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下 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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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儘管有著補給路線這種看似了不起的稱呼,但實際上就是百年前便存在的道路殘骸。

  當時應該是一條馬車也能自由通行的平坦道路,不過現在連磚瓦都已經化為飛灰,被樹根雜草侵蝕殆盡,想找出道路存在的痕跡都非常困難。如果沒有卡爾標註在地圖上的記號,肯定很快就會迷路。

  如今不得不沿著這種狀態的道路穿過森林,入夜之後完全看不見補給道路的痕跡,迷路的機率更是直線飆高。

  因為心裡只想急著在入夜之前儘可能前進,結果我一離開洛塔斯要塞,就直接把零扛在肩上持續狂奔,直到漆黑的夜色擋住我們的去路。

  平常我都會在夜晚降臨之前做好露宿的準備,不過今天晚上卻連火都沒有升,只用斗篷裹住身體,直接睡覺。

  ——今天終於結束了。

  我整個人才剛癱倒在地面上,零就突然開口說:

  「其實吾有點意外。」

  「啊?」

  零一邊索然無味似地嚼著只有麵包和肉乾的簡單晚餐,一邊把我躺在地上的身體當成靠背,仰望著月亮。

  「就你來說,算是相當乾脆就信任那個老鷹了呢。關於這次事件,不管怎麼想,你所承擔的危險比率實在太高了。」

  「我才沒有多信任。反正到頭來,我們都必須前往聖都。那麼就算再怎麼危險,也只能選擇那個方法。因為對方知道這件事,所以才覺得我可以利用,也確實利用了我。」

  我和那傢伙同樣都是墮獸人,同樣都以傭兵職業維生。至少我很了解這種連同被騙的可能性一起接受對方的提議,依照對方指示行動的切割方式。

  「意思是說,就算被騙也無妨?」

  「我沒這麼說。如果真的被騙,我一定會很火大,要是還能活著回來,搞不好會找他報復。不過我不會說出『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騙』這種話。」

  「吾不太懂……總之那就是所謂的傭兵風格嗎?」

  「說是風格嘛……怎麼說,因為騙與被騙都是家常便飯啊。我們與其說是提供協助,其實更像是互相利用。只要利害關係仍然一致,就不會有背叛這回事。不過一旦有人提出更好的條件,就會馬上倒戈。這對我們雙方來說都跟常識差不多。只是這樣而已。」

  零低哼了一聲,不太感興趣一般點了點頭,隨後鑽進我的斗篷。我也沒有多加抵抗,甚至下意識騰出一個空間給她。

  「吶,傭兵。要不要聊些無聊的話題?」

  「怎麼這麼突然……那要根據無聊的種類決定喔。因為我很累了。」

  「嗯,舉例來說……對了,之前吾不是曾經嫉妒過聖女嗎?」

  「原來如此,看來確實很無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而零在我懷裡翻了一個身。這麼一來她就變成背對著我,臉被斗篷蓋住,以至於我完全看不見零的表情。

  「同樣的狀況。吾和伊迪亞貝納的領主一起行動,誇獎老鷹的翅膀等等……你有因此感到嫉妒嗎?」

  「才沒有呢,真是太蠢了。」

  零相當不滿似地反問原因。

  就算問我為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再說,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嫉妒。腦海里某個角落可能覺得嫉妒這件事實在蠢到不行。

  「啊——……應該是那個吧。因為知道就算嫉妒也『沒有任何意義』的關係。不管我心裡怎麼想,都不可能動搖你的想法吧?傭兵這種生物就是討厭做白工啊。」

  「換言之,就算吾突然選了其他人來取代你成為護衛,你也不會抗議嗎?」

  「如果你有支付當初約好的報酬,我就不會有怨言。畢竟是傭兵嘛。只不過,要是你找了一個比我更弱的護衛卻付了比我更多的酬勞,那樣會讓人覺得很火大就是了……」

  零輕聲回應果然沒錯。

  我一邊心想她到底想通了什麼,一邊往下看去。這時零扭過脖子,回頭看我。

  「換言之,你就像是面對老鷹和其他人一樣,並不相信吾。因為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就算遭到背叛,也能保持心平。」

  「啊……嗯……或許是這樣吧。」

  我無法否定——這應該就是事實。

  「之前對你說過『吾不會叫你一定要相信』。因為就算你不信,吾也會擅自保護你。」

  「是啊,確實有說過。」

  「這個想法至今仍然沒變。不論你是喜歡吾還是討厭吾,信任吾或是懷疑吾,吾都喜歡著你,絕不會背叛你——換言之,傭兵。吾啊……」

  「嗯?」

  「從來就不覺得,只要是墮獸人誰都可以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明顯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毛都因為害臊而豎了起來。

  「你……你竟然有聽到!那時候你不是醉得像灘爛泥嗎!」

  「醉是醉了,不過記憶似乎還留著。」

  我驚慌失措的樣子似乎相當好笑,只見零抖著肩膀咯咯笑著。

  「就算出現一個比你更強、更美,既順從又傾慕著吾的完美墮獸人想要成為吾的護衛,吾也一定會拒絕。若是被你捨棄,吾一定會極度沮喪,會為了尋找取代你的人而掙扎。然而到頭來,那種人永遠也不可能找到。儘管能夠取代『傭兵』的人多不勝數,但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你——那種感覺實在令人憐愛。」

  「就、就跟你說不要隨便講出這種話……!」

  「講。當然要講。不論多少次,吾都會一直講下去。」

  零再次翻身,把臉埋在我的胸前。

  「就像你對吾來說是非常特別的存在一樣,吾也希望自己會是你覺得特別的存在。只要吾持續不斷將你視為特別之人,總有一天,你說不定也會認為吾是你的特別之人。所以不論你多麼狼狽,吾都會一直對你說吾喜歡你。」

  「我、我說啊……!」

  那種事情我早就——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還是放棄了。

  這樣的對話一點都不符合我的個性,而且就算現在不明講,零也一定早就知道了。

  「傭兵?」

  她質問我為什麼不說話,於是我一把抓住零的兜帽,狠狠往下一扯。

  「啊嗚……!你、你做什麼啊,這麼突然!」

  「吵死了!無聊的話題已經結束,結束!日出的時候就要馬上出發,所以你現在快點給我好好休息一下!」

  粗魯地吼完之後,我堅定地閉上眼睛。

  零還繼續碎碎念了好一陣子,不過我完全沒有理會她。

  如同我所做的宣言,我們隔天一大早就出發了。

  距離教會正式做出莉亞為聖女的判定,頂多還有五天。

  昨天跑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沒有跑完一半路程,所以現在真的沒辦法這麼悠哉。

  就算能成功聯絡上人在伊迪亞貝納的協助者,然後再從那裡前往阿克迪歐斯,實際上到底來不來得及——

  不行,現在思考來不及的狀況根本無濟於事。

  只能為了趕上而拼命往前跑。

  百年前的補給路線,就算退一百步也稱不上是「經過整修的道路」,不過光是路上沒有陡峭的懸崖和湍急的河川擋路,就已經是幫了大忙。而且沿路上也有能補充水源的小泉水,傍晚時曾在那裡稍作休息,順便補給水分。

  根據卡爾給我的地圖,到達泉水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完了全程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的距離——感覺希望瞬間變大了不少。

  話又說回來,森林裡的白天相當短暫,再過不了多久就要入夜了。不管我的夜視能力有多好,在黑暗中跑步的速度無論如何都會變慢。

  現在應該就地露宿恢復體力,還是要直接跑整晚呢?如今正是必須做出判斷的時候——

  「唔!——搞什麼?」

  我突然感受到一陣殺氣,立刻停下腳步。破空飛來的箭矢發出尖銳的聲響,直接插在距離我的腳尖不遠處。

  隨後便是一陣絡繹不絕的箭雨。我連忙護著零,在地上一個翻滾,鑽進附近的灌木叢。

  像是為了毀掉這條逃跑路線一般,有人朝著灌木叢扔了炸藥。我滿臉蒼白的再次翻滾到道路上,爆炸的風勢直接擊中背後。為了不讓飛來的石頭和木片打中零,我向前彎下身子。

  這時,突然有個尖銳的東西——相信應該是劍尖——抵住了我的後頸。我保持著向前彎身的動作,全身僵硬。

  對方的人數,光是看得見的就有十人以上。

  他們確實——埋伏在這裡。

  「檢查他們的行李!」

  拿劍抵在我後頸的那個人一發出命令,其他人立刻強行把我的背包搶走。原本以為對方是打劫的,不過他們身上的穿

  著都相當講究,看來應該不是。

  斗篷上繡著統一花紋的紋章,鐵製鎧甲,還有經過裝飾的長劍——與其說是盜賊或強盜,更像是騎士團。

  「傭兵,這到底是——」

  「不要動!給我安分一點……!」

  我立刻制止了正打算掙扎的零。如果對方是騎士團,那麼最好還是不要亂來。要是因為抵抗而殺了在場所有人,就會被他們一直追殺到天涯海角,直到報復結束為止。

  他們說要檢查行李,表示目的應該是搜索犯罪證據吧。這附近大概發生了什麼搶劫事件。他們在這條補給路線上埋伏逮人,而我們一頭撞了進來。

  既然有特定的搜索目標,那就隨你們搜索吧。反正我的背包里是不會有的。

  我是這麼想的——

  「有了!是補給路線的地圖!」

  聞言,我訝異到說不出話來。

  才想抬頭,身後的劍尖立刻刺進肉里,我只好再次低下頭去。

  補給路線的地圖?

  為什麼騎士團會搜索那種東西?再說了,為什麼他們會知道我手上有那個東西……!

  「不會錯——這傢伙就是洛塔斯要塞的頭目!」

  這一瞬間,我全部想通了。

  存放在洛塔斯要塞里的補給路線地圖。

  卡爾把東西交給我的時候,說了「這可以證明你是我的同伴」。

  同時也說他已經送出信韻,消息已經傳過去了。

  那則消息的內容是什麼?

  卡爾到底送了什麼樣的消息給什麼人?他連一次也不曾明確清楚講過。

  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將會前往伊迪亞貝納尋找暗殺聖女的協助者,快派兵埋伏他——信里寫的內容該不會是這樣吧?

  用這個方法轉移對方的注意力,讓我方更加容易行動。

  想到這裡,所有的一切瞬間豁然開朗。

  我和卡爾同樣都是墮獸人。如果洛塔斯要塞的頭目是個墮獸人的謠言早就人盡皆知,那麼應該再也沒有比我更適合背黑鍋的人了吧。

  喉嚨深處不由得發出一陣笑聲。

  哎呀,真是的——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騙啊。」

  2

  以傭兵身份出生入死多年,不論被騙還是被當成誘餌,都不會再讓我有所動搖了。

  接下來該怎麼做?

  根本不用想。我猛然向前一滾,避開劍尖,隨後拔出小刀架在零的脖子上。

  「你——」

  ——要做什麼?搶在零說完這句話之前,我把小刀抵上她的脖子,讓她閉上嘴。

  情勢緊急。要是能讓對方誤會我並不是零的護衛,而零隻是被我誘拐來的弱女子的話,至少她還可以得救。

  「全部不許動!誰動,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騎士們本來正要追擊已經拉開一段距離的我,這時瞬間出現猶豫,停下動作。

  沒用的!一名騎士如此大喊。

  「吾主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大人已對境內發布命令,要追補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到案!你不管去哪裡都逃不掉!」

  伊迪亞貝納的領主——?

  我再次看向騎士披風上的紋章。

  仔細看之後才發現,那是模擬海浪與船隻的紋章,和當初在伊迪亞貝納城內見到的托雷斯的紋章一樣。

  「哦?我一直以為伊迪亞貝納的領主是反聖女派那邊的人呢……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想把同是反聖女派的洛塔斯要塞毀掉呢?」

  「說什麼托雷斯大人是反聖女派人士,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托雷斯大人一直全心全意信奉著拯救人民於未知疾病的聖女大人!」

  即使聽到騎士們憤怒地大喊快點束手就擒!我也沒有半點想要放棄的意思。

  不管表面上如何,托雷斯討厭莉亞是無庸置疑的。而如今遭到卡爾背叛,我們再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前往聖都阿克迪歐斯了。

  既然這樣只好賭賭看了——以遭受處刑為賭注,全押在托雷斯身上吧。

  不然就只能把現場所有騎士大卸八塊,無視於可雷翁共和國里發生的問題,直接逃跑。

  但是既然要逃,等到「賭輸」之後再逃也還來得及。

  「……好吧。」

  我把零脖子上的小刀拿開,扔到騎士的方向。

  「就讓你們抓住我吧。既然命令是追捕到案,那麼應該是打算留下活口,問出洛塔斯要塞的情報吧?只要帶我去領主那邊,隨便你們要拷問還是做什麼都行。」

  我不讓零說出傭兵二字,不斷說了下去。如果我一直把零當成人質,那些騎士就會「為了名譽」而不得不將我打倒。

  既然如此,該採取的行動就是丟下武器,徹底投降。即使丟下武器,我也還有牙齒和爪子,不至於手無寸鐵。

  老老實實地跪下之後,我的雙手立刻被金屬制的枷鎖銬了起來。零可能已經察覺我的意圖,只見她相當不安地望著我,但已經不再試圖開口說話。

  「你們可要好好善待這個女人喔,畢竟她可是領主的客人啊。」

  若是平常,就算說出這種話,對方也絕對不可能相信。不過零身上具備著超乎想像的美貌,還有一般人稱之為氣度的傲然氣質。

  就算說她是國王的客人,大概也不會有人不相信吧。

  之後就端看零的表現了——要好好地把領主拉到我們這邊來啊,泥闇之魔女大人。

  一如計劃,零以暫定的客人身份坐上騎士的馬車,我則是被丟進早已準備好的籠子。

  籠子內有無數尖刺,底下加裝滑輪好讓馬匹拖行。簡單來說就是任人觀賞的猛獸牢籠。

  過去曾被關進這種地方許多次,但不管次數再多,感覺都很不舒服。畢竟在尖刺的阻撓下,根本沒辦法靠在上頭啊……

  雖然是自己做出的決定,但感覺還是非常鬱悶,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時我忽然看到零從馬車小窗里探頭張望,於是姑且搖了搖尾巴,讓他知道自己沒事。

  過沒多久,籠子就被一塊黑布蓋住,開始被馬拖著前進。

  「要在天亮之前回城!點亮火把,向前引路!我先回伊迪亞貝納向托雷斯大人報告!」

  騎士發號施令的聲音,讓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不需要跑步,就能帶我抵達伊迪亞貝納的話——哎,被抓也算是值得了吧。

  因為被布蓋住,籠子裡相當昏暗。而我也確實感到精疲力盡,所以馬上沉沉睡去。

  反正在抵達之前,我什麼事情也不能做。頂多只能試著恢復體力,以便零在說服領主失利的時候儘速脫逃而已。

  喀答喀答不斷搖晃的籠子裡,我的頭不停地撞到籠子,或是被遍布尖刺的鐵欄杆刺到,但還是粗神經地深深沉睡,直到海潮氣息變濃,才忽然醒過來。

  快要抵達城鎮了嗎——不,從耳邊聽得見海浪聲音這件事看來,說不定已經進入城鎮裡了。

  這塊厚布讓我連陽光都感覺不到,不過從隱約可聞的人聲來看,現在應該是早上了吧。

  即使一直在睡,但還是比預定更早抵達伊迪亞貝納了——還是想得樂觀一點比較好。

  馬車在平坦道路上跑了一陣子,隨後兵分二路。零乘坐的馬車逐漸遠去,而我的籠子則是朝著海浪聲音的方向——應該是朝著港口前進吧。

  籠子登上一道陡坡之後便停止了。我從黑布細縫之間偷看地面,得知自己似乎被搬上了一座木製踏板。

  而且是距離地面相當高的踏板——是展示台嗎?

  我也感覺到有一大群人正從遠方眺望著籠子,看來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實在不太對勁。

  這跟我所知道的捉拿罪犯的程序,有著明顯不同。

  為什麼沒人來審查抓到的犯人?正常來說,應該會想打聽出洛塔斯要塞的情報,而且也應該要寫下罪狀才對。

  在準備完成之前,讓犯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受辱是很常見的事,可是如果真要這麼做,應該會在進入城鎮之前就把黑布拿開,任人丟擲石頭或腐爛蔬菜在我身上。

  因為我是墮獸人,所以有所警戒,不讓城鎮裡的人隨便靠近我嗎?

  豎起耳朵一聽,發現浪濤聲中混著嘈雜的人聲。聲音又遠又小,因為數量太多,只能聽到局部——例如洛塔斯要塞如何,頭目又是如何,總之可以確定談話內容一定跟我有關。

  其他還有不痛不癢的日常對話,以及關於聖女和領主的謠言……如果我沒聽錯,這堆此起彼落的聲音里,確實不時出現「處刑」兩個字。

  不祥的預感讓我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

  彷佛看準我的顫抖一般迅速逼近的大量腳步聲,

  讓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腳步聲在籠子附近停了下來。幾個人一起抓住了蓋在籠子上的布。

  接著——

  「各位,這就是聚集於洛塔斯要塞的盜賊們的頭目!」

  開始陳述罪狀了。

  「搶奪路上商人的行李之罪!傷害無辜婦孺之罪!擅自結黨營私,使人民陷入不安與混亂之罪!最重要的就是企圖加害聖女之罪!基於以上罪狀,我們依照伊迪亞貝納領主大人的命令,成功將此人追捕到案!看看這醜陋不堪的墮落姿態吧!」

  蓋在籠子上的黑布應聲被人扯開,光線瞬間全灑了下來,視野變得一片白。

  那一瞬間,一陣驚天動地的嘶吼震撼了周遭的空氣,我的耳朵立刻垂下,全身緊縮。

  因為雙手遭到控制,無法塞住耳朵,數不清的人類喊叫聲正狂亂地暴動,試圖一口氣扯碎我的鼓膜。

  可以聽見「殺死他!」的聲音。

  想都不必想,那個聲音的目標就是我。

  眼睛終於開始習慣陽光,周遭景物開始漸漸清晰起來。

  不出所料,我的籠子被放在一座木製高台上。地點是面向大海的懸崖上方,城裡的人全都圍在高台四周,異口同聲地喊著殺了他、殺了他。

  被這猛烈的殺意壓倒,我忍不住退後,但這讓後背就這麼撞上了充滿尖刺的鐵欄杆。我立刻回頭看去,然後才總算了解自己的處境。

  ——展示台什麼的,永遠都不會是象徵平穩的東西。

  從陸地朝著大海猛然凸出的平台上,籠子所在位置的地板設計成可以左右打開——只要操作開關,我的籠子毫無疑問一定會掉進海里。

  「騙、騙人的吧……這是——」

  公開處刑場——!

  「開什麼玩笑!連個審判都沒有就直接處刑?就算人道精神再怎麼不適用在墮獸人身上,也該有個限度吧!」

  就連魔女都會有個形式上的審判。逮捕之後立刻公開處刑,真的是前所未聞。

  然而這份壓倒性的激昂,正是等不及看到下一秒鐘隨時可能出現的處刑才有的情緒。

  「最近伊迪亞貝納附近正流傳一個毫無根據的謠言,內容是我們的領主大人,對於受神所愛的阿克迪歐斯的聖女抱持著敵意。不過無需畏懼!這個謠言不過只是盜賊們試圖污衊領主大人的名譽與虔誠信仰的膚淺計謀而已!我們的主人,統治伊迪亞貝納的偉大領主,不論必須提供任何協助給聖女大人,都絕對不會有一絲猶豫!」

  「等一下!」

  我朝著隨時都會說出死刑宣告的官吏大叫。

  雖然知道沒用,但還是忍不住不叫。

  「讓我跟領主說句話就好!這樣應該就能知道全部都是誤會了!對了,剛剛那個女人怎麼了?有確實讓她見到領主吧?你們該不會連她都不分青紅皂白直接送上火刑場吧——!」

  官吏無視了難以理解的野獸嚎叫,自顧自地揮起了手,宣告死行的執行。

  「因此,現在開始執行死刑!把籠子丟下去!」

  話聲剛落——關在籠子裡的我就這麼掉進海中。

  落下的力道讓整個籠子先是深深沉入海中,隨後又被海浪卷了上來。我抓住籠子,讓臉浮出水面,用力甩開臉上的水。

  沒有任何喘息機會,籠子馬上又被大浪吞沒,我不小心吞了幾口海水而猛咳起來。海流的速度快得嚇人,我在籠子裡不斷打轉,滿是尖刺的籠子把我刺得全身是傷。

  會就這樣死掉嗎?——開什麼玩笑!

  雖然很想大叫別鬧了,不過眼睜睜看著遠方海面的大浪不斷逼近,實在是不得不覺悟。

  只見大浪吞噬了籠子——隨後沉沒。

  眼前瞬間變暗。除了海水不斷灌入鼻子和耳朵深處造成劇烈疼痛之外,連不斷渴求氧氣的肺部也都有海水流了進來。

  然而就在快要放棄的那一瞬間,不知是什麼天外奇蹟,籠子竟然再次浮出海面。我一邊拼了命地咳嗽,一邊吐出海水,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搞什麼……這個籠子——!」

  不會沉沒。

  海浪明明一直試圖把它捲入海底,但它卻不斷反抗那股力量。

  在海潮的推波助瀾之下,籠子順著懸崖不斷前進,最後被吸入一個黑暗的洞窟。

  這時——

  巨大衝擊傳來,籠子在一陣搖晃之後停了下來。在我發現這個籠子似乎勾到某個東西之前,籠門突然朝外大大敞開,讓我整個人摔了出去。

  本以為自己會跌入海中,可是意想不到的是,腳下竟然是一塊堅硬的岩石。

  ——不對。

  與其說是岩石,更像是人工做出的石板地。

  「咳咳……哈啊……這到底是——?」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缺氧狀態讓我的腦袋昏昏沉沉,沒辦法專心思考,總之現在必須掌握現況,所以我坐起身子,張望四周。

  這裡是昏暗的洞窟深處。在我發現有火光在黑暗當中搖盪時,一道豪邁的男性笑聲和掌聲傳遍了整個洞窟。

  「厲害厲害!這不就是好好漂流過來了嘛!哎呀,雖然是第一次使用,但結果實在太完美了。被處死的犯人就像現在這樣還活得好好的!這個機關實在太讓人愉快了!」

  「什——……!」

  有個男人從黑暗當中走了出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雙擦到發亮的皮靴,以及一眼就能看出絕對是最高級品的華麗葡萄色背心。身高大概跟我差不多,經過充分鍛鍊的身軀非常紮實,不過嘴巴上斑白的鬍子,讓人感覺到年齡的積累。

  我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毛球小哥?」

  看來,對方似乎也知道我是誰。

  3

  「話雖如此,但你現在一點也不毛啊。全身濕透真是太難看了!」

  男人一邊舉著燈火大笑,一邊朝著我走近。

  手指上閃閃發光的金色戒指,刻著代表伊迪亞貝納的船隻與海浪的紋章——看來不會有錯了。我在看見長相之前,就能確定這個男人是誰。

  不過最好認的特徵,還是這個明明狂妄,卻又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惱怒的說話方式與笑聲。雖然不曾刻意去記,但那個名字還是擅自出現在腦中。

  「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納達?卡迪歐……!」

  「我這個人雖然不拘小節,不過你其實可以加個『大人』也無妨,傭兵。我甚至覺得那樣做才符合道理啊。」

  「傭兵!你沒事吧!」

  被我直呼其名,領主不經意露出尷尬的表情。這時,零把領主用力推開,一邊喊著我,一邊沖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猛然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原來她還活著。

  「我看起來像是沒事嗎?先是沒有審判就直接被公開處刑,然後又漂流到神秘洞窟里,像這樣跟領主面對面啊。」

  「既然還有辦法瞎扯,表示你應該沒事吧。這一切全自領主之手。」

  聽完零的話,領主挺著胸膛承認。

  「將犯人關進鐵製的牢籠,並在民眾面前推入海中。這麼一來,所有人都會認為犯人已經死了吧。然而特製的鐵籠可以浮在海面上,一旦落海,就會飄流到這個地方來。這個機關就是如此設計的。」

  領主邊說邊用拳頭輕輕敲了籠子的天花板。聽到裡面傳來嗡嗡嗡的回音,我才發現天花板是空心的。

  「和船隻是同樣的道理。即使是巨大的鐵塊,只要去除內部質量,增加與水的接觸面積,就能飄浮。而且這一帶的海面與海底的潮流是不一樣的。沉下去的東西會被衝到出海口,但是浮在水面上的話,就會被衝到這個洞窟來。」

  故意把莫須有的罪名冠在生命遭受威脅的人身上,偽造他的死亡之後,再讓他逃跑。根據領主的解說,這就是這個機關的用途。

  「考慮到各種狀況,最好還是讓你——更正確來說,是讓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大張旗鼓地死掉,這樣比較好做事。哎呀,真的進行得太順利了!」

  愉快,太愉快了!托雷斯仰頭大笑。

  「所以說!我根本不是洛塔斯要塞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因為洛塔斯要塞的頭目是卡爾嘛。」

  「……嗄?」

  領主口中冒出了「真正的頭目」的名字。

  「你那表情是怎樣?不是在洛塔斯要塞里見過面了嗎?就是那個白色老鷹墮獸人——」

  「不不,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啊。真正的問題在於為什麼你也會知道啊!」

  「什麼啊,原來是這點?卡爾沒告訴過你,有協助者藏身在伊迪亞貝納嗎?」

  「是有說——」

  「就是我。」

  領主爽快地這麼說。

  這一次,我沒有再提出反問,而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領主。

  「吾也相當訝異,不過老鷹所說的協助者似乎就是這個男人。他確實讓吾看了老鷹送來的信,也很清楚洛塔斯要塞的內情。」

  零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並不是招搖撞騙。」

  「沒錯,而且我也有依照卡爾的指示,確實把相認的記號配帶在身上。就是模擬船隻外型的物品啊。」

  說完,領主把刻著自己的紋章的戒指舉到我的面前。

  「追捕你們的騎士們,也都披上了伊迪亞貝納的紋章——也就是繡著船隻紋章的披風吧。從頭到尾,我都是依照指示行動。」

  我輕輕扶著額頭,費盡千辛萬苦,才把自己混亂到想要大吼大叫的心情壓了下去。

  也就是說——

  「所以卡爾其實沒有背叛我……所有事情都還是按照計劃進行的意思嗎?既、既然如此,為什麼那時候卡爾沒有告訴我任何步驟啊!」

  「那個啊,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收到的信件內容是『墮獸人和美女二人組會去你那邊,和他們會合』。會合方式則是由我全權決定,所以我就順便對洛塔斯要塞的頭目進行社會性抹殺了。」

  領主接著又說:

  「多虧如此,針對洛塔斯要塞的警戒開始鬆動,卡爾比較容易行動,而我也獲得了最近動向相當不妙的聖女派領民的支持。誠可謂一石二鳥、一舉兩得啊!」

  「也就是說……難道……」

  這麼說起來,莉亞當初會離開聖都前往港都伊迪亞貝納,就是因為領主的請託。途中,莉亞被盜賊——也就是被洛塔斯要塞的人襲擊。

  ——假如領主和洛塔斯要塞,打從一開始就是互相勾結的呢?

  領主的兒子生病。

  聖女的行動。

  盜賊的襲擊。

  「難道這些全部——都是你計劃好的嗎!」

  我大吼起來,而領主裝模作樣地重重點頭。

  「就是這樣。原定計劃是以我的兒子感冒為由,讓聖女離開聖都,再由卡爾的手下於半路上綁架聖女。只不過這個計劃被某個毛球小哥妨礙,最後還是失敗了——哎呀,當初有事先做好形式上的聖女歡迎儀式真是太好了呢!」

  果然是有備無患!領主再次仰頭大笑。

  「什麼意思啊,這個……再說,那些追捕我的騎士和官吏,每個人都說領主屬於反聖女派這件事情只是謠言喔。而且還喊得振振有詞。」

  「在我說明之前,你應該先處理一下自己難看的模樣吧,傭兵。而且你應該也餓了——跟我來。不必擔心,這裡是只有身為領主的我才知道,極為機密神聖的地方。」

  領主轉過身,大跨步地走了出去。我一邊拉著零的手讓自己站起來,一邊對著那個背影大喊。至於枷鎖則是零幫忙解開了。

  「既然是這種地方,那你可以隨便帶魔女和墮獸人進去嗎?」

  「這就是我的覺悟——這樣你可以接受嗎,傭兵?」

  領主沒有回頭,但聲音極度嚴肅認真,透露出不容分說的強大魄力。因此,我們也就老老實實地走在他的後頭。

  依照慣例,零用魔法弄乾了我的毛,讓我得以瞬間脫離全身濕透的狀態——不過,海水裡含有大量鹽分。水分瞬間消失的結果,使得我全身上下的毛都黏著大量鹽巴,陷入極度不快的窘境。

  另外,我的毛原本就是白色的,所以並不是非常在意變白,只是沒想到連身上的黑色紋路都會消失,變得全身雪白。零和領主一看到我這副模樣就開始恣意大笑,而我也行使自己理所當然的權力,揍了他們兩人一拳。

  「毆……毆打領主本來可是死罪啊……!」

  「為什麼連吾也打……吾可是不想看到你感冒,所以特地幫忙弄乾的耶……」

  「煩死了!不管是權力者還是有功者,把別人當成笑話看的人都要接受相同處罰啦!」

  我一邊嚎叫似地大吼,一邊把身上的鹽巴全部抖落下來,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點。

  地點是在洞窟深處開鑿出來的隱藏房間。看到地面上鋪著地毯,另外還有床鋪、桌子和椅子,甚至還有書架,我只覺得這裡應該是高級旅館的房間。

  據說這個地方正好位在伊迪亞貝納城的正下方,是只有領主才知道的密室。雖然和城堡地下室相通,不過若是不記得中途複雜的洞窟地形,就會從此迷路然後再也走不出去。

  「簡單來說,我非常厭惡聖女。其中也包含了私人恩怨。」

  領主整個人靠在沙發上,一邊將不知道存放多少年的陳年葡萄酒優雅地倒入酒杯,一邊這麼開口。

  「說女性壞話其實違反我的個人原則……不過她實在是太愚蠢了。朝著飢餓的群眾丟出一小塊麵包,然後自以為這樣是在助人。在她眼中沒有看見那些為了爭奪麵包而互相傷害的人,也沒看到沒有得到麵包而餓死的人。」

  不對。領主接著否定了自己的發言。

  「應該……不只是她。根本沒有人在看。擁有治癒能力的美貌聖女——一旦被這場美夢囚禁,最後就會看不見所有的不合理之事。而所有否定夢境的人,都會變成敵人。直到自己成為被害者,才會發現聖女的恐怖之處。可是等到發現之後,就已經太遲了。」

  「既然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大人發現了這件事,應該可以利用手中的做些什麼吧。」

  「權力嗎……」

  他口中低喃著「這種玩意兒」的聲音,相信應該是說給自己聽的吧。

  「所謂權力啊,傭兵,只不過是從人民身上借來的。因為人民繳稅,所以我才有錢;因為人民會遵守,所以我才制定法律。如果所有人民都拒絕服從我,那麼我也不過只是徒有領主之名的普通人而已。」

  「沒想到會從權力者口中聽到這種話啊……記得好像曾有哪裡的啟蒙家做出類似演講,然後被處死了吧。」

  「就算人死了,思想也不會消失。尤其這個國家又是以許多小國組成的共和國。因為誰來擔任最高領導人並非絕對,所以民眾可以輕輕鬆鬆地威脅執政者。」

  「威脅?威脅領主嗎?怎麼做?」

  簡單啊。說完,領主的嘴角露出了帶有自嘲意義的苦笑。

  「我視如己出的少女,被聖女的信眾殺害……就在她指責聖女是魔女的那一天。兇手用釘子在她背後刻上了寫給聖女的道歉文。你們剛來到我的城堡時,不是有個少女衝到馬車前面嗎?就是她——名叫帕西兒。」

  我看了零一眼。

  當初離開伊迪亞貝納的時候,零對著看似相當沮喪的領主所說的那句話——

  「你——所以你那個時候才會對領主說『不是你的錯』嗎!」

  儘管只是間接理由,但帕西兒的死是聖女造成的。而聖女之所以出現,則是因為零創造了魔法。要是真的追究到底,帕西兒的死就會成為零的責任。

  「所以……你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嗎?因為聖女,所以那個女人才會被殺……」

  「因為吾看到領主臉色大變衝出城外,隨後抱著少女的遺體回來,馬上就猜想到了。」

  「為什麼那個時候沒有告訴我啊……!」

  「指責聖女是魔女的少女,被聖女的信徒所殺——要是這麼說了,就等於是將不必要的情報,提供給還在聖女和吾之間搖擺不定的你吧?」

  我抱住了頭。讓零顧慮到這種程度的自己,實在可恨。

  托雷斯呼出一口甚至可說是痛苦的氣息,接著說了下去。

  「刻在帕西兒遺體身上的,寫給聖女的道歉文——只能說是寫給反聖女派的我的忠告。如果我將來還是保持反聖女派的立場,就會出現更多犧牲——就是這個意思。」

  零說了句原來如此,並點了點頭。

  「換言之,他們是因為害怕領主是反聖女派,將會導致自己無法接受聖女的治療嗎?」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啊。因為兩個領主的爭執造成領民損失,或是領主參與背叛國王的叛亂行動,所以燒掉一座村莊殺雞儆猴之類。不過共和國應該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就是。」

  感覺這的確不是處罰殺害帕西兒的犯人就能解決的事。既然「不准批評聖女」不是特定的個人意見,而是大多數領民的共通想法,如果不順從,最糟糕的情況就是發展成叛亂、暴動,甚至是暗殺。

  「於是我被迫做出決定。是要堅持反聖女派的立場?還是要改變方針,決定支持聖女?再不然——就是欺騙領民。如你們所知,最後我選擇了欺騙。」

  「而你想到的方法就是把我公開處刑是吧。」

  將反聖女派的代表人物——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公開處刑,這麼一來任何人都會認為領主是站在支持聖女的立場。

  「一收到卡爾的信,我就立刻想到這份劇本,不覺得我真是個優秀的領主嗎?你和卡爾同樣都是墮獸人,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領主笑著說道「這一點真應該感謝神」,接著高高舉起酒杯。

  「至於我說出準備將傭兵公開處刑時,差點被零小姐宰掉這件事,倒是有點出乎意料。哎呀,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血液都快凍僵了呢。」

  他看起來笑得很開心,不過應該真的是差點就被殺了吧。我悄悄瞪了零一眼,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內疚。

  領主喝乾了杯子裡的酒,接著說道:

  「其實聖女剛出現的時候,我也相當高興。心頭想著這個國家真是擁有女神的庇護啊。直到帕西兒的父親在聖女的宅邸接受了山羊的烙印……」

  「啊啊,這麼說來,那個女人(帕西兒)衝到馬車前面的時候確實有喊出這件事吧。記得她是說父親因為魔女(莉亞)而死……」

  「帕西兒的父親是我城堡里的園藝師。因為腳不好,有點不良於行……後來傳出了聖女的烙印可以治病的謠言,他就相信了。」

  這是卡爾也有提過的狀況。

  想要烙印的有錢人全被趕走,只有窮苦人家才能接受的山羊的烙印——傳出了只要烙下能夠引發治癒奇蹟的聖女的烙印,就能治好病痛的謠言。

  「就算只是普通的謠言,只要忍住烙印時的痛楚就能拿到錢,這一點則是確定的。他可能想把那筆錢當成帕西兒的結婚資金吧——對僱主來說,這實在是件丟臉的事。他不是選擇我,而是選擇依賴聖女。」

  然後因此而死。

  「我不認為山羊的烙印跟他的死毫無關係。對聖女進行調查後,得知了洛塔斯要塞的存在。我認為援助他們是最佳手段。以為他們可以代替無法公開行動的我進行這件事,是非常方便的棋子——然而我以為可以不必付出犧牲的驕傲心態,造成了帕西兒的犧牲。既然已經造成犧牲,那麼就算必須弄髒自己的手,我也非打倒聖女不可。要是現在退縮,她就會變成白白喪命了。」

  領主手中突然發出了尖銳清脆的聲音。

  他把他手裡的纖細玻璃杯握碎了。一塊塊玻璃碎片和領主的血一起落在地毯上。

  說完,領主原本緊皺在一起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看著自己被玻璃碎片刺得血肉模糊的手掌,領主說出「可惜,這是個好杯子啊」這種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懊惱之言。他隨手拔出玻璃碎片,同時再次看向我們。

  「因為這樣,我很想儘快帶你們看看前往阿克迪歐斯的密道,不過——」

  「怎麼?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哎,其實也稱不上問題。所謂密道,其實就是連繋阿克迪歐斯的湖伊迪亞貝納港口的地下水路。傭兵可能不知道,伊迪亞貝納其實有個別稱叫作生還之港。」

  「我知道。因為被封鎖在阿克迪歐斯的國王,突然有天出現在伊迪亞貝納的港口吧——所以這不是隨隨便便的傳說,而是真有其事啊?」

  「哦,你很清楚嘛。佩服佩服。沒錯,因此也就是說,這條密道會因為滿潮或退潮而大受影響。密道平常總是沉在海中,只有新月之夜和其前後兩天——也就是水位最低的三天時間才會出現。巧合的是,今天晚上正是新月之夜。」

  「不要一臉正經地撒謊好嗎?新月可是十天前啊。」

  我一吐槽,領主立刻樂不可支似地大笑出聲。

  這老頭該不會喝醉了吧?

  「哎呀,真是失禮了。因為這是戲曲中常見的發展,所以我也很想說一次看看。是的,傭兵說的沒錯,總之今天晚上、明天晚上以及後天晚上,那條密道幾乎完全沉在海底。」

  「那麼吾輩該怎麼做?你只是想說說從那條路線入侵聖都的計劃嗎?」

  零皺起了臉,領主立刻誇張地揮舞雙手,說著:「怎麼會!」

  「我說的是『幾乎沉在海底』呀,零小姐。換句話說——哎,就是差一點點就被淹沒。只要看準夜晚干潮的時候出發,就算頭會快要會撞到洞頂,只要像是趴在水面上,應該就可以前進了。」

  領主攤開了可雷翁共和國的地圖,指著從伊迪亞貝納一直通往阿克迪歐斯的水路。

  和補給路線類似,不過距離縮得更短。而且又是利用一路上毫無障礙的水流,說不定只要半天就能抵達阿克迪歐斯了。

  「只不過——」

  領主的表情忽然緊繃起來。

  「所謂干潮,指的就是水會從阿克迪歐斯的湖泊流進大海里。這麼一來,當然就是必須逆流而上。」

  「划船前進嗎?」

  「沒錯。而且洞窟內的水流相當揣急,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推回海里——哎,不過對你來說,這點小事應該不會是問題吧。只是有點累人而已。真正危險的應該是開始漲潮的時候——也就是海水流入湖中的時候。船雖然會因為水流關係而高速沖向阿克迪歐斯,但洞窟內的水位也會因此上升。」

  如果幹潮水位下降之後,才好不容易讓船隻通行,那漲潮水位升高的時候,船隻就毫無疑問,一定會沉沒。除此之外,根據之前神父的發言,水裡還有名叫伏哥爾的巨大肉食魚。

  「這難度會不會有點太高了啊……」

  「如果你不是墮獸人,我也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因為這畢竟是必須等到新月之夜才能使用的密道,可是現在沒有等待的時間。因此,零小姐,你就和我一起在城內待機——」

  「不,吾和傭兵一起走。」

  零毫不猶豫地打斷領主的話,如此回答。

  這下子,就連領主都收起笑容了。

  「不不,零小姐……這我可我無法贊成。雖然你確實是個魔女,擁有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力量——但還是太危險了。」

  「不過,傭兵現在就要前往那個危險場所吧?那麼吾就必須一同前往,保護傭兵。」

  「喂,正好相反吧,正好相反!應該是我要保護你才對,因為那是我的工作啊。」

  「吾知道。但你是吾最重要的護衛,死了會讓人非常傷腦筋,所以吾得負責保護你。」

  這實在有點本末倒置的感覺……不過實際上,當情況變得麻煩無比的時候,依靠零的魔法可能是最安全的。就算我變回人類的時間又要延後,但要是死了就沒有意義了。

  「哎……因為這傢伙就像是最終秘密武器嘛……」

  但領主當然沒有接受這個說法。

  「別說傻話了,傭兵!再說了,你的手腕不是受傷了嗎?在這種狀態下,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經費盡全力了吧!」

  「啊,我都忘了。這其實已經好了喔。」

  拿下繃帶,幾根跟幹掉的血黏在一起的毛同時被拔掉,感覺微妙地刺痛。但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多虧神父的絲線非常銳利,所以痊癒的速度也很快。

  「你……你這怪物……」

  「唔。喂,領主。那可是不該說的話。世界上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剛剛那個已經可以歸類成不該說的話了。」

  零模仿我之前說過的話,如此責備領主。很好很好,確實有好好學習社會常識呢,這是非常好的傾向。就按照這個步調,快點變成更像普通的人類吧。

  「哎……如果零小姐堅持,那麼也只能這樣了。雖然傭兵孤身一人的確有點危險……不過就立場上來說,我也不能把人手分配到這裡來……」

  領主站了起來。

  「那麼,在退潮之前,我先待在城內。而且還必須飛鴿傳書給卡爾,告知你們已經跟我順利會合。在我回來之前,兩位就先稍作休息吧。」

  4

  「地下水脈——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就像是在地面之下流動的河川。誕生自滲入地面的雨水,最後可能再次溢出地面,成為湖泊,或是直接流入大海。但有時則是正好相反,海水逆流進入地下水脈,造出鹹水湖——那就是阿克迪歐斯的成因。」

  領主帶頭走在永無止境似的洞窟之中。

  從我們休息的房間到秘密水路,似乎必須正確穿越洞窟才能抵達。領主表示,這是把原本只有一條路的洞窟刻意挖出許多通路,使之變成一座迷宮。

  「若是回顧城鎮的歷史,就會發現港都伊迪亞貝納的完成時間晚於阿克迪歐斯。也就是說,是王刻意選在水脈從阿克迪歐斯通往大海的終點,建造了伊迪亞貝納。打從一開始,阿克迪歐斯和伊迪亞貝納就是兩兩成對的城鎮。王所任命的第一位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在城鎮下方打造出地下迷宮,並將秘密港口設在最深處——也就是這個地方。」

  我們忽然來到了開闊的場所。

  領主一邊用提燈的火焰點亮牆上的火把,一邊繞了地下港口一圈。

  在火把的照耀下,隱沒在黑暗當中的水路全貌漸漸浮現出來。

  ——確實是在地面下流動的河川。

  儘管地面被開鑿得便於行走,周圍的牆壁也有各種雕刻,但是只要抬頭往上看,就能看到無數向下延伸的鐘乳石,表示這裡是天然形成的洞窟。

  河川兩端都延伸進漆黑的洞穴里,即使舉起提燈,也還是看不見前方。

  「這裡很棒吧?因為必須保持機密,沒辦法讓其他人看到這裡,實在有點寂寞啊。今天總算可以說出這句台詞了——歡迎來到『生還之水路』。」

  「這還真是……厲害啊。也可以從這裡出海對吧?」

  「那當然。洞窟入口隱藏在好幾塊岩石之後,從外側是看不見的。」

  我難得坦率地發出感嘆聲。零在水路旁蹲下,舔了一口水之後驚訝地說:「好咸啊。這真的是海水。」

  「另一頭則是通往聖都阿克迪歐斯。這個區域經過人工處理,還算是相當舒適,但繼續深入前進的話,就是天然形成的水脈了。我並沒有實際走過,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存在什麼樣的危險。」

  領主朝著水路的一頭——朝著阿克迪歐斯的方向伸手一指。

  相對於通往大海會漸漸變寬的水路,通往阿克迪歐斯的水路卻是洞穴頂部越來越低,最後則有超過一半的部分沉在水裡。

  「比想像中更窄啊……這樣真的過得去嗎?」

  「因為才剛開始退潮啊。你現在看到的地方是洞穴頂端。只要再過五分鐘,應該就能過了吧。船隻也準備好了。就是那個。」

  棧橋盡頭繫著一艘小船。

  「漁船嗎?」

  往裡面一看,發現船底到處散落著打漁用的魚叉和魚網,還有划船用的槳。

  「伊迪亞貝納的漁船是以堅固耐用,而且絕不沉沒著稱。我姑且有派人在出海口附近灑餌,所以伏哥爾的數量應該會有相當程度的減少吧。」

  「啊,就是那個肉食魚啊……」

  根據泰歐所說,那是在這一帶海域徘徊的魚類,體型巨大而且相當美味。

  沒想到現在竟然必須擔心自己會被名產吃掉……

  「哎……我不會大意的。感謝你。」

  「沒什麼,這全是為了零小姐啊。」

  領主對著零拋了個媚眼。看到他完美閉起一隻眼睛,反而讓人火大到不行。

  隨後繼續等待退潮,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讓船進入了洞窟。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當中,只能依靠提燈的光線前進。要是把身體站直,頭就會撞到頂端,所以我是用相當不自然的彎腰動作划船。

  「這樣真的很傷我的腰啊……」

  「你找到非常理想的鍛鍊方法了呢。」

  「是啊,真是大發現。」

  「要是吾當初有想讓船隻自行前進的魔法就好了。雖然有操縱水的魔法……」

  「別這樣,船夫會失業的。」

  「是嗎?吾倒是覺得只要方便就好……社會這種東西真是複雜啊。」

  面對這難以忍受的封閉感,我們只能利用無聊的對話轉移注意力。

  周圍安靜得可怕。

  洞窟里只有嘩啦嘩啦的海浪聲,還有我划動船槳的聲音不斷迴蕩。雖說只要半天就能穿過洞窟,但要一直保持這樣直到天明,感覺真的非常艱苦。

  我打從心底覺得和零一起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前行,搞不好老早就放棄了。

  雖然這個想法,也只出現在零感到無聊,並決定小睡一下之前而已就是……

  水流比想像中更順暢,每劃一次,船隻就會毫無窒礙地破水前進。在這漆黑的洞窟里,雖然很擔心是不是真的有在前進,不過還可以透過潮水的退去程度判斷時間的流逝。

  差不多快到干潮了。考慮到我們是順著漲潮的水流前進,要是連一半都沒走完,那可就傷腦筋了……

  在漲潮之前——也就是在洞窟完全沉沒之前,我們真的能穿過這個洞窟嗎?

  就在我有點不安的時候,船底忽然傳來巨大的衝擊,劇烈搖晃起來。

  零立刻起身大叫:

  「怎麼了,傭兵!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大概是撞到什麼東西——」

  接著又是一陣衝擊力道。看到零一個踉蹌,差點跌入海中,我連忙將她拉了回來。

  我抓起提燈往水裡一照。光線被某個東西反射回來。水底有東西——

  「噫……!」

  我發出尖銳的聲音,猛然退開。

  是魚。

  而且體型非常巨大,嘴裡還突出一排可說是兇惡的尖銳牙齒。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名為伏哥爾的肉食性魚類。

  而現在水裡有數不清的伏哥爾正在游來游去,互相推擠。因為水位下降,導致它們開始撞上船隻。船槳被伏哥爾撞得飛了起來。就在它快要掉進水裡的前一刻,我趕緊抓了回來。

  「為什麼數量這麼多!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食物。」

  「食物?」

  「這魚類是肉食性的吧……?換言之,阿克迪歐斯有著異常豐富的食物……」

  ——棄置在水裡的屍體。

  「所以是怎樣……?你是說阿克迪歐斯現在變成伏哥爾養殖場了嗎?」

  「就連吾也有點忍不住顫抖啊。哎,就想成吾輩已經出了伊迪亞貝納,越來越靠近阿克迪歐斯,這樣可能會比較好過一點……哇啊!」

  又被追撞了。

  「傭兵啊,吾在想這些魚該不會是想把吾輩從船上打落,然後這樣吃掉吧……?」

  我的臉色瞬間刷白。

  「喂,魔女小姐啊……你有沒有什麼魔法可以把這些魚一口氣全變成烤魚啊?」

  「有是有……像是用魔法讓閃電落入水中那種。不過雷會受水傳導,同時襲擊吾輩。要是在這種狀況下使用,連吾輩也會死。而且這裡是洞窟吧?要是隨便製造衝擊,可能會就此崩塌,將吾輩活埋。」

  「真是沒用的魔女啊……」

  「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傭兵!那條魚要衝過來了!」

  一條伏哥爾魚猛地衝出水面,像個炮彈般朝著我們撞過來。顆顆分明的尖銳牙齒直逼眼前,我立刻拔劍,從那張嘴裡刺了進去。

  一把屍體丟入水中,伏哥爾立刻聚集在血泊當中開始同類相殘,噴濺出激烈的水花。

  伏哥爾每每開始大鬧,就會猛烈撞擊船底,船隻也會立刻跟著左搖右晃。

  「可惡!看來船被撞壞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可是它們聚集得這麼緊密,連槳也派不上用場啊。」

  「唔嗯……吾有個主意……」

  「現在最歡迎的就是好主意。總之先說說看吧。」

  「你對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吧?」

  「那是怎樣?言下之意是在指責我除了力氣以外沒有其他值得驕傲的能力了嗎?」

  「吾並不討厭你這種全身都是猜忌的地方。不過,現在可能真的是你誇耀自己的力氣的時候——用這個吧。」

  她把散落在船底的魚網遞了過來,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要我用魚網做什麼?」

  「基本上,魚類是順著水流游泳的生物。而現在,水流是從伊迪亞貝納朝著阿克迪歐斯的湖裡流過去。若是在這個時候用魚網撈住一條魚,並試著將它拉起來……那魚會出現什麼反應呢?」

  「當然會為了逃走而奮力掙扎啊。」

  「誠然。它會利用水流,更快速,也更猛烈地朝著安全之處逃走——換言之,就是朝著聖都阿克迪歐斯的湖泊方向前進。」

  了解零想說什麼之後,我皺著鼻頭瞪了回去。

  也就是說,這女人看來打算用伏哥爾代替馬匹,讓它們拉著船前進。

  「……這樣會不會太勉強啊?」

  「如果有你的怪力和耐性,就不是不可能。不管怎麼樣,現在不做,船隻壞掉之後吾輩就會在此喪命。同樣是難看地死去,不覺得應該挑戰一下現在擁有的可能性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這時,因為血腥味而興奮不已的伏哥爾再次張開大口,朝我們撞了過來。

  看來已經沒有時間考慮了。

  「可惡,不過是區區魚類,少在那邊妄想著要吃掉野獸啦!這可是在違背食物鏈啊!」

  我灑出魚網,發現抓住許多撞過來的伏哥爾之後,立刻穩住了下盤。

  為了逃出魚網而瘋狂扭動的伏哥爾,就這樣擠在

  魚網裡,猛然拖著船隻遊了起來。正如零的預測,前進的方向是朝著阿克迪歐斯。

  「這不是挺順利的嗎。真不愧是吾的傭兵。」

  「哈哈……!我來轉行成為船夫好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抽筋似的笑容。這句話實在太扯,所以只能笑了。

  不過,這群伏哥爾正是我們靠近阿克迪歐斯湖泊的證據。

  「用這個速度前進,應該馬上就能穿過洞窟了吧。比我動手划船要快得多呢。」

  「應該說,吾輩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吧?這可是前所未見的新動力。」

  我們就在伏哥爾的拖曳之下,以驚人的速度穿過洞窟——

  然後就撞上了在前方等著的巨大岩石,雙雙摔入水中。

  5

  阿克迪歐斯的湖泊,彷佛鏡面一般靜謐無痕。

  這時,有兩道黑影撞破了平坦的湖面,緩緩爬上阿克迪歐斯島那堅硬粗糙的岩石堆。

  無須多說,就是我和零。

  「呼啊……!可惡,海水……!咸死了!」

  「魚……魚的牙齒划過吾的手指……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吾太得意忘形了。吾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自己站在食物鏈頂點的錯覺呢……!」

  在無數伏哥爾的攻擊之下,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是如何游到岸邊的。我吞了大量海水,而零似乎領悟了弱肉強食的真理。總之我們終於活著登上阿克迪歐斯的土地了。

  雖然是在最糟糕的地點——也就是在聖女宅邸的後方,跨越了無數屍體才成功登陸……不過現在還是樂觀一點,就當成我們距離目的地非常接近吧。

  「好……好冷,傭兵……而且屍臭好刺鼻……」

  難得我都這麼樂觀,零又讓我想起了現實。

  沒錯。這裡很冷、很臭,而且我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血。這是因為在水裡游泳的時候,動手殺了幾隻伏哥爾的關係……

  要是看到現在的我,就算不是莉亞,也一定會不由分說地發出慘叫。不管怎麼樣,想在獲得聖女謁見之前整理服裝儀容之類的奢侈要求,肯定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沒辦法進行得更順利一點呢……」

  「因為現實就是如此嚴苛啊……英雄傳說都只是演出來的,然而實際上到底沾上多少鮮血、泥巴、海水和魚內臟……吾終於親身體驗到了……」

  零最後不忘補上一句「雖然根本不想知道」。

  總之先用零的魔法讓身體干透,感覺多少變好了一些,隨後朝著聖女的宅邸前進。

  阿克迪歐斯島的周圍都是森林,所以在抵達城鎮或是宅邸之前,都必須先穿越森林。當我們一邊推開糾纏在一起的枝葉,一邊努力橫越森林之後,眼前總算出現了那道環繞在宅邸外圍的高牆。

  我忽然感受到人的氣息,於是立刻把零推進樹叢,自己也跟著躲了起來。兩個負責看守的守衛,就站在森林的出口附近。

  為了打發無聊的站崗時間,兩人就像其他人一樣,不斷低聲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

  例如我和神父的屍體一直沒有打撈上岸。

  沒有發現墮獸人的屍體就無法安心,而且都已經打撈了這麼多天。

  因為審判官為了保護聖女而死,所以教會正式發出判定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多虧有伊迪亞貝納領主的計策,吊橋輕輕鬆鬆就恢復通行了等等。

  「橋已經通了……?那個老頭還真是了不起。」

  看來那個色老頭領主,在阿克迪歐斯陷入困境的時候,搶在所有人之前送來大量人力物力,現在已經被當成英雄看待了。

  背地裡高舉打倒聖女的旗幟,表面上仍然不遺餘力博取人氣。政治家這種生物真的是太可怕了。

  我們繼續躲在樹叢當中。過沒多久,衛兵們兵分兩路,各自朝著不同方向前進。

  看來現在的警備安排應該是由數名衛兵來回巡邏宅邸周圍吧。

  我猜衛兵人數大概是八個人,每個角落配置兩人,而他們會定期兵分兩路,在宅邸四邊巡邏。

  剛剛那個應該是從角落走過來的兩個人,正好在長邊中央會合的狀況吧。

  「要在衛兵下次接近這裡之前,跳過宅邸圍牆。」

  「有辦法越過那麼高的圍牆嗎?」

  我往下看了零一眼。雖然不至於不到一半,但零的身高還是遠比我矮得多。在我看來,這道圍牆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從零的角度看來,就是必須抬頭張望的程度。

  我默默把她抱了起來。

  稍微後退了點,一陣助跑之後我便沖向圍牆。腳在圍牆的中間位置一股作氣用力蹬上,身體就立刻拋高了起來。這麼一來,兩手就能勉強抓住圍牆上緣。抓緊之後再向上一翻,就跳進了宅邸的庭院。

  這時,一名衛兵出現在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突然從圍牆上跳下來的我和零,訝異地張大嘴巴。

  你是大菜鳥啊——我忍不住咒罵自己。為什麼我會以為圍牆裡不會有衛兵啊?

  「啊……啊……啊啊——」

  「住口,別叫……!」

  看到衛兵準備大喊出聲,我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同時剝奪慘叫與呼吸,就這麼讓他昏了過去。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壓制住頸動脈的啊。」

  「頸動脈?」

  「你剛剛不是掐住他的脖子嗎?只要阻斷那邊的血流,人就會失去意識,最後死亡。」

  零一邊點頭一邊補充「這是因為腦部缺氧的關係」。不過實際做出這件事情的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你是在不知道原理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嗎?」

  「就算不知道什麼原理,只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夠了吧。」

  「看來你跟吾的思考方式打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啊……」

  「魔女跟傭兵怎麼可能會有同樣的思考方式啊!」

  憤憤地回答之後,我把昏迷的士兵綁了起來,拖到花叢後面去。

  這時,遠方忽然傳來了警笛的聲音。

  城鎮內部開始此起彼落地響著「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的喊叫。

  「是洛塔斯要塞的人!所有人拿起武器,要出戰了!」

  「已經忍不下去了……!絕不能讓盜賊繼續接近聖女大人!」

  這樣啊——我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卡爾有說他會負責聲東擊西,讓聖都內部的衛兵數量減少啊。」

  領主應該已經把我們的行動飛鴿傳書給卡爾知道了吧。

  如果宅邸內的衛兵數量能夠就此減少,我們就會變得比較容易行動。

  我隨便挑了一顆樹爬上去,朝著莉亞的房間窗戶前進。

  如果是古老的城堡,那麼寢室就會固定安置在大廳後方,但是相對較新的宅邸,就很難推斷出來了。不過就常識來分析,除去閣樓之後的最上層——其中最大的房間通常就是主人的寢室。

  幸好現在是晚上,窗戶都透出了光線。要找出有人的房間,並不是一件難事。

  「感覺你一旦開始進行這種近乎犯罪的行為,就特別有精神啊……」

  「不要把我講得像是平常都是廢物一樣!——快看,有人在裡面。」

  我讓樹枝撐住自己的體重,從窗戶看向房間內部。隨後立刻看見了莉亞的身影。

  「找到了。」

  「你要怎麼進去?現在可不能打破窗戶吧。」

  「要用古典一點的方法,拿石頭丟窗戶看看嗎?說著什麼深夜前來擾真是不勝惶恐,公主殿下……之類。」

  「——等等,傭兵。狀況不太對勁。」

  零低聲說完,整個人都探了出去。

  不太對勁?我反問之後,也跟著仔細看向窗戶。

  的確不太對勁。莉亞背後緊貼著牆壁,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簡直就像是被某人逼入絕境一樣。然而我們所能看到的範圍,就只有映照在四方型窗戶當中房間的一角。而在此之外到底有誰在——

  下個瞬間,我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騙人的吧。」

  從我口中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詫異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震驚,甚至帶著恐懼之情。

  那個嬌小的身體,臉上有著可愛的雀斑。

  還有最近剛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因為陽光而微微受損的茶色頭髮。

  而他手中緊握的東西——是一把對小孩的手來說有點過大的成人用匕首。

  對不起。

  我看到莉亞的嘴唇如此說著。

  對不起,請原諒我,對不起。

  孩子眼中的憎惡之色變得更深刻。

  別開玩笑了!這強烈的怒吼聲直接穿透窗戶,傳進我的耳中。

  匕首尖端帶著明確的殺氣,指著莉亞。

  ——這是我爸的遺物。

  我知道那個邊這麼說邊自豪地露出笑容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而且也知道那個孩子憎恨著聖女。

  ——這就是泰歐的母親。她在襲擊聖女的前兩天死了。

  可是儘管如此,那仍然是不被允許的。

  要是真的做出那種事,所有的一切就都沒救了。

  將來還要長久走下去的人生,將會被罪惡、憎恨與後悔填滿。

  那個說著總有一天想要一起旅行,又笑著說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的孩子——

  絕對不可以讓他動手殺人!

  「住手,不行——泰歐!」

  我放聲大吼,隨後立刻撞破窗戶,跳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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