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樂園的守墓人 幕間 樂園的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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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當──教會的大鐘發出莊嚴的聲響。

  鳥兒受到鐘聲的驚嚇,振翅飛入一道道穿進室內的陽光之中。

  坐擁樂園之海,泰爾占境內首屈一指的港都魯多拉──作為城市的象徵,那棟直指天際的純白鐘樓,也包含在坐落於中央廣場上的大教堂建築之中。

  守護這座雪白之城的大教堂,同樣潔白無瑕,外牆由大理石所構成,上頭刻有細膩精美的雕刻。由一大群四角柱撐起主體的這棟建築,頂端延伸出無數尖塔,在塔與塔之間盤旋的鳥兒也是一身雪白,一眼望去可謂如夢似幻──

  但不巧的是,造訪這座大教堂的男子,無緣得見此般美景。這是一名雙眼被皮革眼帶遮蔽的「盲眼」神父──背負「隱密」罪孽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

  不過就算看得見,憑他的身分,也不能從正門進入大教堂。

  為了獲得足夠與魔女一對一單挑的戰力,而訓練出來的審判官,其實就是一種棄子,在教會內部的地位相當低下。

  與其說是地位低下,不如說他們根本沒有被認可為神職人員吧──

  畢竟這些審判官,原本就是從卑賤的死囚中選拔出來的人。雖然有少數幾個例外,但是手上同樣沾滿了鮮血。然而教會賦予他們極大的權力,可說是一種極為扭曲的存在。

  「隱密」並未從正面進入教堂,而是繞到雜役進出的後門。敲了敲門後,隨即冒出一位在此實習的孩童,神父向他表明審判官的身分,並獲准入內。

  巨大的石牆遮蔽了太陽的熱度,因此教堂內部十分涼爽宜人。

  「可否請你幫我準備紙筆?我寫完信後,馬上就會離開。」

  「您不打算晉見主教閣下嗎?」

  少年歪著頭感到不解。

  「因為『女神之淨火』的成員,除非必要,不應該在教堂逗留太久。」

  是這樣啊……少年輕聲呢喃。

  對方大概是覺得審判官很稀奇吧。雖然只是一位實習生,但是教會的相關人士像這樣找自己攀談,還是讓神父心裡有些不自在。

  「其實現在還有另一位審判官,也在大教堂當中。因為最近有魔女在鬧事……您知道『零之魔術師團』嗎?就是先前曾在威尼亞斯王國掀起叛亂的組織。」

  「是的,我也略有耳聞。」

  「他們最近終於來到這一帶了。據說這些人懂得使用前所未見的魔術……好像叫作魔法的樣子?他們靠著魔法,成功蠱惑了深受傳染病所苦的村民,讓他們墮入邪魔歪道。」

  「比起搜羅魔女的傳聞,你應該專注於學習神的教誨。見證醜惡乃我等審判官的工作。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應該把目光集中在美好的事物上,努力向前邁進──主教閣下難道不是這樣教導你們的嗎?」

  待在教會當中,每天勤於完成份內工作,努力成為獨當一面的神職人員。少年的生活中幾乎沒有娛樂與刺激可言。發生了如此引人注目的事件,少年會因此深深著迷也是情有可原,不過「隱密」還是耐心地開導這位少年。

  主教是統領基層神父,掌管一地的領導高層。而在大教堂中,總是會有一批孩童負責打理主教的日常雜務,同時接受主教的教導,最後成為神職人員,派駐到各地的教堂。

  但是,少年卻大膽地出言反駁:

  「魔女是教會的敵人。若是不熟悉敵人,要怎麼作戰呢?」

  「你還未熟悉神,就想學習關於魔女的知識嗎?倘若你是以誅殺魔女為使命的話,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想法,但是,流血的戰鬥並不是神職人員的工作。」

  「可是,教會騎士團的工作就是戰鬥。」

  「他們並不是神職人員,只不過是一群侍奉教會的世俗騎士團罷了。在教會內部唯一被賦予戰鬥任務的成員,只有『女神之淨火』而已──難道你想成為審判官嗎?」

  「這個……」少年欲言又止。

  我想當審判官。這種話少年當然說不出口──也不可能說出口。

  成為「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就代表這個人曾經犯下足以處死的罪行。即使只是一介實習生,少年依然明白「女神之淨火」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對不起……我過於輕率了。」

  聽見少年直率地開口致歉,神父本來打算伸手摸摸他的頭,隨即又放棄了。

  這雙沾滿鮮血的手,實在不適合接觸澄淨無瑕的少年。

  也就在這個時候,長廊響起了第三者的腳步聲。

  「這還真是巧遇啊──我就覺得這聲音很耳熟,真的是『隱密』啊!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讓我能看見你整齊穿著神官服的模樣呢。」

  「啊!」少年不禁驚呼出聲,抬頭望著「隱密」問道:

  「兩位是熟人嗎?」

  「還不到熟識的程度……」

  「你未免太冷淡了。難道你已經把堂堂的『悖德』忘記了嗎?啊啊,是因為那條眼帶才沒認出我嗎?嘿,我就幫你拿下來!」

  還來不及出言阻止,對方已經伸手取下眼帶。在昏暗的走廊中提供光明的燭台,讓「隱密」感到十分刺眼,忍不住別過頭去。

  對方哈哈大笑的聲音,此刻聽來也十分刺耳。

  明明是女人的嗓音,說話語氣卻像個男人,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在炫目的光亮中眯起眼睛,抬手遮擋以後,神父才終於能夠抬頭查看。那是一張偏中性而端正的女性臉孔,但是髮型卻比身為男人的「隱密」還短,發梢甚至沒有蓋過後頸,瀏海也修得極短。

  再加上她穿著男用的神官服,若是不熟悉「悖德」審判官身分的人,可能認不出她是一名女性。

  「……可以請你把眼帶還我嗎,『悖德』?」

  「別這麼冷淡嘛,『隱密』。我很喜歡你美麗的臉龐喔,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只要你能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注視著我,就了無遺憾了呢。」

  「悖德」笑嘻嘻地打量著「隱密」的臉,但是「隱密」卻堅決不肯睜開眼睛,不讓對方看見眼瞳的顏色。

  真是頑固啊。「悖德」如此感嘆,語氣像是在和鬧彆扭的小孩說話一樣。

  「你不覺得,如果趁現在討好我,對你的將來比較有好處嗎?無論你是多麼軟弱,多麼無能,多麼適合打扮成乞丐倒坐在路邊,光憑這副美貌,你對我來說就是有價值的。我是在誇獎你喔。雖然我最喜愛的是美女,但我也願意讓你這個男人成為我的收藏品喔。」

  「教會並不樂見審判官之間打好關係。再者,與其成為你的收藏品,倒不如讓我燒掉自己的屍體。」

  「這麼排斥啊。因為我是如此精明幹練,所以心生嫉妒嗎?」

  「是因為你過於傲慢,所以心生厭惡。」

  同時也是對於每次相見總會纏著自己不放的行為心生厭煩。

  即使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悖德」這個女人反而樂在其中的樣子,越是碰釘子越要糾纏上來。

  看著「隱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出所料,「悖德」仰起身子誇張地「啊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是那麼死板。算了,先不管這個──我已經聽到消息了呀!據說你被派往阿克迪歐斯進行認定聖女的工作,結果就在你拖拖拉拉不肯下定論的時候,聖女已經引發真正的奇蹟了呢。上次才把聖女誤認成魔女殺死,這次又沒辦法好好完成新聖女的認定工作,你這個人啊,真是我們『女神之淨火』的污點耶。」

  「畢竟『女神之淨火』本身就是教會的污點──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審判官出現在大教堂之中,不是只有一個理由嗎?就是為了誅殺魔女啊。」

  「聽說『零之魔術師團』出現了?」

  雖然「隱密」硬生生轉移了話題,但是「悖德」似乎就是在等這個問題出現,雙眼變得炯炯有神。

  「真是名不虛傳,消息很靈通喔。沒錯,從這裡坐馬車大約一天路程的地方,有個不起眼的村子。在那裡發現了從威尼亞斯王國流傳出來的新型魔術──也就是魔法的使用跡象。」

  「有村民受到魔法的攻擊嗎?」

  「攻擊?──你這是什麼問題啊?拿來做什麼根本不重要吧?」

  聽見對方的提醒,神父才猛然驚覺。

  沒錯──對方說的應該沒錯啊。重點是有人在村子裡使用了魔法,至於發動魔法造成的結果根本不重要。

  使用魔術或是魔法,這種舉動本身就是一項罪行。

  但是自己剛才為何如此自然地思考「他們利用魔法做了什麼」──

  「……關心民眾的安危,本來就是神父應盡的職責。」

  他平靜地如此回答,而「悖德」卻嗤之以鼻。

  「把農民也當成一般民眾看待,你還真是

  博愛啊。這種發生在偏僻小村的魔女事件,本來光靠教會騎士團就足以應付了,但是……現在的狀況可不太湊巧啊。」

  狀況?「隱密」正要開口反問,卻突然想通了個中緣由。

  「是考察團到訪了吧……難怪大教堂周圍這麼熱鬧。」

  「他們在十天前抵達這裡。」

  所謂的考察團,是指設立於大陸上的七座大教堂,分別派遣的七名神官。

  為了考察他國的狀況,以及傳達自己所屬教區的狀況,這群神官耗費數年光陰,陸續造訪七座大教堂。

  「在考察團到來的狀況下,發生了魔女作亂的事件,對於魯多拉大教堂的名聲可是一大打擊。但是反過來說,如果能夠迅速解決事端,主教閣下的聲勢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那麼教會騎士團呢?」

  「就是因為那些人派不上用場,我才會在這裡啊。」

  「悖德」嘴角上揚,露出燦爛至極的笑容,惡意滿滿地如此說道。

  她明目張胆出言侮辱了教會騎士團。不過「悖德」此人至始至終不曾對教會有過半分忠誠。即使如此,由於她擁有可觀的實績,再加上她原本是個頗有權勢的貴族,因此教會也默許了她那些在「女神之淨火」之中也是顯得荒誕不羈的言行。

  而且追根究柢,這個女人之所以沒有遭到處死,還被選為審判官,也是經過各種暗中交易的結果。也因為那些交易真的成功了,才讓「悖德」對於教會僅剩的一絲尊敬與忠誠,因此蕩然無存。

  「老實說啊,其實我原本一點興趣也沒有,本來打算隨便敷衍就好……但是在調查過程中,打聽到一個讓我很有興趣的傳聞,便突然提起幹勁了。」

  「傳聞……」

  「那個『零之魔術師團』的首領啊,據說是個擁有一頭銀髮,美貌舉世無雙的美女呢。一想到傳聞有可能是真的,就讓我興奮難耐啊!我一定要讓她成為我的收藏品。」

  我已經得到主教閣下的許可了呀。「悖德」雙眼放光地這麼說著。

  看著這個太過忠於自身欲望的「悖德」,「隱密」毫不掩飾地重重嘆了口氣。

  「你打探到的情報只有這樣而已嗎?難道為了誅殺魔女,你打算把有著一頭銀髮的女性統統抓起來殺掉嗎?」

  「另外還有一項情報喔。」

  「悖德」輕輕伸出食指,壓低音量:

  「據說她的名字叫作零。」

  ──我現在的表情,應該沒有露餡吧?

  應該沒有被對方發現我認識她口中的那個女人吧?

  「隱密」一面在心中思索,一面以興趣缺缺的語氣開口:

  「……『零之魔術師團』的首領就叫作零,真是一點創意也沒有。」

  「『隱密』啊,我們偶爾也有意見相同的時候呢。你說的沒錯,雖然老套到讓人想笑,不過『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就是這樣告訴村民的。於是教會騎士團四處搜尋那個『零』的下落,把每一個銀髮的女性都關進市政廳底下的地牢了。」

  「那些銀髮的女性,大多是無辜民眾吧……」

  「因為他們拚了老命,想要在考察團抵達前解決事件嘛。但最後還是沒趕上期限,只能眼睜睜看著考察團抵達此地。」

  多麼教人嘆息啊!「悖德」大手一揮,以誇張的戲劇口吻如此說道。

  「據說近年來『把「女神之淨火」統統處死!』這樣的輿論越來越興盛,但是教會騎士團卻如此無能,實在讓人沒辦法放心去死呢。」

  「那麼,你自己又有什麼成果?」

  「你覺得一個審判官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有膽在考察團齊聚一堂的大教堂里隨便露臉嗎?我在主教閣下的命令下,前往了曾經接觸過魔女的村子。在那裡,我用了自己所能想到『最有機會讓他們開口』的辦法,對村民再次進行調查。結果──你猜後來發生什麼事?」

  「告訴我結果就好。」

  「別急,『隱密』。乖乖聽我說。」

  雖然對方的口吻像是在和老友聊天,但是「隱密」就連多聽一句話也嫌煩。而「悖德」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但她就是每次見面總要講些沒營養的話,故意惹得「隱密」不耐煩。

  因為就算默默掉頭走人,她也會故意跟在後頭,甩都甩不掉。所以到頭來,耐著性子聽「悖德」講到滿足為止,才是擊退她最好的方法。

  而且這次狀況有所不同,他希望能夠儘量從她口中得到最詳盡的情報。所以就算不情願,也得多聽她講兩句廢話才行。

  「那些村民『還活著的時候』,只會哭著說『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一點有用的情報都吐不出來。」

  「悖德」似乎故意降低音量,小聲地繼續說下去:

  「結果呢,反而是屍體開口了。把魔女藏身之處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向本大人交代得一清二楚喔。」

  「……哎呀,不好意思。聽到這裡我是不是該笑一下?」

  聽見這個諷刺,「悖德」仰起上身咯咯笑了起來:

  「我也是這麼覺得呢。會以為終於連自己也腦袋不正常了,對吧?但這是事實。那些倒在夕陽染紅的田裡的屍體,像在合唱一樣輕聲低語。他們正在等待我的到來,而現在正是誅殺魔女的時機──那些屍體是這樣對我說的。」

  「如果你想戲弄我,麻煩編個像樣點的故──」

  「他們還說,魔女的藏身處里有《零之書抄本》喔。」

  「這──」

  這怎麼可能!「隱密」正要衝口而出,卻看見「悖德」朝胸口輕輕搗了一拳,同時把眼帶還了回來。

  「接到我找出魔女藏身處的報告後,主教閣下和考察團的諸位大人都十分喜悅。為了討伐魔女,甚至准許我使用新的玩具呢。」

  「新的……玩具?」

  「技師稱之『啄木鳥』。據說他們希望在配給教會騎士團前,能夠先得到實戰報告──哎,跟你聊太多了,我要走啦。希望你下次能再來我的庭園玩玩。我會帶你參觀每一項美麗絕倫的收藏品,這可是為你破例的優待喔。」

  如同方才現身時一樣,「悖德」踏著清脆的腳步聲離去。等到腳步聲完全銷聲匿跡後,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實習少年,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請問,『悖德』的收藏品究竟是什麼……?」

  「隱密」將眼帶重新牢牢綁好後,嘆了口氣──

  「是屍體喔。」

  「……咦?」

  「將年輕女性的屍體『收藏』在墳墓當中,是她的嗜好。噢──不對,我的描述稍有偏差。因為基於某種意涵,她將人活生生埋進墳墓中……」

  因此,她才會被稱為「悖德」。

  她並不是為了死者而打造墳墓,而是為了妝點墳墓製造死者。

  「隱密」曾經見過一次她持有的墳墓。

  ──很美吧?

  「悖德」笑道。

  ──唯有美人才能埋葬於此,乃是這世上最為美麗的墳墓呢。隨著四季流轉,各種花朵繽紛燦爛,伴著悠悠鳥囀,加上明媚的陽光,這簡直就像個樂園啊。

  ──等我死了之後,也會成為這裡的一部分。你一定很羨慕吧,「隱密」審判官?

  「隱密」心中充斥著不祥的預感。

  在幾小時之前,零仍然與神父一起待在航向魯多拉的船上,所以此地居民目擊到的人物絕不可能是她。

  那麼,教會目前正在尋找的「零」,究竟是什麼人?

  而屍體會說話這件事,也讓他頗為在意。

  過去在聖都阿克迪歐斯,發生過屍體如活人般行動的恐怖事件,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這次是否與那次的事件有關呢?

  「我改變主意了──還是先去晉見主教閣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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