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傭兵 下 第二章 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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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往威尼亞斯王國撤退當天,就算有一個白痴搶走一匹馬前往吉那羅斯島,事到如今也不致於打亂全體計畫。

  尤其神父是防衛的關鍵。他應該不能離開隊伍,跑過來追我才對。

  為了甩掉那個殺人神父,浪費了我七天的時間。

  不過多虧了這段時間,我學會好好走路了,而且如果只是單手劍,我也有辦法揮舞,這樣也不能算完全浪費掉就是──

  「還不錯啦,而且也弄到馬了。」

  我自言自語,策馬前往凍結的大海。

  冰凍的海面上積著雪,形成一片雪原。積雪就像沙子一樣鬆散,在風的吹拂之下,形成奇異的波紋。

  天空、地面,到處都是一片雪白。

  在這樣一個雪白的世界,連我自己都能明白,只有我身上這塊從頭蓋下來的熊皮,就像一個奇怪的髒污一樣,格格不入。

  如果我現在還維持著白色的毛皮,一定就能融入這片景色當中了──

  我從嘴裡吐出的氣息當中的水分凝結,簌簌地落下,凍僵的指尖也已經泛紅。就算用布罩著眼睛、口鼻,冷空氣還是會從人體內側使人凍結。

  神父一再告訴我「人類的身體很脆弱」、「這是自殺行為」,看來確實沒錯,他沒有誇大其詞。

  我想,神父肯定也是在擔心我吧。

  雖然我們的交情不算長,但我知道那傢伙的個性。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一聲不吭地撤退。

  我怎麼能自己撤退到安全的威尼亞斯,把零一個人丟在這麼寒冷的景色當中。

  就算跟他解釋,要他諒解也沒用吧。

  所以我才會騙過他們逃了出來。

  我想神父一定會感到憤怒、傻眼,然後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按照原定計畫進行撤退。集團優先個人,這就是教會的基本理念。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龍。」

  落在雪白景色里的黑影勾起我的緊張,我抬頭往天空一看,更是驚訝不已。

  破龍王格達抓著龍的韁繩,盤旋在我的正上方,接著慢慢降低高度。

  在龍完全著地之前,一抹修長的身影縱身一躍,就像要下來阻擋馬匹前進一樣。

  神官服的長襬隨風飄逸,他那完美的著地姿勢,實在有模有樣到讓人想吹出一聲不合場合的口哨。

  「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光有這個頭銜就要嚇死人了,現在就連從神父身上散發出的憤怒氣息,好像都能融化周遭的雪一樣。

  「我真沒想到你會為了追一隻傭兵,連龍都借出來了。」

  我逞強地打馬虎眼。人類的臉會顯露過多的表情──我是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我一邊在心中祈禱事情可以苦笑三聲就結束,一邊重新拉起皮草,深深蓋住我的臉。

  「只要是為了帶回白白去送死的朋友,不管是什麼東西我都會借到手。」

  從他的嘴裡明確說出的朋友二字,讓我的內心退怯了。

  那感覺就像是突然被人點明自己捨棄了什麼,背叛了什麼,才得以站在這裡一樣。

  就算如此──

  「你能這麼想,真是我的無上光榮,而且覺得噁心。」

  我還是故意惡言相向。

  但神父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他把雙手放在手杖上,一動也不動──並散發出一股嚇人的壓迫感。

  雖說變回人類了,不過體格還是我比較強壯。但我經年累月的傭兵生活培養出的本能,卻認同神父在我之上。

  「是啊。」

  神父緩緩開口。

  「看來只有我是這麼想的呢──乘上龍吧,那匹馬由我接管。」

  我依然坐在馬上,就這麼和神父互瞪。

  互瞪只持續了幾秒──就被神父用一股氣急敗壞的嘆息打斷了。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的腦袋理解呢……我說過了,再追下去也沒有意義,你已經被零捨棄了。」

  「不對。」

  我立即回答。

  肯定地回答。

  我非常確信零之所以會丟下我,一定是基於某種理由。

  在我確認她的理由為何之前,我無法過上平穩的日子。

  「接受現實吧。事實上,你就是被丟在一個冰天雪地的森林裡。要不是館長通知我趕過去,你早就凍死了。哪怕零沒有直接下手,她還是企圖殺死你。」

  「不對。」

  「你從一開始就被她利用了!我不曉得她是把你當作玩具還是掩人耳目的道具,總之你和零之間沒有任何牽絆。零無視坐鎮威尼亞斯的詠月之魔女發出的聯絡,明知有危險,卻還是讓教會騎士團行軍到諾克斯大教堂。為了讓前往祭壇的路途更輕鬆,她讓數千人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果真是個魔女。」

  「不對!」

  「你為什麼能如此肯定!」

  「就因為我相信她!不需要任何理由!」

  神父現在說的事情,在我剛被丟下的那一晚,就已經徹底想過了。

  我想,我從一開始就被利用了。對零來說,我──一個人類根本沒有任何價值。就算追上去也沒用。我該幸慶自己撿回一條小命,往威尼亞斯撤退才對。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敢肯定。

  零對我主張「一起逃走」。她笑著說會保護我。她吃了好吃的東西就會開心,會因為親生兄弟的死而流淚,會因為奧爾迦斯的傲慢盛怒。

  她那樣──

  「她是人類,神父。那傢伙只是一個比我們多活了一點時間、強得異於常人、不諳世事、死愛貪吃,又覺得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解決所有事情的人類。」

  「那麼她應該已經死在前往祭壇的路上了,追也沒有用,回頭吧。」

  我不發一語,搖搖頭。

  我沒有要回頭的意思。絕不回頭。

  我下馬,並拔出劍。

  「神父,你讓開。如果你覺得那傢伙死了,那也無所謂,但你就當作我也死了吧。現在立刻返回諾克斯大教堂,開始往威尼亞斯撤退吧。」

  神父也左右搖頭。

  「我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我絕不會讓你去送死。快把劍收起來,難道你以為用人類的身軀能夠戰勝我?」

  「這可難說。不過你不覺得,我要是會乖乖在這裡回頭,一開始就不會搶馬跑到這種地方來了吧。」

  神父好幾次還想再開口說話,卻在思索言詞之後,搖頭捨棄那些想說的話。最後,他舉起手杖──我還真是被小看了,他似乎不打算亮出刀刃。

  我握緊劍柄,一口氣往前沖。

  高舉過頭的劍太過沉重,無法照我的意思揮舞。

  神父輕而易舉閃過我的攻擊,用手杖使力朝我的背部打下。

  我好不容易穩住搖搖晃晃的身體,順著轉身的力道並加上自己的體重往後揮劍,沒想到上一秒還站在那裡的神父竟不見蹤影。

  「然後呢?」

  聲音從死角傳來。

  就在我意識到自己被人繞到背後的同時,膝窩便受到手杖一記輕刺。

  才受到這麼一個小小的攻擊,我就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神父接著用手杖尖端抵住我的脖子,勝負在一瞬之間便見分曉。

  「再來你要怎麼出招?用你擅長的炸藥同歸於盡嗎?」

  聽見神父打從心底感到無趣的語氣,我跪在地上忍不住笑了。

  「果然贏不了啊,根本無計可施……」

  「只要你是個普通人類就贏不過我。永遠贏不了。」

  「你真是一個厲害的傢伙。自從身體變成這樣之後,我就更是深刻體認到這件事了。真虧你有辦法和我這種怪物不分軒輊地戰鬥啊……」

  「請你別笑死人了。我和你從來不是不分軒輊,我一直都敗在你的手上──傭兵,你很清楚吧。即使如此,零還是斷定你會礙手礙腳。她認為身為墮獸人的你派不上用場。都已經這樣了──」

  神父放下抵在我脖子上的手杖。

  我回過頭,看見神父一臉兇狠地瞪著我。

  格達乘坐的龍還在空中悠悠盤旋。

  「你覺得零還需要現在的你嗎?就算你抵達祭壇了,你覺得零還會歡迎你嗎?」

  「這個嘛,應該不會吧。」

  「那你這是何苦!」

  「喂,神父,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我說魔女不會因為我的言語或意見改變她的行動。」

  神父詫異地看著以問題回答問題的我。

  那是神父跟我交涉,「希望零放棄前往祭壇,轉而擔任往威尼亞斯撤退的同行護衛」那時的事。

  當時我回答──「我並沒有能力改變她決定的意見」。

  神父維持著不解的表情,輕輕點頭,看樣子是還記得。

  「我跟她一樣。不管那傢伙在想什麼、要怎麼行動,那都與我無關。我會照自己的意思行動,不管她說我有多礙事,我還是會跟在她的後面。」

  「你搞不好會被殺死喔。」

  「要是就這樣撤退,無論如何我都會死──你懂嗎?」

  我拍拍自己的胸膛。

  「她拿匕首刺進我的胸膛,把我活下去的意志連著野獸的心臟一起拿走了。要是不見她一面,把那玩意兒拿回來,我就無法活下去。」

  就算是神父,這下子也傻眼到說不出話來了。

  我也對自己感到傻眼,或許我就是這麼一個傻子。

  但我已經受夠一再悲嘆地問「為什麼」了。

  為什麼她要選擇我?

  為什麼她要捨棄我?

  她到底想做些什麼?

  這些事情再怎麼想,也絕對想不通。也許她一開始就想騙我,也許她有她的理由。這些我都想不通。

  但唯有一件事情很清楚。

  那就是我已經選擇她了。

  只有這一點很堅定。這是一種「就算遭到背叛也無所謂」的覺悟。

  「……你自己說出這些話,都不覺得害臊嗎?」

  「自從我被丟在森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夠丟臉了啦。到了這個地步,我豁出去了。拿恥辱來雪恥剛好而已。」

  神父抬頭仰望天空。

  「真是夠了……無藥可救……」

  他透過眼帶仰望灰色的天空,向盤旋在空中的龍發出信號。

  「喂!我說過我不會回去──!」

  「是啊,我不會阻止你的,隨你高興吧。我現在連阻止你都覺得很傻。因為實在太蠢了,所以我決定把你的罪交由神來裁斷。」

  「──什麼?」

  神父語帶嫌惡地開口:

  「你將會被象徵神聖的龍放逐到惡魔的園地。如果你能靠自己的力量回到這裡,你的罪將被赦免,如果辦不到,那就永生放逐。我會先返回城鎮,向民眾宣告這件事。畢竟接下來就要開始一段長途的行軍了,要是傳出『外地來的教會騎士團和「女神之淨火」放跑罪犯』的謠言,本來團結一致的人民也會變成一盤散沙。你至少得幫上我們這點小忙。」

  我呆愣地看著神父──還有降低高度的龍。

  被象徵神聖的龍放逐到惡魔的園地。

  換句話說……

  「……你肯載我到祭壇嗎?」

  「是放逐。」

  神父眼明手快地做出牽制,彷佛要我小心用詞一樣。

  這個時候,我似乎首次理解「朋友」二字的意思了。

  2

  就算龍再怎麼孔武有力,載著三個大男人,也飛不了多久。

  所以形式上就把我當成「偷馬賊」綁起來,跟著格達先回城鎮等待騎馬回來的神父。

  回程途中,格達也對我發了一陣牢騷,我完全無法反駁。畢竟我是個踐踏了同伴信賴與擔心的人渣,而且還是個盜走寶貴馬匹的小偷。

  此外,為了應付我的失蹤,在神父的雞婆之下,隊伍延後一天出發,民眾不滿的視線感覺就快把我刺穿了。

  「傭兵!你沒事吧?」

  龍降落廣場,格達領著被綁著的我行走,這時吉瑪得知我們已經歸來,急急忙忙現身。

  她看見我被綁住的樣子驚愕不已,馬上對格達破口大罵:

  「破龍王,你為何要把傭兵綁起來!這樣簡直就像對待罪犯一樣!」

  「我就是把他當成一個罪犯在押解,難道你沒有從館長那裡聽說狀況嗎?」

  「我是很想聽,但我也很忙啊。我既不是全天候跟在館長身邊,也不能帶著他那種虛弱體質到處跑。他到底犯了什麼罪──!」

  「偷馬。」

  吉瑪頓時語塞。

  我苦笑一聲。

  「沒關係啦,隊長。這是我拜託他的。」

  「拜託他……?」

  原本表情兇狠的吉瑪,因困惑而動搖。

  「……你喜歡被綁嗎?」

  「才不是!」

  「那是為什麼……!」

  我抬頭仰望天空。

  「神父也好,你也罷,怎麼這麼愛問原因啊……那我反問你,要是我回答『我就是喜歡被綁』,你打算怎麼辦……」

  「每個人的興趣都不同……不過這樣會引人誤會,所以我會勸你最好還是避人耳目。」

  「這還真是心胸寬大又認真的應對啊……」

  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失落地垂下肩膀,這時格達從旁插嘴介入。

  「這個笨蛋說他無論如何都想去零的身邊。」

  「魔女閣下……?這和綁人有什麼關係?」

  「他說就算被殺也無所謂,反正就是不撤退回威尼亞斯,講都講不聽。後來那個神父終於妥協了。不過要是就那樣放跑他,又會影響到部隊的統率。所以就變成先回來一趟,再重新放逐他。」

  吉瑪詫異地張大嘴巴,就用這麼一副憨呆的表情輪流看著我和格達。

  她大概很想對誰表達憤怒與不滿,但是又不知道應該針對誰吧。

  所以……

  「是我的錯。」

  我索性先認錯。

  吉瑪的表情卻顯得越來越複雜。

  「換作是我……不論傭兵有多希望如此,我也絕不會下達放逐處分。」

  她咬著嘴唇說道。

  「我想也是。」

  我點點頭。

  「神父閣下的意見應該也跟我一樣才對!在這種狀況下,要是順從人民的希望放逐了傭兵,那就和狩獵魔女沒什麼兩樣了!」

  「這和放逐無罪的人類不一樣,我是偷馬賊,足以遭到放逐了。」

  「可是,我們明明就會帶走其他罪犯──!」

  「那群罪犯當中,有人希望被處刑或是遭到放逐嗎?他們各個安分守己,巴不得你們帶他們走吧?隊長,我話先說在前頭。要是把我一起帶走,我還會再惹出問題。就算你們把我五花大綁,我還是會砍斷自己的手腳逃給你們看。我很肯定。」

  「怎麼會……可是……」

  格達只說了一句「你看吧」,接著嘆氣。

  「如你所見,既然他不希望得到救贖,那也無藥可救了。既然如此,乾脆好好利用他,讓他發揮最大的效用吧。讓大家看看『攪亂和諧之人應當毫不留情放逐』的實際案例。」

  「只不過……」格達繼續往下說:

  「他還留有救贖之道。遭到放逐的傭兵,如果能憑著自己的力量回到城鎮上,他的罪就能赦免。教會騎士團的人聽得懂個中涵義吧?」

  吉瑪先是愣了愣,接著發出驚愕的聲音。

  「你是說神意審判?太荒唐了!那是教會在百年前就禁止的惡法啊!」

  「神意審判?」

  我歪頭思考這個從來沒聽名詞,吉瑪的語氣卻越發激動。

  「就是把罪狀的有無交由神明的意志裁決,是一種愚蠢至極的審判。就像用銀幣的正反面來決定有罪無罪……」

  「就像決鬥審判那樣嗎?那個也在很久以前就被禁止了吧?」

  「決鬥審判的雙方至少還有平等的獲勝可能,請幫手助陣也不是那麼少見的情況。但神意審判所做的事卻是把人沉進裝滿神聖之水的桶子裡面,一小時後若事還能活著就算無罪。現在居然要斷定把你放逐之後,若能平安活下去就算無罪……!」

  「你覺得我回不來嗎?」

  「那是當然!」

  我提問之後,吉瑪立刻回答。

  果然是這樣啊。也是啦。

  但是至少──

  「我可不這麼認為。」

  「什……!」

  「要賭一把也行喔。如果我回來了,你就得請我喝一杯。」

  「白痴!如果你回來了,這輩子在外面吃喝都算我的!」

  我笑著說「那還真是令人期待」之後,吉瑪緊閉雙唇,忍著不哭出來。

  接著──

  「那傭兵賭輸的情況,你應該給吉瑪什麼東西?」

  格達這句完全不識相的發言,讓我不禁使勁地揍了他一拳。

  神父回到我們這邊時,已經過中午了。我們正好安撫完難搞的吉瑪,好不容易讓她同意放逐「罪犯」。

  「照這個樣子看來,你們已經順利把那個古板的騎士收服了。」

  我現在被關在城鎮外面的石造監牢內。這裡正好位在結

  界之外,鎮上的人也不會靠近,是一個適合用來密談的地方。

  神父似乎已經將馬匹還回去,用自己的雙腳走到這個地方來,他一邊拍落衣服上的積雪,一邊開口說:

  「她現在應該在副隊長老頭那邊,商量要把放逐我的事情公布給民眾知道。」

  「然後呢?」

  我們閒聊點到為止,格達切入正題。

  「你說要把傭兵送到祭壇去,有什麼方法嗎?祭壇所在的吉那羅斯島周邊,到處都是惡魔吧?」

  「若是根據館長所說,似乎是如此。」

  「就算靠西斯飛過去,我也不認為可以平安抵達……倒不如說失敗的可能性還比較大。你有什麼辦法嗎?」

  「我最討厭的詞彙是『束手無策』和『笨蛋』。倘若我心裡沒底,我才不會說出要把傭兵放逐到祭壇這種話。接下來就讓他來解釋。」

  在神父的催促之下,巴爾賽爾出現在這個火炬光輝不斷搖曳的陰暗監牢外。

  「為什麼是打雜的來解釋?」

  我面有難色地問。

  「不,其實不是我。」

  巴爾賽爾把手放在面前左右擺動表示否認,接著把一張裝著車輪的椅子推到監牢前。

  我正想吐槽那是什麼奇怪的椅子,但當我看見坐在椅子上的人物後,就打消念頭了。

  他是體質虛弱的惡魔寄宿體──人稱館長的「掌握萬里的千眼哨衛」。

  「啊,這張椅子很方便對吧。這個叫作輪椅,聽說是以前的人為了行動不便的教會相關人士特別製作的東西。它原本放在倉庫長灰塵,因為這次忙著準備撤退才挖出來的。我想,還要背著館長移動實在太麻煩了,所以取得主教閣下的許可,借來用了。」

  我都已經特地忍著不吐槽,這傢伙卻自己全招了……

  不過啊,把椅子和車輪組合起來,就能坐著移動。想法雖然單純,卻很嶄新。

  輪椅似乎也能自己轉動車輪來移動,館長規規矩矩地等待巴爾賽爾解釋完輪椅之後,才自行操縱輪椅來到監牢中心。

  「然後呢?館長怎麼說?」

  格達催促一聲後,館長才開口:

  「只……只要藉助……惡……惡魔之力就可以了。」

  「……啥?」

  我和格達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抱著「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心情看向神父,但他卻只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這樣啊,原來館長說的話一點也不奇怪是嗎?

  那就聽到最後吧。

  「你……你們都知道吧……?有……有兩種。聚集在祭壇的惡魔……有兩種。殺死魔女和保護魔女……有……有這兩種。」

  巴爾賽爾應道:「是啊。」

  「這麼說也對。如果殺死魔女,惡魔就會消失,那他們就會分成為了回到地獄而企圖殺死魔女的惡魔,以及為了留在這個世界而保護魔女的惡魔。」

  「所以我們只要藉助想殺死魔女的惡魔之力就好了嗎?」

  「噫……嘻嘻……對,沒有錯。這是這樣。聰明,真聰明。」

  「你瘋了嗎,神父?」

  格達看著神父,眉間的皺摺已經達到最大深度。

  「至少我還沒瘋到無法說出自己的主張。簡單來說──我們要跟被泥暗之魔女召喚出來的惡魔締結契約。惡魔與人類締結契約雖然是魔女的看家本領,不過最困難的其實是『召喚』這道手續。據館長所說,如果只是交涉、締結契約,就算沒有魔術的知識也辦得到。」

  館長反覆說著:「沒錯,沒錯。」

  「我……我就是一直……這麼做到現在……和……和沒有魔術知識的……愚……愚昧無知主人們繼承契約……現……現在才會……在這裡……」

  的確,自稱「禁書館」司書的魔法師瑪蒂亞也是如此,雖和館長之間有契約,卻沒有任何魔術或結界的相關知識。

  ──話雖如此。

  「可是要怎麼締結契約……說到底,我們要怎麼分辨惡魔是敵是友啊?」

  「由……由我來。」

  「原來如此,看來這樣的確可以完美分辨……可是說起來,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館長揚起嘴角,笑著回答我的疑問:

  「呵……呵哈哈……噫嘻……嘻哈哈……你、你說我……幫你?錯了,才不是。我……我要幫的人,是更……更偉大……更、更可怕……更強的人……你只是……棋子。」

  「你說我是被誰利用的棋子?」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不對,現在也是嗎……?你早就……知、知道了。沒……沒錯吧?我有說錯嗎,『零的傭兵』?」

  這時,我的頭傳出一股窒礙難行的感受。

  那是一種宛如就快回想起遺忘夢境般的感覺,令人心焦的異樣感。

  看我沉默不語,館長痛快地抖動雙肩繼續竊笑。接著他突然停止笑意。

  「來──來了……來了……察覺尋求力量的意念,惡魔們從黑暗深處……」

  「什麼?」在場的人除了館長以外,全都發出這聲疑問。

  「咦?等等,你說什麼東西來了?我需要做足心理準備才行,突然開打會讓我很傷腦筋耶……!」

  「安靜點!有腳步聲──!」

  最先做出反應的人是神父。變回人類的我完全沒聽見半點聲響,真不愧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擁有超乎常人的聽力。

  接著格達迅速跳到小得不能再小的窗邊,窺探外面的狀況,然後驚訝地問:

  「各位……現在是白天沒錯吧?」

  聽見這個問題,神父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巴爾賽爾說了聲「怎麼可能」,也跟著上前窺探窗外,接著倒抽了一口氣。

  「這片黑暗是怎麼回事……!我剛才走進來的時候,確實還有太陽啊──!」

  「冷靜點!你們從威尼亞斯行軍至此,應該碰過好幾次由惡魔操縱的幻覺了,沒什麼好慌的。館長,敵人的數量有多少?」

  「無數。」

  館長答得像在唱歌一樣。

  他早就料想到這個狀況了嗎?我甚至覺得他在享受這個情況。

  「有……為數眾多的惡魔……在此。他們像蟲子一樣,集結在光明之下……聚集在願望的……意念之下……好了,出去吧。出去外面……!」

  我瞪向監牢的鐵門。

  我想像了一回擴散在外頭的黑暗,要說我的腿不會發軟,那就是騙人的。

  即使如此,我的腳還是自然踏出步伐。

  「請……請你先等一下,傭兵大哥!你該不會是真的想出去外面──!」

  「不出去就沒辦法開始啊。」

  「我可是一點也不想開始啊!」

  神父和格達沒有阻止我,只是握緊自己的武器──面對無數的惡魔,他們的武器究竟能派上多大的用場呢?

  我推開鐵門。

  只見外頭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3

  我踏出監牢一步,感覺像是踩在爛泥上,連腳步聲都沒有傳出。

  我愣愣地把腳拔出那團爛泥,一陣像魚臭掉的腥味隨之撲鼻而來。講得更簡單一點,就是血跟屍體的臭味。

  周遭傳出宛如金屬互相摩擦的零碎笑聲,每一道都讓人毛骨悚然。

  從沾滿了血泥的腳邊傳來。

  從無月的頭頂傳來。

  我重振腳步,一步一步踩著血泥往前進。

  ──出來了,他出來了。

  ──不設結界又無力的人類毫無防備地出來了。

  ──殺了他,殺了他。

  ──把他的內臟挖出來,當成我的首飾吧。

  ──審定……在那之前,先審定。

  ──審定契約者。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盛大的歡迎。」

  「拿下眼帶也看不見任何東西……看來並非單純很暗而已。簡直像被包圍在一團漆黑當中……」

  神父和格達跟在我後面走出監牢,接著巴爾賽爾也推著館長的輪椅,百般不願地出來。

  「你們想待在裡面也沒差啊。」

  「你、你說笑的吧?在這種狀況下,一個人待在裡面反而更可怕。我只是帶著館長來到這裡而已,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你忘了嗎?館長也是惡魔喔。光是帶著他,就足以讓你遭遇威脅了。」

  「噓──」

  館長把食指放在嘴上。

  「小聲點,儘量別呼吸──他要來了。『孕育腐

  蝕的黑霧送葬者』。」

  這還真是個不得了的名字啊,我在心裡這麼想,接著集中精神警戒在黑暗另一頭逐漸朝我們接近的氣息。

  當我們眼前出現一個五顏六色的毛球時,我真的如館長所說,停止了呼吸。

  那是全身包覆在有毒體毛之下,長著八顆眼睛的蜘蛛墮獸人──

  「我說……!墮獸人這個稱呼是不是應該改一改啦!」

  「我也有同感。不是每個有長毛的東西都能稱作野獸啊……!」

  說出這話的神父也用衣袖遮住嘴巴。

  我是知道有蛇或是蟲類的墮獸人,不過這傢伙不祥的程度,在我的認知里,也算是數一數二了。

  他甚至讓人覺得變回人類之前的館長要好太多。

  他和勞爾一樣,下半身完全是蜘蛛。一般來說,蜘蛛的手腳總共四對,也就是八隻手腳,不過這傢伙其中的六隻是腳,兩隻是手。

  他的眼睛有八隻,口鼻則像人類一樣,根據每個人角度不同,他眼睛以上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戴著一張古怪的面具。

  「我還在想你們怎麼大大方方現身了……是『掌握萬里的千眼哨衛』呀。原來如此,難怪會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名字,這下子可不能隨便出手了。」

  是因為他嘴巴的形狀和人類相同嗎?從蜘蛛怪物口中發出的言語,流暢到令人驚愕。

  但他整體的動作卻不太靈活,而且臉上完全沒有表情,簡直就像在看人偶走動一樣。

  不過呢,只要想到我和館長為了活動新身體,經過了多少苦戰,就能理解惡魔要操縱墮獸人的身體,或許也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了。

  「館長,那個惡魔的能力是什麼?」

  格達畏畏縮縮地問道,館長則是冷酷地立刻回答:

  「是……腐蝕……」

  「還真是個不太想聽你繼續多做解釋的能力啊……」

  格達呻吟一聲,館長又繼續抖動喉嚨發出冷笑。

  「沒錯,沒有錯……非、非常可怕的能力。就……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他……他……他能將所有東西全……全部腐蝕。在一瞬之間,腐蝕一切……」

  「也就是說,只要他想,我們就會當場死亡?」

  館長笑了。

  「不用怕……我們知道他的名字。只要知道名字,就能束縛他。惡魔就是這種生物。」

  「說的也是。」

  聽了館長的話之後,「孕育腐蝕的黑霧送葬者」──那隻蜘蛛混蛋回答道:

  「既然被人知道了名字,就不能隨便出手。不過很可惜,盤據在這裡的大批惡魔數量有多少?十隻?二十隻?還是上百隻?或是上千隻?你的眼睛應該看得見吧,『掌握萬里的千眼哨衛』?不曉得到底是你把惡魔的名字告訴那些人類的速度比較快,還是我等殺死那些人類的速度比較快?」

  我發現神父他們正在確保退路。

  監牢就設在結界的邊緣外面。只要心無旁騖奔跑,應該數十秒就能逃進結界內了。

  但是立足點狀況實在太差,惡魔們就是料到我們會逃走,所以才把地面弄成這樣嗎?

  「傷腦筋……」

  神父吐出嘆息。

  「我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形,才想讓傭兵單獨動身的。」

  「我說你……不要面無表情地說這種殘忍的話。」

  「這很正常吧。要是我們在這裡全滅,撤回威尼亞斯的行動就要陷入絕望了。」

  「不好意思,請讓我從旁插嘴。有這麼多惡魔埋伏在外,就算我們活著,撤回威尼亞斯的行動一樣很絕望吧……」

  格達苦笑後繼續開口說:

  「反過來說,如果我們在這裡全滅了,吉瑪應該會打消撤退的念頭吧。至少待在結界裡面就是安全的……他們可以在那個城鎮生存下去。」

  「拜託你們不要突然做好死亡的覺悟啦……!我還不想死耶!」

  情況雖然緊急,我卻沒有緊張感──死亡就在眼前了,這種稀鬆平常的對話反而讓我覺得輕鬆許多。

  我抬起頭來,正面瞪著蜘蛛男。

  「說歸說,可是從我們都還平安無事這點看來,就代表你也想跟我們談判吧?」

  蜘蛛男動作僵硬地歪過頭。

  「談判……談判,談判,談判啊。你說的對,我等最喜歡談判。選擇獲得什麼,給予什麼。正因為你希望談判,所以我等前來了。這是為了弄清你是否夠格成為契約者。」

  「你們惡魔沒辦法闖進祭壇的結界裡,但我可以進去裡面殺死泥暗之魔女。為了做到這件事,我要你們借我力量,趕走守在祭壇的惡魔。只要一瞬間開出路來就行了,這樣就可以──嘎啊!」

  一道衝擊穿過我的身體。

  我的身體被某種東西打飛,背部直接撞上監牢,正面栽進血泥里。

  「傭兵!」

  看來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人不只我一個,神父和格達雙雙發出驚訝的吼叫。要過來攙扶我的神父也是輕易被風颳走,格達和巴爾賽爾則是在轉瞬之間沒入爛泥之中。

  無計可施。

  真是連玩笑話都說不出來的壓倒性敗北。館長穩穩坐在輪椅上,一臉疲倦地看著只能驚訝的我們。

  我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來,蜘蛛男就伸手抓住我的脖子。他慢慢拉起我的身體,讓我站起來,最後腳尖離地。

  這是什麼怪力──我的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不過在變回人類之前,這點小事我也辦得到,所以應該沒什麼好驚訝的。

  但脖子被人抓著抬起來這點,確實讓我感到生命危險了。

  說是脖子,其實感覺上幾乎只有下顎被抓住,所以應該是不會立刻窒息而死──

  「放……開我……!」

  「然後呢?你說進入結界之後,要把稀世魔女怎麼樣?」

  蜘蛛男的八隻眼睛來到極近的距離,窺探我拚命掙扎的臉龐。蜘蛛男的眼睛富有光澤,但我只覺得那閃閃發亮的眼睛非常噁心,簡直和完全僵住的面容一樣,感覺不到任何表情。

  「對付你這麼脆弱的人類,不用我等使用惡魔之力,我只要用這隻手掐著你的脖子,你就會死。這樣的你,要如何殺死那位魔女?難道你不覺得一旦進入結界內,最後就會被她殺死嗎?」

  「唔……啊……!」

  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指多了些力道。

  到途中,我已經完全無法呼吸了。

  ──喂,不會吧?

  這是真的嗎?

  我真的就要這樣死了?

  我抽出懷裡的小刀,刺向蜘蛛男的手臂──但是掐著脖子的手指力道依舊不減。

  「向我證明。證明你是足以和我談判的存在。證明你能殺死那個魔女。證明你有讓我等借出力量的價值。否則──」

  就去死。

  我差點就要失去意識,但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身體卻很自然地動了。

  我抓住蜘蛛男掐在我脖子的手腕,連同他的骨頭用力握碎。

  「嘰──噫……!」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反擊,蜘蛛男嚇得仰天發出慘叫。蜘蛛男被我捏碎的手腕從他的手臂脫落,同時我的身體也落在血泥堆上,不過不是頭著地,而是自然地由腳著地。

  這一連串動作都與我的意識無關。常聽人家說身體自己動起來,真的就是如此。

  感覺就像是我以外的某個人在操縱我的身體一樣──

  「退下。」

  從我的口中無意識蹦出的這句話,讓蜘蛛男臉色變了。

  他之前始終保持著宛如人偶般僵硬的表情,現在卻因恐懼而扭曲,並大幅往後退開。我還感覺得到所有惡魔也同樣退後了。

  現在這個瞬間,力量關係很明顯逆轉了。

  我不斷弄響頸關節,轉了轉手臂,接著把手掌伸到我的正面。

  我一掰響手指,勉強維持著戰意的蜘蛛男的右手臂便被一團黑霧圍繞著,然後很快地腐爛掉落。

  「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蜘蛛男大叫。

  「這、這……這團霧是我的……!我的能力!我的……!難、難道你……不是人類……嗎?和我等一樣……是惡魔……!」

  我的後頭傳來館長的竊笑聲。

  「不對,不對……才不……一樣。那是更可怕、更偉大、更強大的存在。和我想的一樣,和我想的一樣。我就知道……只、只要這麼做,你就會出現。」

  我摸了摸被掐痛的脖子──但並不是我的意志。

  先別說我的行動有沒有自己的意志,我的身體甚至已經不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就算想說話,也出不了聲。

  不過──

  「──這具身體十分脆弱,竟還敢耍小聰明……」

  不是我的某種東西透過我的嘴巴開始說話。

  那是一道和我迥然不同的聲音。

  「嘻、嘻哈哈……終……終於見到了……終……終於……現、現身了……」

  「館長!請你解釋清楚……!到底是怎麼──那個究竟是……!」

  神父抓住館長,表情抽搐地看著我。

  格達和巴爾賽爾也站起身,臉上露出一樣的表情。

  他們看起來雖然都受傷了,但似乎沒有受到致命傷──

  不過他們的表情比看到我變回人類時還更驚愕──而且充滿恐懼。

  「你、你們有什麼好怕的……?事到如今怕什麼?你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他……他一直盤踞在零的傭兵體內,看著這一切。所有的一切。」

  「胡扯!難道你想說傭兵是惡魔的寄宿體嗎?」

  就在神父大吼的同時,我想起來了。

  為了封印威尼亞斯王國的魔法,零把惡魔召喚到我的體內的那件事。

  那件事結束之後,我就覺得自己身上的傷好得莫名地快,還有就算是墮獸人也強壯得離譜的身體。

  而且當我被零拋下,失去求生意志的時候,有一道不知名的聲音對我說話。

  當時惡魔馬上就把身體還給我了。不過如果所謂的「歸還身體」只是「讓出身體的主導權」的話……

  「沒錯。」

  惡魔利用我的嘴巴回答。

  「我乃無名之輩,故而君臨一切。依據與魔女的契約,現身於世的惡魔。」

  後退的惡魔們一同低頭表示服從。

  被塗成一片漆黑的景色恢復色彩,在雪花紛飛的陰雲之下,將近一百隻惡魔寄宿體的身影清晰浮現。

  這副光景,人們或許就稱作地獄吧。

  4

  「掌握萬里的千眼哨衛」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館長時常觀測在世界各地發生的事,當然也看見了一年前在威尼亞斯王國發生的內亂。

  為了禁止魔法在威尼亞斯王國使用,他看見零對傭兵使出降魔之術,當然也知道被召喚出來的惡魔並沒有回到地獄去。

  他知道那個惡魔只讓出意識,之後潛伏在傭兵體內,透過傭兵的眼睛享受觀察世界的樂趣。

  之前尋找配偶的館長之所以會輕易放棄出現在「禁書館」的零,就是因為他害怕寄宿在傭兵體內的惡魔之力。

  而現在,他則是企圖利用那股力量。

  潛伏在傭兵體內的惡魔──「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很明顯會保護傭兵這個寄宿體。

  既然如此,只要讓他處於危險的狀況,惡魔必然會現身。

  要讓傭兵抵達祭壇,除了藉助這個惡魔的力量,沒有其他方法了。

  在偉大的索雷娜已死,十三號已亡的這個世界,唯一能夠對抗企圖毀滅世界的泥暗之魔女,並且對抗零的存在,就只有「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也就是傭兵了。

  除了傭兵以外的所有人全被殺死的可能性確實存在。

  即使如此,只要能逼出「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讓傭兵抵達祭壇,就能替帶來世界各種可能性。

  館長喜歡這個世界。

  他喜歡看不清未來走向的人類,在摸索之中度過每一天的這個世界,他喜歡無法想像下一個瞬間會闖出什麼名堂的存在,這一切他都喜歡得不得了。

  他不想破壞這一切──可能的話,他想要讓世界恢復原狀。惡魔沒有所謂的善意。館長只是想守護自己中意的東西罷了。

  但是誰會老老實實聽信惡魔的話語呢?

  所以館長才會採取「談判」。

  只要他始終保持以付出代替索取,人類就會聽進館長所說的話。

  「──你是說,你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讓寄宿在傭兵體內的惡魔甦醒?」

  「隱密」用冰冷的語氣發問。

  館長點點頭。

  「沒、沒錯。這才是……唯一能拯救一切的方法……絕對是。就算結果是……我……我等全部死亡……世……世界也能……獲得救贖之道。」

  館長不求他人的理解。

  他也早已料到可能會被盛怒的人們殺死,不過館長的能力對人類存亡有非常大的助益。

  因此也很有可能將他拘束之後,留他一條活口。

  ──然而……

  「下次請你早點說。要騙人也等被我們反對了再騙都還不遲。」

  館長瞪大了眼睛。

  「哎呀,就是說嘛……害我差點尿出來。你早知道傭兵老哥是惡魔寄宿體的話,跟我們說一聲就行啦。」

  巴爾賽爾一邊吐出跑進嘴裡的血泥,一邊不滿地說道。

  格達則是擺出一張苦瓜臉站起,沉默不語。

  每個人的行動都不同於館長預料,這反而讓館長慌了手腳。他原以為會遭到宛如烈焰般更加強烈的憤怒和反抗,為什麼這些人類會──

  「然後呢?我姑且可以當作這位『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不算是敵人吧?很好。不管是惡魔還是神明,只要能派上用場,我都樂於接受。聖命優先一切……這和『女神之淨火』與墮獸人合作時的情況沒什麼兩樣。」

  再怎麼說,這兩者規模也差太多了。連館長都認為這是一場謬論。

  但是巴爾賽爾也表示贊同。

  「至少現在的狀況比那個惡魔出現前還要好了。是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出來啊?」

  「我想望的只是旁觀,並不是干涉──人類的肉體脆弱,失去了野獸之魂更是虛幻。我越是使用惡魔之力,這副肉體就越會腐朽。」

  「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靜靜地伸出左手。似乎是剛才引發腐蝕之霧所造成的影響,小指有一半已經腐壞崩落。

  「不過要葬送聚於此地的小嘍囉們,已是綽綽有餘。」

  巴爾賽爾發出「哇啊」一聲驚嘆。

  「傭兵老哥恢復意識的時候會不會發飆啊……小指突然之間就沒了……」

  「如果沒了小指卻能因此得救,他也不會有怨言吧……然後呢?聚集於此的這群惡魔們,肯幫忙出力把你送到祭壇去嗎?」

  「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頷首,接著轉瞬之間,集結在此的惡魔們便消失無蹤。

  不過館長的「綜觀世界之眼」還是看得見他們的身影。那些消弭身形的惡魔們聚集在凍結的海面上,正與守護祭壇的惡魔們互相對峙。

  倘若傭兵坐上龍渡海飛過去,惡魔們的廝殺恐怕就會展開。只要趁著這個時候闖入,抵達祭壇的機率就會大大提高。

  這個狀況和館長設想得一模一樣。

  若要說到一件始料未及的事,那就是在場的人類們用宛如對待夥伴的態度對待館長。

  他並非支配或服從的對象,簡直就像平等的存在一樣。

  格達深深嘆出一口氣,俯視一臉茫然的館長。

  「幸好你是這副表情。」

  「──什麼?」

  「真是諷刺啊。沒想到和我有相同意見的人,竟然只有搞出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格達厭煩地開口說道。館長看著他,不知為何覺得非常滑稽,讓他忍不住發笑。就這樣,他絲毫不介意神父他們投來的異樣眼光,持續笑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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