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詠月之魔女 上 第三章 魔女與野獸的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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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舞會就是貴族的社交場所。

  這是政治的舞台,戀愛的舞台,以及美食的舞台,但是在我這種低等級的庶民看來,這不過是『奢侈』的舞台。

  會場在城堡的一個長方體大廳中。

  大廳中間全部搬空便於跳舞,圓形的餐桌沿著牆壁擺放。

  餐桌上擺著的料理都是凝聚了廚師匠心的絕品,有用水果削出的展翅飛翔的鳥,也有用點心堆起的城堡。

  從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大花形吊燈上有無數個閃閃發光的蠟燭,被這些光芒照耀的客人們的禮服也同樣耀眼。

  而我和零,阿爾巴斯,還有莉莉一起站在大廳入口前,有些驚慌失措。

  「真的要進去嗎……?我……?說實話,魔女一個人完全夠當小鬼的保鏢了吧」

  不禁抱怨了一句。阿爾巴斯便用像是說『你怎麼還說這個』的眼神瞪我。

  「如果敵人趁零被食物吸引時把我暗殺掉該怎麼辦啊!那就是傭兵的錯咯!」

  怎麼可能有這麼蠢的——

  不能如此斷定真是件痛苦的事。

  但就算真是那樣,錯的也不是我而是零吧……

  「話說,這不是犬面的工作麼」

  「霍爾德姆忙著警戒外面很忙的!而且他不光要保證我,還要保證其他客人的安全。不管怎麼說,傭兵必須要進大廳,別說那麼多廢話了」

  「如果讓我穿平時的衣服的話,我倒不會不願當你的護衛……」

  穿這麼緊的衣服,別說是當保鏢了,走路都困難。

  阿爾巴斯穿的長袍感覺只是比平時穿的高級了一點,而我卻很不喜歡緊緊套自己身上的無數紐扣,掛飾,還有長得煩人的衣擺。

  真想馬上把它脫下來,如果可以的話想把它撕了——但是,我是個一想到這衣服的價錢就不敢動手的膽小鬼。只希望能快點解放。

  「放棄吧,傭兵。把這想成是一種枷鎖,而這裡是危險的戰場,就覺得自在些了吧」

  零嘻嘻笑著。但我現在甚至沒法直視她的身影。

  我一直認為她過分的美麗是種禍害,而最近也漸漸習慣了——的時候,這件長裙又來了。

  漆黑的底子上襯著銀色的刺繡,緊緊貼著零胸口到腰際的布料凸顯著她的身材。

  她的臉用黑紗擋住一半,但這讓鮮紅的嘴唇格外顯眼,都不知道視線該往哪放。

  一言以蔽之,就是『魔女』。

  把視線轉向腳邊,看到了穿著粉色連衣裙不停地顫抖著的莉莉。

  結果還是強行給她穿上了衣服。因為怕弄髒連衣裙,她自己不能脫,也不敢像之前那樣逃進儲物櫃裡,只好無奈跟來了。

  她從剛才開始就不知自己蹲在哪會比較好,『啊嗚啊嗚』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抱著我的腳,然後又撤開,又抱上去——如此反覆。

  這傢伙,放著不管的話或許會因緊張而死。

  「傭兵」

  「啊?」

  「嗯」

  零朝我伸出雙手,意思是讓我抱她吧——唔,這樣對我也好,把她抱起來的話,就可以不用看到她的姿態了。

  遵照她的命令把她抱起來後,莉莉也抬起頭盡全力求我『抱她』。

  「抱你的話我不就沒空閒的手了麼……」

  雖然平常都是繞到我脖子上,但現在穿著連衣裙,並不能那樣。

  「覺得礙事再放我下來吧!莉莉也想……!求你了大哥哥……!」

  零和阿爾巴斯的眼神刺痛了我。

  什麼嘛,如果拒絕的話我不就成人渣了。

  無奈地把莉莉抱起來之後,她總算是安心地鬆了口氣。

  「這樣一來與其說是護衛,更像是搬運工……話說,考慮到護衛的意義,抱小鬼是最妥當的吧?」

  阿爾巴斯瞪大了眼睛。零咂咂嘴。

  「沒錯啊,零!快換我上去吧!」

  「吾輩雖然也很想讓位,但貴為主席魔法使的你可不能讓獸化者抱著登場吧?堂堂正正走入會場才是最莊嚴的登場方式哦」

  「別說蠢話了趕快進去。客人們都等著呢」

  因為雙手都沒空,所以用尾巴拍了拍阿爾巴斯的屁股。

  明明不痛她卻抱怨了一句『好痛啊』,然後,深吸一口氣。

  「——那我上了」

  然後,舉辦舞會的大廳大門敞開。

  那一瞬間,亮的耀眼的光芒湧入了眼中——緊隨而來的是眾多的目光,目光以及目光。

  大廳的入口比會場的地面要高一截,方便所有人看到入場的人。

  上一次像這樣被人注目,還是在港口城市伊迪亞貝爾納被公開處刑的時候了。

  好奇心,諂媚,惡意,恐懼——各種各樣的感情混在雜一起,如波濤一般襲來。在這些感情的重壓之下我忍不住想往後退。但在看到目光筆直朝前,毫不動搖的阿爾巴斯後,我站住了腳。

  看來這就是現在的阿爾巴斯的世界。

  「這……好厲害啊……」

  「嗯,挺壯觀的」

  「對吧?我剛開始演說的時候腳都緊張地發顫,說實話現在也在極力忍耐著」

  莉莉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她將自己的臉埋在我手裡不讓別人看到。

  阿爾巴斯朝前走一步,緩緩抬起一邊手。大廳的吵雜聲平息了。

  等到會場進入完全的寂靜之後——阿爾巴斯開口。

  「我,維尼亞斯王國主席魔法使,代表結束今生駕鶴西去的陛下向大家致以誠摯的問候,歡迎各位國內外的朋友到場。各位希望並慶賀魔法使與人類共存,厭棄戰爭的來賓能不遠萬里到場,讓我不勝惶恐。現在我國失去了陛下,可以說處於混亂的漩渦之中。但毫無疑問,混亂將會迅速過去,和平與繁榮將會到來。請今日到場的各位放寬心,好好享受」

  阿爾巴斯高高舉起手,袖口也順勢擺動。

  她把手放在胸膛上,單腳向後滑並彎腰,行了完美的一禮。

  確實是大氣而又莊嚴。

  大廳里的客人們面面相覷,似乎是在觀望該如何回應。

  沉默片刻——有誰鼓起了掌,然後拍手與稱讚聲響徹了大廳。

  其實在這個時候早早退場就不用擔心被暗殺了——但是把權貴們大老遠叫過來自己卻早早退場未免太不懂事。

  要走下樓梯才能到大廳。莉莉的恐懼與緊張已經到達最高峰,她把頭埋在我手裡一動也不動。

  「這樣看來,就像是你在抱著一個可愛的布偶呢」

  零嘿嘿笑著,我無奈地仰天哀嘆。抬頭的時候又被特別豪華的吊燈閃瞎了喵眼,自己複雜的心情完全沒有得到緩解。

  「感覺強行讓你參加舞會很對不起你啊……吶,有很多好吃的點心哦?要吃嗎?我幫你拿吧?」

  阿爾巴斯為了討莉莉高興,拿了裝滿果肉的烤點心。莉莉只抬了一瞬間頭,用比眨眼還快的速度把點心放到嘴裡然後又馬上縮到我手裡。

  「剛才那下真的很像老鼠呢」

  「我就是老鼠啊」

  莉莉用含糊的聲音回答。

  「吶,吶,剛才那個能不能再來一次!看看看,這裡有點心哦~」

  「你們倆也太寵她了。正因為老鼠膽小,才能最快察覺到危機與變故。所以,就算只是被傭兵抱著,老鼠也足夠勝任少年的護衛」

  零說著,將阿爾巴斯手中的烤點心拿起來放進自己嘴裡。

  「是麼……那危險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哦,小莉莉」

  莉莉不滿地『嘰』了一聲。

  零大大方方地朝點心堆成的城堡伸手,拿了最上方的兩個點心,一個塞到自己嘴裡,一個塞到我的嘴裡。

  但是,在大廳里等了一會兒,也沒見誰接近過來。大家都在遠處望著我們。

  是因為我擔任護衛麼,還是說我抱著的零太過妖嬈讓人不敢接近——

  阿爾巴斯也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撅著嘴。

  「這下麻煩了」

  就算是要警戒暗殺者,這次舞會本來的目的還是與國內外的權貴增進感情。誰都不敢過來就沒意義了。

  這時,出現了一位勇者。

  大搖大擺的,甚至有些旁若無人的腳步聲,從人群的另一頭筆直朝這邊走來。是一個體格壯碩的白髮男人,身高比別人高一個頭。

  「哎喲,失禮,如果各位沒事找主席魔法使閣下的話,可不可以讓一讓呢?啊,謝謝,非常抱歉我塊頭太大了,哦,不好意思這位先生,你個子太小我沒看到」

  他這麼說著擠開客人們往前走。與其說是在人縫中穿梭,倒不如說是在人流中乘風破浪。

  一邊手拿著葡萄酒玻璃杯的那個男人走到我們面前。在看到阿爾巴斯的瞬間,便露出了誇張的帶有好意的笑容。

  「很榮幸能一睹尊容!維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使——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閣下!正如傳聞所說的一樣年輕有為啊!」

  他優雅地將葡萄酒杯塞給服務生,穩穩抓住阿爾巴斯雙手,吻了吻手背。

  「如果可以的話,十年之後真想與您有無關乎立場的私交——不過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可能配不上年輕貌美的魔女閣下了吧」

  說完還不忘眯起一邊眼睛放個電。這是個教科書般標準的花花公子,而我莫名對他有印象。

  本以為是看錯,但這下就不會錯了。

  「伊……伊迪亞貝爾納的色情領主!?」

  「我覺得你倒是應該加個『大人』哦,毛茸茸君」

  我發出了驚叫。而身材高挑的老頭開朗地笑了。

  克萊昂共和國的大港口——伊迪亞貝爾納的領主,托雷斯·納達·加迪奧。

  「為毛你會這裡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胡話啊,難不成你的腦子裡也全是毛球嗎?我當然是被邀請來的啊」

  畢竟我也是權貴嘛——他這挺胸得意的桀驁態度,依舊是純粹得讓人無話可說。

  「犬面說過要給從克萊昂過來的大人物當護衛——看來就是你啊」

  「正是,正是。毫不謙虛地說,在會場所有人之中我是最有地位的人。因此,主席魔法使閣下也特別派出了保鏢——我可是克萊昂共和國的下任元首」

  最後那句話是輕聲說的。

  欽定了嗎?——我用眼神這麼問他。他用自信的笑容暗示我路已經鋪平了。

  「沒想到在這裡還能遇到舊友,今天真是無比幸運了……從遠處看時還以為是自己看錯。有幸近距離仰望睥睨我等的,如惡魔般貌美的絕世美女後,這個奇蹟已經毋庸置疑。啊啊——零閣下,您還是一樣,美得如泛著微波的海上掛起的明月」

  「好久不見了,領主,你也沒變呢」

  零緩緩地伸出一邊手,領主接過她的手,恭敬地親了一口。

  「餵……你們三個等一下!怎麼回事?什麼意思?為什麼伊迪亞貝爾納的領主大人會認識你們啊!?這種事在信中沒寫啊!」

  「呃……確實是沒寫」

  「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寫啊!」

  阿爾巴斯憤怒地撓著頭,一瞬間前的國家魔法使的威嚴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領主興趣頗深地觀察著阿爾巴斯,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孩子比想像中的更可愛呢』

  然後,他把手搭到生氣的阿爾巴斯肩膀上,嘻嘻笑起來。

  「哎呀,失禮。我之前也從他們口中聽說了阿爾巴斯閣下的事,所以應該由我來主動告知——但是,因為要躲避教會的耳目,稍微花了點功夫」

  最後那一句是在阿爾阿巴斯耳邊悄悄說的。他還做作地左顧右盼了一下。

  但這個男人滴水不漏,來這裡時肯定找好了不被教會反感的理由。

  果不其然——

  「其實照理來說,我很難接受這次的邀請——不過我還是努力來了。向教會提出申請說要來『視察敵情』之後,他們才肯放我過來。更重要的是,對以運輸業為主的我國來說,與陸路的樞紐維尼亞斯王國的交往是不可或缺的」

  意料之中。

  表面上看似乎腦袋空空,但其實思維縝密。

  「不好意思,這裡沒什麼『敵情』要視察的哦。維尼亞斯王國的內情早就通過留在國內的教會信徒們流傳出去了……告訴您一個魔女的秘密或許還更有價值」

  阿爾巴斯露出苦笑。領主捧腹大笑起來。

  「不愧是魔女閣下。明明很年輕,處事卻像個經驗豐富的宰相。沒事,我也是身經百戰了。不勞煩您透露什麼情報,我也能與教會談笑風生」

  「——未必吧」

  一個生硬的聲音在極近距離響起。領主也發出了『哇』的驚叫。

  那個負責倒酒的服務生——原來是殺人神父。

  還說怎麼沒看到他,原來他偽裝成服務生了。

  「好久不見了,領主大人——如你所見,我身為教會的耳目來到了這裡,如果您對教會的報告太過隨便的話,只會對自己不利哦」

  神父對『普通人類』的態度很冰冷,這倒是非常罕見。

  我想起了之前領主中傷過神父,將他趕出餐廳的事。

  領主似乎也記得很清楚,他用自信的微笑迎擊神父。

  「哎喲喂,這不就是……那個『盲人神父』麼。難不成還對同席就餐時說你壞話的事懷恨在心?身為神的使徒,這氣量未免太小了吧?」

  「我並不是想要報復。我只是在執行自己的任務而已」

  「那我也執行自己的任務好了。我的任務是追求自己與人民的利益。在教會高層來看,是我的話重要還是神父閣下的話重要呢——要不我們比一比吧?」

  「別說了,領主」

  零用手輕輕敲了敲領主的腦袋。

  因為我現在抱著零,所以零能很輕鬆地碰到高個兒領主的腦袋。

  領主捂著腦袋,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看著零。

  「因為『利害一致』這一神奇的理由,這個神父現在是吾等的同伴。這個神父在教會中的立場受損的話,吾等也有點難辦」

  領主驚訝地睜大眼睛。

  「魔女竟然與神父聯手……真是有趣!我之前真是看低你了神父閣下!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善於變通的人!」

  領主哈哈笑著拍打神父的背。

  神父厭煩地將他的手揮開。

  「總之,請別做有辱神之名義的事情」

  說完,他便再次融入人群之中。

  那個神父平常集眼帶,綠髮,拐杖這些引人注目的要素於一身,但打扮成普通服務生以後就能完全不被別人注意。

  唉。阿爾巴斯不知為何嘆了口氣。

  「感覺那個神父大人,有點像魔術師呢。不僅性格上很像,應該也有才能。雖然大概是守護之章以外的……」

  「你別在他面前說這個哦小鬼,小心被大鐮刀砍頭……」

  說起來,還有一個不被別人注意的存在。

  我這麼想著,看向手中的莉莉。

  莉莉沒說一句話,一動也不動。這樣已經持續很久了。

  難不成是睡著了?我輕輕搖了她一下,她便豎起大耳朵不安地看著我。

  瞬間,領主發出了讚嘆。

  「這個白色的東西原來是生物嗎!?還說你這傻大個怎麼會抱一個可愛的毛球……讓我仔細觀察一下」

  「啊,喂!」

  很不巧,我的手位置比較低。在我出聲制止之前領主就抱住了莉莉的兩肋,把她舉起來了。

  因為我還抱著零,所以沒來得及制止。就這樣輕易地將莉莉交到了色情領主手中。

  「嚯嚯!何等,小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小巧的獸化者!一點都不可怕,甚至讓人覺得可愛!雖然水手出身的我很討厭老鼠,但如果我有小女兒的話,一定會想要你去當她的玩伴」

  莉莉因為受到太大驚嚇,一瞬間像布偶一樣停止了一切動作。然後又猛地回過神來『嘰嘰』掙扎著。

  「喂,大叔!這傢伙可不是玩具,快放下來。話說,這傢伙看起來雖然弱,但生氣起來很可怕的。如果你不想被老鼠大軍吞沒的話就趕快住手」

  「莉莉才不會做這種事呢!」

  莉莉莫名慌張地辯解。

  然後領主又發出了歡呼。

  「說話了!還能說話嗎!啊,不好意思,因為獸化者之中有很多是不會說話的,看你嘰嘰叫,我還以為你是那一類的……是嗎,原來會說話嗎!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別說是做女兒的玩伴了,做我的玩伴也沒問題。怎麼樣,小姑娘,想不想來我城裡過奢侈的生活啊?」

  「住手大叔!你到底想讓豆丁做你的什麼玩伴啊!你簡直是猥瑣的化身!」

  我暫時把零放到地上,從領主手中奪過莉莉。

  莉莉顫抖著抓住我的手,像冷靜不下來似的四處張望。

  「你看,人家都被嚇壞了」

  「難道不是因為你下流而猥瑣地曲解了我純粹的愛心嗎?你看我像是會對小巧的少女有非分之想的人嗎?」

  領主露出一副生氣的表情,挑起一邊眉毛。

  「不,不是……!」

  這時,莉莉慌忙喊起來。

  怎麼不是。

  我看向她的臉,發現她臉上的膽怯越發嚴重了。

  「……喂,豆丁,發生

  什麼了?」

  面對我的提問,她愁眉緊鎖地說了句『我也不清楚』。零輕輕抓住她的手,端詳著她的臉蛋。

  「不用說明,老鼠。你只需要告訴吾等該怎麼辦」

  莉莉看了看零,又看看我——

  「——聽得到嗎?」

  這麼說了。

  「大哥哥,你……聽到那個了麼?」

  「『那個』是指……」

  我豎起耳朵集中精力,嘗試聽出些什麼。

  音樂很吵。

  還有大量的腳步聲,說話聲,笑聲,餐具的聲音——不知何處還傳來了狗叫。

  刷啦刷啦的被撕裂的聲音混雜在其中。

  「——『那個』……是……」

  在察覺到那個聲音的瞬間,一股惡寒從竄上脊背。這到底是什麼?

  這不斷逼近的濃郁感情和殺意或是惡意有所不同——是『食慾』?

  前一剎那還完全沒發現,但現在已經明顯到不容忽視。

  「傭兵?聽到什麼了?」

  「不知道……但是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從庭院那邊」

  與此同時,男人的叫喊聲響起。

  窗戶被從外面打碎,有什麼東西摔倒了大廳里。

  是全身筋骨寸斷的獸化者——警備員的屍體。

  2

  「真是堂而皇之的『暗殺計劃』啊喂」

  這怎麼能說是暗殺,明明就是明殺。

  尖銳的慘叫聲充滿了大廳,在恐慌狀態之中,我在破窗的對面看到了襲擊者的身影。

  我預料到會是個大塊頭的敵人。既然能將獸化者保安殺死並扔到大廳,那肯定有一定體格。

  但是,這到底是——

  「這到底是什麼國際玩笑?」

  『怪物』——看到它時,我甚至忘了我自己也是一個怪物。

  是蛇。

  它搖晃著長得讓我仰望的上半身俯視著我們。軀體和我差不多粗,長得連尾巴尖都看不到。

  擺出攻擊架勢的蛇頭在吊燈齊平的高度,隨時都有可能撞到吊燈。

  最異常的是,那個蛇頭上的是『人類的肩膀和手』。

  明明怎麼看都是蛇,為什麼還有人手呢?

  蛇的頭,蛇的脖子,人類的上半身,蛇的下半身——這種感覺。

  在黑龍島遇到的拉烏爾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馬。但這傢伙比拉烏爾異常得多。

  它扭動著身子前進,刷啦,刷啦刷啦——身體與地板摩擦發出聲音。

  零將自己頭上的面紗取下,凝視著它,然後發出了感動的喊聲。

  「真是令人驚訝……多麼巨大,多麼可怕,甚至讓人覺得美麗」

  「你沒把『美麗』和『醜陋』搞錯吧……!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從哪冒出來的!」

  這時,阿爾巴斯說了句『為什麼那傢伙會——』

  我不解地看向她。她皺起眉頭砸了咂嘴。

  「它被關在地牢,已經沒有人類的意識了……商人來向我們兜售,但我們沒接收,它就被丟棄到森林裡,開始襲擊村落——」

  所以才把它抓住,丟到了地牢里。

  雖然我非常想吼一句『為什麼不當場殺了它』。但現在已經顧不上說這個了。

  不知不覺中,領主已經開始高聲疏導來賓離開大廳。

  衝過來的警衛們也都在幫忙,大廳里的人漸漸少了。

  當然,襲擊者大蛇並不容許這一點,它像是追著四處逃竄的螞蟻的殘忍小孩一樣,朝客人們伸出了手。

  不過,它的手碰到客人之前就停止了。下一秒,眼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它全身。它發出了痛苦的叫聲倒下掙扎著。

  在察覺到這是神父的絲線瞬間,我把莉莉推給阿爾巴斯,拔出了自己的劍。

  「小鬼!你也和客人們一起逃跑!」

  「我,我也要一起戰鬥!」

  「不,您必須要逃」

  領主抓住阿爾巴斯的手臂。將疏導客人的任務交給警衛們之後,他就開始擔心還在磨磨蹭蹭的我們。

  阿爾巴斯狠狠盯著領主,揮開他的手。

  「我怎麼能逃!我要保護大家!」

  「充滿正義感是件好事!但是請您看清現在的狀況——對這件事的處理,直接影響到各國對您的評價。而您現在已經把入侵者放了進來。至少要有將其他客人招待到別的客廳,給他們上茶並說『這只是個餘興節目』的氣度,不然您作為位高權重之人的面子就保不住了」

  「就是這樣,而且這裡還有比你靠譜好幾倍的泥暗之魔女在。豆丁就交給你了——快去吧!」

  我推了她一把,她便老實被領主拉走了——並不是快步走,而是有點拖拉。

  「政治真是麻煩啊」

  「確實。吾輩果然還是不想要屬於自己的國家——結果還是變成了『武會』呢」

  「既然有閒心在那聊天就趕快來幫忙!我可沒辦法一個人壓制這種怪……!」

  力——最後那個字說出口之前,神父就被蛇用力甩了出去。但他在與牆壁相撞前一刻就解開了蛇身上的絲線,穩穩著地了。

  「鱗片和金屬差不多硬,絲線是不行的。要不就用你的怪力把它的頭砍下來吧?」

  「最好吃的吃法應該是把刀插在鱗片縫隙先剝皮,然後再烤著吃……不過這個連能插入刀的縫隙都沒有」

  「傭兵,吾輩實在是有點不想吃它……」

  「當然!你要是敢說想吃我就和你絕交——哦哦哦!」

  蛇以與巨大的身體完全不相稱的飛快速度朝這裡衝來,我趕緊抱著零跳到房屋一角。

  神父應該會自己想辦法避開所以就沒管他——就算避不開被弄死,我也很樂意把這當作不幸的事故。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餵笨蛋!你怎麼真的被抓住了!」

  蛇肥大的軀體纏繞著神父,打算把神父全身的骨頭都擰碎。

  神父雖然在掙扎,但並不能動彈。他因為壓迫而發出痛苦的喘息,但還是咬緊牙關盡力對我怒吼。

  「這傢伙身體也太長了!它一開始就是瞄著我來的——嘎啊啊啊啊!」

  嘎啦嘎啦的聲音響起。神父某個部位的骨頭斷掉了。或許是因為碎掉的骨頭刺穿了胃,他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嗚哇,光看著就覺得好痛啊……!挺住神父!只要沒有斷氣,就能用魔法治療!」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話說這傢伙……是把我當做人質……!」

  真佩服神父竟然還有工夫說話。原來他是用法杖撐著,保護心臟和肺部不被壓扁。

  不過要是脖子被擰斷還是會喪命的。之所以沒這樣干,是因為正如神父所說的想把他當人質吧。

  不讓獵物死的痛快,而是將獵物弱化並捉住——就算喪失了自我,也還有動物的智慧。所以才說發瘋了的獸化者很棘手。

  「這樣就不能用魔法把蛇打飛了。如果連神父一起殺掉的話,今後的旅行會有各種各樣的困難。雖然也能讓蛇睡著——不過,把它變回去更好」

  「變回去?」

  「——傭兵,想辦法抓住它的上半身」

  零用一個極其單純——而又非常麻煩的命令代替了問題的回答。

  「你讓我干我倒是會去干……到底是有什麼辦法?」

  「接下來還會給你指示的,拜託你咯」

  她拍了拍我的背。因為現在沒有功夫抗拒,只好老實照做。

  因為要捉住神父,所以它損失了一部分長度。頭的位置比剛才的稍微低一些。

  我以蛇的身體做落腳點沖了上去,用爪子勾住將神父緊緊纏繞著的身體,來到了上半身。

  蛇張開大口打算咬我的肩膀。我勉強避開,等待零的下一步指示。

  「然後呢!?我該怎麼辦!?」

  「比想像中的還快呢……你等一下,現在還在準備」

  「啊啊啊啊!?你是真心想讓我死嗎!就算我不死神父也要死啊!」

  「別叫喚了,吾輩也在快馬加鞭。吾輩不想讓你死,並且對吾輩來說,神父也不是那麼討——」

  「得了得了你趕快辦正事吧!」

  「好,可以了!」

  雖然也不知道是什麼『可以了』,但在零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劍突然變得非常噁心,讓我差點沒拿穩。

  但我還是忍住噁心感,抓緊了劍。

  「快用劍貫穿蛇的心臟,傭兵!——現在這把劍絕對能刺穿」

  「居,居然給我的劍施奇怪的法術……!你就不能事先說明清楚嗎!」

  我怒吼著,刺穿了蛇的心臟。話雖如此,因為我體位比較奇怪,沒辦法用力。並且對方是能用柔軟的身體緩解大量衝擊的『蛇』。

  被鱗片彈開也是理所因當——

  然而正如零所說,劍順利地貫穿了蛇的心臟——這感覺與其說是貫穿,不如說是『正好滑進了空洞』里。

  連手感都沒有。

  而刺穿蛇身體的劍尖上,還掛著怦怦跳動的心臟。真是太噁心了。

  ——下一個瞬間。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發出了刺耳的慘叫。

  它搖頭晃腦,痛得在地上翻滾,將我和神父都甩飛了。

  「怎麼了怎麼了!明明沒有心臟了,怎麼還在動啊——!」

  「那是『獸』的心臟——失去心臟的話,它將變回人類」

  零一邊聽著它那絕命的慘叫,一邊用沉穩無比語氣說。

  「變回——你說啥!?」

  她把赤黑色的心臟從我劍上拔下來,不留情地捏碎了。

  劇烈的變化發生了。

  巨大的蛇的身體漸漸消失,像燃盡了的柴火一樣粉碎崩塌。

  灰燼被破窗外吹來的風吹散——一個人類出現了。

  還活著。

  「……『將作為獸化者的自己殺死。就能轉生為人類了』……」

  在旅館裡遇到的那個原獸化者的話閃過腦海。

  如果他也被像這樣貫穿心臟的話,會說『竟敢騙我』也是情有可原。

  我走近不停顫抖,向蛆蟲一樣在地上匍匐的『原本是蛇的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傢伙……原來是女的麼……」

  在灰燼堆中蠕動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性。

  她的臉因為恐懼與混亂而緊繃,瞳孔放大。她似乎不明白該如何走路,戰都沒法站起來,並且還發出很難讓人想像她是人類的怪叫。

  就在這時,鼓掌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抬起頭,本應在避難的客人們都透過門縫看著我們。

  然後,拍手聲漸漸變大,歡呼與喝彩充盈了大廳。

  「太漂亮了!竟能將那麼可怕的怪物輕易打倒——!」

  「不愧是阿爾巴斯大人的護衛!真是太可靠了!」

  「那個怪物,竟然一瞬間變成了人類……之前還在擔心會變成怎麼樣——真是了不起的餘興節目啊!」

  他們的聲音中帶有恐懼,也有戰鬥之後興奮的餘熱,不過感慨和佩服是由衷的。

  肯定是領主用話術把他們騙到了吧——就是所謂的假戲真做。

  「所以你才沒殺她嗎?」

  面對我的問題,零愉快地聳聳肩。

  「因為還有觀眾在,不能有損少年的名譽」

  話雖如此,大廳正中擺個裸女確實有礙觀瞻,從某種意義上說比屍體更加惡趣味。加上周圍都在拍手喝彩,氣氛就更詭異了。

  零看來也想到了同樣的事,她走近灰燼之中赤裸的女性,輕輕摸了她讓她睡去。我拿起被掀翻的餐桌的桌布,蓋在女性身體上。

  環顧大廳,看到了背靠在柱子上痛苦地按著胸口的神父。

  「活下來了麼……真是命大」

  「差點就頭朝下落地摔斷脖子了,不過老鼠救了他。她用大量的老鼠接住了神父,讓他下落時沒受傷」

  「豆丁嗎?明明她沒必要這麼做的,真是好心……」

  打算在客人之中尋找莉莉的身影,結果和表情僵硬的阿爾巴斯對上視線。

  她背後站著領主,領主對她悄悄說了些什麼。

  然後,她撅起嘴。

  「——辛苦了」

  高高在上地對我們這麼說。

  嗯,畢竟她立場如此,這麼做也是沒辦法。

  雖然有所不滿,但還是配合了一下。

  但是零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阿爾巴斯然後撇開視線,走向了破窗。

  「啊,餵……?」

  「吾輩有事情想確認——但是,或許你別跟過來會比較好」

  被她這麼一說,怎能不跟過去呢。

  將神父交給來收拾殘局的工作人員後,我和零走到了大廳外。

  循著蛇爬行的痕跡,走向地底下。

  「是想去關押蛇的地牢嗎?」

  「沒錯——看來過去十三號的房間現在被當作了地牢。畢竟被吾輩的魔法炸過,除了當地牢也沒其他用途了吧」

  一年前,十三號住在城的地下。可以從城牆內側進入地下。據說那是由地牢改裝成的房間,所以現在只能算是回歸了以前的用途。

  在城背後走了走,發現了一部分城牆破了個洞,四處散落著木片。原來應該是個木門吧。

  「畢竟是從那麼狹小的入口鑽出來,會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倒不如說,真虧能把它『塞進去』……一開始就殺掉或者變回人類的話,不就輕鬆多了麼」

  「嗯,是沒錯。那傢伙,為什麼會保持著獸化者的姿態被關進去呢」

  我不經大腦地隨口一說,零便停下了腳步。

  「……你一定會受傷」

  「——嗯?」

  「或許會像以前那樣害怕魔女,討厭魔女。所以,吾輩並不是很想讓你看到這前方的東西」

  零少見地用悲傷的表情仰望著我。

  就算我再怎麼不通情達理,也知道她在讓我『停下』。

  這並不是命令。更像是懇求。

  我什麼都沒說,靜靜地站在原地。零又很少見地自嘲地笑了,說了句『算了,你還是忘了吧』

  「剛才吾輩說了些奇怪的話,說不像你看到……這仿佛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但是就算再怎麼藏,事實就是事實——真是膚淺」

  「……不,話說我現在也很討厭魔女哦」

  我依舊非常討厭魔女,沒什麼過去與現在的分別。

  魔女這種生物陰森而又恐怖,她們毫無疑問只是將獸化者的頭和血當作與惡魔交易的材料。

  零非常意外地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但……但是……你對吾輩的態度比以前溫柔多了。還是說,這只是吾輩的妄想?吾輩倒是覺得以前只會喊著『我討厭魔女!』抗拒著吾輩的你最近已經對吾輩懷有好感……」

  「這和什麼好感沒關係,只是因為你是特別——」

  說到一半,我猛地閉上嘴巴。

  剛才好像差點把什麼很羞人的話說出口了。

  「……您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雖然不只為何用了敬語,但姑且是將原本想要說的話修正了一下。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零光把『特別』兩個字挑出來,用那紅唇不停地重複著。

  「特別……是麼,特別嗎。對你來說,吾輩已經是特別的魔女了」

  「不,那個,只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不論我再怎麼堆砌藉口,零也完全當作耳旁風,一味地重複著『特別,特別』。

  「——那就好,吾輩不用擔心被你厭惡了。看到接下來的場景之後,你或許會更加討厭,恐懼魔女。但你不會這樣對吾輩,對吧?因為吾輩對你來說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呃,嗯……算,是這麼回事吧……」

  這讓人冷靜不下來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暗殺騷動之後,在破壞的城牆邊上應有的對話嗎?而且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似乎還會引發我的恐慌。

  我努力擠出嚴肅的表情,朝地下室那邊看了一眼。

  「那裡到底有什麼?」

  「『家畜小屋』」

  「家畜……?」

  突然想起了最近在隧道里的對話。

  把我帶走的獸化者們說過——

  ——在排隊變成人類期間,要呆在家畜小屋裡。

  ——弄個不好在變回人類之前就死掉了……

  「……難道說」

  「沒錯……要說少年不殺那條蛇,也不把它變回人類的理由——除此之外沒別的了」

  零走過被破壞的木門,走下樓梯。

  我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也跟在她後頭下了樓。

  有血與野獸的臭味。

  爪子敲打石牆的聲音,鎖鏈搖晃的聲音,各種呻吟——

  下完最後一級台階時,房間已經變得格外昏暗。零在指尖點起火炎,照亮周圍。

  「……可惡……那個笨小鬼……!」

  不禁罵出聲。

  犬面的部下害怕犯下什麼過錯,被關到『家畜

  小屋』。

  而在城裡的時候莉莉說過『害怕這裡』。

  現在我才知道那指的是『這裡』。莉莉肯定是從居住在地下的老鼠們口中聽說了這裡的慘狀。

  甚至不能說是牢獄的籠子裡,關著無數被鎖鏈捆住的獸化者。

  他們被塞進金屬制的方籠子,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低下身子咯吱咯吱地撓地板。

  ——還不只是這樣。

  有眼睛被挖掉的。

  還有指甲被拔掉的。

  舌頭被切掉的。

  被關在這個地牢的獸化者們,無一不是——身體的某個部位被拿掉的。

  正所謂家畜小屋。

  這是魔女為了得到魔術祭品,而活剝獸化者的牢獄。

  「果然,麼……看來少年的那些惡評,並不是空穴來風啊」

  3

  回到地面後,發現犬面一臉沉痛地等著我們。

  雖然不知道他是來確認蛇逃走的地牢的狀態還是來追我們的,總之他已經知道我們下了地牢。

  「喂,你們別太責備大小姐了,這其中是有很正當的理由——」

  沒等他說完,我就一拳打在他臉上。犬面沒躲,正面接下了我的拳頭。他單膝跪地,苦笑道『說的也是』。

  「我可是阻止過了……但是,不行。大小姐不聽我的話……我不是大小姐的僕人,而是索蕾娜的僕人……所以只會被說『有什麼不滿的話就滾出去』」

  「所以你就讓她肆意妄為了?真是條沒用的狗啊。小鬼干蠢事的話,哪怕是打一頓也要阻止。這不是你的工作嗎!」

  唯有這次,犬面沒有說『我是狼!』這句話。

  零舉起手,制止了想要接著罵垂頭喪氣的犬面的我。

  「少年呢?」

  「送走客人後回到了房間。她在一邊治療神父一邊等你們。她已經看到你們去家畜小屋了」

  「那就方便多了。就讓吾輩來聽聽所謂『正當的理由』是什麼吧——雖然想不出任何吾輩能贊同的理由」

  在犬面的帶領下,我們走向了阿爾巴斯的房間。

  一打開門,阿爾巴斯便站起來用不自然的笑容迎接我們。

  裡面還有神父和莉莉。但是零無視了他們,大步走到阿爾巴斯面前。

  「你們兩個沒受傷吧?神父大人的傷我已經治好了,這樣就——」

  啪——刺耳的聲音響起,阿爾巴斯的話中斷了。

  零幾乎是剛一見面就扇了阿爾巴斯一巴掌。我本來也想打她一拳,但既然零先下手了,之後就交給她吧。

  阿爾巴斯呆呆地捂著自己被扇的臉頰,然後回過神來狠狠盯著零。

  「你……你突然幹嘛啊!我還好心治好神父的傷等你們回來!居然一句道謝都不說就打人!」

  「神父之所以會受傷,也是因為你吧?」

  「什——」

  「獸人戰士,是魔女製造出來的戰士,是擁有自我意識的兵器。過去強大而著名的魔女頂多使役過三個獸人戰士——你知道原因麼?因為不好控制。而你,為什麼不把那大量的——並且還是發瘋了的獸人戰士直接殺掉!你以為用鎖鏈和籠子關起來就沒害處了嗎?你以為不設護衛,不用結界,就能封住他們嗎!思考竟如此短淺,虧你有臉自稱魔女!」

  零憤怒批判著毫無還嘴之力的阿爾巴斯。

  莉莉被一進門就突然發飆的零嚇到,趕快顫抖著鑽到了床底。

  神父和我對視片刻,然後有些無奈地聳聳肩。反正在神父看來這不過是魔女之間的內訌。

  阿爾巴斯嘴巴一張一合反覆了好幾次,然後強忍著眼淚,擠出顫抖的聲音。

  「我,我也沒辦法啊……!我們需要力量!而且,發瘋的獸化者的靈魂會壞掉……把他們變回人類他們就會自殺!既然橫豎都是要死,不如讓他們作為獸化者活著,給魔法使派點用場,不對嗎!我是覺得他們很可憐啊……!只要十三號想點辦法的話,我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

  「這和十三號無關。這是你的度量,你的選擇,你的決斷。也就是說,不管敵人是十三號還是誰——只要『敵人』還在,你就肯定會選擇這條路」

  「這——!」

  「如果你能控制好的話,吾輩只會單純地感到『不悅』。但事實上你沒控制好,把事情導向了最糟糕的方向。如果吾輩當時不在場呢?你察覺到自己被暗殺的可能性了嗎?如果當時領主不在場呢?今晚的事件,沒有一項是憑你自己的能力能解決的!」

  「這不也是十三號的錯嗎!對我的暗殺計劃肯定也是十三號設計的!那個獸化者會暴走,肯定也是十三號放出來的!只要沒有那傢伙在,地牢里的獸化者就不會逃出來了!」

  「不論什麼事都是『十三號』——麼。你真是找到了個萬能的藉口啊。只要這麼一說,就沒必要去找原因,沒必要反省自己」

  這次,阿爾巴斯真是無言以對。

  雖然她開口打算反駁什麼,但是她口中出來的只是嘶啞的呼氣聲。

  最後。

  「……為什麼啊」

  她低語道。

  握緊拳頭,用力對手邊的寫字檯捶了一拳。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把我拋下不管……明明都不怎麼回話……明明無視了我寫的『想見你們』『快回來』!——為什麼還有臉教訓我呢!」

  她睜大金色的眼睛怒吼道。

  眼淚從眼中溢出,順著臉頰落下,弄濕了地毯。

  我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阿爾巴斯從來沒在信中寫過『想見你們』『快回來』這樣的話。

  「大小姐,那是因為你在老哥他們讀信之前就擦掉了——」

  犬面慌忙趕來勸架,但是阿爾巴斯憤怒地將他推開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城裡的所有人都讓我幹著干那的,沒法完成的話就嘲諷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只好徹夜不眠地工作工作工作!明明哪裡都找不到答案,為什麼非要我給出答案啊!」

  「你不是為了讓十三號給你『答案』,才放他一條生路的嗎。為什麼你不依靠他?」

  說出『十三號』這三個字的瞬間,阿爾巴斯表情緊繃,目光中透著惡意。

  「依靠他……喂,你聽到我剛剛說的話了嗎?十三號正打算破壞這個國家,我不是解釋過很多次了嗎!?一開始就是這樣……正因為他把魔法帶到這個國家,外婆才死了。只要他不出現,維尼亞斯還一切太平!你讓我怎麼依靠那種人!再說,如果要讓十三號來治理國家的話,當初直接讓他成為領導者不就好了!」

  阿爾巴斯的聲音已經不是怒罵,而是吼叫了。

  一直無法對人傾吐,憋在心裡的不安,不滿以及憤怒迸發出來無法控制。

  怒吼完後,阿爾巴斯無力地軟下來。

  「是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零原來是那麼想的……原來零覺得我根本就不夠格。所以應該讓十三號來治理國家。現在也該將國家讓給十三號——你是這麼想的對吧!零已經不是我的同伴了對吧!?只是照著十三號說的,對我——」

  「你冷靜一點!」

  阿爾巴斯嚇得跳起來,閉上了嘴。

  「將猜疑與臆測當作確信?只要與你意見不同就是敵人?——簡直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就這樣還敢自稱詠月之魔女嗎?就這樣還敢自稱偉大的索蕾娜的直系嗎!實在是太難看了」

  說出『索蕾娜』這三個字的瞬間,阿爾巴斯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她灌滿淚水的眼睛朝向地板。

  「……外婆……是站在我這邊的……」

  「她為了不讓我失敗,一直在看著我……一直對我很溫柔……和零不同,她不會拋下我離開!」

  「原來如此……看來你心中的索蕾娜的幻想太寵你了」

  「才不是什麼幻想——!」

  「夠了。看來再和你說下去也得不到更多價值。吾輩去找十三號。關於奪走王位繼承人這件事——至少,他會給吾輩更好的理由吧」

  啪,零優雅地打了個響指,直到剛才還穿著的長裙消失,換上了她一直穿著的外套。

  突然發現我自己也變成了平常的打扮。真是便利的魔法——不,魔術?這傢伙,真是會冷不防地做很有魔女風格的事啊。

  「在吾輩回來之前,你好好冷靜一下吧。別忘了,少年。吾輩不是任何人的同伴。吾輩只會照著自己的願望行動。而吾輩現在的願望,是維尼亞斯王國的安寧」

  零並沒有告別。

  我也自然地跟著零走了。神父無力地跟在後面,莉莉一邊擔心地望著阿爾巴斯,一邊從床下鑽出來追趕

  我們。

  關上房門以後,聽到裡面傳來了阿爾巴斯哭泣的聲音。

  她哭喊著『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錯』。

  被阿爾巴斯的哭聲逼出來的犬面對著我們的背影,深深地,緩緩地低下頭。

  他的聲音很小,但我還是明確聽到了。

  「請幫幫大小姐——幫幫我的主人吧」

  他走投無路了似的懇求道。實在是很不像他。

  於是,我頭也不回地舉起了手,回應了他的請求。

  4

  稍微收拾了一下行李,趕在夜晚出城。

  本來等天亮了再走也行,但看阿爾巴斯那個狀態,在城裡待太久是不太好。

  「表面上她確實還幹得挺不錯的……讓她去依靠害死自己親人的十三號反倒才是錯誤吧」

  我在從城堡大門延伸到城市中央廣場的長長階梯上走著,回頭望向聳立在空中的城堡。

  城裡的民宅都已經熄燈,周圍一片黑暗。城裡的窗戶里還亮著燈,並且能聽到各種吵雜的聲音。

  肯定是在忙著捉拿把地牢的蛇放跑的犯人吧。

  「——少年應該不至於那麼愚蠢」

  聽的零的話,我把臉轉回來。

  「她雖然幼小,但是個熟悉理論明辨是非的魔女。就算走彎路,十三號也會幫輕易她扭正。就算十三號是真的叛變了——雖然吾輩認為這一定是個誤會——也沒法從那個狀態的少年口中聽取情報」

  走在離我們有幾步遠的後面的神父也心情複雜地表示同意。

  「儘快出城是很正確的。對鬧脾氣的孩子,放著不管是最好的選擇——照那狀態,或許明天早上就會把我們當作叛國者,發布處刑命令」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那樣吧……」

  不過,也不會一覺醒來就和好如初。

  「那,魔女小姐?你說要找十三號——是想去哪找呢?」

  「有個去處」

  「不愧是親妹妹,心靈相通啊」

  我開了個玩笑,零挑起一邊眉毛看著我。

  「你應該也會想到吧,與十三號取得聯繫的最合適的地點」

  我眨了眨眼睛。

  我怎麼可能想得到那種事。

  我用一臉不解的表情看著她。她垂下了眉毛。

  「你有時真的很遲鈍呢,傭兵。吾輩是在讓你回憶第一次見到十三號的時候」

  是我第一次被強制召喚,差點魂歸九泉那一回?

  記得那時候是被阿爾巴斯帶到了<學舍>——也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藏穴。來到藏穴所在的小鎮,發現那裡的人都死光了……藏穴的入口是在某個教堂的——

  「……啊」

  「想起來了嗎?沒錯……是被魔女毀滅的小鎮,拉泰德。那裡應該在十三號的監視範圍之下,並且,還有能進行強制召喚的魔法陣」

  「那,就必須要去拉泰德的教會……」

  「從以往的經驗來想,你不覺得十三號很可能會強制召喚吾等嗎?」

  「那個——你們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我一點都不明白……」

  我和零在台階中部熱烈討論著,引來了神父的抱怨。

  「呃,說的是有一個叫作拉泰德的小鎮——」

  「不,通過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已經大致推測出來了」

  正想要說明,神父便舉起手打斷了我的話。

  「只是,你們說的強制召喚……就是那個把我們從<弓月之森>帶到維尼亞斯王國的,那個……?」

  「就是那個」

  零點頭。

  「只要利用那個,吾等就能輕鬆去到十三號身邊——」

  「我絕對不干」

  神父斬釘截鐵地決絕了。

  我不禁想問『你又犯什麼毛病了』,然後想起了神父之前差點被強制召喚弄死,吐了一地的事件。

  一想到這個,我就不自覺地壞笑起來。

  「別這麼說嘛,神父大人。我一開始也挺受不了的,後來就慢慢習慣了」

  「你那張醜臉在壞笑些什麼,太可惡了!……請不要拿我和你這樣的怪物來比!在習慣之前我會被折騰死的!」

  「莉莉也沒事哦」

  至今為止都一句話沒說的莉莉用像是在鼓勵神父的口吻說。

  不出所料,神父的心情越來越糟糕了。

  「說的好像你不是怪物一樣……在我看來,你也是如假包換的怪物……」

  聽到神父這句話,莉莉十分失落地垂下脖子。看來是被傷到了。

  這讓神父尷尬地皺起眉頭,突然停下腳步。

  「……『明明你是被怪物救了一命』——你連這句話都不敢對我說嗎」

  「……嗯?」

  「嘿嘿,原來你還清楚自己是被豆丁救的啊」

  「我是被老鼠大軍接住的。我的腦子還沒秀逗到把這也當成是神的奇蹟」

  就算如此,他也不打算老實對莉莉道謝。

  「話說,為什麼你要在這種情況下害羞啊……?」

  我皺起鼻子俯視害羞地伏下耳朵的莉莉。莉莉扭扭妮妮地說。

  「因為……我以為會被罵……讓我別做多餘的事……說與其被什麼老鼠救命,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也太謙卑了,讓人覺得噁心」

  面對善良的老鼠,神父的發言依舊毒辣。

  但是下一刻。

  「你可以挺胸抬頭,擺出『是我救了你』這樣的表情,居高臨下地要求我答謝你」

  他突然說出很符合聖職者做派的話。

  我也救了神父好幾次,但他並沒有對我說過可以索求謝禮。

  莉莉不知所措,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裙擺。

  「答,答謝……?但,但是……我只是做了點小事……」

  「救我的命,還算是小事嗎?」

  神父不高興地反問道。莉莉慌忙地說『不,不是』

  「那個出口不留情面的神父難得想答謝你,你就老實接受他的好意吧」

  「但是莉莉……並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也不是為了謝禮才救……」

  「你不要求謝禮也可以——我會給你幾天時間考慮,時限過了後,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幕間 索蕾娜的人偶】

  零他們離開王城後,早上——阿爾巴斯和以往一樣,縮進了索蕾娜的藏穴。

  理由只有一個。

  對一切感到厭煩。

  一大早,霍爾德姆就吵嚷著說已經抓到了暗殺騷動的嫌疑犯。

  將地牢的鑰匙偷出來丟到蛇的籠子裡的,是幾個沒有得到阿爾巴斯魔法<許可>的學徒——理由是『只要阿爾巴斯死了,結界就會消失,大家就都能用魔法了』。

  而且『就算阿爾巴斯沒死,她也會因為舞會上的失態而不敢那麼囂張』

  何等愚蠢而又膚淺的撒氣方式,何等愚蠢而膚淺的嫉妒。

  ——『主席魔法使』的人望是何等低下。

  ——你真是找到了個萬能的藉口啊。

  零冰冷的眼神以及她這句話閃過腦海。

  阿爾巴斯咬緊了嘴唇。

  ——一切都那麼令人討厭。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已經拼命努力了。

  但不管是傭兵,零,還是霍爾德姆——都不好好對我。

  緊緊咬著的嘴唇滲出血液。血液啪嗒地滴在桌子上。

  「流血了哦,我可愛的孩子。別這樣折磨自己了」

  坐在桌子上的人偶溫柔地說道。

  阿爾巴斯猛地抬起頭,把身子湊到人偶近旁。

  「外婆!太好了……看你完全沒反應,還以為你消失了呢」

  在接到霍爾德姆的報告後,阿爾巴斯就忍不住縮進了藏穴,對人偶哭訴。

  但是人偶一動也不動,也沒有任何反應。

  當然,人偶也不是每次都有反應的。

  死靈這種東西本身就很不穩定,何時消失都不奇怪。能像這樣附身在人偶上進行對話已經是奇蹟了。

  這個森林也有結界,一般沒有靈魂能在死了之後保持如此強烈的意志。

  所以,阿爾巴斯確信這個死靈是索蕾娜。

  雖然失去了生前的記憶,但比誰都要理解阿爾巴斯。既溫柔又聰明,能幫阿爾巴斯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

  「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但是,周圍有個邪惡的死靈一直在妨礙我」

  「邪惡的死靈……?」

  阿爾巴斯屏息感受周圍的氣息。

  森林和以往一樣清涼,溫馨。並沒有感覺到任何讓人不愉快的東西。

  「我完全不明白。我不擅長死靈術,也害怕妖魔鬼怪……啊,外婆是例外!因為是我的外婆,而且還很溫柔……」

  人偶伸出小手摸了摸阿爾巴斯的頭。

  「聽好了。這世上有很多愚蠢的人,他們說著漂亮話,卻看不到現實。這些人正在讓你受苦。所以,為了守護國家,你必須要掌握與這些人戰鬥的力量」

  「嗯……」

  「你也不需要太在意泥暗對你的責備。天才魔女是不會明白無力之人的煩惱與想法的。你只需要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就好」

  「……但是,我不知道……」

  什麼才是正確。

  阿爾巴斯輕聲說著,趴在桌子上。

  「——吶,外婆,換作是外婆的話,又會……」

  換作是偉大的索蕾娜。

  她一定會輕鬆解決煩惱著阿爾巴斯的種種問題。索蕾娜在去世之前,一直都是這樣。

  聽取人類的煩惱,痛苦,用最好的手段解決。

  如果索蕾娜還活著的話,她會怎麼辦呢。會怎麼治理這個國家呢。就算問霍爾德姆,他也只會說『我從來就沒搞懂過索蕾娜的想法』這種沒用的話。

  明明他心裡肯定也在想『如果索蕾娜還活著就好了』——

  「我呢……有很多辦法……」

  「真的!?」

  阿爾巴斯興奮地支起身體。

  「嗯,但是……我並不像你那樣溫柔,所以無法作為參考。不論如何都要流血」

  「……血」

  「畢竟我的宗旨是『犧牲少數,拯救多數』」

  沒錯,她就是這樣的魔女。

  犧牲了自己,為了拯救多數人而死。

  阿爾巴斯將那樣的索蕾娜當做自己的驕傲,渴求著她那種強大。

  「……我也是,外婆」

  她徑直地望著人偶。

  「你願意扮演惡角嗎?大家都會苛責你,說你是可怕的魔女哦」

  「沒事。只要能守護這個國家……只要魔女和人類能和平共處……」

  為此在所不辭。

  ——哪怕付出些許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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