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金擬花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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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父親

  昨天可以看見正樹的校園生活真是太好了。看你認真上課,看你和同學們似乎也相處得很好,我放心了。因為工作有急事先走,沒辦法一起回家真是遺憾。今天也會晚回家,再麻煩你準備晚餐。

  教學參觀的隔天早上,正當我要回信給父親,準備按「R」鍵時,腦海突然冒出佐倉的臉,不禁停下動作。

  ──遠藤真好。

  佐倉似乎真的相當羨慕我。

  昨晚回家後,我也沒和父親面對面說話。今天早上也一樣。父親來學校的目的,或許不如佐倉所說是想來看我的學生生活,只是基於父親的義務參加學校活動而已。

  即使如此,父親特定請假,為了我空出時間來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我明明擺出那種冷淡的態度,他還是笑著對我說「太棒了」。

  了解。

  一如往常輸入預測顯示的文字後,我又慢慢移動手指。

  昨天謝謝你。

  加上這一句,按下傳送鍵後,我覺得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遠藤同學,早安。」

  「川端,早安。」

  自從之前傳訊後,川端每天早上都和我坐在同一節車廂。

  一起上學變成一種習慣,西原和下田也早就不戲弄我了。

  「遠藤同學的爸爸昨天有來呢。」

  「是啊,馬上就認出來了對吧?因為我們長超像。」

  我笑著回答那不知聽過幾次的台詞後,川端卻像是現在才發現,用力點頭:

  「這樣說起來,確實相當像呢。」

  出乎意料外的反應。她不是因為我們兩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容貌,才發現我們是父子的嗎?

  「……那個啊,其實我的監護人也有來。我聽她說有和你爸爸聊天。」

  川端的雙親?

  因為只有幾組家長參加,隱隱約約還記得大家的身材,但沒有和她相似的大人啊。川端的雙親,肯定和我們家不同,和她不太像吧。

  「是嗎?我都不知道。」

  「因為遲到了。」

  我記得她說的人。

  上課上到一半,邊點頭邊走進教室,站在父親身旁的中年女性。

  「啊,和你不太像耶。」

  我一說完,川端不太自在地笑了。

  「昨天來的人,不是我真正的雙親──是收養我的親戚,也就是美沙的媽媽代替我的家長來。」

  穿著樸素連身裙的那個女性,表情感覺有點陰沉。女兒才過世兩個月,這也是當然。即使如此,還為了侄女到學校來,她也很愛川端吧。

  「……是這樣啊。」

  總覺得氣氛變得尷尬,之後一段時間,我們靜靜隨著電車擺動。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道歉也很奇怪,勉強改變話題也很刻意。

  難受的沉默讓我縮起身體,此時我根本沒想到,川端對我說的這個事實,竟然會在同班同學間造成莫大話題。

  進入教室的瞬間,我有種討厭的感覺。感覺平常根本沒注意我們動向的同班同學,同時朝我們看過來。

  我和川端都不是特別引人矚目的學生,我覺得奇怪而環視教室,但朝我們聚集的視線一瞬間散去,我沒辦法探究他們的意圖。離開了川端我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西原轉過頭來對我苦笑:

  「川端,是不是有點糟啊?」

  西原偷偷摸摸地說著,我皺起眉頭:

  「你指的是什麼?」

  「還說什麼……你不知道嗎?」

  西原擺出苦瓜臉說完後,接著說:

  「昨天不是有教學參觀嗎?那之後就傳出奇怪謠言了。」

  「奇怪謠言?」

  昨天教學參觀結束後,班上同學幾乎都還留在教室。這之中,川端早早就離開了教室,我也匆匆忙忙去找佐倉。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後,班上同學到底講了些什麼。

  西原邊窺探我的表情邊小聲說:

  「……有傳言說:『該不會是川端殺了小林吧?』」

  川端殺了小林?

  我在腦海中反芻西原的話。

  川端和小林是表姊妹,是好朋友。

  到底是怎樣的推測,才會得出這種結論呢?

  完全不懂。

  「什麼?」

  我稍微愣了一下後,忍不出低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在場,只是聽人說的,也不是很清楚詳情啦。」

  西原先講了這個前提之後,才吞吞吐吐地說明:

  「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後不久,小林的雙親到教室來接川端,打算一起回家的感覺。小林雙親去年也有來參加教學參觀,那件事情後,也有到學校來收東西,所以去年同班的人還記得。然後啊,教室引起一陣騷動……然後呢,真相就是,她們兩人似乎是親戚。川端因為家庭因素,從小就寄住在小林家,現在似乎也住在一起。」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川端沒有想要隱瞞,班上有誰知道了也不奇怪。

  我想知道的是,那到底是怎樣,為什麼會變成川端殺了小林呢?

  「你好恐怖,別瞪我啊。」

  西原稍微安撫我之後繼續說:

  「然後呢,問題就從這邊開始。就有人說:『原來她們兩人是那種關係啊?』『小林死掉那天早上,看見川端在事故現場附近閒晃,那是湊巧嗎?』──然後呢,喜歡講八卦的女生邊叫邊聊,就變成川端殺了小林之後逃走了……似乎是這樣。」

  不可能。

  因為小林不是死在學校附近,而是死在我住的青濱町啊。

  川端住在隔壁町,我以前曾聽她說從沒來過我居住的青濱町。

  那不是早上出去散個步的距離,說川端出現在青濱町,怎麼想都很奇怪。

  「……那個,是誰講出來的?」

  肯定是覺得小林這件事就此告一個段落太無聊的人扯的謊。

  想要拿川端當祭品,再次炒熱這個八卦。

  我忍不住握緊拳頭,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傢伙。

  只要直接和對方說話,我就能知道是不是謊言。

  不管如何,都要逼問那傢伙。

  「是誰來著啊……嗯~~喂,下田,你不是在那邊嗎?還記得嗎?」

  西原稍微思考一陣子後,搖醒趴在隔壁座位上大睡特睡的下田。

  「……欸?什麼?」

  下田突然被叫醒,邊揉著睡眼邊問。

  「昨天說看到川端的人啦,你當時在教室里吧?」

  「你還記得是誰嗎?」

  看著一臉認真詢問的我,下田終於掌握狀況了。

  「喔、喔喔!」

  他頻頻點頭後,念著:

  「那個嘛,是、朝倉。」

  「朝倉?」

  我忍不住回問,因為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和朝倉住同一個町,小學和中學都念同一間學校。雖然不特別熟,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種為了有趣而欺騙旁人的人。不喜歡受矚目的她,就算有話想說,也會刻意閉嘴不說。

  「是啊,嚇到不小心說出口的感覺,說完還呆了一下……那之後,她變成前田的目標,超傷腦筋的呢。」

  前田超喜歡八卦,也超喜歡到處亂講,簡直就是一本活八卦雜誌。她總是喋喋不休說個沒完,但內容幾乎全是不知真假的謠言。喜歡八卦的女生很重視她,但她在男生之間不怎麼受歡迎。但這先暫放一邊,如果為了搜集消息,前田連平常完全沒交集的朝倉也會毫不客氣地追問吧。朝倉肯定對自己說出口的話無比後悔。

  總之,朝倉說謊後,前田進一步加工、散播謠言。

  走進教室時的奇怪感覺,就是起因於此。

  班上同學不是關注我,而是關注川端吧。

  「……這樣啊。」

  但話說回來,朝倉為什麼要說那種謊?

  我側眼看朝倉的座位,她似乎還沒有到校。

  我小聲嘆氣後,把視線移往川端。

  川端也不是笨蛋,大概已經察覺這詭異的氣氛了吧。

  而再過不久,她肯定也會得知蔓延的新謠言。

  得早點從朝倉口中問出真相才行,這麼想的瞬間,上課鐘響,木村老師走進教室里。

  「好~~早安。」

  一如往常拖著語尾說話,點完名後,老師告訴大家朝倉缺席的事。

  「朝倉會請假一段時間,昨天她跌下樓梯摔斷腿了。因為骨折處的情況不太好,所以要住院幾天。大家也多加小心啊。」

  怎麼會如此不湊巧啊!

  我忍不

  住趴在桌上,老師裝傻對我說:「遠藤,別一大早就打瞌睡啊。」

  午休時,比平常還晚到社團教室的川端,情緒明顯低落。

  她看見我後稍微打個招呼,默默開始泡咖啡。

  過一會兒,川端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

  我知道是因為那個謠言,但不知道她了解到哪種程度。就算能感到討厭氣氛,應該也不知道話題內容吧。

  她沒有為她擔心的朋友,我也不認為有人願意把事情告訴謠言主角的她。

  「……剛剛啊,前田同學問我,」

  川端顫抖著聲音說著,嘆了一大口氣。

  「美沙死掉時,我在事故現場附近是真的嗎?……說朝倉這樣說,然後傳出『該不會是我殺的吧』的謠言。她對我說,如果我把真相告訴她,她就可以幫我洗清嫌疑。」

  川端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讓我又對前田湧出怒氣。

  明明是她自己散播謠言,洗清嫌疑?簡直是惡人先告狀。

  前田鮮少提起自己的事情。她雖然很少說謊,卻從來不說自己的意見。她喜歡八卦,大概是不想要自己負責,但又想要成為當事者。

  雖然是朝倉說出口的話,但我更無法原諒前田。前田明明比任何人都享受八卦,卻打算把所有責任推在朝倉身上。

  「我回答她,我不知道那件事。」

  這是當然。

  川端不可能在事故現場。

  但我想像著,前田接下來也會開心地散播謠言,然後把朝倉塑造成壞人吧,我無法壓抑心中怒火。

  我不知道朝倉為什麼要說謊,但把原本只是「在青濱町」的謊言,變成「殺人」這充滿惡意謠言的人,就是前田。

  我咬唇的瞬間,川端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但是,前田同學向我確認『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敢說你絕對不在那邊嗎?』時,我卻沒辦法點頭。」

  「欸?」

  為什麼?

  從川埠中問出話的前田,不知道會怎樣更改謠言內容。

  但只要不否定,肯定會朝著不利川端的方向發展。

  但說起來,川端明明不在那裡,也不可能說謊啊。

  「我啊,對自己的記憶力沒有自信。」

  川端弱弱地說,呆呆看著空中。

  「過去的記憶,我完全沒有七歲以前、小時候的記憶。所以這一次也是,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我想我應該在睡覺,但問我『絕對』我就答不出來了。因為,我有可能又失去記憶了啊。

  「──不久前,媽媽曾經對我說過『你之前不是說去溫水游泳池嗎?把穿泳衣的照片寄給我吧』,但我根本不記得我對媽媽說過這件事,其他還有不認識的大叔突然和我說話。說『小百合,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還說著『在明亮的地方看,更覺得你的黑髮好美喔』拉我的頭髮。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大叔啊。」

  川端泄洪般快口說著,淚水也一滴一滴從眼眶裡冒出。

  「遠藤同學……我說不定有夢遊病!」

  我忍不住跑過去抱住川端的肩膀,她輕輕顫抖著開始啜泣。

  「怎麼辦,想到沒有記憶的自己曾出現在哪裡,就覺得恐怖。如果我真的……殺了美沙,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輕輕擁抱虛弱低喃的川端。

  「沒事,沒有事的。媽媽那件事只是單純健忘,那個大叔也只是變態而已。你怎麼可能殺了小林,對吧?」

  ──我和美沙是表姊妹。從小就一直在一起,她是我最喜歡、最好的朋友。

  那句話,是川端的真心話。

  川端不可能殺了最喜歡的小林。

  「但是……但是!」

  川端數度抽噎,邊說:

  「我好羨慕美沙!美沙的家人,不管是美沙還是美沙的爸爸、媽媽都好溫柔……對寄住的我很好。彷佛真正的家人一樣!但是,正因為是這樣,我好羨慕美沙,好羨慕是他們親生女兒的美沙,羨慕得不得了。所以偶爾,真的很偶爾,會恨得受不了,甚至也想過,要是美沙不在的話。這股心情滿了出來,我該不會!」

  川端攀著浮木般看著我,緊緊抓住制服衣角。

  「……總之,沒事的。」

  我說出這句話就用盡全力。

  川端說出口的話,仍舊全無虛假。

  聽見她的真心話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兩件相互矛盾的事,可能兩者皆為真實。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川端以前,說她最喜歡小林美沙了。

  現在卻告訴我,她曾覺得恨得不得了,也曾希望小林消失。

  兩者無庸置疑都是她的真心話。

  人心很複雜,可能同時擁有完全相反的感情,想法也可能隨時改變。我被可以看穿謊言的微小力量過度束縛,忘了這種單純的事情。

  說極端點,也可能因為一時的感情,而殺了一直喜歡至今的對象。川端殺死小林的可能性,也並非零。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喜歡美沙啊。」

  聽見川端喃喃說出這句話,我發現自己現在思考的事情無比恐怖,頓時清醒。

  不管有什麼理由,川端都不可能殺了小林。

  川端不會做那種事。

  她是唯一一個,我打從心裡相信的人。

  我再一次緊抱她顫抖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語:

  「川端絕對沒有殺了小林,我證明給你看。」

  對川端露出勉強笑容後,川端雙眼空虛問我:

  「……要怎麼證明?」

  「──我能看穿謊言。」

  至今,我從沒想過要對誰說這個秘密。

  即使如此,發現時,我已經自然說出口了。

  「欸?」

  拉開彼此身體,我看著川端,她睜圓了眼睛。

  大概是嚇一大跳,淚水也停了。

  「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要和你當好朋友,對吧?我那時候模糊其詞,但其實,我有對你感興趣的理由。二年級和你同班後,我發現了一件事,你從不說謊,總是說真心話──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心就像獲得淨化,變得很乾淨的感覺。雖然有點誇張,但和你當好朋友,我覺得從中獲得救贖。」

  我說完後暫停一下,儘可能溫柔對著川端微笑:

  「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川端一瞬間露出笑容來回應我後,再次簌簌落淚。

  我只是靜靜撫摸她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那天放學後,我沒有前往舊體育館,而是朝地區的綜合醫院而去。

  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後,我對木村老師說我要去探望朝倉。拿我們住很近當藉口後,老師也點頭同意,沒進一步猜疑我們平常看起來並沒特別好的關係,很乾脆告訴我醫院名字。老師拿了好幾張講義給我「替我拿給她」,還不慌不忙笑著說:「替我問好啊。」

  走進在櫃檯問到的病房後,朝倉驚訝地看著我。

  這也是當然。在她放鬆時,一點也不要好的同班同學突然來訪,當然會驚訝,而且大概是困擾。

  吸入滿腔病房獨有的、消毒水般的刺鼻氣味後,我對她說:

  「……啊,這個。」

  把帶來的講義交給她後,朝倉不自在微笑,低頭說著「謝謝」。

  「那個,為什麼?是老師特地要你拿講義來的嗎?」

  抓住她提問的好機會,我直言:「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我絕對要幫川端。今天中午,已經做好覺悟了。

  只要想到川端的心情,眼前這和朝倉的尷尬時光,也變得無所謂了。

  「你昨天為什麼要說謊?」

  「……說謊?」

  朝倉露出毫無頭緒的表情。

  「你說你看見川端,那是謊言吧?」

  大概是我尖銳的語調惹她不快吧,朝倉不悅地說:

  「我沒說謊。」

  「欸?」

  「所以說,我沒說謊,為什麼我要說謊啊。」

  朝倉說出口的話並非謊言。

  這事實令我相當震驚。

  「但是,川端怎麼可能在那裡。不是只是外型很像的人嗎?」

  只是朝倉以為是川端而已。

  如果她沒有說謊,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不是喔。那個人的確是川端。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水手服上領結的顏色,也是相同學年的顏色。而且,我們町里沒其他念同一間高中的女生了啊。我想著還真少

  見啊,一直盯著看,所以記得很清楚。那時我不認識她,但同班後,我就確定她是那天的女生。」

  朝倉斬釘截鐵說完後,又小聲說:

  「當然啦,因為我不謹慎的發言而傳出那種謠言,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啊,我看見川端同學是真的,但我也不認為是她殺人啊。只是前田同學講得很開心而已,班上其他人也不這樣想啦。」

  她鼓勵著茫然的我。

  這樣一來,都不知道是誰來探望誰了啊。

  又閒聊一陣子後,我無力起身,腳步蹣跚離開病房。

  * * *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發現時已經到海邊來了。

  明明都晚上七點了,天空還很明亮。我坐在消波塊上,聽著「沙沙」的海濤聲,呆呆看著大海。

  朝倉沒有說謊這件事,帶給我超越想像的打擊。

  那個朝倉都說得那麼斬釘截鐵了。小林死掉那天早上,川端在這個町上應該沒錯吧。但是,川端說她不記得。夢遊病,雖然她這樣說,但真有這種事嗎?而這個事實與小林的死有關嗎?

  ──如果你真為川端同學想,就別再追究比較好。

  我想起佐倉幾天前給我的忠告。

  雖然並非我干涉後造成的結果,但因為追究事件的關係,川端現在被逼入困境。佐倉果然知道些什麼,我已經不認為是佐倉將小林逼上絕路了。她只是尊重已故小林的意思,為了川端的幸福,把秘密藏在心底。

  要是再追究下去,會不會帶給川端更甚現在的痛苦呢?

  ──偶爾,真的很偶爾,會恨得受不了,甚至也想過,要是美沙不在的話。

  午休時,川端邊哭邊這樣說。

  她確實是說真心話,我聽到這個之後,一瞬間想著「謠言或許是事實吧」。

  小林是被車撞死。所以很明顯,川端不可能直接殺了她。

  但是,小林自殺的理由在川端身上,是否有這種可能性呢?

  ──小林美沙最喜歡川端同學這件事是真的。喜歡到為了川端同學,她什麼事都願意做。

  佐倉也這樣說。

  小林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川端討厭自己,所以選擇自殺。不也有這個可能性嗎?可能會有人嘲笑「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但是我相當清楚,因為無可奈何的理由被最喜歡的人討厭,會讓人痛苦到想死。

  如果是這樣,川端會想要知道事實真相嗎?

  川端不說謊。

  我絕對不想要欺騙這樣的她。

  但是,如果真相比想像殘酷,直接說出真相絕對會傷害她。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絕對、無論如何、不管怎樣,也希望川端幸福。

  午休時和川端說過的話,說從她身上獲得救贖是我真真切切的真心話,但想救她的理由,不全因為如此。

  那時沒說出口的,是我將川端……和自己的母親重疊了。

  母親生前,似乎也是個不說謊的人。小學一年級時,我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件事。梅雨季中的連日晴天某天,有個活動要我們為母親節寫下感謝信。我對老師說我沒媽媽,想藉此逃避這個作業,但老師卻對我說:「每個人都有媽媽,你就寫信給天國的媽媽吧。」

  現在想想,就會覺得要學生寫信給完全沒記憶的母親,這樣的老師也太沒神經了吧。不管怎樣,當時的我,單純為了寫信搜集資訊,毫無感傷地跑去問父親:

  「媽媽是怎樣的人啊?」

  父親雖然有點驚訝,但立刻笑開臉:

  「很老實的人。」大方又驕傲說完後,又接著說:「堅強又溫柔的女性,很帥氣吧?」

  那時早已超過三十歲的父親,露出不符年齡,害羞又呆傻的表情。

  「正樹和媽媽不怎麼像呢。會說社交辭令,如果是為了對方,也願意說場面話,大概是像我吧?」

  父親邊摸我的頭,邊繼續說道。

  「我和爸爸很像嗎?」

  好開心。那時的我,對沒見過面的母親一點興趣也沒有。和最喜歡的父親很像這句話,比任何誇獎還讓我開心。

  「嗯~~真要選一個的話啦,你連臉也和爸爸一個樣啊。」

  父親有點寂寞笑著,看著我。

  我和父親很像。我覺得好驕傲,不禁得意起來,父親卻帶著寂寞表情,繼續摸我的頭。

  爸爸說媽媽是很帥氣的人,我也好想和媽媽見見面、說說話。

  母親節的信上,我只寫了這段話。只是為了作業而寫的沒內容文章。聽了父親的話之後,我仍然覺得母親與我無關。

  我開始認真想認識母親,是在幾年後升上國中後的事了。我將來不管有怎樣的人生,就算沒考上大學、遇到裁員、老婆跑掉,應該都比那時候好多了吧,那段時光糟糕到讓我有這種想法。

  知道父親不愛我後,沒什麼能相信了。

  就算希望相信誰,只要對方說一個謊就不行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被背叛,煩躁、悲傷……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誰都無法相信。

  接著就開始出現,父親扶養我至今,肯定只是基於義務而已的想法。因為父親愛著母親,從父親談論母親的話中,可以切身感受父親深深的愛意。

  但是,為什麼?

  深愛母親的父親,不願意愛我,這是為什麼呢?

  如果討厭這股力量,肯定也會迴避母親。愛著母親卻不愛我的理由,到底在哪裡了?

  自從看穿父親的謊言後,每個夜裡都在思考的我,某天,坐在佛壇前看著母親。目不轉睛盯著母親的臉看之後,我只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和這位女性一點也不像。

  我的外表神似父親,內在大概也和父親很像。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運動、喜歡的藝人都和父親相同,去看電影時,也都在同一幕吸鼻子。我完全沒有母親的老實特徵,完全稱不上是溫柔、堅強又帥氣的男人。

  我只從母親身上繼承了這個麻煩的力量。

  ──正樹和媽媽不怎麼像呢。

  連父親都清楚這樣說了,我不管從哪裡看,都像父親。

  想起父親說這句話時的寂寞表情,當時不懂,但父親應該是因為從我身上看不到母親的模樣而悲傷吧。

  思考至此突然想到,如果我長得像母親,父親是不是就會愛我了?是不是就不會覺得,不生我就好了呢?

  眼前的母親嫣然微笑,直直看著我。她的表情像是無奈想著「真拿這孩子沒辦法」,也像在鼓勵我加油。

  看著母親柔軟的笑容,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想著「她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在我懂事前就過世了,會這麼想也是自然的事。我只知道父親偶爾講出自己戀愛故事中的母親,但我對此毫無興趣,所以也幾乎不怎麼記得。

  我站起身翻壁櫥,雖然關係變得尷尬的現在,沒辦法直接問父親,但家裡有非常多母親的照片。至少看照片,分析是怎樣的人吧。當我想把收照片的大塑膠箱搬出來時,發現塑膠箱後面有個舊信封,那是常見的褐色信封,但四處有髒污、斑點。大概是我粗魯翻找的關係,我把父親的高爾夫用具弄倒,信封從隙縫中跑出來了。我不怎麼在意地拿起來,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塊錄影帶。

  是父親的嗎?為什麼要這樣藏起來呢?

  該不會是糟糕的東西吧?

  我好奇地放進播放器中,好幾年沒用的錄影帶播放器上堆滿灰塵,讓人擔心還會不會動,但開機按下播放鍵,它發出「嘰嘰嘰」的聲音,慢慢動起來。

  電視螢幕上,出現畫質很差的影片。

  似乎是從遠處拍攝一位坐在廊檐下的女性,女性背對鏡頭,看不清楚臉,但從她光澤的黑髮,我知道她是誰。是母親。

  「那個,這是我最愛的妻子智花,還有我和她愛的結晶正樹。」

  過一會兒,和我很像的聲音,開始愉快說起話。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留下這尋常的景色,但智花討厭,所以我偷偷拍。」

  如此宣言後,鏡頭一步步朝母親靠近。

  母親纖細的背影,像在保護什麼似地曲卷著,我知道她懷中有個小嬰兒,那是我。母親似乎正在對我說話。

  「正樹,我好喜歡你喔。」

  那時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柔軟、沉穩,才一竄進耳中,溫柔的聲音就暖暖地包裹住我的心。

  「世界上最愛你了。」

  全部是真心話。

  「我會一直、一直愛著你喔。」

  「我會一直、一直守護你喔。」

  如此說的母親開始越變越模糊,結果發現竟然是因為我哭了,我嚇了一大跳。因為至今從沒太大興趣的母親的簡單一句話,拯救了

  我。

  自從知道父親不愛我以來,我心中不斷有髒污沉澱,感覺這些沉澱隨著淚水一起流出來了。

  「……媽媽。」

  我忍不住朝畫面中的背影喊。

  這個人,是我的母親。

  第一次,打從心底這麼想。

  就算沒人愛我,也有這個人愛我。只有和我擁有相同力量,生下我的母親愛著我。她發誓會一直、一直愛著我。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正樹,約好了喔。就算媽媽不在了,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母親用著幾乎是痛苦的拚命聲音如此低語,就在此時。

  「智花。」

  聽見父親顫抖的聲音,母親轉過頭來。

  睜大雙眼,似乎是真的嚇到。連在她懷中的我也睜大眼,直直盯著鏡頭看。

  「真是的!阿拓,我不是說我不喜歡被拍嘛,你在幹嘛啦!」

  母親鼓脹雙頰瞪著鏡頭。

  在此響起喀嚓聲,變暗。影片似乎結束了。

  全黑的畫面立刻切換成黑白沙沙畫面,聽著雨聲般的激烈雜音,我的心像被握緊,好痛苦。

  我只知道一點母親的事情,看完影片後仍舊相同,但是,她確實愛著我。

  很現實,我開始對至今覺得無所謂的母親感到強烈愛意,同時,無比憧憬起她的堅強。

  聽說母親是個不說謊的人。

  沒有堅強心靈、堅定意志,不重複說好幾次,就沒有辦法不說謊。而我,沒有這份堅強。

  母親大概從小就聽著各種謊言而無比疲憊吧,所以才會討厭費事又煩人的謊言。我能切身體會她的心情。

  但是她和我不同,她沒有放棄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她打算和充斥世間的謊言對抗,如果不是這樣,不可能不說謊活著。雖然說謊很麻煩,但不說謊更麻煩。

  如果可以變成她那樣,那該有多好。

  就算被人討厭,也能為自己驕傲,更重要的是,父親或許會因此開心。

  但我很膽小,為了保護自己,不說最低限度的謊就沒辦法活下去。雖然討厭謊言,卻怎樣都會用謊言保護自己。鄙視著自己是最糟糕的傢伙,卻怎樣也戒不掉。

  因為這樣而尊敬母親的我,卻無法具體想像母親的形象。再怎麼說,很難找到不說謊的人。所以,長久以來,我心中的母親形象,如童話世界中的角色般,虛幻且不切實際。

  把不現實的母親當成心靈依靠,我放棄自己,放棄修復與父親間的關係,放棄謊言蔓延的無聊世界,只是平淡過著每天的日子,然後遇見了川端。

  不說謊的川端,有著我沒有的堅強。光這點就足夠吸引我,想要在旁幫著不說謊的她度過各種難關。接著,運氣不錯地和她變得要好,隨著共度的時間增加,我也開始想著。

  母親或許就是與川端類似的女性吧。

  川端是和我同年的可愛高中女生,和擺在佛壇上的二十七歲母親一點也不像。硬要找相似點,大概是同樣有一頭亮澤黑長髮。把川端與母親交疊對她很失禮,而且有種嚴重戀母情結感,所以我沒有直接對她說。

  「──媽媽,你怎麼想?」

  能看穿謊言,因此,絕對不說謊的母親。

  如果是她,會覺得殘酷的真相比謊言還好嗎?

  我小聲自言自語,當然得不到回應。

  只有「沙沙」海濤聲,在寧靜的海邊響起。

  * * *

  隔天,事態更加惡化。

  內容變得更誇張,甚至越傳越廣。

  大概是感覺到這股氣氛吧,川端努力忍耐著縮起身體坐在位置上。到目前為止,她多少和班上同學格格不入,但從沒面對過這等惡意。

  我真的無法忍受,下定決心,用力站起身,走到前田面前,當面嗆她:

  「餵……你到底想怎樣?」

  前田睜大眼睛,討好般歪頭:

  「遠藤同學,怎麼了嗎?」

  「到處說那種沒憑沒據的謠言,你到底想怎樣?讓人困擾就這麼開心嗎?川端是有哪裡得罪你嗎?」

  我口氣尖銳地逼問後,前田一臉意外地聳肩:

  「沒憑沒據……明明就有。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不是嗎?」

  我瞪著一臉無所謂的前田,發出我最極限的低聲:

  「你那什麼意思?」

  「我只是把事實、從朝倉同學口中聽到的事情、從川端同學口中聽到的事情,直接說出來而已。雖然也加入了『也可以這樣想』的自我推論,但我從沒說過那是事實。一個謊也沒說,我哪裡不好了?」

  這傢伙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發言到底傷害身邊的人有多深。

  前田確實沒說謊,只是到處說著小林的死、朝倉的發言,以及川端昨天說出口的話而已,但是……

  看見前田豁出去,堂堂正正挺胸說話的態度,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看見我這樣,前田驕傲自滿地繼續說:

  「而且話說回來,原來遠藤同學這麼喜歡川端同學啊。沒在交往嗎?啊,我記得你應該和朝倉同學住附近吧。難道你和小林同學有交集嗎?」

  從前田嘻笑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打算把我說的話交織其中,要把謠言弄得更有趣。我忍不住握拳,如果前田是男的,我應該已經衝動揍上去了吧。

  「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揮拳,而是怒吼。

  「不管你的生活再怎麼無聊,也別拿別人當犧牲品!你的生活中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是你的責任。沒能體驗特別經驗、什麼事件也沒發生,都是你的錯。你卻為了要模糊焦點,淨說些不相關的人的謠言。明明和你毫無瓜葛卻刻意搭便車……你要膚淺也有個底限吧。」

  全班都看著我們。

  前田紅著一張臉四處張望後,扭曲著表情,顫抖著聲音小聲說:「……好過分。」

  但我不理她,繼續說:

  「你啊,從旁邊看簡直讓人不忍目視,噁心透了。」

  我拋下這句話後,前田誇張崩潰大哭。

  我置之不理,若無其事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鴉雀無聲的教室里,只有前田的哭泣聲響著。

  過一陣子後,一個女生跑到前田身邊,扶她走回座位。大概是有人安慰滿足了吧,前田的哭聲漸漸變小,與之相比,教室也逐漸恢復原有的喧囂。

  「……遠藤,你怎麼啦?」

  「我懂你的心情啦,但你不是那樣的人吧。」

  西原和下田偷偷跑來問我,但我一點也不覺得有錯,對著他們笑:

  「就一肚子火啊,而且,我老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滿腔怒火加上從以前就討厭她都是真的,但不僅如此。

  升上高中後,與人正面衝突的次數也少了。這種情況中,在教室正中央大吵一架。而且還是超愛講八卦,雖然被疏遠也相當有存在感的前田,與平常無比溫厚的我,這充滿意外的組合的爭執,衝擊性相當大吧。這件事絕對會立刻傳開,前田肯定會比先前更加開心地廣傳吧。再怎麼說,這次的主角就是她自己啊。她肯定會邊哭邊對其他女生說我有多過分,來博取大家同情吧。

  而我在女生間的評價大概會變得極糟,但這真是再剛好不過了。

  只要我們的事情越傳越大,肯定能讓川端的謠言變淡。

  八卦只是一時的。多數人不知它到底是真是假、有不有趣,所以很快就會聽膩。只要有新的話題,就會轉移目標。我打算拿自己和前田當祭品,拯救川端。

  體認到無法拿出真相將曖昧的謠言消除殆盡的我,只能想出這個方法,總之,再來就等時間發酵。

  邊感受同學不禮貌的眼神,我的心情無比舒暢。

  但不如我所想像的是,幾天過後,我和前田的事情完全沒有傳開。其他班級的同學既沒有用充滿興趣的眼神看我,班上同學也沒說些挖苦我的話。

  前田在那之後,動用所有可用的網絡,打算散播我對她做了多過分的事情。渣男的謠言傳得很快,誰玩弄了誰、誰對誰口頭性騷擾這種事,一天就會傳遍校園。從經驗上我如此判斷,但明明該是這樣啊,為什麼沒有發生?

  不如預期發展的勢態,讓我坐立不安。

  我之所以如此焦急,是有理由的。

  川端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還要糟糕。

  「……美沙走了之後,連媽媽也可能不見了。」

  在我對她說出自己的秘密,並去見過朝倉的幾天之後,川端對我這樣說。

  我在平常那間小房間裡,煩惱著該不該告訴川端,朝倉沒有說謊。因為我沒對川端說我去見了朝倉,所以可以閉口不談。這帶

  給川端的打擊也比較小。但是,既然我已宣言要幫她了,我或許就應該告訴她我的行動與結果。就在我反覆想著這件事時,川端突然說起了這件事。

  「欸?媽媽?」

  出乎意外的名詞,我忍不住反問。

  「嗯,已經好久沒有聯絡了。」

  我知道川端現在住在小林家,教學參觀時來學校的也是小林的母親,我從沒聽她提過她的親生母親。

  「本來就沒有那麼常聯絡,她也不是馬上聯絡得上的人。她不願意見我,也不太願意接電話,就算傳訊給她,一、兩周後才回訊都很正常……但是,我最後一次傳訊給她是一個月前的事情,那之後一直都沒消息。這還是第一次完全聯絡不上她。」

  「你和小林的父母談過嗎?」

  「嗯,但是……他們要我別在意。說我媽本來就那樣。」

  雖然只聽了一點,但川端親生母親似乎相當散漫。聽見她幾周才會回訊,就感覺多少有點問題。不管怎麼說,如果是認真的人也就算了,本來就懶散的人,回信稍微晚了一點也不需要多擔心吧?小林的雙親也是如此判斷吧。

  「沒事的啦。」

  川端肯定只是因為小林的事情變得敏感了。

  即使如此,連女兒發生大事時也完全沒聯絡,這是什麼母親啊?不知道她有怎樣的理由,我對沒見過面的她有點生氣。

  大概是情緒出現在表情上吧,川端看著我,辯解似地加上一句:

  「媽媽只是懶散啦,她可是很愛我的。」

  「……嗯,我想也是。」

  川端大概對我無論如何要她冷靜下來,為了應付場面而同意的態度相當不滿吧,所以她用著更加激動的口氣說道:

  「我們之所以沒住在一起,也是有理由的。媽媽現在似乎沒什麼錢,那也是為了救我才全部失去的。」

  「……失去?」

  抽象的說法讓我好奇,我重複她的話,川端有點猶豫後,才小聲繼續說:

  「我小時候,被媽媽的再婚對象虐待。然後,媽媽為了救我,把那個人──給殺了。」

  這太令人震驚了,我不禁啞口無言。

  如果川端已經超越這個事情,起碼還是個救贖,因為這太痛苦了。她之所以張皇失措以為自己殺了小林,大概是因為腦海中有母親的那件事吧。

  川端從沉默的我身上別開眼,繼續說:

  「媽媽為了我犯罪,雖然是罪人,卻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很不安,美沙也走了,如果媽媽也不見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說完後低下頭,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好朋友的死,班上的謠言,以及母親的不理不睬。

  最近的川端,屋漏偏逢連夜雨,已經滿身瘡痍了。

  「沒事的啦。」

  用盡力氣只能說出再尋常不過的話,雖然知道這種安慰連寬心的效果也沒有,但我毫無餘力思考更體貼的台詞。因為我也因川端突然的告白而不知所措。

  「真的、沒事的啦。」

  我像個笨蛋又重複一次,川端才慢慢抬起頭。看著嘴角帶著不自在笑容說「謝謝」的川端,我只能對自己的沒用咬唇。

  我那天晚上,邊咀嚼晚餐的馬鈴薯燉肉邊偷瞄父親,尋找說話的時機。我想要問問身為警官的父親,關於川端母親被捕的那個案子。父親當時已經在這塊土地上當刑警了,說不定他知道什麼詳情。

  放學後,我也繞去圖書館,試著查詢事件的詳情,但沒辦法知道詳細資訊。當時報紙只刊載事件的概要,沒寫得比川端說得更多。

  對川端來說,母親是她的心靈依靠吧,我痛切了解她的心情。不管怎樣都希望川端打起精神來的我,也想要了解她的母親,但我無法在心中將「寧願犯罪也要保護女兒的加害者」與「女兒遇到大事時也不聯絡的散漫女性」畫上等號。我想要知道報導上沒寫的、儘可能真實的資訊。

  幾天前起,感覺我們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但要我主動和平常不說話的父親說話,有點難為情。

  但是,這是為了川端。

  「……那個啊,爸爸,十年前發生的殺人事件……有個母親為了保護和我同年的女生不被虐待而殺了丈夫的事件,你知道嗎?」

  不知道是話題太突然,還是我主動說話真的太罕見,父親一瞬驚訝地眨眨眼,接著才小聲說:

  「啊,我知道。」

  他頻頻點頭後,一臉懷念的表情繼續說:

  「那已經過十年了啊……難怪正樹也長大了。這麼說來,小學入學典禮那天,你一大早就弄髒制服手忙腳亂的,你還記得嗎?」

  我邊對要往奇怪的地方展開話題的父親感到無力,邊強硬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記得啦,但那個現在不重要,先告訴我事件的內容啦。」

  父親手撐下顎,思考一會兒後,認真地說:

  「那個事件啊,總之女兒非常可憐。因為她和正樹同年,也讓我更加如此覺得。」

  「加害者……那位母親是怎樣的人啊?」

  「那不是爸爸負責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老實說,身邊的人似乎對她沒什麼好想法。鄰居、職場的人,說出口的話都挺狠的。如果真的照他們那樣說,她不是什么正經的人……但事後回想起來,應該是精神狀態不安穩才變那樣的吧。」

  父親闡述的川端母親,讓我聯想到現在的川端。

  她也會被逼到絕境,越陷越深,最後被身邊人孤立起來嗎?

  「根據附近鄰居的問話結果,反而是被害者的男性評價很好呢。聽說是個個性溫厚、爽朗的好青年,也常有人看到他陪女兒玩。實際上,袒護他的聲音更多。」

  「會虐待小女生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好青年啊。」

  我對父親說的話不悅,口氣強烈回應。

  我根本無法原諒讓川端受傷的人。

  「這當然。也常常見到旁人看起來是好人,但本性糟糕,回到家就變了個人的案例。也有聽到公寓偶爾會傳出男人怒吼聲的證詞,被害者大概是表面工夫做得很好吧。」

  表面工夫做得好的人,毫無例外都是騙子。佐倉是例外,她是好人,但騙子果然都不正經。我忍不住皺眉,父親像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爸爸只知道這些而已……那個事件怎麼了嗎?」

  「沒、沒有什麼。只是知道那發生在這個町,所以有點好奇而已。」

  我不想告訴父親關於川端的事,所以若無其事地說謊。

  父親說完「這樣啊」後,再次大口大口吃起馬鈴薯燉肉。

  查完報紙、聽完父親的說法後,川端母親的人物形象還是不夠鮮明。但是,我知道她是個相當可憐的女性,以及知道她被一個不正經的騙子傷害。

  但是,在川端母親的事件里,我沒辦法替她做些什麼。

  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快改善在班上蔓延的謠言。

  為此能做的……一瞬間,佐倉充滿自信的臉浮現在我腦海。很丟臉,我能請求協助的人,只有過去以為是敵人的她了。

  雖然不甘心,但佐倉很聰明,她應該會知道我和前田之間的事情為什麼沒有傳開吧。

  只要成為謠言當事者,周遭的視線也會變得嚴厲。之前想著要是被誰看見我去見佐倉肯定會很麻煩,既然謠言沒有傳開,那也不需要如此擔心。

  「我吃飽了,我現在要用一下廚房喔。」

  我匆忙起身,邊確認冰箱裡的材料,在心裡發誓明天要去見佐倉。就拿好吃且好看的格紋餅乾當久違的賄賂品吧。

  * * *

  「遠藤,好久不見。」

  隔天放學後,我到舊體育館去見佐倉,她正「沙沙」動著鉛筆。素描本上的素描已接近完成。

  「這個,請你收下。」

  我把親手做的格紋餅乾交給她之後,她終於看我,滿意點頭。

  「今天看起來也好好吃呢!謝啦!最近你都沒有拿慰勞品來給我吃,我都瘦了耶。」

  佐倉拍拍自己腰間,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啃餅乾。

  「和之前沒差多少吧?」

  「不、不,可是瘦了一大圈耶。」

  邊鬥嘴邊在佐倉身邊坐下,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話說回來啊,前幾天,我可是稍微對你改觀了耶。你是個在重要關頭也毫不退縮的男人呢。」

  我心裡的盤算,似乎早被咧嘴笑著的佐倉看穿了,明明連西原和下田都沒發現耶。

  「真難得你會誇獎我耶。」

  「之前不是也誇過你嗎,說你很有做點心的才華。」

  「那是在誇我嗎?」

  「是在夸

  你啊。」

  邊看著「啊哈哈」大笑的佐倉,我認真詢問:

  「我有件事想問你,我和前田的事情,為什麼沒有傳開來啊?」

  「啊啊,那個啊。」

  佐倉一臉無言,接著邊嘆氣邊說:

  「你啊,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當不成你想像中的壞人啦。」

  「欸?」

  我那時的態度,應該相當過分才對耶?

  在教室正中央對著女生破口大罵,罵哭對方後還當沒自己的事。我可是抱著被所有女生鄙視的覺悟站出來的耶。

  「前田同學啊,本來就不怎麼受歡迎啦。」

  「只有男生吧?感覺她女生朋友很多啊。」

  「那是表面。只是因為她有很多八卦才被重視而已,其實真的喜歡她的人很少,而且也不知道哪天謠言主角會變成自己啊。」

  佐倉乾脆地說。

  我知道女生的世界比男生還複雜,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謊言,就表現出這一面。

  「更直接地說,你說出口的話,幾乎是全班同學的想法啦。」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佐倉用力點頭後,又接下去說:

  「這一次的事情,全班同學幾乎都是目擊者,對吧?所以就算前田同學一人再怎樣哀嘆她的不幸,只要班上同學都站在你這邊,你就不會被貼上渣男的標籤。別班同學問起來,大家都在替你說話呢。連不怎麼要好的人也是。」

  該感謝大家嗎,還是該說困擾呢?……

  「那反而是個佳話啦,佳話。你的評價上升了喔。大家隱隱約約都知道你和川端同學很要好,也發現你是為了她生氣。看見川端同學那副憔悴的模樣,應該也有很多人有『好像做過頭了耶』的罪惡感。這種時候,看見你義正詞嚴駁倒前田同學,大家也都想著『這傢伙不簡單耶』。」

  佐倉說完後,還為我掌聲鼓勵。

  「……以我的立場來說,只是希望就算自己當了壞人,也想平息川端的謠言而已。」

  雖然很開心同學為我想,但把自己名聲弄臭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只要能減輕川端的負擔,這樣就好了。

  看見我嘆氣,佐倉小聲說:

  「真拿你沒辦法。為了向努力的遠藤致敬,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川端同學,和我一組吧。」

  隔天第二堂課,上美術課時。

  課堂一開始,老師就要我們兩兩一組,為彼此畫素描。那之後,佐倉立刻走到川端面前,滿臉笑容對著她說。

  佐倉昨天對我說的作戰方法就是,「佐倉積極和川端建立良好關係」。

  僅僅如此。

  佐倉是好感度第一名的校園偶像。只要讓人有「她和佐倉很要好」的印象,對川端的惡劣評價自然會降低吧。至少「她殺了小林」這種充滿惡意的謠言不會再被提及。不想因為講這種話而被佐倉討厭,這就是粉絲的心情。

  關於這個作戰方法,我也有個重要任務。那就是說服川端接受佐倉。

  聽川端所說,她似乎不討厭佐倉,即使如此,她上次還是過度激動而引起爭執。要是這一次也出現相同狀況,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所以佐倉要我事前先對川端說好。

  「……嗯。」

  看見川端輕輕點頭後,我鬆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我在電車裡拚命說服川端,告訴她「為了改善現在的狀況,我們應該要利用佐倉」。川端雖然不知所措,但在走到教室時已經同意了。但我還是有點不安。因為川端不會說謊。她不會說出違背真心的話,可能因此引起爭執。而且最近的川端極為不穩,有著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的危險氛圍。

  「那,我們去那邊畫吧。」

  佐倉非常親密地拉起川端的手,走到窗邊的桌子去。桌子是四人座,佐倉身邊坐著越前,川端旁邊是另一個和越前同為美術社的女生。大概是佐倉事前提過吧,她的兩個朋友對川端突然加入毫不驚訝,非常自然地和她說話。從旁人來看,和樂融融、開心對話的四個人,只是單純的要好四人組。

  我拉著西原,自然地在隔壁桌坐下。窺探著隔壁桌的樣子,但不用明看也知道那邊的氣氛和樂。真不愧是佐倉。鬆了一口氣後,才終於有餘力好好觀察和我一組的西原。

  「你還真不適合戴眼鏡耶。」

  「喂!你別污辱我的迷人之處啊。」

  就在我和西原鬥嘴之時,狀況發生了。

  「……感覺好懷念喔。」

  突然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越前。她看著面對麵攤開素描本的川端和佐倉,感慨萬千地說了這句話。

  「欸?」

  川端抬起頭,越前一臉「糟糕了」垂下眉角。

  「啊,那個……我有點想到林林啦,川端同學和林林不愧是表姊妹,你們的側臉很像──社團活動時,成美和林林常常面對面一起素描。」

  看起來,越前似乎對自己提起小林感到相當不好意思。或許是佐倉事前要她們別提及吧,大概是太過感傷,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是、這樣啊。」

  川端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小小聲說。

  越前見狀慌張了起來,快口加上:

  「林林在班上雖然有點怪,但她在社團完全不是那樣,開朗又有趣,就是個普通女生。總是和大家開心談笑、胡鬧,真的很快樂。成美和她特別要好,林林為了成美,真的是兩肋插刀,還當她的裸體模特兒耶。」

  越前大概是想要藉著敘述和小林之間的好友情,拉近與川端的距離吧,但川端一語不發,毫無反應。

  越前不知所措地看著佐倉求援。

  「就是啊……」

  就在佐倉吐出幾個字的瞬間,川端終於開口了:

  「──殺了美沙的人,果然就是你吧?」

  她的聲音很小,連坐在後面的我們也幾乎聽不見。

  其他邊聊天邊畫素描的同學們,應該沒人聽到吧。

  所以僵住的人,只有和川端坐同張桌子的三個人而已。

  「該不會裝作感情很好,和美術社的人一起欺負美沙吧?」

  這聲音比剛剛大了一點。

  沉默一陣子後,

  「餵──」

  出聲的人,不是佐倉也不是川端,而是越前。

  「小越。」

  佐倉阻止她,但越前沒停下嘴:

  「我們可是好心想要幫你耶,你現在是在故意找碴嗎?」

  越前語中充滿怒氣說完後,瞪著川端:

  「林林會死掉全是因為你,美術社的大家都這樣想。林林在學校里之所以和大家處不好,全都是因為你。都是你說奇怪的話和大家起衝突,她為了袒護你才總是被卷進紛爭里。被覺得是怪人、被怨恨,全部都是你的錯……林林肯定是太累了,所以才會那樣,去自殺。」

  越前語尾幾乎不成聲,接著聽見她啜泣吸鼻子的聲音,她的眼中蓄滿淚水。

  越前沒說謊。正如她所說,美術社的成員都認為小林的死,責任在川端身上。川端殺了小林這無憑無據的謠言之所以傳成那樣,大概也是小林身邊的人心中累積這類煩躁的關係吧。

  佐倉那桌,再也沒人說話。

  上完課後,到了午休時間。

  我根本沒心思上課,滿腦子想著該怎麼安慰應該很失落的川端,但在社團教室里喝咖啡的川端,出乎我意料外的一如平常。

  「……遠藤同學。」

  川端一看見我立刻微笑,指著桌上說「咖啡泡好了喔」。咖啡旁擺著砂糖包。

  和川端共進午餐至今,已經將近一個月了。她也已經發現,我愛吃甜的,也只喝微溫的咖啡。

  「謝謝你。」

  我在摺疊椅上坐下喝咖啡,溫度正剛好。

  川端真的沒事嗎?

  我想著這種事,隨意環視屋內,

  「啊。」

  忍不住驚呼。

  我發現柜子上的水族箱,四十公分的優雅空間中,和平常不同。我慌慌張張地跑近水族箱,嚇傻眼:

  「這個,沒事嗎?」

  唯一一隻雄金擬花鱸,有著鮮艷亮粉紅的魚,在水面上載浮載沉。

  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川端,小聲說:

  「……死掉了。」

  幾天前就覺得它沒什麼精神,沒想到竟然會死掉。

  默默盯著仍然散發鮮艷色彩的魚,我發現自己意外地大受打擊。原來我喜歡這隻魚啊。

  「那個啊,」

  這時,川端突然顫抖著聲音說:

  「我覺得果然是我。」

  這太突然了,我完全無法理解話中之意。

  一臉呆傻轉過頭去看川端,她顫抖著嘴唇:

  「殺了、美沙的人……是我。」

  表情認真斬釘截鐵說完後,川端又繼續說:

  「……遠藤同學,你問過朝倉同學了吧?我是不是真的出現在那個町。而她說的是真的。就你的個性,你應該直接去問朝倉了,如果那是謊言,你應該會立刻對我說。既然連提都沒提,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川端盯著我,平淡說著。

  只要稍微冷靜觀察狀況,就能立刻明白。川端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吧。

  「但那個……可能是看錯啊。我的力量沒有辦法知道事情的真相,頂多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說真話而已……」

  雖然我試著找藉口,但這跟我肯定她的猜測沒兩樣。

  「班上同學、美沙的社團同學,大家都覺得是我殺的。那麼,肯定就是那樣……我之所以懷疑佐倉同學,大概是因為嫉妒。美沙死前,放學後也不來這裡了。她都和佐倉同學一起度過。早上也是,說要參加美術社的晨課,也不和我一起上學了。我好討厭這樣,無法原諒美沙有了比我更要好的人。我好不滿,明明我就只有美沙一個人。她明明就照顧我好多,是我最喜歡、最要好的朋友啊──是我殺了美沙,肯定是這樣。」

  彷佛要說給自己聽,川端慢慢地說出口。

  這段話不是謊言。

  她自己也深信是她殺了最愛的好朋友。

  川端當場跌坐地上,流下大滴淚水,小聲笑了:

  「和你的午餐也到今天結束。我是會把喜歡的人弄瘋的討厭傢伙,因為不自覺,所以我無法控制啊。如果和我在一起,你也會……」

  「川端,你等等!」

  我朝她伸手,但她用力揮開。

  「別碰我!出去啦!」

  「你冷靜點啊。」

  「我已經不行了!」

  正當我想要阻止半發狂尖叫的川端,並握住她的肩膀時……

  「嘰」聲響起,房間的拉門被打開了。

  佐倉就站在那裡。

  「找你們找好久了。」

  佐倉臉上帶著性感微笑,毫不猶豫走近川端:

  「在學校到處走,還去問了西原同學之後,終於找到了。原來你們在這裡啊。」

  小聲嘆口氣後,佐倉走到川端身邊,把臉極度貼近。

  上一秒還又哭又喊的川端,驚訝地只能盯著佐倉看。

  「──殺了小林同學的人,是我。」

  佐倉斬釘截鐵說完後,小聲接著:「我把真相告訴你吧。」

  * * *

  「我想要一個唯我是從的模特兒,我很喜歡畫畫,大家也認同我的才華。為了要畫出把我的才華發揮到極致的美麗畫作,我需要一個理想中的模特兒。」

  佐倉毫不客氣地走到房間正中央,在鐵腳椅上坐下,用著抑揚頓挫的語調闡述。大大方方的態度,完全不像兇手的自白,更像偵探小說中的名偵探。

  她扮演適合對川端講道理的自己,執導著這個場面,川端完全被這個氣氛吞沒,屏息看著佐倉。

  「小林同學是最適合當模特兒的人選,臉蛋漂亮,身材也好。

  而且還能理解我的想法,擺出最棒的姿勢。所以我們常常同組畫畫。小越剛剛也說了吧?──到此都很好。我們感情很要好,真的一切都很好。」

  佐倉說到這裡,撩起頭髮,用力吐了一口氣。

  輪流看了川端和我後,慢慢接著說:

  「你們可能不知道,為了提升自己作畫的能力,就必須理解肉體構造,因此,我需要裸體模特兒。所以,我拜託小林同學當我的裸體模特兒。」

  可以感覺川端的表情有點緊繃。

  佐倉看了一眼這樣的川端後,用鄭重的語氣繼續說:

  「但她堅定地拒絕了。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她當我的模特兒……所以我對小林同學這樣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要討厭你。』──你也知道我在學校里多麼受歡迎吧?如果想過著開心的社團生活,就只能和我維持良好關係。結果,小林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只有一個條件。絕對不可以讓人看見她裸體……特別是露肚子的畫。」

  佐倉迅速說完後,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咖啡喝。「呼」地吐一口氣後,誇張聳肩:

  「我隨便點頭說我明白了。我不知道這對她而言,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裸體,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川端沒有打斷佐倉的話,只是靜靜、直直看著她的眼睛。佐倉也毫不畏懼,回看川端一段時間後,才終於低下頭:

  「所以,我毫不在意地拿那幅畫參展。又沒裸體也沒怎樣,只是稍微露出肚子而已啊,而且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改了她的髮型。我想著,這樣就沒問題了。」

  說到這裡,佐倉突然用力站起身。高漲的情緒染紅臉頰,語帶激動繼續說:

  「雖然看見小林同學很是狼狽嚇了我一跳,但我同時也很無言。就只是那樣而已,有什麼好吵的嘛!──畫失蹤時,我也立刻懷疑小林同學了。因為根本沒想到會是川端同學偷的。那是我的自信之作,我無論如何都要拿回來,所以就和之前一樣威脅她,硬討回來了。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佐倉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大聲吼叫。

  她用力吐一口氣,調整音色後,再次開口:

  「畫如期在川廊展示,但小林同學肯定討厭極了吧……展示後沒幾天,她就自殺了。」

  佐倉淡淡說完後,靜靜加上一句:

  「這就是全部。」

  接著緊緊盯著川端,深呼吸一次後,深深低頭:

  「對不起。」

  佐倉抬起頭後,非常不甘心地皺起小臉。

  「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把她逼到那種程度……到目前為止都完美做好每件事的我,直到現在也無法相信,我會把人逼到那種程度。我不想承認是我的錯。但是……」

  佐倉一度停止說話,這才死心垂頭喪氣:

  「讓川端同學承擔責任是個錯誤,這麼一想,我就決定要說出實話。」

  佐倉雖然坦白自己的錯,卻有著高高在上的態度。肯定是為了讓川端可以輕易地向她發泄怒氣吧?川端可能會破口大罵,甚至是打她一拳,她絕對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川端什麼也沒說,只是、只是呆呆盯著佐倉。

  佐倉像在等待川端的行動,站在原地一段時間,但過了一會兒,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偷偷看我一眼。「再來就交給你了。」她的眼神似乎這樣說著,我輕輕點頭。

  佐倉如她造訪時一般,堂堂正正地離開房間。

  聽不見「啪踏啪踏」的室內鞋聲音後,川端仍神遊了一段時間,過一陣子,才像想起什麼,慢慢轉頭往後看。

  川端的視線前方是水族箱。

  昏暗房間中,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水族箱。

  雄金擬花鱸死了。

  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雌魚仍然在水族箱中悠遊,泳姿與先前無異地優雅。

  川端搖搖晃晃起身,一語不發地看著水族箱。

  「我們把它埋在中庭里吧?」

  我一問完,川端靜靜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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