

  「啊啊,這樣啊,也是啦。代替駒子跑嗎?好,我知道了。」

  久遠為何答應得這麼幹脆……駒子實在無法理解。

  「夜鳥子大人,那我呢?」荒木來到她身旁,恭候差遣。

  「你也得跟著跑才行啊!」夜鳥子的嘴角浮現溫和的笑。

  「什~麼嘛,結果還是要跑啊……」荒木誇張地將雙手向上一攤。

  「就跑到陽那兒吧!」夜鳥子用左腳,輕輕朝荒木的肩頭一踹。

  「喔、喔喔!!交給我吧,Please——!!」荒木氣勢十足地站起身來。

  「那麼差不多該動身了。」夜鳥子也跟著站了起來。

  腳還有些疼。不過,稍微跑一下應該沒問題的。

  心裡雖然這麼想,不過駒子仍將身體靠上久遠再度緩緩降下的背。

  2三橋,迷迷糊糊。

  三橋望著身旁不斷打起手機的虛空坊。

  大概是為了解決夜鳥子的委託吧?感覺似乎相當棘手。虛空坊不斷重複說著「不好意思」,朝看不見的對方頻頻點頭致歉。那滑稽卻又一心一意的模樣,二橋實在感到萬分可愛。

  與駒子他們在四條大橋分手之後,虛空坊走向四條通略偏里側、霓虹色調的賓館街……三橋一邊「咦咦?哎呀哎呀?」地看著「休息三千五百圓、住宿七千五百圓」的粉紅色招牌,一邊讓不安與期待滿溢心頭。

  不過,虛空坊牽著她的手所抵達的,卻是在那棟建築物旁似乎快要崩塌、滿布鐵鏽的安全梯。三橋邊「咦咦?哎呀哎呀?」地登上了階梯。

  屋頂沒有上鎖。從虛空坊毫不猶疑的態度看來,這裡似乎是從城市起飛時,天狗們所使用的秘密飛行場。

  還有一張看似從哪兒擅自借來、靠背已經壞掉的長椅。

  虛空坊用從牛仔褲口袋拉出皺巴巴的紅色印花手帕,使勁擦拭過長椅,並在座位上用指尖掃過之後,才以手示意請三橋坐下。

  在那之後,他便一直像忙碌的業務員般,匆忙地打著電話。

  ——突然從後面被抓住胸部時,人家真的好害怕喔,KOKUBO先生。

  三橋凝視著虛空坊面容深邃的側臉,一邊嘻嘻笑了起來,一邊回想起白天發生的新鮮事。

  原本虛空坊打算將取得夜鳥子雙刀的三橋和荒木,送至離散山電鐵最近的車站。據說當時,天狗收到了音羽山的夥伴來自清水寺的緊急情報。

  「從里京都入侵的兩隻鬼,可能對潛入清水寺的夜鳥子進行奇襲。」

  之後他們透過虛空坊的敘述得知了大概的事件內容。

  天狗們立刻想將這個情報知會三橋與荒木。

  不巧當時三橋正在稍遠的地方敞著胸脯,於是一名機伶的烏鴉天狗,便想先跟荒木說明情況。

  然而那隻烏鴉天狗的母語是菲律賓話,雖然會說一點英語,日本語卻完全不行。不過,在這緊急關頭,想設法快點告知對方的那股熱情依然不落人後。

  於是誤會產生了,感到危險的荒木,似乎打算召喚式神。這麼一來,烏鴉天狗們反而感到性命有危險了。

  再怎麼說,荒木都是從鬼國平安生還,強得可怕……性急得可怕的男子。這麼一名男子正試圖召喚式神,況且還是夜鳥子的式神,要說不覺得危險才奇怪。所以他們決定暫緩說明,先進行壓制。

  誤認為被天狗們襲擊的荒木發出了慘叫,聽到慘叫聲的三橋誤會更深了。她伸手想拿起刀。如果那只是普通的刀,又只是一個女孩子家,天狗們也還有開口勸說「沒事、沒事、小姐。」之類的餘力吧?

  但是在三橋身旁的可是被封印於鬼國,惡名昭彰的夜鳥子之刀。

  的確,由於雙刀擁有無須接觸茨木身體,便可將其斬斷的威力,於是天狗們當機立斷將其奪下,那決定可說是正確無比。

  虛空坊捂住三橋的嘴也是相同的道理。要是召喚出往昔被稱作食人魔的「紅獅子和藍獅子」兩隻式神,他們肯定招架不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連看來沉著穩重的虛空坊也對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慌了手腳吧!

  「不好意思呀,三橋,事出突然,俺沒法送妳到車站去啦!」

  他說的話一點兒也沒錯。不過,似乎少了幾句應有的解釋。

  「接下來可能有點兒粗魯,先有心理準備吧,害伯的話就把眼睛閉上。」

  之後因為要飛上天空,基於體貼所以說出上述的話語。

  接著天狗們開始脫下T恤,也是為了展翅飛翔。

  救出久遠、同時將雙刀交給夜鳥子,都是在萬分危急的時刻。如果天狗們沒有迅速採取行動,狀況必然有所改變……

  只要明白一切,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在堅言語不通的生物和睦共處之節?經常會產生這樣的誤解。明明已經有許

  多次這樣的經驗,她仍為此驚慌失措。

  也因此給虛空坊等人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在前往清水寺的途中了解情況之後,三橋對自己的輕率感到慚愧,打從心底向虛空坊陪不是。

  「妳伸手拿刀時,俺都快嚇死了啊!」

  虛空坊發了句牢騷,便嘎嘎嘎嘎嘎地大笑起來。

  造成誤會的荒木,應該對自己的急性子更感羞愧吧!

  「拜託囉,班長,千萬別把這丟臉的事告訴桂木和久遠,Please——!。」荒木像在天空中膜拜夕陽般,雙手合十地說道。

  從鞍馬山到清水寺,空路是一直線的,移動時間花不到十分鐘。

  在這十分鐘之間,除了說明了這場騷動的原因,也從虛空坊那兒聽到了幾件事。例如:

  虛空坊並非活了千年,而是不斷重複地轉生。每次都會在某天突然恢復記憶;不過,也遺忘了許多事。

  那轉生不限於人種與國家,但在恢復記憶之後,一旦對天狗的身分有所自覺,便會不約而同地「歸巢」,回到日本。

  不知為何,天狗都是男性,一名女性也沒有。他們過去曾嘗試過幾次,得知天狗似乎沒有生殖能力。

  「怎麼樣,想試試看嗎?嘎嘎嘎嘎嘎~」……☆☆☆☆

  接著,話題談到有關虛空坊推薦的拉麵店。

  談話的過程,以一句「說到這……」作為開頭,虛空坊說起今早有個來京都修學旅行的女高中生,寄了E-mail給他。

  「那個……那……應該……是我喔?」

  當三橋如此招認時,腦海中已經完成了「虛空坊→KOKUUBOO→KOKUIBO→KOKUBO」的轉換過程。當然,虛空坊也馬上察覺到三橋→MITSUHASHI→蜜蜂」。

  接下來的談話自然相當熱絡。當回過神來才發現三橋叫虛空坊KOKUBO先生,而虛空坊則把三橋叫做蜜蜂。轉眼間,兩人已成了互叫彼此暱稱、推心置腹的好友。

  尤其是三橋,她或許有些一廂情願地對這名年齡不詳、國籍不詳的虛空坊,抱持著對人類男性從未有過的心動情懷。

  ——咦咦?難道,這就是「戀愛」嗎?

  ——哎呀呀?與其說是戀愛,倒也可能是發情也說不定……嗯,該怎麼辦才好?

  三橋手壓著心跳不止的GCup,入迷般回想著虛空坊粗暴地抓著這兒的感覺。

  「蜜蜂,讓妳久等啦!肚子餓了吧?」打完電話的虛空坊回過頭來。

  就在那瞬間,肚子咕嚕作響的現況硬是把三橋從夢中拖回了現實世界。

  「啊,是的,可是沒有吃飯的時間……真可惜。」

  「那倒不要緊,輪到我們出場時應該會有通知的。夜鳥子正是為此才把妳留在這兒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虛空坊朝如此詢問的三橋伸出了手。

  「之前說過妳的朋友們以前曾有其它的別名吧?今晚,牠們那時的朋友將會大舉來襲。這麼一來,那兩隻獅子將為之騷動,那可是疼惜手下的夜鳥子大姊所不願看到的啊!」

  「就像好不容易洗心革面的暴走族,就算以前的壞朋友騎著機車前來吆喝,也絕不能讓他們見面……一樣嗎?」

  「哎,算是吧!」

  「咦咦?等一下,難道,師父她……」

  「啊,這也是我亂講的啦……接下來就邊吃邊聊吧!妳想吃什麼?」

  「那麼,我想吃煎餅!」三橋抓起了虛空坊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喔~」虛空坊一邊這麼說,一邊脫掉了紅色的T恤。三橋雖然紅著一張臉,仍主動抱住了虛空坊。臉頰磨蹭著那毛茸茸的胸部,不自覺地探索從那兒散發出的香氣。

  ——我想試試看☆☆☆,要是這麼說的話,KOKUBO先生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三橋想像著那樣的神情,再度嘻嘻笑了起來。

  虛空坊帶她去的店,是名為「DANJIRI」三條木屋盯店。

  不傀是「B級美食採訪in京都」的管理人所選的店家。

  首先,三橋對那看起來不像是煎餅店的時髦裝潰,配上店內所播放的爵士樂,以及種類豐富的菜單大為折服。色拉和甜點的種類也十分齊全,最驚人的是,連價格也平易近人。

  與其說是煎餅屋,倒不如說是以煎餅為主的綜合鐵板燒餐廳。這家店給人這種印象。

  「沒有特別推薦的喔,因為每一種都很好吃。妳想點什麼?」虛空坊這麼問道。

  「那就先……從這裡開始下面全部都要,外加蔥燒煎餅。」

  三橋低著頭忸忸怩伲地回答。

  「喂喂,點這麼多不要緊嗎?」

  在睜大了眼的虛空坊耳旁,三橋害臊地小聲解釋召喚式神後會異常飢餓的情形。

  「這樣啊,太辛苦了。俺沒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

  三橋機靈地藉故移動座位,依偎到溫柔安慰著她的虛空坊身旁。

  她點了海鮮、泡菜豬肉、麻撂、義大利風味等四種煎餅,以及加了牛筋的蔥燒煎餅。

  令她特別期待的是加了大量京都蔬菜之一的九條蔥燒煎餅。三橋這輩子還沒吃過一口所謂的甜蔥。

  結果,在店裡卻連一塊煎餅也沒能吃到。

  煎是煎好了,但在說完「我開動囉。」的同時……

  大樓發出聲響,縱向搖晃了兩三次。震度約三級,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垂直型的三級地震就深具震撼力了。周圍尖叫聲不絕於耳,三橋心想「好機會!」,立刻「呀啊!」一聲緊緊抱住了虛空坊,而地震仍持續著……

  「痛——!三橋的GCup突然激動起來,開始胡亂跳動。

  平常總是上下左右單純躍動的玉跟虎,卻不停奮力想往前蹦出來。

  「呀!別這樣!」

  三橋丟下筷子,慌慌張張地以雙手壓著雙峰。

  虛空坊則斜眼瞄著她這副模樣。

  「似乎已經開始了,快讓牠們冷靜下來,能做到的就只有妳一個人了。」

  虛空坊向她說道,但三橋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麼。

  光要壓住亂蹦亂跳的胸部就夠她忙的了,而雪上加霜的是,聞到醬汁的焦香味,聽見啾啾作響的聲音,更令她因極度的飢餓感到頭暈目眩。

  「別擔心啦,蜜蜂,煎餅俺會幫妳打包當作禮物的。」

  虛空坊嘎嘎嘎嘎嘎地笑著,伸手拿過帳單,扶著三橋站了起來。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的三橋,看到了掛在牆上的時鐘。

  時針正好停在九點。

  3久遠,脫下內褲。

  馬上就要八點了。出了「CooZou!」的久遠,背著駒子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敵人指定名為六道的場所,據說就在他們昨晚追丟茨木還迷了路,無計可施的地點附近。如果要去那兒,路線他們也差不多摸熟了,直接走過去可能比較快。

  因此,久遠在昨天跑過的同一條路上背著駒子反向前進。不過,現在跟昨天差別極大。是的,久遠強烈感受到了。

  接下來必須與鬼,並且是相當數量的鬼展開戰鬥。那些傢伙們都是十分難纏的對手,這點久遠多少也有所察覺。

  但是心情卻比昨天要來得輕鬆,這點就完全不同了。

  昨天跟精疲力盡的駒子兩人獨處時,就連夜鳥子都悶不作聲。

  今天雖然她的腳受傷了,但駒子吃得飽飽的,心情更是大好。夜鳥子甚至也回到平常傲慢無比的性格,身邊還有幹勁十足的荒木在。

  雖然不是能笑得出來的狀況,但王少離想哭的情緒還差得很遠。

  況且他們還擁有武器。夜鳥子已取得有能力一擊斬斷茨木的刀,還有晴明兩隻力量未知的式神,應該也會參戰。

  ——總有辦法的,在久遠向自己這麼說的同時……

  也決定如果一切進行得不順利,就要背著駒子逃離這裡。他從沒想過要當個英雄、平淡就是順,下禮拜他也想跟上周一樣,與駒子一起搭同一班電車上學。久遠就只有這個願望,這樣才有賭上性命一搏的價值。

  對久遠來說,這是一場為了贏得那份「平淡」的戰鬥。

  他們沒渡過四條大橋,而沿著鴨川往南走,步行至第二座橋。久遠記得昨天曾走

  過這座橋,只要過了這兒,目的地六道就近在眉睫了。

  「喂喂,Q,就是這座橋啦!牛若丸跟弁慶決鬥的地方。」耳畔傳來駒子的聲音。

  「五條大橋位於剛才那個車站的旁邊吧!妳看那兒。」

  久遠將臉轉向橫跨河川下游、在明亮街燈映照下的大橋。

  「其實啊,聽說平安時代的五條橋是架在這裡的呢!」駒子一副得意樣。

  「咦——!是這樣啊?」久遠佯裝對她的雜學知識感到欽佩。

  這種怎樣都好的無聊話題,像極了修學旅行,真好啊……

  久遠這麼想著,同時看往橋頭。大約在五百公尺外的前方,他看見各家屋頂的另一方,蒼白的炎柱如同煙囪般,直朝天際延伸而去。

  「那是什麼?」久遠有種不祥的預感,而也確實被他料中了。

  「沒想到竟能以肉眼看到瘴氣。與里京都間的分界出現破綻了嗎?恐怕現在是在六道的十字路口上。儘管朝那個方向走,今晚你不會再迷路了。」

  久遠知道夜鳥子正在他背上嗤嗤笑著。

  「真好心哪,可是那六道的十字路口又是什麼地方?」久遠悻悻然地問道。

  「哎,簡單說來,就是那個世界與現世交接的五個地點之一。」

  啊啊~明明出自同一張嘴,聽到夜鳥子的雜學知識卻只會感到一陣心寒……

  「還有能呼喚亡靈的鐘對吧?京都真是什麼都有啊!」

  「沒錯,還有一個名叫小野篁的,是夜夜可以前往閻王所在地的井呢!」

  「那我們得跳到那口井裡去囉?嗚哇,一定很冷!」

  荒木縮了起身子,雙手緊抱胸前。

  「你啊,接下來都要跟鬼直接交手了,還擔心感冒?該說你悠哉還是有膽識呢?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傢伙啊!欸,不過只要到了那兒就能明白了吧!」

  久遠重新背好背上的駒子,朝裊裊升起的白焰快步走去。

  約在三十公尺前方,蒼白的火柱無聲地占領了狹窄的街道。

  白天來的話,這裡應該滿足特產店和小吃店吧,能吸引觀光客的神社和寺院前必定會形成小小的商店街,也是京都常見的街景。

  而現在店鋪前的鐵門拉下了,街上杳無人跡。光源僅出白於自動販賣機、電線桿上數盞昏暗的街燈,以及散發著白焰的冷光。

  「在這兒放我下來。夜鳥子的聲音從背後平靜地響起。

  久遠稍稍彎下身來,駒子的左腳觸及地面,之後輕輕地放下右腳。

  「吾只再問一次,你們應該都有所覺悟了吧?」

  夜鳥子解開馬尾,駒子取下了領結,一鼓作氣將水手服前的拉鏈拉到底。

  「儘管吩咐吧,Please——!」在氣勢如虹的荒木身旁,久遠無言地點了點頭。

  駒子擔心地望著夜鳥子脫下後扔在路邊的水手服。

  「吶,脫掉水手服是沒關係啦,不過我們還會回到這兒吧?背包也不見了,我沒有能換穿的衣服了喔!」

  「擔心感冒的傢伙,害怕沒衣服換的傢伙,你們還真是可靠啊,哎,別顧慮那些了,去看看那個賣『狗汁』的箱子後面吧!」

  夜鳥子用下巴所指的前方是果汁自動販賣機,三橋就站在那後面。

  只不過是鼻頭泛黑的三橋手中正拿著駒子的側背包。

  「哎呀,還真巧啊,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貴人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厚著臉皮繼續裝蒜。

  「班長才是,不是跟鞍馬的天狗大叔去約會了嗎?」

  荒木還不知道貴人的事。久遠心想,這下得花上一番工夫解釋了。

  「先別管三橋了,倒是久遠跟荒木啊……」夜鳥子抿嘴一笑。

  看來夜鳥子也打算省略解釋。不過剛才那個「微笑」又有什麼含意呢?久遠背脊竄上一股惡寒。然而夜鳥子的下一句話,更是令他全身僵直。

  「脫下衣服,別穿了。」夜鳥子這麼告訴他們。

  「衣服?」「脫了?」「別穿?」久遠、荒木跟駒子你一言我一語地重複道。

  見久遠與荒木瞪大了雙眼,夜鳥子也瞇起眼來。

  「嗯?看過那麼多次駒子的裸體,你們現在還打算違逆我所說的嗎?」

  「為、為什麼?告訴我們理由!」久遠仍拚命做無謂的抵抗。

  「啊,因為穿著衣服的話會撐破,你們的身體大概會膨脹成兩倍吧!」

  夜鳥子毫無頓挫的這句話,令貴人跳了起來,偽三橋的胸部也跟著大幅彈跳。

  「哎呀~真不愧是大嬸!要讓這兩位小哥作為前鬼跟後鬼的宿主嗎?還虧妳想得到這麼逗趣的點子。」

  「怎麼回事?」久遠轉向還跳個不停的貴人。

  「小哥真的胡塗啦,就是將式神之力移轉至兩位身上。這麼做的確行得通,只不過啊……」

  「只不過?只不過怎樣了?」

  久遠望著突然停止跳動的貴人,感到一股無可言喻的不安。

  「大嬸,這種邪門歪道的方式妳何時曾用過?」

  「想知道嗎,小子?」夜鳥子盯著貴人,再度抿嘴而笑。

  「別這樣,我不問了。拜託,絕對別說。這次就饒了我吧……」

  宛若跟慌慌張張往自動販賣機後方躲藏的貴人交換出場般,荒木從那兒出現。

  「久遠,怎麼啦?你也快點光、溜、溜,Please——!」

  不、不、不、不會吧?荒木一手拿著白內褲跳起了草裙舞……

  該死!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啊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久遠把手伸向了學生制服的鈕扣。

  當他把最後一件黑色四角內褲丟向地面時,整個心態已經是自暴自棄了。

  「好,脫光啦。超丟臉的,快叫出式神或什麼都行!」

  「不,還沒完呢。久遠,你從後面把頭伸進荒木的胯下。」

  現在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了。荒木把腿張開,久遠就從那兒把頭伸了下去。

  「這樣嗎?」久遠從荒木的兩腿之間探出頭來,望向夜鳥子。

  「久遠,頭不要動啦。亂雅會有感覺喔~☆」

  嗚哇!頭後面的東西,該不會是荒木的那個吧?啊啊!真是場惡夢……

  「這真適合你哪,久遠。」

  夜鳥子帶著滿足的神情丟下這句話之後,站到兩人的身旁,把寫有「前」字的右手掌貼往荒木的腹部、寫著「後」的左手壓向久遠的背上。

  「那麼,開始吧。前鬼!後鬼!至此共舞!」

  逐漸地,夜鳥子掌心所觸及的部分泛起了熱度,展開一陣陣的脈動,宛如脊椎上長出另一顆心臟般。

  每一次跳動,就有某種熾熱的東西穿過背脊,久遠感到自己全身充滿了力量。

  仔細一看,只見荒木的大腿已被紅銅色的毛所覆蓋,逐漸膨脹,已經有駒子的身體那麼寬了。久遠環著荒木那粗壯大腿的手,也轉變成紺色,大小形同一串香蕉,手指前端還伸出尖銳的黃色利爪。

  ——久遠啊,你頭上長角了耶。

  在久遠的腦袋中,確實聽見了荒木傻裡傻氣的聲音。但聽在耳里的,卻是有如千獅狂吼的咆哮聲,連附近商店的鐵門都齊聲震動。

  ——剛才,那難道是我的聲音?

  ——好像是耶。

  這次,則響起搖撼天地的雷鳴聲。從自己口中發出的巨大聲響,令久遠大吃一驚。

  「吵死了,你們能不能安靜一下啊!」

  夜鳥子的雙手從兩人的身體移開,像揮灰塵似地拍了拍。

  「喂,小子,把五芒星護身符拿來。」

  偽三橋將紅藍兩張辟邪貼紙銜在嘴上跳了過來。接過之後,夜鳥子將一張貼在荒木的胸膛上,另一張牢牢黏上久遠的屁股。

  「真不愧是大嬸!前後各一張,交通安全最重要了嘛!」

  貴人一這麼起鬨,夜鳥子似乎就有些忍俊不住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跟偽三橋互看了一眼,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久遠一邊聽著兩人的笑聲,一邊想著駒子到底是在看哪裡?不禁對此感到萬分在意。

  4駒子,塞起耳朵。

  駒子在黑

  白電影中曾看過一種名叫半人馬的怪物。人類的腰部上方緊連在馬的身體上,是從希臘神話中誕生的虛擬生物。

  久遠和荒木現在的模樣就像那種半人馬獸,不同的是前腳的胯下還有另一顆頭,大腿後方還長了一對手臂。那自然是久遠的頭和兩手,但看起來已經像是一頭與荒木合體的巨大野獸。

  顏色上看來,荒木的上半身是鮮明的朱紅色,下半身是紅褐色。久遠的上半身是紺色,下半身則是明朗的天空藍。唯一的例外是他們四隻手的手肘下、四隻腳的膝蓋下,以及兩人的腰部周圍,這些部分披覆著成簇的金色長毛,因此,久遠的一大半臉都埋在那些毛里。

  兩人相加起來正好是一匹馬的大小。只不過,絲毫沒有名馬的氣質與纖細,倒像拖著雪橇爬山路的北海道馬,擁有結實的體格。

  要說到其它特徵,就是額上的角了。荒木的額頭上,左右長著一對像大香腸般粗的角,久遠的額頭正中央則長了根粗如竹筍的彎角。

  「久遠,把手伸過來。」

  聽到夜鳥子的命令,久遠將左手往後伸。夜鳥子左腳蹬上了他的手心,輕盈地跳上了馬……不,是久遠藍色的背上。

  駒子所坐的位置,是久遠剛才還背著她的背上。現在的她,雙腿敞開跨坐在那兒。雖然害臊,但既然得騎在其中一人的背上,駒子也覺得能令她放心的久遠是最好的選擇。

  比荒木的腿長上十公分的久遠,由於頭部鑽進荒木的胯下,背部也向前大大傾斜著。久遠為了她,屈膝以像推著荒木前進的姿勢,使背部保持平坦。不過,坐起來的感覺依然不太好。

  駒子在跳上久遠背部時看見了,就在她現在所坐的屁股下方,有個夜鳥子的、也算是自己的掌印,蒼白而鮮明地留在那兒。在那手印上,顛倒的「後」字如同刻印般清晰浮現。問題就在這裡。不知為何,印記隨著脈動上下起伏,而且位置就在她張開的雙腿中間,實在令人感到不太舒服。

  不過,至少很穩定。環住荒木腰際的久遠,手肘彎曲的『く』字處,正好可以用來踩腳。視情況不同,大概有站到他背上的打算吧,夜鳥子把腳尖伸進久遠手肘的空隙,詳加確認。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你也要跟來嗎?」

  貴人正幫忙收拾久遠和荒木脫下的衣服,聽夜鳥子這麼問道後,別過了頭。

  「別開玩笑,這太荒唐啦……說到這兒,大嬸,回程妳有什麼打算啊?」

  「誰知道呢?」夜鳥子冷冷答道。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駒子突然想起門限的事,但是陽的生命是無可取代的。況且沒遵守門限時間,應該還不至於被退學吧。這麼一想後,她就乾脆地放棄了。

  「誰知道?這倒也是。嗯,那你們好好加油吧!」

  貴人像極了真正的三橋般,深深一鞠躬。

  「走了!!」夜鳥子鼓足氣勢說道,並朝久遠的藍色屁股用力拍了下去。

  以那掌為開場,速成的和風半人馬一眨眼跳了三十公尺遠,就這樣沖入了白焰之中。

  「呀啊!」

  在突進的同時,駒子不由得抓緊了眼前金色的毛皮,放聲大叫。

  白焰當中沒有路面,而是開了個突兀的大洞。

  久遠和荒木也感到焦急吧?前鬼後鬼的巨大身軀緊跟著失去了平衡。

  轉眼之間整個人倒了過來,腳朝上落入深不見底的洞穴之中。

  她感覺到背後的強風。這樣下去,抵達里京都的瞬間,頭就會狠狠撞上地面。

  好害怕。駒子想閉上眼睛,但夜鳥子不准。

  夜鳥子抬頭看著即將逆向墜落的前方。透過雙眼,駒子也身不由己地望向洞穴的底部。

  她看到遠處有個光點,那道微弱的光在瞬間變亮,駒子等人如同被吸入其中般直墜而下。

  「呀啊!」

  駒子再度大叫出聲,因為突然跳接到了一個寬敞的空間,視野豁然開朗。

  她看見了天空。原本應該頭部朝下的,頭下卻出現了掛著滿月的夜空。

  墜落的速度緩緩停止。重力忽然逆轉,而夜鳥子立時有所反應。

  夜鳥子從久遠的背上站了起來,伸展的身體,前後左右數度在空中擺動。每當她一動,前鬼後鬼的姿勢便隨之改變。

  駒子對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現在是在做什麼,一點頭緒也沒有。

  她聽到沙沙掘土般的聲音,這才注意到,夜鳥子正大口喘息著。

  駒子等人正好端端地站在地面上……好像吧!

  「剛、剛才,發生什麼事了?」駒子的腦海中感到一陣混亂。

  「吾倒也不是很清楚,看來表京都與里京都彼此相鄰……不,是相對的存在吧。也就是,兩個世界比想像中還來得近。」

  「這是什麼意思啊?」聽了夜鳥子的說明後,駒子感到愈來愈混亂了。

  「站在置於地面的鏡子上,望向鏡面時可以窺見另外一個世界。現在咱們所站的,也就是那另外一側啦。」

  「嗯!」駒子雖然嘴上這麼回答,但仍跟理解相去甚遠,不過接下來脫口而出的卻是——

  「哎,算了,怎樣都好。小陽比較重要!」

  駒子強迫自己從混亂中清醒過來,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

  「妳的長處可能就在腿和腦筋都動得快吧!」

  夜鳥子難得誇獎駒子。不過,這句話倒也進不了現在的駒子耳里。

  夜鳥子稱之為瘴氣的白焰,籠罩一望無際的地表。那火焰應該就是從某處洞口溢出六道的十字路口吧?

  瘴氣從地面瀰漫至前鬼後鬼的腰部下方,似乎特別濃密。正因如此,除了處處可略見枯木和岩石般的黑影之外,地表上覆蓋些什麼駒子一概不知。

  不過,細聽之下,就能察覺喀嗒喀嗒的聲音,瘴氣中有什么正蠢蠢欲動。

  不只一兩個而已,駒子感覺到那聲音似乎逐漸接近。

  「吶,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啊……」駒子的聲音中帶著緊張。

  「嗯,是該過去看看。荒木啊,吾一下指示,你就說聲:『普力死』吧!」

  夜鳥子用手塞住兩耳之後,用手肘輕推了一下前鬼的背部。

  前鬼發出完全聽不出是『Please——!』的雄吼聲。

  這一吼,突然捲起了狂風,駒子蹬著雙腿,低下了頭。

  前鬼所發起的強風,轉瞬之間就將周圍的白焰吹散開來。

  插圖136

  當駒子抬起頭來,出現在她眼前的是無盡的灰色荒野。

  應是經歷過幾百年,被堆積擱置在這塊土地上的吧?

  無數的骷髏遍布於視野之中,駒子就站在那正中央。

  風停了,但那喀嗒喀嗒的刺耳聲響仍不絕於耳。

  細看之下,才發現散亂的骸骨正逐漸聚集,試圖恢復成原本的形貌。

  那邊一個、這邊一個,她看到亡者的骸骨站了起來。

  轉眼間,數量不斷增加。此時浮現在駒子腦海里的,是昨天早上轉乘新幹線時,在東京車站地下道所遇上的人潮。人數差不多正好就像那樣。

  那低著頭、面無表情的模樣,感覺也似乎有些神似。

  骷髏都朝他們這兒,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音蜂擁而至。

  「荒木啊,接下來就用『我的戀情,熊熊燃燒,憂鬱~☆』吧!」

  ——熊熊燃燒,憂鬱?

  是剛才荒木在卡拉OK里,大聲吆喝的副歌片段。

  夜鳥子這麼一說,前鬼便雙手插腰,開心似地晃了起來。

  然後狂吼!!駒子微微聽見的是:

  「嘎咕嘎嘰,喔喔嘎嘎,嘎嘰~☆」大概是這種感覺的噪音。

  接著,近處的骷髏隨著荒木的美聲瞬間粉碎。

  緊接著朝其它亡者襲擊而去的,是強到連星星也能擊落的龍捲風。

  根本沒有抵抗的機會,龍捲風便將數千名亡者們瞬間送上天際。

  「荒木,辛苦了。不過……似乎有些過了頭吧?」

  當夜鳥子抿嘴而笑之際,周圍連一根草、一塊石子都不剩了。

  駒子等人正處於像是被前鬼的咆哮所穿透的深邃大圓洞當中。

  「總之,先上去再說吧!」夜鳥子拍了拍後鬼的屁股這麼說道。

  響應她

  的話,後鬼朝地面一蹬,前鬼後鬼立即從那洞穴中輕盈地躍了出去。

  原本瀰漫的瘴氣,如今完全被一掃而空,方才未能看見的景物隨之現形。寺院、各處可見的大片紅瓦屋頂、數座五重塔,河川的另一側有座大城市,其後則是圍繞著城市的連綿山脈。

  「是京都!」駒子直覺反應。

  但是沒有高樓大廈,包括京都車站與京都鐵塔,甚至連一根電線桿也沒有。

  「這、這是哪裡啊?」剛才還斷言是京都的駒子,結結巴巴地向夜鳥子問道。

  「看來是吾出生之前的京城吧,恐怕里京都完全仿造了當時的平安京。能有如此絕技的只有一人……」

  「嗯~哎,算了,怎樣都好。小陽比較重要!」

  打斷夜鳥子的話之後,駒子才發現自己剛剛好像才講過一樣的話。

  不過,那對現在的駒子而言,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呵,正如妳所說。夜鳥子與駒子一同仔細觀察周圍。

  「找到了!!」駒子的目光停在墨色山影當中的一小點,她發現了那鮮艷的顏色。

  建於右手邊山丘上的五重塔,塔檐上方立起一座金色相輪。

  陽維持著被擄走時的華麗舞妓裝扮,就被綁在那兒。

  「陽所在的那個位置可麻煩了。總之,先把那些傢伙引開吧!」

  當夜鳥子如此低語時,駒子也注意到了。

  在五重塔前的祠堂屋頂上,有名女子站在那兒。

  蒼白月光下閃耀的裸體。是人蠱。

  而在她前方的樹林中,森羅萬象的怪物們正嘎吱作響。

  「先將牠們引至河川那端。荒木、久遠,渡過那座橋!」

  夜鳥子所指的前方,有一座拱橋。

  當駒子坐在前鬼後鬼的背上搖晃著渡橋時,也隱約感覺到這座橋的名字。這裡是五條大橋。望向對岸,有什麼擋住了前方的去路。

  弁慶……!?不對,就算是弁慶,看到了牠們也一定會馬上逃離這裡的。

  橋的出口處充斥著大批異形生物。

  「荒木,再唱一次『我的戀情,熊熊燃燒,憂鬱~☆』給牠們聽聽。」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駒子慌慌張張地塞起了耳朵。

  5荒木,放聲大吼。

  前鬼後鬼在橋中央停下了腳步。在演唱拿手的「憂鬱戀情」之前,荒木瞄了瞄眼前接二連三迫近的觀眾們。

  ——這些傢伙可真像是大型垃圾堆積場啊!這是荒木對眼前景象的感想。

  剛才吹飛而去的是骸骨亡者,這次看起來像道具或交通工具的妖怪還真不少。

  老舊的櫥櫃從抽屜中流出口水,嘎嗒嘎嗒地往這兒爬來。一名撐開整顆眼珠子、留著三弦琴頭的賣藝人,伸著腿坐在那上面。和著那三弦琴聲,單手持著斷刀踢踏起舞的,是無數人偶們的草鞋和靴子。

  奇妙的是一輛滿覆鐵鏽的輕型休旅車。沒有輪胎,後方也沒有車牌,駕駛那輛車的是只全身血淋淋的花貓。不知是不是對情侶,副手席有個破了頭的人體模型正依偎著牠。兩者都緊緊系好了安全帶,看來十分滑稽。

  每樣物體都損壞得慘不忍睹。恐怕都是被丟棄在河畔,而逐漸腐朽的垃圾吧?牠們或許在不知不覺間,已被怨恨人類的魂魄所寄宿。

  ——你們真是可憐哪……不過,就讓我來為你們淨化。聽了我唱的愛之頌歌,安心成佛去吧!Please——!!」

  原本打算靜心祈禱的,但最後的「Please——!!」似乎念出了聲音來。光是如此,正面的妖怪們便已經被吹飛得七零八落。只是,此時的荒木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因為當他用心唱歌時,總有將眼睛閉起來的習慣。

  深深吸了口氣之後,荒木開始扭動腰肢。突然,前鬼的口中轟隆作響地招來狂嵐,並掀超了巨大的龍捲風,那道強風疾速朝往昔的五條通穿越而去。

  在睜開眼睛的荒木面前,是有如圓谷特攝怪獸走過的慘況,道路旁連一棟建築也不剩。原本只打算小小淨化一下的,可是怎麼看都變得比剛才還要混亂。一向以喜好乾淨自謝的荒木,忍不住嘆了口氣。(編註:日本老牌特攝製作公司,曾創作出名作「超人力霸王」。)

  「嘰咕,啊!」那口氣橫掃過暴風之後唯一還聳立著的鳥居……

  ——哎呀呀。算了,反正堵住橋出口的傢伙都不見啦,應該OK了吧?

  由於夜鳥子什麼也沒說,所以荒木暫且停下了動作。

  渡過橋之後,他感到在久遠背上的駒子將身體轉了過去。

  「很好很好,追上來了啊!」

  緊接著夜鳥子的話聲之後,荒木也跟著轉頭確認後方的情勢。

  率領巨型妖鬼們的人蠱,就站在橋的另一端。仔細看看,人蠱的容貌兼具了可愛與艷麗感,是相當討男人喜愛的類型,以日本女性的標準來看,身材也無可挑剔。但這樣一名人蠱,處於奇形怪狀的鬼怪之中,反倒看起來相當突兀。

  依場合不同,原來價值觀這麼輕易就會動搖啊……荒木心裡這麼想著。

  「呵呵,咱們也準備迎戰吧!荒木的人緣到哪兒可都沒變哪!」

  夜鳥子的挖苦,令荒木連忙將臉轉向城鎮的那一側。或許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了吧,潛藏的妖怪們逐漸從各處聚集而來。

  「沿著鴨川往四條的方向跑,如此一來,右方就能得到青龍的庇佑。」

  前鬼後鬼自橋上一躍而下,在河畔朝北方疾馳。

  荒木奔跑著,邊斜眼打量鴨川。這複製的京都,當時鴨川的河流工程也還沒開始興建吧,河川仍保持著自然的流向。不論是否真的有青龍居住,里京都的鴨川也如龍般蜿蜒奔流。

  在奔跑著的荒木一行人前後兩方,都有妖怪不斷地撲上來。不過,一隻也沒能碰到前鬼後鬼的身體。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物體將妖怪們彈開。荒木仍未注意到那就是紅色與藍色辟邪貼紙的力量。

  「停下!」

  當夜鳥子叫住荒木時,正好抵達了四條大橋旁。

  「久遠,這次要不要換你試試?這樣好了,往城市正中央,呼喊你喜歡的女人名字吧!」

  夜鳥子這麼說完後,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就連這種時候,這女人的壞心眼依然沒變。荒木雖然對久遠和駒子深表同情,倒也跟著嘻嘻笑了起來。

  久遠似乎相當猶豫。不過,愈老實的傢伙豁出去的時候就愈發大膽,就算叫的是「夜鳥子這混帳東西!」結果也一樣,他格外地認真。

  「駒子——!!」久遠叫道。當然,聽得到的只有荒木而已。

  從久遠的口中響起「咕嘎——!!」這毫不風雅的野獸咆哮聲。

  突然,周遭變得仿如白晝般明亮。

  從無雲的星空當中,極為壯觀的光之樹朝向地面生長。

  無限延伸的閃電,瞬時將古京城覆蓋。

  當閃電殘留巨響,從空中消失的同時,城鎮中也同時起火燃燒。

  「久遠,你超厲害的!!」

  荒木是打算這麼說的,但依照慣例,從前鬼口中湧出的仍是一股暴風。

  受到風的煽動,原本呈點狀分布的火焰有如展開的紅布般,轉眼燒成一片。

  嶄新的五重塔、寺院的寬闊屋頂都陷入紅蓮之炎,燃燒不止。

  耳畔所聞皆為亡者們的悽厲哀嚎,那聲響源源不絕地盤旋於京都的天空。

  「哎呀呀,這下可成為真正的烈火地獄啦!」

  發出愉悅的嘆息之後,夜鳥子心情人好似地繼續說道:

  「這麼一來,那些小卒光是要求生路,就忙得不可開交啦,接下來,就只剩人蠱和手下的鬼兵們,那就交給吾和久遠了。荒木,你趁火還沒延燒至對岸之前,快跑去找陽吧!」

  ——來了來了來了!終於等到這一刻了!荒木亂雅,要發揮男子氣概啦!!

  萬分興奮的荒木背後貼上了冰冷的手掌,之後是一段短短的咒文。

  久遠的頭有如逃跑似地趕緊脫離那勇猛的胯下。

  「荒木!加油喔!」上方傳來駒子充滿活力的聲音。

  朝那聲音回過頭去,他看到駒子正坐在一隻藍色大鬼的肩膀上。

  對那異形大吃一驚的荒木,臉頰被駒子的拖鞋狠狠踹了一腳。

  「喂,注意方向再出聲!不

  然連陽所在的那座塔都會被你喊垮。」

  被夜鳥子這麼一提醒,荒木默默地點了點頭。

  「萬一被敵人發現……大概,用上『熊熊燃燒』的『熊熊』就夠了吧,別大口呼氣,輕輕說,那樣也比較容易命中目標。」

  荒木心想,熊熊應該不是風,而是火的咒語吧……不過還是決定選比較好記的『熊熊』。

  「救出陽之後,立刻回到這兒來,知道嗎?那麼荒木,上吧!」

  被夜鳥子一踹,荒木便頭也不回地使出全力疾馳而去。

  越過四條大橋,離八坂神社大約還五百公尺,是一口氣即能衝到的距離。

  雖然跟擁有四隻腳時無法相比,但就一隻前鬼而言,這速度也使人難以置信。

  在八坂神社前方右轉之後,便能看到位於蓊鬱小山丘上的五重塔。

  此時前方出現了一群妖鬼,是曾在鞍馬山見過的擬人化類型。

  當時三橋曾下令不得反擊,只要逃命就好。

  ——托你們的福,現在背上還有點刺痛呢!這次的我可不太一樣囉~

  荒木抿嘴一笑,口中連續發出猛烈的吐息。

  「熊熊!熊熊!熊熊,讓開!讓開!讓開!亂雅!大人,要過!」

  一如夜鳥子所給予的建議,簡短的聲波化為如刀的強風,將鬼的臉、軀體、雙腿利落無比地斬成兩段。

  荒木將目光所及的妖鬼們接二連三予以血祭,接著奔上通往五重塔的山路。

  在他通過之後,鬼的遺骸堆積如山。

  血浴過後,前鬼原本鮮艷的朱色身軀,已染成了深深的暗紅。

  已經沒有人能阻擋荒木前進了。

  他終於看到了塔門。但是,有道堅固的石門從內側緊緊合上。

  ——敢阻擋在我跟陽學姊之間的,不管是妖魔或佛祖,我都會全~部吹飛!

  荒木後退了兩三步之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Baby!開啟妳緊閉的心扉吧!Please——!!」

  這陣大叫,別說是石門了,就連塔門也瞬間被吹走。

  ——這種東西不可能讓愛的暴走特快車-亂雅號停下來的!

  他衝進塔內,到處都是鬼、鬼、鬼,充斥各種異形妖怪。

  不過,無論出現再多的鬼,荒木已經不屑一顧了。

  除了一處以外。荒木注視著眼前五重塔的頂端。

  ——陽學姊,我馬上去救妳,等我,Please!

  只是,這之後就不能再隨便出聲了吧,這下~該怎麼辦呢?

  荒木壓抑住心中焦躁的情緒,環視四周。

  「好!」荒木下了決定之後,行動迅速無比。

  他用紅褐色的腳踹了一下地面,往五重塔隔壁的祠堂屋頂躍去。

  跳上了屋頂的腳就這樣繼續第二次的跳躍。

  荒木跳上了五重塔第三層的屋頂。

  ——嗯?好像,有點痛……那些該死的傢伙,還真大膽……

  他回過頭望向背後,滿是傷口,槍鋒和箭矢刺穿了幾個小洞。是什麼時候射過來的?甚至還看得到些許割傷。

  不過,對前鬼的身體而言,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對動作也毫無影響。只是,荒木感到背後傳來陣陣燒灼般的痛楚。

  ——笨~死了,有陽學姊在,誰還會怕你們啊!

  覺悟吧,Please——!!

  荒木俯視境內,一臉憤怒地轉向吵雜的妖鬼們,然後閉上雙眼,毫不留情地念出禁斷的咒語「憂鬱戀情」。

  睜開眼後,境內的妖鬼們完全失去了蹤影。何止如此,連周遭的景觀都不一樣了。原本應該位於小山上的塔,已移建在陡峭的山崖邊。

  此刻,荒木才驚覺自己的歌聲把一大半的山給吹垮了,也發現五重塔正吱嘎作響,開始倒向山崖的那一側。

  荒木連忙躍上了第四層、第五層,最後在屋頂上找到了陽的身影。

  她被綁在中央的金色相輪上,虛弱地坐倒在屋瓦中。

  跟昨天被擄走時穿著同樣一件和服,衣帶半解,從紛亂的裙襬中,膝頭若隱若現。

  應是淚痕吧,臉頰上的白粉脫了妝,髮型也鬆了,紅葉髮簪不見蹤影。

  荒木想出聲叫喚心愛之人的名字,但是現在的他卻連這點也做不到。荒木雙手捂著前鬼的嘴巴,接近陽的身旁。想起來,這還是他們事隔一日的重逢。只不過,來到這裡的道路是多麼地遙遠哪!這份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還有呼吸,陽只是昏了過去而已,荒木這才感到鬆了口氣。

  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多麼希望陽知道自己趕來救她了。

  荒木也想把她搖醒,但是,又不想讓她看見這赤鬼的模樣。而且要是因此又昏過去的話就糟了。即使想解釋,他也開不了口……

  荒木咬斷了繩子,從相輪中抱下她。比第一次抱小嬰兒時還戰戰兢兢地,雙手輕輕將陽的身體抱在懷中。

  就算這段戀情能夠開花結果,能像這樣輕輕擁抱比自己身形結實的陽,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了。荒木心想,我一輩子都不想忘記這種感覺。

  在跳下五重塔之前,他確認久遠等人所在的位置。

  ——那是什麼……

  鴨川對岸,大概就是河原町通吧,地面上呈現大範圍龜裂。

  瘴氣流進那兒,被火焰緊追於後的妖怪們,爭先恐後地跳進裂縫當中。

  那些傢伙怎會跳進那種地方啊?

  閃過這念頭之後,荒木猛然想起他們也是這麼來到這裡的。

  ——OK!確認了逃出路線,往那兒前進就行了吧?簡簡單單!

  在荒木看來,懷中的陽似乎已經安心地睡著了。

  所以就算背上傳來燒灼般的微微疼痛,他也能忍耐。

  像是揮去這股痛楚般,前鬼荒木迅速地從五重塔之上一躍而下。

  6駒子,吐了出來。

  駒子就坐在變身成青鬼的久遠肩上。坐上後鬼肩膀的駒子,視線的高度大約有三公尺,正好是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的感覺。比剛才的半人馬還高,也不太穩,但感覺舒服多了。

  荒木才剛動身前去救陽,她就看到從河川下游疾馳而上的鬼群。

  雖然概括為鬼,倒也跟人類一樣,或許原本正是人類也說不定。各種各樣的鬼,紅藍黑褐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連一隻角都沒有的,也有頭上掛著無數隻角的鬼。

  其中也有拿著武器的,以太刀與長槍居多,一般聽說的鐵棒倒是意外地少。

  不過,在駒子眼中看來還沒有比化身後鬼的久遠強。

  一看到鬼群,夜鳥子便把手盤於胸前,將左右兩手伸進腋下,然後毫無預警地,猛然抽出了兩把太刀。

  召喚式神時,夜鳥子大多會呼喚牠們的名字,沒有叫出聲時,也會輕拍繪有刺青的部位,或輕彈一下舌頭,向式神發出信號。

  況且式神在實體化之前,會有無以名狀的東西在體內蠢蠢欲動。

  不過這兩把刀實在是太突然了,只有瞬間感受接觸了身體,而且是碰到最喜歡的人的手那種溫暖,沒什麼特別的異樣感。難道這兩把刀原是夜鳥子身體的一部分?她甚至有這種感覺。

  異形們重重包圍了駒子與久遠,不過,這次駒子沒有任何不安的情緒,因為夜鳥子就是在等待被鬼團團圍住。

  夜鳥子似乎對能揮舞這兩把刀感到相當高興,也難得看到她心情這麼好,甚至像要哼起小曲兒來了,證據就是……

  「久遠,可別大聲嚷嚷啊,現在吾可沒空捂住耳朵。」如此禁止久遠展開攻擊。

  看來,夜鳥子是打算一個人收拾這不下五十隻的鬼。

  不過,久遠也真可憐,難得擁有了厲害的雷之聲,現在應該也是衝勁十足吧,卻突然被命令「別大聲嚷嚷。」一定很失望。

  想像著他一臉哀怨的表情,駒子觀察夜鳥子的太刀展開攻擊。

  ——咻。

  撥弦般的聲音在戰場響起,是在清水寺曾聽到的聲音。每當這聲音響起,眼前會瞬間出現一道紅色的光線,那是縱切或橫斬鬼怪身體同時噴出血來的預兆之線,駒子十分清楚這一點。不過,對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到現在依然毫無頭緒……當她正這麼想時——

  「找尋

  人蠱的蹤影,視情況衝進鬼群當中。」傳來夜鳥子命令久遠的聲音。

  一看才發現附近的鬼幾乎已全被收拾了。扶著駒子小腿的藍色大手稍微抓緊了些,久遠朝新的鬼群衝去。

  望著眼前再度展開的殺戮,儘管如此……駒子仍困惑著。

  也就是說,夜鳥子是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揮舞著刀吧!可是,她跟那些鬼之間的距離,就算最近的也有一間教室那麼長。手加上劍的長度根本碰不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呆呆沉思的駒子因夜鳥子怒斥久遠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蠢蛋!戰鬥時還發什麼愣啊,右邊!看右邊!」

  望向夜鳥子以刀鋒指向的右邊,鬼怪們後方有名赤裸的女子,是人蠱。

  久遠朝其中一群跳了過去,應該是著地時不小心放聲叫出來的吧子?

  「嘎吼!!」從後鬼口中傳出怪獸的咆哮聲。

  與這聲雄吼相呼應,周遭響起了雷鳴。接著,從天空筆直射下了雷電之槍。

  眼前的妖鬼們,瞬間化為黑炭,冒著煙一個個倒下。

  代價是幾乎令人頭暈目眩的嚴重耳鳴朝駒子襲來。

  夜鳥子「咚」地一聲,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刀柄朝久遠的頭揮下。

  「吵死了,俺明明叫你閉嘴的。喂,還不趕快追上去!」

  轉頭一看,白皙的裸體仍面向著這兒,朝後方連續跳開。

  人蠱逃脫的地方大概是里京都的四條河原町周邊。

  那裡是現代京都首屈一指的繁華街道,「CooZou!」那棟大樓應該也在附近。

  不過,里京都當時的河原町位於京城的東部近郊,地如其名,只是個普通的河濱地區,只有零零散散幾間就算被洪水沖刷過,也能在當日隨便搭蓋好的破爛小屋。

  在久遠追著人蠱奔跑的同時,突然從對岸吹來一陣橫風。

  那是一道連後鬼強韌的雙腿都會為之停止的狂風,駒子也緊緊抱住了久遠的頭。

  河畔的小屋紛紛遭到壓碎之後被捲走。

  望向上風處,幾乎會錯看成龍的巨大龍捲風出現在小山丘之上,而囚禁陽的五重塔正位於那座小山。

  「荒木那傢伙,看來還挺起勁的嘛。那麼,咱們這兒也該拿出真本事了。」

  夜鳥子這麼說道,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但那股狂風已經令他們追丟了人蠱。

  剛才還呈房屋形狀的碎木片散亂四周,妖怪們蜂湧而至,是因為都內的火災逃出來的吧。

  要從中找出人蠱實在是難上加難,而且駒子也希望讓久遠多表現一下,於是試著這麼說:

  「喂喂,Q,好麻煩喔,乾脆全燒掉算了!」

  「嗯,那就痛快地燒光牠們吧!」令人意外地,夜鳥子也乾脆地表示贊成。

  夜鳥子將刀夾在臂下,駒子雙手塞住了耳朵。

  「好了,準備OK!你就盡情燒吧!」駒子用腳踢了踢久遠的胸前。

  久遠像要一吐心中鬱積的怨氣般,放聲吼叫。

  從天而降的電光沿著鴨川河畔數度疾速閃過。

  火焰立刻追隨那道軌跡而去,裝飾上亮紅色的蕾絲。

  妖怪們宛如火上的烏賊般,個個蜷縮著身軀。

  鬼被火燒似乎也會慘叫,牠們的嚎叫如海浪般,響起陣陣哀鳴。

  肉、木、土、草、皮……混合各種物體焦臭味的黑煙升起。

  看到這副景象,後鬼,不,久遠雙手握起拳頭,小小比了個勝利手勢。

  「喔,久遠原來這麼想打雷呀?那你早說嘛!」

  夜鳥子苦笑起來。在笑聲與水聲同時止息的當下,後鬼口中發出了呻吟。仔細一看,他被剜去了四條肉,藍色的腹側留下數道爪痕。

  人蠱應是潛於鴨川之中,而久遠大概也遭到了她的攻擊。

  但是駒子完全沒有看到人蠱的身影……

  「那傢伙動作可真快。久遠,快追上去。」夜鳥子踢向久遠的胸口。

  駒子對久遠的傷感到擔心。不過,後鬼看起來卻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人蠱應該是跳過了那道火焰吧,她現在正位於河堤之上,左手臂的手肘前方整段消失了。

  似乎是交會而過時,夜鳥子也進行了反擊,雖然這點駒子也同樣沒看到。

  後鬼肩負著駒子,輕盈地躍過延燒至河堤高度的火焰。

  不過,著地時人蠱已消失無蹤。

  此刻,他們聽見了更悽厲的野獸哀號聲。是鬼的慘叫。

  人蠱就在河堤下,而約有人蠱五倍大的鬼,就倒在牠的身旁。

  出聲吼叫的正是那隻鬼。

  ——人蠱,到底在做什麼啊……?

  知道了答案時,駒子突如其來地口中一酸,感到胃裡的食物逆流而上。她連忙轉向後方,但已經來不及了,駒子嘔吐在久遠的背上。

  「Q,對不起……」

  駒子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嘴,只見藍色的大手伸了過來,用手掌輕觸她的臉頰。久遠的手好溫暖。

  那是令人不忍目睹的悽慘光景。

  人蠱啃破了還活著的鬼的腹部,狼吞虎咽地嚼食。然後,將被斬斷的手臂伸進鬼的腹部直至肩頭,來回翻攪著。

  駒子想起了在祇園時,她近距離看到的人蠱。

  唇的右上方有顆痣,或許本人也會對此在意,但對喜歡她的男性而言,那必定是她最有魅力的特徵了。

  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那應該是她的戀人或丈夫送的吧?也許還在新婚之初,或許已經訂下婚約了……

  她也記得有個約兩公分左右的盲腸手術疤痕,執刀的醫生應該也考慮到讓她方便穿上比基尼吧……那雙曬成巧克力色的長腿,記得腳上還塗了水藍色的指甲油,或許最近正打算到哪個南方島嶼去,渡過一個遲來的暑假……

  這四個人要是沒遇上這種意外的話,應該都能過個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吧?

  而現在卻嘴邊沾滿了血,粗鄙地啃食著鬼的肉。

  駒子的身體因無法言喻的悲傷與憤怒而顫抖,或許也因為如此,直到夜鳥子開口,她才注意到人蠱的變化。

  「看看那傢伙玩的把戲,似乎挺有趣的哪。」

  聽夜鳥子這麼一說,駒子再度望向人蠱。牠已從鬼的腹部將手抽出,只是駒子仍無法馬上理解夜鳥子話中的意思。乍看之下好像沒什麼特別之處。

  不,確實還是有的。人蠱光只看臉跟身材的話,就算足現在也絕對是位美女。身材勻稱,近乎理想體型。不過仔細一想,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蠱應該已經失去了左臂才對。

  人蠱應該已被夜鳥子斬斷的左臂,不知為何連指頭部長齊,恢復了原狀。

  夜鳥子所說「有趣的把戲」,就是這種以他人血肉再生身體的能力吧!

  插圖146

  「既然如此,就將她斬成兩半,試試看還能不能恢復原狀。跳過去,久遠!」

  久遠立即有所反應。或許他也想儘快消滅人蠱這可憎的存在,這點對駒子而言也一樣。

  在跳躍途中,只見人蠱再度跳著閃躲開來。夜鳥子也注意到這一點了吧?

  她身體一扭朝逃離的人蠱揮舞太刀。

  不過人蠱又避開了攻擊。夜鳥子的刀繼續追擊,但人蠱再度閃開了。

  夜鳥子那雙刀的威力相當可怕,人蠱前一瞬間所在的位置,接連不斷地出現裂痕。

  不過不命中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人蠱的速度飛快,當後鬼著地之時,眼見白皙的背影已逃至遙遠的彼方。

  「久遠,放吾下來。」夜鳥子的聲音帶有幾分焦躁。

  後鬼稍微前屈,舉起雙手左右抱住駒子的身體,繞過頭將夜鳥子放了下來。當夜鳥子的腳一接觸地面,便開始詠唱咒語,然後緩緩將兩把刀交叉於頭頂。從夜鳥子的手臂中,透出微帶赤紅的光線,有如包裹住刀般逐漸上升,就在紅光到達刀尖的那一刻。

  「破!!」夜鳥子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將刀疾速揮下。

  從刀中釋放的兩道光芒,在地面形成深邃的裂痕,朝人蠱延伸而去。人蠱見狀,再度大幅跳開。

  不過兩道紅光追著人蠱曲折地於地面交叉逐步逼近。

  人

  蠱已無退路,駒子如此確信。這時,人蠱又縱身一躍。

  她所跳往的地方正是紅光在地面劈開的大洞。

  人蠱一跳入洞穴當中,其它的妖怪就像決了堤似地,跟隨在她身後跳了進去。

  白色瘴氣也不斷流入洞穴里。

  「快追!」

  夜鳥子將刀收入手臂之下,拖著右腳跑了起來。

  駒子立刻被隨後追上的久遠給單手抱住。

  後鬼久遠就這樣跳進了裂縫之中。

  駒子最後在里京都所看到的,是對岸山丘上五重塔倒塌的模樣。

  7久遠,燃燒殆盡。

  後鬼久遠將駒子抱在懷裡,仰望著無星的夜空。

  ——這裡是哪裡?

  兩人四周環繞著高樓大廈,看來已經順利回到了京都。久遠總算鬆了口氣。

  右側看得到升降於大樓外的兩台透明電梯,左側則是寫有「大阪-神戶-寶冢方向」阪急電鐵的大招牌,下方的電子時鐘顯示著九點十九分。這景色似曾相識。

  啊啊!是剛才去卡拉OK的時候……嗯、這裡大概是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現在就在那個正中央!!當久遠發覺到時——

  嘰嘰嘰嘰嘰——後方響起尖銳的煞車聲。

  他連忙回過頭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公交車的車頭燈已近在眼前。

  剎那間久遠所能做的就只有將放聲尖叫的駒子緊緊抱入懷中,背向公交車蹲下身來。

  以這強健的鬼的身軀,應該不會馬上死掉吧?當背部被公交車撞上的瞬間,要是還能跳躍的話,駒子或許可以得救也說不定。久遠下了決心,等待那個瞬間的到來。

  但是,再怎麼等也等不到公交車的衝撞,取而代之的是汽車的喇叭聲響起。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近距離看見一臉驚愕的公交車駕駛。

  「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你背後有晴明大人的護身符保護著。與其說這個,喂,那個叫紅綠燈什麼的變成綠色啦,還有,你先放駒子下來,這個樣子很奇怪。」

  從剛才還驚叫不已的同一張口中,夜鳥子若無其事地發出命令。

  久遠將駒子的身體輕輕放在斑馬線上,兀自煩惱著。

  是辟邪貼紙的效果啊,哎,既然獲救了,也該承認它的功效。不過現在要說我們「十分可疑」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後鬼的身軀大概有兩百三十公分高吧,而且全身藍色,再加上裸體單甚至額頭上還長有嬰兒手臂那樣粗的角。連我自己看起來,模樣也實在太詭異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都像沒注意到久遠般走過。有時雖有幾個人轉頭瞥向這兒?看的也是拖著腳走的駒子。直到最後越過了斑馬線,也沒有任何人多看久遠一眼。

  久遠雖然也想知道原因,但後鬼的嘴巴說不出人類的話,而且要是隨便張嘴說話,雷擊將落於人潮當中。將他從這迷惘的心境下解救出來的,正是駒子。

  「欸,很奇怪耶?為什麼大家都好像沒看到Q?」

  「因為,後鬼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呀,一般人是看不見的。他們沒看見的,可不只後鬼而已啊!仔細瞧瞧這附近吧,妳看看那個男人的頭……」

  夜鳥子抬抬下巴指向前方,!名面紅耳赤的中年男子,身著西裝,邊看手機邊等著紅綠燈。這男人的頭上坐著一個長了腳的半透明桶子。

  「看吧,那邊也有。」夜鳥子又指向斑馬線的對面。

  仔細一看,百貨公司的招牌上掛著一條有著女人臉的大蛇。其後,夜鳥子接二連三地指出許多妖怪。不可思議的是,久遠也逐漸掌握到了找出妖怪的秘訣。只要稍加注意,其實到處都是。

  「嗚哇,到處都是!」看來駒子也發現了。

  先前看到的紅綠燈上,停了只雙頭烏鴉。在下方牽著手正要通過斑馬線的情侶間,有個被斬斷頭顱的女人打算介入其中。而剛才親切地發麵紙給那對情侶的打工女孩,裙腳則有個僅穿著蓑衣的孩童縮在一旁。慢慢將視線自她的裙襬移開,轉向坐在人行道旁吞雲吐霧的金髮少年身上,他頻繁地抓著手肘,是因為一隻只有頭部的狗正緊咬著他。

  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相當有氣質的五十多歲女性,與凸著腹部的餓鬼搭上同一部計程車,車頂則坐著臉上僅有一隻眼睛的和尚。一旁急駛而過的巴士里,載著比車內人數還鄉的白骨亡者;在車後則緊緊追著一輛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大型牛車。而板車上滿載著比路邊信箱稍大、仍舊血淋淋的花魁首級。

  光這個十字路口就有兩百隻鬼,不對,或許有一倍左右吧,卻沒有一個人看得見。

  這時夜鳥子踩了呆望著這一切的久遠一腳說:

  「不久之後,這些鬼怪們就會實體化,進而附身在人體上了。相反地,施在你身上的法術效果就快就會解除,變回貧弱的人類身軀,因此接下來的半小時是關鍵。久遠,照先前的約定,你要好好地跑上一陣子了。事到如今,難不成你的決心動搖了嗎?」

  有關於自己只需向前沖,跟如何解決這些鬼怪兩件事是如何搭上關係這點,久遠怎麼也想不透。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將會發生非常嚴重的事情,這點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如果自己不答應的話,夜鳥子肯定會命令駒子來跑。一想到這兒,久遠便點頭回應:

  「好,時間不多。吾只說一次,好好記著。還記得去下鴨神社時經過的葵橋嗎?從四條大橋沿著鴨川河畔,向那座橋跑去。依後鬼的腳程來計算,應可遠在法術解開前抵達。」

  一邊聽著夜鳥子的說明,久遠一邊默默地在心裡勾勃著:跑到三條大橋後;沿著昨晚經過的河畔,到了呈Y字型的鴨川後,就從其下跑到左上方的地方,應該就可以了吧!

  「駒子,把妳的手機借給久遠。你到葵橋之後立刻跟三橋聯繫。」

  「欸,我記得Q在去年全校馬拉松競賽里拿到第八名吧,這距離連那時候的一半都不到,只要保持好你的速度,Q一定沒問題的,加油喔!」

  駒子將紅色的行動電話從腰包中拿出後,交在久遠青藍色的手心裡。

  ——咦,我當時是第八名嗎?真是這樣的話,在男子組兩百名選手裡的確算快的了。

  駒子雖然記得十分清楚,但久遠卻對自己在全校十公里馬拉松競賽的排名忘得一乾二淨。理由很單純,因為如果想一直清楚地看見女子組排名第二的駒子的話,那位置正好是男子組第八名的位置罷了。

  ——話說回來,那時候女子組的第一是誰啊?嗯,算了,也不怎麼重要啦!

  今天駒子對自己說「加油囉!」,使得久遠燃起了前所未有、沖向終點的雄心壯志。

  但夜鳥子的下一句話就將他的炙熱幹勁給輕易凍結了。

  「接下來吾要在你身上下詛咒。」

  夜鳥子與久遠四目相對地說著,此時她的眼神流露出些微不安。

  「詛咒?妳要對Q做什麼啊?」駒子禁不住這麼問著。

  「如果將除魔的護符反過來貼的話,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話說到此,夜鳥子便走到久遠的後方,將原本貼在他屁股上的五芒星貼紙取下,確認了上下位置。

  「將這張紙反過來貼的瞬間,久遠就會開始散發在牠們眼裡看來十分美味的氣息。那個程度甚至會使全京都的鬼怪們滴著口水向他撲去。」

  也就是說,一個月前駒子曾擔任過的誘餌一角,這次將由自己來扮演。其實久遠早在卡拉OK店裡,聽到「你要代替駒子奔跑」這句話時,就多少有所覺悟了。

  「如果感覺有危險的話,只需撕掉它詛咒就會解除。不過,在到達葵橋之前被撕除的話,這個戰術就功敗垂成了,別擔心,牠們應該追不上後鬼的腳程的。好了,把左手伸出來,這是為了防止萬一被啃食的話,也不至於立刻死亡。」

  久遠放棄似地彎膝跪在地上,乖乖地將左手伸至夜鳥子面前。

  「俺一貼上你就馬上衝出去,懂了嗎?」

  有如大力拍打著他般,夜鳥子將除魔貼紙上下相反地貼在久遠的左腕上。

  「沖啊,Q!」

  久遠以遠比夜鳥子的命令還驚人的速度,站起身後瞬間沖向鴨川而去。

  ——連她都叫我Q……喂喂,我可不是什麼卡通人物啊!

  心中雖然這麼嚷著,但對夜鳥子叫自己Q一事並沒有感到不快,反而覺得心安。久遠雖然不清楚其中緣由,但也沒有多加留意。

  後鬼的全速衝刺遠超過他的想像,發現自己從四條大橋跳下之際,下一秒三條大橋己迫在眼前。

  但如此驚人的速度是需要花較多心神來控制的。鴨川沿岸的河畔仍顯集了與昨晚一樣眾多的情侶們,絲毫不畏懼寒冷的夜晚盡情地纏綿著。不過由於他們眼中只有對方存在,常有不經意地擋住路的情況。這時便要注意不要撞上這些人們,因而閃避著、跳躍著,相當忙碌。

  在離開三條大橋之時,從身後開始傳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

  ——總算是來了吧!久遠稍稍回頭望了一眼。

  有數十名年輕男女因受到怪物的襲擊而陷入恐慌狀態。

  但對於看不見這些怪物的他們而言,就像是受到看不見的什麼人給推倒、絆倒、拖行、踐踏、丟擲入河、慘遭痛毆等等狀況吧?

  如果說這些悲慘的戀人們僅有兩項救贖的話,其中一項便是所幸他們見不到那些襲擊者的模樣;另一項則是慶幸那些鬼怪對於久遠以外的人們,似乎沒有要殺了他們或吃了他們的打算。對牠們而言,那些情侶是因為礙事所以被排開罷了。

  不過,這異常的數量與異樣的火藥味,讓久遠覺得自己像是跑在飢腸轆轆的野狗前方的可鄰小兔子。

  或者說,就像兒童取向的卡通里經常出現被蜜蜂追趕的橋段一樣,目前的情況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蜜蜂大小跟自己差不多,而且數量有愈來愈多的趨勢。

  到目前為止出乎意料地順利,後鬼的腳程比大部分鬼怪的速度快了許多,直到現在仍未覺得疲累。加上過了三條大橋後情侶的數量也明顯地減少許多。這樣不但更易奔跑,而且使用武器的話也不需要擔心了。偶而出現有翅膀的傢伙在附近時,只要大喊一聲「嘿!」,就馬上會被閃電擊中而掉落。從河川突襲而來的傢伙更簡單了,只需順手呼喚幾次雷電,牠們馬上就因觸電而無法動彈。

  但事態有所改變了,那是在到達自三條大橋算起的第三座橋之前。

  橋上似乎發生了騷動,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們此起彼落地指著久遠的身後。

  他好奇地向身後望去,只見怪物們的身軀出現了一些淡淡的色澤。看來牠們正漸漸地在這個世界開始實體化。這還不打緊,最重要的是,久遠保持後鬼的姿態也進入倒數計時階段。

  因此他加快了速度,全力衝過第四座橋樑。

  ——看見了!鴨川呈Y字型的分歧點,只要向左轉去就是葵橋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發現原先呈青藍色的肌膚開始褪色,向前奔跑的速度雖然沒有減緩,但步伐逐漸縮小,與這些鬼怪的距離正逐步縮短中。

  久遠拚命跑著。此時突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被人蠱所傷的側腹開始痛了起來。這證明身體正在逐漸恢復成人類的身軀,他開始感到焦躁。

  久遠終於抵達分歧點的橋下,他打算在這裡使出最後一次雷擊。久遠停下腳步,轉身回頭,面向那些現在與他距離不到五十公尺的怪物們放聲大叫,但傳入耳際的只是大喊著「駒子!」的人類聲音。

  ——可惡!夜鳥子這個大騙子,說什麼變身時間應該可以撐到葵橋……

  久遠再次試著奔跑,但自己也清楚兩腿早已不聽使喚了。

  眼前就是葵橋了,距離二百公尺,要是駒子的話一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明明是這麼短的距離,但此時的久遠卻感到絕望般的遙遠。不過,他仍不放棄向前衝刺。可惜此時,他「嗚哇!」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吶喊,感到背上一陣劇痛的久遠應聲向前倒下了。

  傳人鼻腔內的陣陣刺鼻惡臭,混雜著些許肉類燒焦的味道。

  ……不行了,反正我就算使出全力也只有這種程度罷了。

  久遠將手伸至夜鳥子貼在自己左腕上的貼紙。

  在它旁邊看見了一個藍色的東西,是劇毒飛蛾的刺青「舞」。

  ——唉,唉,還要我撐下去啊?饒了我吧!

  在心中碎碎念了幾次後,久遠勉強撐著搖晃的身軀站了起身。

  「舞……、舞……、舞……」他每向前走一步便叫著這個名字。

  久遠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聽著在身後不斷傳出的爆炸聲。

  「我到……葵橋了……」

  用拿著紅色手機的右手,取下貼在左腕上的貼紙後,久遠因力盡而倒下了。

  小小一隻飛蛾,像要守護渾身是傷的久遠身軀般,停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

  行動電話的彼端傳來三橋的聲音,但他再也聽不見了。

  8被三橋擁抱著。

  因為空腹的關係,三橋有些頭暈腦脹,在虛空坊的攙扶下,兩人向「日式煎餅DANJIRI」附近的「京都槲樹飯店」移動。

  那裡距離自三條大橋北方算起的第一座橋——御池大橋相當近,飯店建於鴨川與河原町通的交會處,是京都屈指可數的高級飯店。

  三橋口中雖然一如往常說著「咦咦?哎呀哎呀?」陷入想像的世界中,但這次前進的目標看起來是在蜜月套房的最上層……也就是屋頂的位置。

  她伸展軀體,在一個可以將下方的御池通通盡收眼底的角落,坐了下去。

  為了保護自然景觀,京都對建築物高度有嚴格的限制。

  因此連這不到二十層的飯店樓頂也能眺望全京都市。

  白天的京都是個讓人感受到古色古香魅力的都市,到了夜晚景觀又別有一番風韻,仿佛自己身在點亮四周方格狀照明的未來都市般。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會有人在十一月的寒冷夜空下專程爬到屋頂去欣賞這些景致。不過,也有例外——

  這裡有一個絲毫不畏寒暑的非人類生物!天狗,以及一位自知身陷發情期、身體散發驚人炙熱氣息的女高中生。

  玉跟虎看來仍處在興奮狀態下,但用氣勢壓制牠們訓誡一番後,短時間內也稍微安分了一些。三橋就趁這個時候急忙吃光了所有的日式煎餅。

  「怎麼樣?好吃嗎,三橋?」

  虛空坊自她肩後探出頭來,滿足地看了看瞬間空無一物的五個塑料容器。三橋則不知何故泫然欲泣地笑著。

  「是的,非常好吃,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很美味。」

  「很不甘心?」

  「其實我家是開日式煎餅店的。簡單說,我相當清楚家裡做出的煎餅沒有一點勝過DANJIRI,像這樣的餐廳如果開在自家附近的話,半年左右我家的店鋪就會倒閉吧!」

  「妳也不必想這麼多,那種味道與價格在大商圈裡是無法兼得的,而且能撐到半年也很了不起了。那麼究竟哪一種最好吃?」

  三橋聽見虛空坊稱讚的「撐到」半年這句話,不禁秀眉微蹙,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但仍接著回答:

  「我認為他們的燒烤蔥最棒。其它菜色或許可以試著模仿一番,但由於我家一帶只買得到九條蔥,因此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啊……但是三橋,很久之前,京都進不到的食材可多得很呢!那時新鮮的魚就只有河川里的魚而已,京都蔬菜都是最近好不容易才有的,也就是說,構成特產食材的要素,包括了栽種的氣候風土,以及特殊的訣竅吧!」

  「訣竅……是嗎?」三橋抬了起頭,流下兩行清淚。

  「中華料理、法國料理、土耳其料理都是如此,運用少量的食材,以及許多不加以調理就無法食用的材料,所以需要特殊的訣竅,才會與眾不同。」

  虛空坊這麼說著,一邊用大拇指拭去三橋臉龐上的淚水。

  「不要怨恨自己沒有的事物,每個人有每個人特有的、土地也有土地特有的、萬物都有他們獨特的才能,當然妳身上也有這種才華。如何去發現這點就需要一些方法了。」

  「是、是的……不過……我還是……覺得……」

  「很不甘心」三橋小聲地說出這句話後,虛空坊又發出哈哈哈爽朗的笑聲。

  「妳還真是有趣呢!對了,妳會冷嗎?」

  「不會,謝謝您的關心。」

  三橋一點也不覺得寒冷,或許是虛空坊擔心她吃飽後可能忽略了夜晚的冷風,因此他並未振翅高飛,只是靜靜地從後方抱住三橋,用羽翼無微不至地包裹她的全身。

  「三橋,妳看那邊。」

  虛空坊吐出的氣息不禁讓三橋的耳際一陣潮紅。

  他那巨大的鼻子指向一個最為明亮的地點,看來應是四條河原町。沿著馬路燃燒著

  的白色火焰,仿佛極光般往天際緩緩地升起。仔細一瞧,在那團火光中有數十隻像極人類卻非鳥類的物體,在其中飛舞著。

  「那白色的火焰是什麼啊?」

  「應該是瘴氣。是從里京都四溢而出的吧,不過這洞也開得太大了吧!看這樣子,現在的四條河原町應該到處都有鬼怪出沒唷!」

  覺得事有蹊蹺的虛空坊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行動電話來。

  ——讓洞穴大唱空城計的一定是師父。但把怨靈、鬼怪等召喚來這個世界究竟想做什麼呢?此時的三橋毫無頭緒。

  就在此時,幾乎有兩個地方,不,該說是三個地方發生了暴動。

  其中一個是四條河原町。

  繼昨天之後,似乎又發生了許多大規模的交通事故。四周響起車輛急躁的喇叭聲、刺耳的煞車聲、以及衝撞的爆裂音,有數個地點同時冒起了黑色的煙霧。這陣騷動沿著河原町通漸漸地逼近此處。

  另一個地點是鴨川。

  就在這棟飯店的附近。明明附近的大樓都安裝了避雷針,卻不可思議地聽見數次落雷在河川附近響起,並傳來約會中男女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最後一個地方是在鼓脹不安的三橋胸前。

  玉與虎近似瘋狂地嘗試自她的胸前衝出。這次狂暴的程度與先前完全無法比擬,雖然嘗試以言語讓牠們鎮靜也絲毫沒有效果。有如胸膛里出現一位重量級拳擊手不斷使出連續拳來攻擊一般,三橋頓時感到一陣胸部被撕裂的恐懼感。

  「出來了!出來了,要衝出來了,救救我,虛空坊先生!」

  「別緊張,三橋,只要妳保持冷靜,牠們就會跟著安份下來。」

  虛空坊雙手緊緊地交叉在她的胸前,有如粗大樹幹的手腕緊緊地抱著三橋。

  「就是這樣,深深地吸一口氣。沒問題的,要相信妳的朋友們。」

  依照他的叮囑,三橋開始深深地吸氣、吐氣,像這樣重複了數次後,在胸部起伏之間,漸漸地能感受到虛空坊雙手壓在乳房上的緊迫感。

  而在胸中暴動漸趨緩和之際,當三橋安心地撫著胸前時——

  「或許夜鳥子是在測試妳也不一定。」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什麼啦,或許是俺多心了。別說這些啦,看看那裡。」

  虛空坊向前伸長了身軀,像是要壓著三橋般向飯店的方向看去。

  她則是被他自後方抱著,由下往御池通方向望著,下個瞬間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來。

  ——百鬼夜行。浮現在腦海里的僅有這四個字。

  整條路上已經被數百,應該說是數千隻怪物給淹沒,彷佛進行著牠們的祭典般。

  不像京都那種高雅的方式,而是有如博德與淺草般喧囂嬉鬧的祭典。

  踩踏著路旁通行中的車輛、撞飛路上的人群、破壞周遭的建築物行進,全體湧向鴨川。將目光轉向鴨川附近,該處有更多鬼怪爭先恐後地向上游逼進。

  「牠們好像在追著誰的樣子。」虛空坊用鼻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桂木同學腳扭到了,看來在跑的應該是久遠同學吧!」

  「喔,他叫久遠啊,是個怎麼的人呢?」

  「該怎麼說呢,他不管做任何事都能很快掌握要領,加上個子高,而且沒有自視高材生的架子,因此很受女生歡迎呢。可是不知為什麼,他一直被桂木同學要得團團轉……」

  「每當碰到這種時候,他一定會哭喪著臉說『真沒辦法』啦,或是『饒了我吧』,然後繼續默默地付出吧?」

  「咦咦?您怎麼會知道呢?」

  「沒什麼啦,之前俺認識一位跟他頗為相似的男人,是個永不言輸、心地善良的溫柔男廣。」

  他一邊訴說著這段懷念,一邊開始哈哈哈地笑……不知為何,笑聲中流露出些許孤寂。

  「不過牠們究竟往哪裡跑去呢?三橋仰望若虛空坊之際,從上游傳來了未間斷的巨大爆炸聲。三橋發現這獨特的爆音,並非「轟隆」而是「碰隆」,是似曾相識的聲音。這是舞,毒蛾式神,舞的爆炸聲。

  「看樣子應該在出町柳附近,去看看吧!」虛空坊這麼說著後,張開了雙翼。

  只聽見巨大的羽翼發出一道振翅聲後,三橋的身體便浮上空中。

  出町柳是今天早上前往鞍馬山時,從京阪電車下車後換乘教山電鐵的起始站,為鴨川呈Y字型分歧的地點,印象中位於下鴨神社附近。

  ——可是怎麼會在出町柳呢?

  三橋螓首微傾,突然聽見淡粉紅色的腰包里手機響起。

  拿起一看,顯示來電者是駒子,不過接起後聽見的是久遠的聲音。

  「我到……葵橋了……」久遠斷斷續續的聲音應該足這樣說著的。

  三橋試著再確認一次,但不管她怎麼叫喊就是沒有回音。

  「是久遠同學打來的,只說他現在人在葵橋,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虛空坊飛在高空中,詢問是誰打來的電話。聽了三橋的報告後,邊點頭邊用眼神向一個方向「那邊、那邊吧」示意

  從那個方向看去,發現橋下聚集了許多凸著腹部的餓鬼,像是眾集在斑馬屍骸旁的禿鷹般。瞬間在群鬼正中央處,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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