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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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二五年一月的現在,亞絲娜/結城明日奈可以說是遭到雙重囚禁。

  第一層禁錮是圍住四周的黃金柵欄。關住她的雖然只是個把尺寸加大的美麗鳥籠,但無論用什麼方法也沒辦法破壞它纖細的欄杆。

  因為每根欄杆之間足有一公尺寬的鳥籠並不是由金屬而是由數位代碼所構成,只是假想世界的3D物件。只要系統上寫入「無法破壞」的程序,那麼就算是用大鐵錘來敲打也無法傷它分毫。

  而第二層禁錮便是亞絲娜所潛行的這座假想世界。

  世界的名稱是「ALfheim Online」。簡稱ALO。是由名為「RECT·PROGRESS」的企業所營運的假想大規模網絡RPG也就是所謂的VRMMO遊戲。

  ALO本身其實是很普通的網路遊戲,目前也在正常營運當中,裡頭有數萬人的一般玩家付出連接費用來享受這個遊戲。但是有一個男人卻因為自己的私慾,暗地裡利用這款遊戲進行著非常巨大的不合法•非人道計劃。

  驅動ALO的基礎系統,是二〇二二年至二四年裡震撼整個日本的「Sword Art Online」這款遊戲的複製品。

  SAO將不分男女老少的一萬名玩家囚禁在假想世界裡,並且造成四成左右的人死亡。而其開發•營運企業「ARGUS」也遭受這起恐怖事件的波及而迅速倒閉。SAO伺服器於是被委託給知名電子機械製造商「RECT」的完全潛行技術研究部門來維持與管理。而擔任這個要職的邪惡男子,不只利用拷貝的基礎系統來建立ALO並將其交給子公司來營運,還把完全攻略死亡遊戲時就應該馬上被解放出來的一部分SAO玩家,大概三百人的意識給直接「綁架」到ALO伺服器裡面來。

  男人的目的是要利用這三百人的腦做實驗,研究靠完全潛行系統來操縱記憶以及感情的技術。

  這個男人也將亞絲娜的意識監禁在ALO世界裡面。他將亞絲娜的分身關在黃金鳥籠里,然後將鳥籠高掛在聳立於阿爾普海姆中央,其他玩家絕對不可能到達的「世界樹」枝頭上。而男人的目的就是要趁亞絲娜在現實世界裡昏睡時成為她的丈夫,進而得到亞絲娜父親,也就是RECT董事長•結城彰三後繼者的位子。SAO事件解決至今已經過了兩個月,他的兩個目的也幾乎都快要達成了。

  這名野心男子的名字叫做須鄉伸之。

  而他的另一個名字則是阿爾普海姆的支配者「精靈王奧伯龍」。

  亞絲娜用費盡千辛萬苦才獲得的開鎖密碼將門打開後,終於成功來到鳥籠外面。她一邊看著快要沉到平緩地平線下的鮮紅太陽,一邊向前走著。

  粗大「世界樹」的樹枝上嵌有一條道路,而道路低處的壁面與路面上還都雕刻有精緻的圖案,再配合左右兩旁新芽所形成的天然扶手,整體給人一種奇幻世界的感覺。由時常會出來露臉的小動物與小鳥這些活動物體的配置來看,也可以確定她是在「遊戲內部」。

  雖然心裡想著這裡應該不會有怪物出現才對,但亞絲娜還是提高警覺地走了幾分鐘路程,最後終於在樹葉帘子對面見到應該是世界樹本體的巨大牆壁。樹枝與樹幹接合的部分有個類似樹洞的黑色孔道,小路便一直延伸到裡面去。亞絲娜在無意識之間一邊墊起腳尖,一邊慎重地往洞穴口靠近。

  來到樹洞前面時,可以發現入口本身是模仿天然樹洞而做成扭曲的橢圓形,但裡頭則有一道很明顯是出自於人工的長方形大門。門上雖然沒有門把,但卻有一面觸控式面板。她心裡一邊祈求門沒有上鎖一邊碰了一下面板。

  結果門無聲地往右邊滑去。屏住呼吸確認裡面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之後,亞絲娜便迅速閃身入內。

  內部是一條灰白色直線往前延伸的通道。通道裡頭有些陰暗,只是每隔一段距離便會有橘色照明燈照耀著無機質的壁面。與外部通路那漂亮的樹木造型不同,這裡似乎是任何物體都懶得配置,可以說是沒有任何裝飾品的單調通道。

  簡直就像是遊戲世界忽然變成辦公室的書庫或者是某些嚴肅的地方一樣。赤腳的亞絲娜感覺全白的地板上不斷有冰涼的冷氣傳到自己腳上。這種感覺無情地宣告著她即將進入敵人根據地,亞絲娜不由得咬緊自己的嘴唇。

  須鄉伸之是被與茅場晶彥不同的瘋狂思想所支配的男人。

  身為企業的一份子,卻利用自己身分綁架了三百個人腦部來進行危險的人體實驗,他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了。他一切的行動都是來自自己永無止盡的欲望。一直以來他都是被永遠想要更多的無窮貪念所驅使著。從小就認識他的亞絲娜非常了解他的這種性格。

  須鄉現在已經獲得亞絲娜的一部分,更因為確定自己不久後將會得到她的全部而有了某種程度的滿足。當他知道亞絲娜自己嘗試由鳥籠脫身而出這件事時鐵定會暴跳如雷。到時候他將儘可能給予亞絲娜最大的屈辱,甚至還有可能直接把亞絲娜拿去當成他邪惡研究的試驗品。一想到這裡,亞絲娜的雙腳就幾乎快要失去力量。

  但如果在這裡轉身回到鳥籠去的話,亞絲娜就可以說在精神上完全輸給了須鄉。如果是桐人的話,就絕對不會站在這裡猶豫不決。就算手裡沒有劍他也會大步向前邁進。

  亞絲娜挺直腰杆,凝視通道前方。好不容易才讓重如鉛塊的腳往前踏出一步。一旦跨出第一步之後,後面的腳步很自然便不斷跟上來。

  這似乎是條永無止盡的道路。上下左右的面板別說是接合線了,甚至見不到任何瑕疵,讓人開始懷疑起自己到底有沒有在移動。亞絲娜只能靠著偶而出現在天花板上的橘色燈光不斷向前走,最後看見正面出現第二扇門之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扇門與第一扇門可以說完全一模一樣。亞絲娜再度慎重地用手指碰了一下面板。果然門又無聲地向旁邊滑去。

  這次門裡面也是與剛才完全相同的通道,只不過左右兩邊皆可通行。雖然已經感到有些厭煩,但亞絲娜還是穿過那扇門。驚人的是,幾秒鐘後自動關閉的門瞬間便融入牆裡不留任何痕跡。亞絲娜急忙在牆壁上到處摸著,但似乎已經沒辦法再將門打開了。

  亞絲娜聳了聳肩之後,決定把門的事情拋在腦後。反正她也沒打算再回到那裡去了。她抬起臉來往左右兩邊看了一下。

  通路這次已經不是直線而是呈平緩的圓弧形。經過短暫考慮之後,亞絲娜開始往右邊的通道走去。

  隨著她不斷前進,腳底也發出細微「啪噠啪噠」的腳步聲。當她又開始覺得有些奇怪,想說自己是不是沿著圓形通道重複走了好幾圈時——終於有牆壁以外的東西進入亞絲娜的視線當中。

  彎道內側,淺灰色的牆壁上貼著某張類似海報的東西。亞絲娜忍不住跑過去一看之下,發現那是這個地方的導覽圖。她立刻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長方形物體上部以極為普通的字體寫著「研究室全圖 C層」這樣的內容。下方則是簡單的平面圖。看來她目前的位置是在三層正圓形通道的最上面一層。

  亞絲娜目前所在的C層除了通道之外便沒有任何東西。剛才通過那條連接鳥籠的直線道路並沒有被標示出來。但是下方的B層與更下方的A層里,圓環通道的內側則有各式各樣的設施——像是「檔案閱覽室」、「主屏幕室」、「休息室」等等。

  樓層之間的移動似乎是靠地圖上標示在圓環頂端的電梯來實行。由俯瞰視點所畫出來的圓形三樓層之間有一條垂直線將其連結起來,代表電梯的直線甚至還延伸至樓層下方。

  視線沿著表示電梯的直線一路往下看後,發現最下方是一間長方形的寬廣房間。見到標示在上面的文字時,亞絲娜馬上感覺到背後一陣惡寒。那上面的文字是「實驗體收藏室」。

  「實驗體……」

  輕聲說出來的名詞在亞絲娜嘴裡留下苦澀的味道之後才消失不見。

  這裡無疑就是須鄉的非法研究設施。確實,只要把所有研究都搬到假想世界裡進行,那就可以輕易瞞過公司了。就算秘密快要被發現,也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所有證據消滅,甚至連一張紙都不會留下來。

  至於這個設施的主要目的,其實從「實驗體」這名詞就可以知道。被須鄉綁架的舊SAO玩家。他們的精神就是被以某種形式監禁在導覽圖標示的收藏室裡面。

  亞絲娜靜靜考慮了一陣子之後,轉過身子繼續開始在通道里前進。快步走了幾分鐘後,通道左手邊的外側牆壁上便又出現了平淡無奇的電動門。旁邊牆壁上依然設有面板,上面還有個朝下的小三角形。

  亞絲娜深呼

  吸一下之後用手指碰了那個三角形。結果門馬上就往旁邊滑開,接著出現一間長方體房間。踏進房間裡並將身體半轉過來後,馬上就見到與現實世界電梯同樣的操縱面板。

  亞絲娜迅速看了面板,接著按下並排的四個按鈕里最下面那個按鈕。門立刻關上,接著是相當輕微的下墜感包圍住身體。搭載亞絲娜的小箱子無聲地朝假想大樹根部下降,幾秒鐘之後便伴隨著假想的減速感逐漸停了下來。光滑的純白色電梯門上忽然出現前一刻還沒有的直線裂縫,接著便往左右打開。

  亞絲娜儘可能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悄悄往門外跨出一步。

  眼前是與上層同樣沒有任何裝飾的通道,直線向前延伸。亞絲娜確認過沒有人之後開始向前走去。

  奧伯龍只給了亞絲娜一件簡單又單薄的洋裝,實在讓人覺得有些心慌。但是她倒是很慶幸自己現在是打赤腳。如果腳上有穿鞋子的話,就一定會有腳步的效果聲音會出現。亞絲娜從前在SAO裡面,嘗試不讓怪物注意到自己存在由背後攻擊或是伏擊時,也曾捨棄防禦力而光著腳。

  除了實戰之外,亞絲娜也曾與桐人、克萊因、莉茲貝特等人在阿爾格特的廢墟地區玩過好幾次「偷襲遊戲」,原本就是輕裝備的她由於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的因素,所以在遊戲裡總是能拿到好成績。但是不知為何對桐人的背後攻擊總是無法成功,有一次終於忍不住試著打赤腳來接近他,但就在木劍快要擊中桐人時便被察覺。桐人不但輕鬆躲過攻擊還把亞絲娜的腳抓來搔癢,讓她差點就要笑死了。

  跟不曉得是否還存在的真實世界比起來,現在還比較想回到那個時候——亞絲娜隨著忽然浮現的眼淚而有了這種想法,但她隨即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感傷拋到腦後。

  桐人他在現實世界裡等我。自己唯一應該去的地方就是他的臂彎。因此亞絲娜現在只能不斷前進。

  通路其實沒有多長。走著走著前方便出現一扇平板門。

  亞絲娜心裡打算如果門鎖著的話,就到上層實驗室里去尋找系統控制面板。結果她一站到門前,門便出乎意料之外的靜靜往左右兩邊打開了。亞絲娜還因為門內所射出來的強烈光芒而眯起了眼睛。

  「…………?」

  一看見內部,亞絲娜便倒吸了一口氣。

  裡面是一片非常廣大的空間。

  可以說像是一座超巨大的活動會場。除了遙遠的左右兩邊以及正面深處的垂直壁面之外沒有其他細部物體,所以遠近感似乎暫時失去功能。天花板上全部發出白光,而同樣是白色的樓層里——緊密且整然有序地排列著許多類似短柱般的物體。

  確定視線當中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後,亞絲娜便畏畏縮縮地往裡面走去。

  根據亞絲娜的觀察,柱型對象大概是以十八根為一列而擺設著。如果這裡是正方形空間的話,那依照十八的平方來算,已經快要接近三百根短柱了。她一邊壓抑自己的恐懼心,一邊接近其中一條短柱。

  白色圓柱由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亞絲娜胸部左右的高度。尺寸大概有兩手合抱那麼粗。由平滑表面的狹小細縫裡可以見到裡面似乎飄浮著某種物體。而浮著的物體,怎麼看都像是人類的腦髓。

  尺寸雖然與真實的腦髓差不多,但色澤就沒有真實感了。它是由青紫色的半透明素材所構成。以假想物體來說實在非常細緻,與其說是利用全息光學所呈現的立體影像,倒不如說是把藍寶石直接加工後的雕像。

  仔細觀察之後,可以發現透明腦部的各個地方都會有電流周期性出現,而當電流消失時便會產生彩色火花。簡直就像把好幾根極細的仙女棒集中起來一樣。

  在亞絲娜皺著眉頭凝視之下,呈放射狀的一部分電流網絡竟然加強了脈動。最末端的火花也由之前的黃色變成紅色並且開始不斷閃爍。腦髓下方所表示的半透明表格持續紀錄這些激烈的反應。格旁邊不斷流出來的細微記錄上有許多數字與符號混在一起,偶而還可以見到Pain、Terror這樣的單字。

  ……他正感到痛苦。

  亞絲娜直接產生這樣的感覺。

  眼前的腦髓現在正因為巨大的痛苦、悲傷或者是恐懼而不斷掙扎著。不斷出現的火花便是腦部的悲鳴。亞絲娜眼前忽然浮現了腦髓主人的幻影。他的臉孔已經整個扭曲,嘴巴雖然張開到已經快要脫臼的地步,但還是不斷重複著無聲的吼叫。

  由於受不了這樣的想像,亞絲娜不由得後退了幾步。腦袋當中閃過在上層見到的導覽表上寫著「實驗體收藏室」——以及奧伯龍所說過的話——「操縱感情的技術」。將那些情報與眼前的景象結合之後,亞絲娜得到了一個結論。

  也就是說,這個腦髓以及周圍其他數百具腦部,全都不是由計算機所生成的假想物體,而是真正的人類——也就是過去SAO玩家們的實時屏幕影像。原本遊戲被完全攻略時他們就應該被解放出來了,但須鄉卻將他們關到這個地方,然後利用NERvGear「在他們身上進行操控思考、感情、記憶這樣的惡魔實驗。

  「竟然……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亞絲娜用兩手捂住嘴巴,然後在喉嚨里如此嚅囁著。

  這裡所進行的研究跟複製人技術一樣,是人類絕對不可以進入的禁忌領域。這除了是犯罪行為之外,也代表人類的思考,亦即靈魂這個最大且最後的尊嚴正在遭受踐踏與破壞。

  亞絲娜轉動僵硬的脖子將視線往右邊看去。距離她兩公尺左右的地方也有同樣的圓柱,裡頭也有藍色透明的腦髓浮在上面。雖然造型與眼前這個完全一樣,但對面那個「某個人」的腦髓上面的電流較為緩慢。迸出來的火花也是黃色中略帶一點紅色,看起來簡直就像濃稠的液體一樣。

  而它的後面……以及更後面,那些整齊排列在一起,看起來似乎有無限數量的俘虜們,透明腦髓都被染上各式各樣的色彩,而他們本人則都在發出絕望的悲鳴。

  亞絲娜拼命壓抑住自己恐慌的心情,然後將停留在眼角的眼淚擦掉。

  這是絕對不可原諒的事情。不,應該說亞絲娜絕對不允許有這種事發生。自己和桐人絕對不是為了讓須鄉做這種事而賭上性命戰鬥的。她一定要將須鄉所乾的壞事揭發出來,讓那個男人受到應有的懲罰。

  「等我一下……我馬上會救你們出來……」

  低聲說完之後,亞絲娜便由側面輕輕摸了一下正感到痛苦的腦。接著她堅定地抬起頭來,快步朝房間深處走去。

  當一邊前進一邊數的圓柱數目超過十根時,亞絲娜耳朵里忽然聽見像是人類講話的聲音。

  她馬上反射性地低下身體,然後整個人貼在附近的圓柱上。

  亞絲娜慎重地看著四周圍並尋找聲音的來源。類似講話的聲音是由右手邊深處所流出來。

  亞絲娜保持著幾乎可以說是爬行的姿勢,慢慢往那個方向前進。

  當她經過了幾根圓柱的陰影之後,在前方見到了相當奇怪的東西。

  「…………?」

  她急忙把身體縮了回去。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才又畏畏縮縮地把頭探出去。

  ——現在已經消失的艾恩葛朗特,其第六十一層被稱為是「蟲蟲樂園」。整個樓層就如它的名字一樣充滿了蟲系怪物,對包含亞絲娜在內的大多數女性玩家來說,那裡就像是地獄一樣。而怪物之中最討人厭的,是一種叫做「公牛蛞蝓」的巨大蛞蝓型怪物。它那有黑色斑紋的灰色表皮被一層濃稠的黏液所包圍著。那種以大小共三對的眼柄瞪人然後由嘴裡伸出觸手攻擊過來的模樣實在可以說是亞絲娜的惡夢——

  但目前在離亞絲娜數公尺遠的地方,背對著她講話的兩隻生物就與公牛蛞蝓非常相像。

  巨大蛞蝓們盯著一根圓柱里的腦髓看然後熱烈地交換著意見。右邊的蛞蝓一邊晃動長眼睛一邊用尖銳的聲音說:

  「喂,這傢伙又在做關於史皮卡的夢了。B13和14區域也已經突破界限。16也出現了很高的數值……太棒了!」

  左邊的蛞蝓一邊用觸手碰著浮在實驗體周圍的全息圖窗口一邊回答:

  「這只是偶然吧?才第三次而已不是嗎?」

  「不,這是感情誘導線路形成的結果。雖說是我把史皮卡的影像插進他的記憶領域當中,但這種出現頻率已經超出界限值了。」

  「嗯——總之還是繼續把他列為觀察對象好了……」

  亞絲娜心裡一邊對這兩隻用尖銳聲音談話的蛞蝓感到厭惡,一邊再度躲進柱子的陰影底下。

  雖然不清楚為什

  麼會是那種模樣,但他們應該是幫助須鄉從事非人道試驗的部下。從他們談話里聽不見一絲良心不安的感覺。

  亞絲娜緊握起右手,心裡想著如果這隻手裡有劍的話……就能給這兩個醜陋傢伙應有的報應了。

  她好不容易才讓燃燒起來的怒火沉靜下來,接著慢慢向後退去。與蛞蝓們隔了一段距離之後,亞絲娜再度朝著房間深處前進。

  她謹慎地以最快速度經過一根根圓柱,最後終於來到房間最深處。果然可以見到有一塊黑色立方體飄浮在遠方的白色牆壁前面。

  那塊黑色立方體讓她想起曾在艾恩葛朗特底層的地下迷宮裡見到過的系統控制台。如果能使用那個控制台來進入管理者權限的話,或許就能由這個瘋狂的世界裡登出也說不定。

  但接下去的路程就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掩護的物體了。亞絲娜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後便從圓柱陰影里跑了出去。

  她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並全力朝著系統控制台衝過去。雖然只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但感覺上像是永遠到不了一樣。

  每跑一步就會擔心是不是有人從背後叫住她。但亞絲娜還是死命動著僵硬的雙腳,好不容易才來到控制台前面。她立刻轉身看了一下。在並排著許多圓柱的遠方,可以看見有觸手稍微在搖晃著。看來蛞蝓們還在熱烈交談當中。

  亞絲娜再度面向漆黑的控制台。黑色斜切的台子雖然沒有任何動靜,但是它的右端有一道細縫,細縫上端可以見到一張應該是卡片鑰匙的銀色物體插在裡面。她一邊祈禱一邊伸出手,抓住卡片之後便一口氣將它向下滑去。

  「碰——」的效果音響起,讓亞絲娜嚇得把脖子縮了起來。細縫左邊浮現了淡藍色窗口與立體鍵盤。

  可以見到窗口上排滿了各種選單。亞絲娜按耐住焦急的心情,由最旁邊開始確認起細小的英文字體。

  她在左下方發現了「Transport〈轉送〉」的按鈕,接著用發抖的手指碰了按鈕一下。結果一道新窗口隨著「噗」的聲音浮現。上面標示著整間研究設施的平面圖。看來可以利用系統隨意跳躍至各個地方。

  但是亞絲娜已經不願意繼續待在這裡了。她拼命動著眼睛,見到右邊角落上有個「Exit virtual labo〈脫離假想實驗室〉」的按鈕正發出細微光芒。

  「就是這個了……!」

  她嘴裡輕輕叫了一聲,然後又碰了一下該按鈕。上面接著又出現了一個新窗口。小長方形上面有著「Execute log-off sequense?〈確定要登出嗎?〉」的短文與OK、CANCEL的按鈕。

  神啊——

  她一邊在心裡拼命默念著,一邊伸出右手準備觸碰OK按鈕時——

  突然有條灰色觸手從背後緊緊纏住亞絲娜的右手。

  「…………!」

  亞絲娜奮力壓抑快要衝出嘴的悲鳴,拼命想把手指接近按鈕,但纖細的觸手簡直就像是鋼絲一樣根本不允許她的手再往前移動一分。接著又有新的觸手纏上她準備伸出去的左手。亞絲娜的雙手就這樣被往上綁了起來,整個人被吊在半空中。

  捕獲者把亞絲娜被高高吊起的身子半轉過來。結果果然就是剛才那兩隻巨大蛞蝓抓住了她。

  有著橘色虹彩,大概有網球那麼大的四顆眼珠在纖細眼柄上晃動著。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像是在檢查亞絲娜的臉孔與身體一樣直盯著她看,但不久後左邊蛞蝓的圓形嘴巴便蠕動起來,發出猶如殺雞般的聲音。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亞絲娜隱藏內心的恐懼,極力裝出平靜的聲音說:

  「快把我放下來!我是須鄉先生的朋友。是他讓我來這裡參觀的,但我現在想要回去了。」

  「咦?我怎麼沒聽說有這回事?」

  右邊蛞蝓的兩根眼柄像是表示懷疑般彎了起來。

  「你有聽說嗎?」

  「沒有。不過讓外人見到這些設施應該不太妙吧!」

  「啊……等等……」

  圓圓的眼珠往前伸過來,直盯著亞絲娜的臉看。

  「……你應該就是須鄉老大關在世界樹上面的那個女孩對吧……」

  「啊——啊——這我倒是有聽說。老大真是狡猾,竟然把這麼可愛的女孩……」

  「嗚……」

  亞絲娜回頭往控制台看去,並且伸出左腳準備用腳尖去觸碰按鈕。但是蛞蝓嘴巴附近又伸出新的觸手將她的腳也給綁住了。她雖然試著扭動身體來抵抗,但在她成功之前,全息圖窗口便因為時間過久而恢復成最原始的畫面。

  「喂喂,別亂動啊!」

  蛞蝓不斷伸出觸手,開始把亞絲娜全身綁得緊緊的。無情的觸手整個深深陷入她腹部和大腿上的嬌柔肌膚裡面。

  「好痛……!住手……快放開我,你們這兩隻怪物!」

  「啊——真是過分。我們這可是在做深部感覺的測試實驗耶。」

  「對啊對啊。要像這樣操縱這副身體可是要經過相當的訓練唷!」

  假想世界特有,宛如被蠶絲綿包圍起來的鈍重疼痛感,讓亞絲娜繃起了臉。但她還是努力對著蛞蝓們罵道:

  「你們也算是科學家吧……?幫忙須鄉做這種非人道的研究……難道一點都不會覺得可恥嗎?」

  「嗯——比把實驗動物的腦露出來然後插上電流要人道多了吧。這些傢伙都只是在作夢而已啊。」

  「對啊對啊。我們偶爾會讓他們做非常舒服的美夢唷。我看他們還應該感謝我們哩。」

  「……你們瘋了……」

  亞絲娜邊感覺到一股凍人的寒氣邊這麼嚅囁道。這種沒感情的蛞蝓才是這群傢伙的真正外表。

  蛞蝓們完全不在意亞絲娜所說的話,開始看著對方然後交談起來。

  「老大他應該出差去了吧?你到現實世界去請示一下該怎麼做吧。」

  「嘖,真是麻煩。亞那,你可別趁我不在時一個人享受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點去吧。」

  一隻蛞蝓把觸手從亞絲娜身上移開之後,就靠著那根觸手敏捷地操縱起控制台。按了好幾次按鈕,他巨大的身軀就這麼無聲的消失了。

  「…………!」

  看見眼前的情況之後,亞絲娜不由得心急如焚起來,開始拼命搖晃著被綁緊的身體。通往現實世界的出口——自己夢寐以求的通道就在眼前。那扇門像故意要讓人心焦般打開了一道小縫,然後從裡面洋溢出刺眼的光芒。

  「放開我!放開我!讓我出去!」

  亞絲娜雖然瘋狂的大叫,但是蛞蝓的觸手卻絲毫沒有放鬆。

  「不行啊——我會被老大給殺了。倒是你一直待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一定覺得很無聊吧?要不要一起來試一下電子毒品?那些人偶我已經玩膩了。」

  在他說話的同時,又濕又冷的觸手便開始摸起亞絲娜的臉頰。

  「住……住手!你想做什麼……?」

  她雖然拼了命的抵抗,但蛞蝓卻不斷伸出新的觸手。所有觸手開始摸起亞絲娜手臂和腳的肌膚,甚至開始侵入她的洋裝裡面。

  亞絲娜一邊忍受著全身被撫摸的不舒服感,一邊將全身放鬆裝出一副沒有力氣再抵抗的模樣。一根得意忘形的觸手開始靠近她的嘴巴。當它碰到亞絲娜嘴唇的瞬間——

  她馬上抬起臉來,用力往觸手咬下去——

  「哇呀!痛痛痛痛痛痛!」

  她完全不理會蛞蝓的悲鳴,毫不留情地把牙齒咬進觸手裡面。

  「停、快停!好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確認潛入衣服里的觸手已經撤退後,亞絲娜才鬆開嘴巴。被咬到痛得受不了的觸手馬上縮了回去。

  「好痛啊,忘記疼痛緩和裝置已經關起來了……」

  當蛞蝓將眼柄縮了回來並發出呻吟時,他身邊忽然出現了一道光柱。另一隻蛞蝓隨著效果音出現了。

  「……?你在幹什麼?」

  「沒事沒事。倒是老大他怎麼說?」

  「氣到整個人抓狂了。要我們馬上把她關回鳥籠,然後變換門的密碼並二十四小時監視她。」

  「嘖,還以為能夠享受一下呢……」

  亞絲娜由於太過於失望而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麼從指尖溜過了。

  「至少不要用傳送,讓我用走的送她回去吧。我還想體驗這種觸感。」

  「你也真是愛玩耶。」

  綁著亞絲娜的蛞蝓開始蠕動沒有腳的身體並轉向收藏室入口。當兩隻蛞蝓將視線移開的瞬間,亞絲娜迅速伸出了右腳。她的腳尖夾住插在控制台細縫裡的卡片鑰匙然後將它拔了出來。

  同一時間窗口也因此而消失,但蛞蝓們似乎沒注意到這件事。亞絲娜接著便像蝦子般弓起身子,然後將腳尖上的卡片移動到被綁在身體後面的手裡。

  「喂喂,不要亂動啊。」

  蛞蝓再度將亞絲娜的身體抬起來後慢慢朝出口移動。

  「喀嚓」一聲後鳥籠的門被關上。蛞蝓的觸手在操縱了一下密碼鎖後對著亞絲娜揮了一揮。

  「再見了——有機會的話再來找你玩——」

  「我不想再見到你們了!」

  亞絲娜冷冷說完之後便走到對面的欄杆去。兩隻蛞蝓雖然依依不捨地看著亞絲娜,但不久之後還是改變身體的方向,慢慢從樹枝上離開了。

  不知不覺間黑夜已經包圍了整個世界。亞絲娜一邊低頭看著遙遠下方閃爍的小小街燈,一邊嚅囁道:

  「我不會認輸的——桐人。絕對不會放棄。一定會從這裡逃出去。」

  她說完後把視線移到手裡的卡片鑰匙上。雖然沒有控制台卡片便派不上用場,但現在這已經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亞絲娜走近床鋪,假裝要躺在床上然後將卡片塞到大枕頭下方。

  閉上眼睛後,沉睡的薄紗慢慢包圍住她那已經疲累的腦袋。就讓我多開心一會吧,小伙子。」

  失去了一隻手,天命應該已經大幅度減少的最高祭司,帶著深不見底的餘力說出了這樣的話。我再也沒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出來。

  浸染在身體和記憶中的劍技的印象鮮明地復甦了。仔細看去,右手的劍上,已經開始一點點出現了藍白色的效果光。

  我如同畫圓一般,將劍從右側向正上方拉去——

  「——哈啊啊!!」

  大喊一聲的同時,我發動了單手直劍最上位劍技《Nova Ascension》。

  如同被看不見的力量從後面推著一般,我的身體在空中超高速飛行。第一擊是在與大多數劍技相擊中都可以做到的從上段發動的最短距離斬擊。在單手直劍技能中,絕對沒有比這速度更快的劍技。

  刀刃襲向Administrator的肩膀前大約0.5秒。

  在因加速感而產生的如同果凍一般增加密度的時間中,我的眼睛看到了——

  劍尖指向我的銀色長劍。

  鋼銀色的十字閃光。

  咚咔咔咔咔咔!!神速的六連突刺,貫穿了我的身體。

  「嘎……」

  大量鮮血從我的口中湧出。

  第一擊就被打斷的我的十連擊,冰藍色的光輝徒然在空中發散消失。

  別說推測了,我已經完全無法認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被劇痛和驚愕玩弄的我只能凝視著Administrator將染上我腹中鮮血的劍拔了出來,隨後一點點後退。

  單純突刺的,六連擊。

  那樣的劍技在直劍分類里根本沒有。

  從雙肩、胸口、喉嚨、腹部的穿刺傷里噴出了鮮血。我的膝蓋一下子失去力氣,只能將劍支在地上,拼命不讓自己倒下去。

  如同要避開我的鮮血一般輕輕拉開距離的Administrator,將不知何時變得極細的劍蓋在嘴邊。

  「唔呼……呼呼呼……真遺憾呢。」

  嘴唇的兩端從刀刃的銳利邊緣露出,美貌的支配著如同嘲諷一般說道:

  「是細劍六連擊劍技,《Cruci-Fiction》哦。」

  ——騙人的。我根本就沒教過優吉歐那種劍技。更何況,我也用不了這個劍技,只在遙遠的過去,在艾恩葛朗特里見過幾次。

  傳來了咕的一下,是世界扭曲的感覺。不對,扭曲了的是我自己。被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突襲,我拼命地尋找著答案。

  ——被窺視了的,是我的記憶嗎?

  ——剛才的劍技,是從我的Fluct Light中盜取的嗎……?要是這樣的話,Administrator更能完美地發動連我都已經幾乎忘掉了的劍技嗎……?

  「騙人的……」

  從我的口中,漏出根本不像我的潰散的聲音。

  「那種事情……都是騙人的……」

  我咔咔地咬著牙齒。如同被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憤怒以及想要將再次開始聚集的恐怖打消的想法支配一般,我粗暴地從地上將劍拉起,將兩腳大幅度錯開。

  左手放在前面,右手向後拉去。打倒丘德爾金的一擊必殺的單發技,《Vorpal Strike》的姿勢。

  敵我的距離大約五米。完全可以夠得到。

  「嗚……啊啊啊啊啊!!」

  為了將開始萎縮的想像之力強行拉起來,我從腹中發出了絕叫。拉到肩膀上的劍,發出了猙獰的紅蓮之光。那是血液的顏色——或者說,是散發出殺意的顏色。

  相對於我,Administrator則是和我一樣,將兩腳前後大幅錯開,左手的細劍以流利的動作轉到右腰,簡直就像是將其收入劍鞘一般停了下來。

  如同證明幾秒鐘前的印象並非錯覺一般,化為細劍的刀身,再一次改變了形狀。

  寬度和厚度都有所增加,而且還描繪出了彎曲的弧線。簡直就是——單刃彎刀。

  不,已經不需要思考了。只需要憤怒就可以了。

  「——哦哦哦!!」

  隨著野獸一般的咆哮,我放出了劍技。

  「——唏!!」

  從Administrator的唇邊,傳來壓抑住的,然而卻極為銳利的喊聲。

  右腰的劍閃著眩目的銀色光輝。

  以比我的《Vorpal Strike》直線突擊更快的速度,描繪出美麗的曲線軌道。

  拔刀放出的一擊,撕裂了我的胸口。

  遭受了如同被巨人之錘橫著打中一般的劇烈衝擊的我被打飛了。殘留的幾乎全部天命變為真紅色的液體湧出,我在高空中飛舞。

  Administrator左手保持著筆直揮出的姿勢,她悠然說出的話語微弱地傳到我的耳邊。

  「太刀單發技,《絕空》。」

  我,不知道的,劍技。

  我帶著已經無法用驚愕形容的,世界崩毀的感覺落在了地面上。隨著啪的一聲水聲,大量的鮮血散落到周圍。

  然而,這不光是我的血——我落到的,是從被腰斬的優吉歐的身體中流出的巨大血泊。

  在麻痹的身體中,能動的就只有自己的視線了。我拼命地移動視線,看著躺在我旁邊的優吉歐……的上半身。

  兩年間一直在我身旁的搭檔,雪白的臉微微傾斜,眼睛也閉了起來。雖然從慘烈的傷口處仍然啪啪地垂下鮮血來看無法判斷天命依然耗盡還是僅剩不多,但我想再這樣下去,他已經無法恢復意識了。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白白浪費了從他那裡接受的意志。

  我贏不了Administrator。

  且不論神聖術的戰鬥,就算用劍來對攻,最高祭司都遠勝於我。

  已經不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從各種情報來源中學會了如此豐富多彩的劍技了。能夠確定的就只有這絕不是來源於優吉歐或我的記憶。

  用於構築Under World的通用《The SEED》程序包,並不包括劍技。導入了這個程序的,就只有從舊SAO繼承而來的《Alfheim Online》而已。然而,不論是構造了Under World的《拉斯》技術人員,還是Administrator本人,都不可能從ALO伺服器里偷出劍技系統。

  這些不過是空泛的推測。因為就算明白了真相,我已經一無所有的事實仍然毫無改變。

  夏洛特的獻身、優吉歐的決心、愛麗絲的覺悟……以及Cardinal的遺志,我全都——

  「——這個表情,不錯呢。」

  如同冰冷刀刃一般

  的聲音,掠過倒在地上的我的脖子。

  感覺到了Administrator的腳踩著大理石地面,一點點接近我的氣息。

  「果然,那一邊的人類的感情表現上會有點不一樣嗎?真想把這張哭著的臉永遠裝飾起來呢。」

  柔滑的聲音小聲嗤笑著。

  「雖然只覺得用武器戰鬥很麻煩,不過這樣直接感覺對手的痛苦倒也不差呢。小傢伙,好不容易讓我有了這樣的感受,就讓你多活一會吧,我會一點點把你玩弄剁碎的。」

  「……隨你,喜歡好了。」

  我以破碎的聲音回答著。

  「隨你喜歡的……折磨,殺掉……」

  至少我也要,帶著相比優吉歐和Cardinal更勝一倍,不,是數十倍的痛苦從這個世界消失。

  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我用最後的力量想要將如同貼著一般仍然握著黑劍劍柄的右手手指剝下來——

  的這一瞬間。

  耳邊,聽到了聲音。

  「一點都……不像你啊,放棄……什麼的……」

  斷斷續續的,如今幾乎要消失的,

  然而我絕對不會聽錯的聲音。

  已經再也無法思考的我再次轉動視線。

  令人想要哭泣般懷念的綠色眼睛,從微微抬起的眼瞼深處注視著我。

  「優……吉歐。」

  搭檔對著嘶啞地呼喚著的我,露出了些許微笑。

  之前在劍之巨像的攻擊下腹部被分斷的我,在痛苦和恐懼中連動都動不了。然而優吉歐的傷遠甚於此。從內臟到脊柱都被徹底切斷了。那種痛苦,應該達到了足以讓Fluct Light發生崩壞的級別——

  「桐人。」

  話中帶上了一些力氣,優吉歐再一次說道:

  「我,那個時候……愛麗絲被帶走的時候……沒有動……然而你……年幼的你,卻勇敢地……站了出來,想要對抗,整合騎士……」

  「……優吉歐……」

  我立刻明白,這是八年前愛麗絲被從露莉德村帶走時的記憶。

  然而,我當時應該並不在場。一瞬間我以為優吉歐的記憶發生了混亂,然而綠色眼睛中的光彩卻如此筆直,清楚地表明他所說的絕非虛言。

  「……所以……這次,輪到我……在你,背後,推一下了……去吧,桐人……你的話,一定能再一次,站起來。不論多少次,都能……站起來……」

  優吉歐的右手,慢慢地,動了起來。

  我的眼睛透過溢出的眼淚,看著他的右手手指,從血海之中,拿起了閃著銀藍色光輝的金屬——青薔薇之劍的劍柄。

  優吉歐將刀身已經有一半粉碎的愛劍的斷面,沉入了血中後微微抬了起來,然後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溫暖的朱紅色光輝包圍了我們。在我們二人的身體下方,紅色的血海如同跳動般發出了光。

  「什麼……!?」

  Administrator的叫喊充斥著憤怒。然而,無敵的支配者不知為何像是害怕著朱紅光輝一般左手遮住了臉,退後了一步。

  血海的光芒一點點……一點點變強,終於化作無數光點一齊向上飄舞。

  光點一個一個,捲成漩渦再次降下,被吸入了優吉歐握著的青薔薇之劍。

  從劍的斷面處,出現了新的刀身。

  物質組成變換。

  我帶著急促的呼吸,看著近處那在這世界中只有兩名管理者才能使用的超絕技能。可怕的感情起伏著從心底湧上,變為新的淚水一點點溢出。

  慢慢取回了原本長度的青薔薇之劍上,作為其由來的,鑲嵌在劍柄上的幾朵精緻的藍紫色薔薇的花瓣變成了深紅色。劍刃、劍鍔、劍柄也全都染上了鮮艷的紅色。

  優吉歐用顫抖的手臂將如今已經變為了《紅薔薇之劍》的美麗武器向我遞了過來。

  直到剛才都失去了感覺的我的左手,以流暢的動作抓住了優吉歐的手和劍柄。

  瞬間,流入身體深處的能量——

  我不覺得這是術式。

  這無疑是優吉歐的意識中產生的力量——純粹的心意之力。

  我明確地感覺到了,從優吉歐的Fluct Light向我的Fluct Light傳來的,超越了世界的靈魂的共振。

  優吉歐的手失去了力氣,將劍交給我後便啪地落到了地上。從他再次露出微笑的嘴唇邊——不,是從他的意識到我的意識里,傳達了一句短短的話。

  『快……站起來吧,桐人。我的,摯友……我的……英雄……』

  貫穿全身的傷痛消失了。

  心中冰冷的虛無,在燃燒起來的熱量中消失不見。

  我絕然注視著再次閉上了眼睛的優吉歐的側臉,低聲說道:

  「啊……會站起來的。為了你的話,就算多少次都會站起來。」

  高抬起幾秒前還毫無知覺的雙臂,將雙手握著的黑劍和紅劍支在地上,我咬緊牙關抬起了身體。

  身體已經近乎毫無知覺。腳微微顫抖著,雙臂也沉重的仿佛灌滿了鉛。即使如此,我也搖晃著身體,一步兩步向前走去。

  Administrator背對著的臉慢慢地轉了過來——蘊藏著白色火焰的雙眼盯視著我。

  「——為什麼。」

  她的聲音,如同被過濾過一般低沉而扭曲。

  「為何要這樣愚蠢地反抗命運。」

  「……只有這個……」

  我以同樣低沉而嘶啞的聲音回應。

  「反抗,就是我現在站在這裡的理由。」

  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去,即使好幾次差點摔倒,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雙手握著的兩把劍如此沉重。

  然而同時,從其強烈的存在感賦予了力量,讓我動了起來。

  在遙遠的,遙遠的過去,在另一個世界中,我曾這樣拿著雙劍無數次趕赴死地。這正是我的……《二刀流》桐人真正應有的形態。

  隨著再次隨想像產生的複寫現象,各處被撕裂的長大衣一瞬間再生了。當然,身體受的傷沒有消失。然而,就算天命剩下多少,都已經再也沒關係了。只要手腳還能動,還能揮劍,我就能繼續戰鬥。

  向我射來憤怒視線的Administrator,一隻腳向後退去。

  接著,她如同意識到自己正在後退的事實一般,白銀的美貌上露出了如同鬼神一般的憤怒表情。

  「……不可饒恕。」

  連嘴唇都沒有動就說出的這句話,帶著透明的火焰。

  「這裡是我的世界。不請自來的入侵者,做出這樣的行為,絕對不可饒恕。跪下膝蓋,伸出頭——服從於我!!」

  隨著咚的一聲驚人勢頭,從支配著的腳邊,噴出的藍黑光暈扭曲著。她抬起從太刀再次變回直劍的銀色刀刃,將其筆直指向我的胸口。

  「……不對。」

  我在劍技足以夠到的距離停下了腳步,說出最後的一句話:

  「你不過是個篡奪者罷了。不愛這個世界……不愛這個世界的生命的人,沒有支配世界的資格!!」

  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我便擺出了架勢,左手的紅薔薇之劍向前,右手的黑劍向後。

  拉開左腳,彎下身體。

  Administrator的左手銀色長劍抬到肩膀上方,擺出了大上段姿勢。從珍珠色的嘴唇里,放出如同神諭一般重複了無數次的話語:

  「愛便是支配。我愛著一切,也支配著一切!!」

  銀色長劍隨著湧出的濃密黑暗巨大化了。瞬時化為雙手劍的刀刃,黑色光暈中夾雜著鮮艷的紅色。緊接著,厚重的劍刃如怒濤般落下。高等諾爾吉亞流秘奧義《天山烈波》——另一個名字,則是雙手劍單發劍技《Avalanche》。

  象徵著存在於Under World內的貴族制度,在過去曾無數次讓我和優吉歐受苦的這個劍技,被我以交叉的雙劍擋住了。二刀流武器防禦技,《Cross Block》。

  「哦哦哦!」

  我怒吼著,竭盡全身的力氣將敵人的劍彈開。最高祭司的眼睛裡浮現出微弱的驚訝。

  「無禮之徒!」

  最

  高祭司喊叫著向後跳了一大步,將恢復為原本樣子的銀色單手長劍架在左肩的高度。

  我也將右手的黑劍拉回了與其相對的位置。

  隨著如同外燃機一般的金屬聲音,我們兩人的劍發出了高亢的共鳴。

  銀劍和黑劍,被深紅閃光包圍。

  我和Administrator同時踢動地面,發動了同樣的劍技——《Vorpal Strike》。

  如同完美的鏡像一般,將劍像是弓箭一般拉開,流過的光在一瞬間增強——然後擊出。

  在同樣軌道上直線前進的兩把劍,劍尖在稍微接觸了一下後,便交叉了過去。

  我的右臂從肩膀向下,隨著沉重的衝擊被砍飛了。

  然而此時,我的劍也將Administrator的左臂從根部斬斷了。

  被打飛的各自的劍和手臂,拖著紅蓮色的光芒向高處飛舞。

  「混帳————!!」

  失去了雙臂的Administrator的鏡之瞳,化作虹色的火焰開始燃燒。

  長發如同活物一般倒豎,變為無數發束在空中盤曲。發束尖端變為銀色的尖針,意圖貫穿我的身體。

  「還沒完呢————!!」

  我喊叫著,將左手握著的紅薔薇之劍再一次解放出真紅的閃光。

  絕對不可能存在於艾恩葛朗特的,二刀流《Vorpal Strike》第二擊,突破了狂亂的銀髮漩渦——

  深深地貫穿了Administrator的胸口中央。

  沉重但卻決定性的手感浸透了我的左手手掌。這相比貫穿全身的細劍傷口和撕裂胸口的刀傷以及被切斷的右臂的痛苦更為鮮明的感覺,傳達到意識的各個角落。

  我沉痛地感覺到,劍撕開了Administrator光滑的皮膚,切斷肌肉,粉碎骨骼,吹飛了深處的心臟——也就是自己破壞了一個人的生命。這是我從意識到這個世界的人們都有著真正的Fluct Light開始就一直恐懼著的行為。就算是對元老長丘德爾金放出劍技的時候,這份恐懼也沒有消失。

  然而,在這一擊中,我卻毫無一絲躊躇。為了相信著我們而離世的Cardinal,我絕不能允許自己在這裡陷入迷惘。

  而且,恐怕這也是為了身為高傲的支配者的Administrator。

  在腦海中盤旋著的思考,僅僅持續了一瞬間。

  貫穿了最高祭司胸口的紅薔薇之劍,放出的是遠超劍技的效果光的強光。

  因優吉歐的鮮血變為的資源而再生的刀身前半部分,恆星的碎片般發出炫目的光芒——

  緊接著,引發了所有資源的釋放【Burst】現象,也就是巨大的爆炸。

  Administrator大睜著雙眼,小小的嘴唇里發出無聲的絕叫。

  從這個世界裡比誰都要美麗的身體各處,細細的光束呈放射狀刺出。

  接下來,純粹的能量大爆炸,吞沒了一切,也覆蓋了一切。

  我如同棉絮一般被刮飛,撞上了南側的玻璃牆。在被彈開墜落到地面後,這才感覺到從右肩的傷口處,血液如同噴泉般湧出。

  被如此粉碎之後居然還有這麼多的血實在不可思議,這樣我的天命差不多也該歸零了麼——我一瞬間想到了這一點,然而我卻還有著比需要做的事情。在這一小段時間裡,我一定要活下去。

  看向左手的劍,刀身再次變成了一半,鑲嵌著的薔薇也變回了藍色。我將劍放在地上,用五指緊緊握住右肩。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沒有詠唱術式,手掌中就出現了白光,在傷口上傳來暖意。當出血止住的時候,我就放開了手。用幾乎枯竭的空間資源,就只能做這麼多了。

  我放開沒有了光芒的左手,撐在地上,抬起身體。

  然後,便驚愕到忘記了呼吸。

  在如今爆炸的能量殘渣在空中輕輕漂浮的空間另一側——

  原本以為早已隨著驚人的爆炸毫無痕跡地被吹走了的銀髮少女,雙腳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已經是如今還保留人的形態都可以稱之為奇蹟程度的慘狀。失去了雙臂,胸口中央開了一個大洞,全身各處如同被陶器割裂一般出現了缺損。

  而從無數傷口中流出的,卻並不是鮮血。

  如同銀紫色火花一般的東西帶著啪啪的尖銳聲音不斷噴出,在空中擴散。這是讓人不得不覺得不光是被變成了劍的人們,連Administrator自己的身體都已經不是真正的人類的景象。

  如同熔化的白金一般美麗的長髮也失去了光彩,凌亂地垂下。在那暗處微弱動著的嘴唇里漏出的呻吟聲傳到了我的耳邊:

  「……沒想到……兩把,劍……都不是金屬……呼,呼……」

  即使如此,支配者仍如同壞掉的人偶一般輕輕聳了聳肩,短短地笑道:

  「意外……真是,意外的,結果呢……。讓我遭受了,就算收集所有剩餘的資源……都治不好的,傷……呢。」

  不由得想像著Administrator會一瞬間將傷口完全治癒的噩夢的我,終於稍微吐出了一口憋在身體裡的氣息。

  瀕死的支配者慢慢轉過馬上就要崩毀的身體。她的身體啪啪灑落著火花,如同電量耗盡的玩具一般開始慢慢向前走去。

  她走向的,是房間北側。從最初到最終都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但恐怕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她到達那裡之前,必須對她放出致命一擊。

  我拼命地站起身來,凝視著縮小了一圈的背影。然後,以相比最高祭司而言更為遲緩的動作,一點點拖著腳前進。

  走在我前面大約二十米的Administrator,無疑是以一點為目標前進。然而,她應該也沒有從這個資源已經枯竭的隔絕空間脫離的手段。將切斷了的空間重新連接,並不是可以在幾分鐘內做到的輕而易舉的事情。Administrator也並沒有否定Cardinal的這句話。

  幾十秒後,支配者停在了,果然什麼都不存在的地方。

  然而,少女滿身傷痕的裸體轉了過來,看著追上來的我,露出了微微的嗤笑:

  「呵,呵……沒辦法了,呢。雖然……比預定的,要早得多,但我要,先行一步了呢,到『那邊』去。」

  「你……說了……」

  在我想要質問她說了什麼之前。

  Administrator伸出右腳,咚的一聲敲了一下地面。

  那裡燒剩的絨毯,有著不可思議的圓形紋樣。和我後面升降台位置的紋樣極為類似,但又有所不同。

  直徑大約五十厘米的圓形,放出紫色的光——那是我看慣了的系統顏色。

  從閃光的圓形低端,一樣東西帶著微弱的震動向上伸出。

  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頂端,

  有一個筆記本電腦。

  「什……」

  我因驚愕而雙腳一軟,當場跪了下來。

  那不是現實世界裡的筆記本電腦。機器是半透明的水晶製成,畫面也是透明的淡紫色。這和我在艾恩葛朗特里僅見過一次的,虛擬世界內的系統控制台相當類似。

  也就是說,那正是——

  我在這兩年間一直尋找著的,『與外部世界的聯絡裝置』。

  帶著如同後背被人重重打了一下的衝動,我用左手撐著地面向前爬去。然而這個速度慢到令人絕望,而離Administrator又有著決定性的距離。

  失去了雙臂的支配者,每一根銀髮都如同活物一般飄起,尖端快速敲打著鍵盤。全息畫面上出現了幾個窗口,上面的什麼指針開始了倒計時。

  緊接著,從Administrator的腳邊,出現了紫色的光柱——

  傷痕累累的身體,無聲地向上飄去。

  這時,從爆炸後開始,Administrator第一次抬起了臉,筆直地注視著我。

  原本可以夸為完璧的美貌如今已經極為悽慘。左側被割出了一道劇烈的傷口,原本有著眼睛的位置如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有著珍珠色光輝的嘴唇如今也如同白紙一般,但露出的微笑卻依然帶著極北之地的寒冷。

  Administrator眯起完好無損的右眼再一次短短嗤笑道:

  「呼,呼……再見了,小伙子。之後……再見吧。這次就在,你的,世界裡。」

  我聽到這句話,才明白Administrator的意圖。

  她想要,逃到現實世界去。

  Administrator想要從這個被名為天命的絕對限制束縛的Under World逃走,保全自己的Fluct Light,正像我想要對優吉歐和愛麗絲的靈魂所做的事情一樣。

  「等……等等!!」

  拼命向前爬去的我喊叫著。

  如果我是她的話,肯定會在脫離之前的瞬間破壞終端。如果被她這麼做,一切希望都會破滅。

  然而,Administrator的裸體,卻仍然緩緩而毫無停滯地在光之梯子中上升。

  帶著笑意的嘴唇慢慢動了起來,無聲地向我道別。

  再

  見

  了……

  在她的口型說出最後一個字的瞬間之前。

  不知何時,在我和Administrator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就爬到了控制台旁邊的某個人發出了悲鳴:

  「猊下……請把鄙人,也一起,帶走……」

  元老長丘德爾金。

  那個被我的劍技貫穿,又被Administrator處決了的小丑,他那失去了血色的圓臉帶著驚人的表情,兩手如同鉤爪般向上空彎曲。

  瘦小的身體,突然變為灼熱的火焰燃燒起來。

  隨著某種術式,或者說憑藉心意的力量——將自己變為火焰小丑的丘德爾金,劃著名螺旋軌道向上空飛翔。

  連Administrator的臉上都出現了驚愕,或者不如說是恐怖的表情。

  差不多快要到達天花板的最高祭司的雙腳,被丘德爾金燃燒著的雙手抓住了。

  被向上拖去的小丑的身體,就這樣繞著圈子沿著Administrator的裸體爬上,如同蛇一般捲住了她。燃燒著的紅蓮之焰,將二人的身體裹在了裡面。

  Administrator的頭髮尖端,如同要熔化一般開始燃燒。

  她的嘴唇扭了起來,如同悲鳴一般喊道:

  「放開……!放開我,你這個無禮之徒!!」

  然而,丘德爾金宛如主人的話就是愛的告白一般,正圓形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啊啊……終於……終於能和猊下合而為一了……」

  短小的雙臂緊緊抱住了Administrator的身體,終於連支配者的身體各處的割傷也灼熱起來,小小的碎片一個個落下。

  「像你這樣……醜陋的小丑……竟敢將我……」

  Administrator的聲音已經有一半變為了悲鳴。從最高祭司身體中噴出的銀色火花和丘德爾金的火焰混在一起,照耀著整個房間。

  丘德爾金的身體也已經幾乎失去原形,變成了純粹的火焰。然而在其中心,仍然帶著幸福的表情,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啊啊……猊下……鄙人的……Administrator……大……人……」

  接著,Administrator的身體終於也開始從末端燃燒。

  支配者那燃燒起來的臉一下子沒有了恐懼或是憤怒的表情,只是以銀色的眼瞳看向天空。就算在被完全破壞的狀況下,支配者的相貌,仍然美麗得令人震驚。

  「……我……將我的……世界……」

  我沒能聽到後面的話。

  猛烈地燃燒著的火焰,一瞬間凝集起來。

  變為白銀色的閃光釋放。

  與其說這是爆炸,還不如說全部還原為光,填滿了整個空間。既沒有轟鳴,也沒有震動,僅僅是Under World里存在最久的靈魂消失的這一概念性的事象,越過這個隔絕空間的牆壁不斷蔓延。

  在足以讓人覺得世界不會變為原有的形態的長時間裡,銀光一直靜靜地閃爍著光輝。

  然而,最終它還是變得稀薄下來,我的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眨著因被灼燒而溢出淚水的眼睛,我拼命地向爆炸中心看去。

  不論Administrator還是丘德爾金都已經沒有一絲存在的痕跡。光柱也已消失,只留下從地面突出的大理石柱以及上面水晶質的虛擬終端。

  我從理性和感性兩方面明白,名為Administrator,或者是奎涅拉的這名女性,終於完全消失了。她的天命變為了零,而收納她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被格式化了。

  恐怕,就和一定是放在其旁邊的Cardinal的Light-Cube一樣。

  「……結束了……嗎……」

  我兩膝跪在地上,無意識地自言自語。

  「……這樣,就好了吧……Cardinal……?」

  沒有回應。

  然而,不知是不是從我的記憶里產生的微弱的波動,變為微風吹過我的臉頰。

  那是帶著在大圖書館的底部,輕輕抱住我的Cardinal的體香——混雜著舊書、蠟燭、還有甜美的砂糖點心的香味的風。

  我用左手拭去淚水。隱隱約約地意識到穿在上面的袖子,不知何時已經從黑革長大衣變成了原本的黑襯衫後,轉過身體,向倒在房間中央的優吉歐爬去。

  被悽慘地切斷了的身體上,還啪啪地滴下鮮血。剩餘的天命大概只能維持幾分鐘了。

  我拼命地前進到優吉歐身旁,首先為了止血,而將掉在稍遠處的下半身運過來,將切斷面對上。

  接著,用左手放在傷口上,想像著治癒的光。

  手掌下出現的白光,若不是仔細凝視根本就無法看見。然而我拼命將這個光點放在切斷面上,想要堵住傷口。

  然而——

  一點點滲出流下的,象徵著優吉歐生命的紅色液體,根本停不下來。即使我明白相比如此嚴重的傷害,治癒術的優先度絕望性的不足,可仍然執拗的動著手,喊叫著:

  「停下來……停下來啊!為什麼啊!!」

  在Under World內,想像之力決定著一切。強烈的想像或是願望,可以引發任何奇蹟。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我竭儘自己靈魂的力量祈禱,默念,許下願望。

  然而,優吉歐的血液仍然一滴滴流下。

  想像能夠干涉的,只有物品的位置或是外形,而根本無法更改優先度或耐久度這類數值要素——

  即使這樣的道理在意識中穿過,我仍然拒絕承認這一點。

  「優吉歐……醒過來啊!優吉歐!!」

  我又一次喊叫著,低下臉,為了用牙齒咬破自己的左手腕而張開了口。就算我知道這壓倒性的不足,但現在我必須將能夠利用的所有資源都注入進去。就算這意味著我和優吉歐都會天命歸零。

  犬齒正要咬破皮膚,將肉一起撕開的這一瞬間——

  微弱的耳語呼喚了我的名字。

  「……桐人。」

  我一下子抬起臉。

  優吉歐微微睜開了眼睛,微笑著。

  臉色比月光還要慘白,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天命無疑還在繼續減少。然而綠色的眼瞳和相會時一樣,帶著溫柔的光注視著我。

  「優吉歐……!」

  我嘶啞地喊叫著。

  「等一下,現在就為你治療!不會讓你死的……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我又一次想要咬破手腕。

  然而在我這麼做之前,如同冰一般寒冷,但同時又如陽光般溫暖的右手蓋在我的左手腕上,將其溫柔地握住。

  「優……」

  優吉歐微笑著制止了睜大眼睛的我。從他的嘴唇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過去曾在學院裡無數次說過的,只有我們兩人才會用的短語:

  「Stay cool……桐人。」

  「……!」

  我戰慄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短語是我教給優吉歐的道別語。然而,像這樣……在這樣的場合聽到這兩個詞,我絕對沒有這樣教過他。

  拼命搖晃著的我的耳邊,再次聽到了優吉歐的低語:

  「好……了。這樣就

  ……好了,桐人。」

  「你說什麼啊!這樣哪裡好了啊!!」

  即使聽到我這如同悲鳴一般的話語,優吉歐那如同滿足了一般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我……應當完成的,任務,都完成了……在這裡,我們的道路……要分開了……」

  「怎麼會有那種事!!我才不承認什麼命運!!那種事情我絕對不會承認!!」

  如同要訓導像是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的我一般,優吉歐的眼睛又一次動了一下。就算如此輕微的動作都已經要耗費相當的力氣,然而搭檔的臉上卻不見一絲痛苦,繼續對我說道:

  「……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和你,大概不得不為各自的『愛麗絲』……而互相戰鬥吧。我……為了奪回愛麗絲的記憶……而你,為了守護整合騎士愛麗絲的靈魂……」

  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正是我從心底恐懼著,但卻一直想要從意識里趕走的未來景象。假設所有的戰鬥結束之後,將愛麗絲·青貝爾克的《記憶的碎片》放回騎士愛麗絲的Fluct Light里的時候到來的話,到頭來我真的會同意嗎。

  就算到了如今的這個瞬間,我也仍然沒能得出答案。

  我只能將這份迷茫,和眼淚一起向優吉歐發泄了。

  「那就……戰鬥啊!!等傷都治好之後,和我戰鬥啊!!你已經比我還強了!!所以,為了你的愛麗絲……和我……!」

  但優吉歐那如同看透了一切般的笑容卻毫無動搖。

  「我的……劍,已經……折斷了啊。而且……我……因為我的軟弱,對最高祭司屈服了……還對桐人,揮出了劍。這份罪過……不償還……是不可以的啊……」

  「這才不是什麼罪過!你哪裡會有罪啊!!」

  我的左手反過來握住優吉歐的右手,嗚咽著擠出聲音:

  「你一直都戰鬥得很好了!如果沒有你的話,不論丘德爾金,還是劍之巨像,還是Administrator都沒辦法打倒啊!所以,你已經不需要在責備自己了,優吉歐!!」

  「……是,這樣嗎……這樣就……好了……」

  優吉歐低語著,從他的雙眼出現的大顆的淚珠無聲流下。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桐人。比誰都……更強,不論是誰……都愛著的,你。說不準……就連愛麗絲,也對你……。所以,我才會,這麼害怕……。但是……我終於,明白了。愛……並不是,索取,而是,付出啊。愛麗絲……教會了我,這一點。」

  優吉歐停下話,抬起了左手。

  歷經激戰而傷痕累累的手掌上,有一個小小的水晶。透明的雙尖六稜柱。那就是愛麗絲的記憶碎片。

  透明的稜柱發出微弱的光芒,與我的左手相觸。

  世界被白光包圍。

  堅硬的地面,被切斷的右臂的痛楚全都消失,只有溫柔的流動載著我的靈魂流向遠方。將覆蓋我心頭的巨大的悲傷,用暖流溫柔地融化。

  然後——

  鮮艷的綠色光輝閃爍著,在高空中搖動。

  日光從樹蔭間灑落。

  如同謳歌這終於到來的春日陽光一般,樹木的新芽在微風中搖動。不知名的小鳥從富有光澤的黑色樹枝上像是互相追逐著一般飛起。

  「喂,手放下了啊,桐人。」

  我突然被人叫了名字,收回仰望的視線。

  坐在旁邊的,穿著藍白色圍裙的女孩子的金髮,在太陽下閃著眩目的光芒。我一瞬間眯起眼睛,聳聳肩回應著:

  「愛麗絲剛才不也是張大了嘴看著渡兔和幼崽的樣子嗎?」

  「才沒有張大了嘴呢!」

  噗的一下別過了臉,穿著藍白色圍裙的少女——愛麗絲·青貝爾克將手中的東西拿了起來,放到太陽下面。

  那是細心做出的小劍用的皮鞘。用油布磨光的表面,有一塊用鮮艷的白線繡成的龍形刺繡。感覺像是在什麼地方看過的,圓形的龍的尾巴在中途斷開,針線從那裡垂下。

  「喂,我這邊馬上做好了哦。你那邊怎麼樣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向自己的膝蓋看去。

  放在那裡的,是用森林裡第二硬的白金櫟樹枝削成的小劍。在對森林比誰都清楚的加里塔爺爺的教導下,花了兩個月才把如同鋼鐵一般的木材削成了這個形狀。刀身已經完全做好,剩下的就只有在劍柄上做裝飾了。

  「我這邊更快。只剩一點時間了。」

  聽到我的回答,愛麗絲呵呵笑著說道:

  「那就再加油一下把工作完成吧。」

  「嗯。」

  我又一次透過樹梢向天空看去,索爾斯已經通過了正中央。今天從一大早開始就在這個森林裡的秘密場所進行作業,差不多也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吶……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會露餡的哦。」

  聽到我搖著頭這麼說,愛麗絲像是小孩子一般撅起了嘴。

  「還不要緊的。再稍微……再多呆一會兒,好嗎?」

  「真沒辦法。那就再呆一小會吧。」

  我們點了點頭,沉浸在各自的作業中數分之後。

  「做好了哦!」

  「做好了!」

  像是與同時響起的兩個聲音重疊一般,從背後傳來了咔嚓咔嚓踏動草叢的聲音。

  我們將手中的東西藏到背後,一下子回頭看去。

  一臉驚呆的表情站在那裡的,是有著柔軟的亞麻色短髮的少年——優吉歐。

  優吉歐眨了眨清澈的綠眼睛,用驚訝的聲音說道:

  「什麼啊,原來你們兩個從大清早就一直在這裡啊。到底在幹什麼呢?」

  我和愛麗絲聳了聳頭,對視了一下。

  「被發現了呢。」

  「所以我不是都說了嗎,已經全完了啊。」

  「才不是全完了呢。好了,把那個給我。」

  愛麗絲把後面剛剛做好的木劍奪走,輕輕收在自己拿著的劍鞘里。

  然後她向優吉歐面前跳出一步,帶著如同太陽一般的笑容喊道:

  「雖然早了三天……優吉歐,生日快樂!」

  看到愛麗絲遞過來的,收在繡有白龍刺繡的皮鞘里的白金櫟小劍,優吉歐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誒……這是,給我的……?這麼,厲害的東西……」

  我被愛麗絲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苦笑著繼續說道:

  「優吉歐,你之前說過老爸買來的木劍折斷了吧?所以……當然,雖然沒有你哥哥拿的那樣的真傢伙要好,但這肯定比雜貨店裡賣的木劍厲害多了!」

  戰戰兢兢地伸出雙手接過小劍的優吉歐,因被其重量驚到而身體向後仰去,隨後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不在愛麗絲之下的笑容。

  「真的呢……這個,比哥哥的劍還重啊!好厲害……我……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你們兩個。太高興了……第一次收到讓我這麼開心的生日禮物……」

  「餵……喂,不要哭啊!」

  我看到優吉歐的眼角微微泛光,慌忙喊了出來。

  優吉歐說著「我才沒有哭呢」,擦著眼睛,筆直地看向我。

  然後,又一次笑了出來。

  那張笑臉一下子扭曲成了彩虹的顏色。

  突如其來的揪心痛楚。令人無可奈何的強烈的鄉愁和喪失感。從我眼中溢出的淚水不住地流淌著,打濕了臉頰。

  站在一起的愛麗絲和優吉歐,也一樣帶著眼淚露出笑臉——

  他們一起說道:

  「我們【仆たち】……我們【私たち】三個人,確實是一起生活著的。」

  「就算要在這裡分開……但是,思念會永遠留下來。」

  「在你【君】的……你【あなた】的心中存留下去。所以啊——」

  接著,被樹蔭包圍的場景消失,我再次回到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層。

  「所以啊——不要哭了啊,桐人。」

  低語著的優吉歐的雙手失去了力氣,右手落在地上,左手落在胸前。他手掌中的棱晶的閃光,也幾乎要消失了。

  剛才我看到的如此短暫的情景,無疑是我的記憶。雖然想起來的就只有這一個場景,但即使如此,我和愛麗絲,以及優吉歐

  從小時候開始就一起長大,結下了不會動搖的羈絆的這一事實,卻在我的心中充滿了溫暖,微微治癒了我的痛苦。

  「啊……思念,就在這裡。」

  我將左手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帶著嗚咽低聲說道。

  「永遠,都在這裡。」

  「對……所以我們是,永遠的好友啊。你在哪……桐人,我看不到你了……」

  雖然還帶著微笑,但優吉歐的眼光卻逐漸稀薄,彷徨著向我問道。

  我探出身體,用左手抱住了優吉歐的頭。落下的淚珠一個個滴在優吉歐的臉頰上。

  「我在這裡,就在這裡啊。」

  「啊……」

  優吉歐看著遠方,笑容變得稍稍深沉了一些。

  「看得到呢……在黑暗中,閃著光芒……簡直就像是,星星一樣……在基加斯西達的,樹根旁邊……每晚,都會一個人,仰望的……夜空中的星星……就像……你的劍的……光輝一樣……」

  穿透遠方的耳語慢慢低了下去,然而卻如同浸染了水滴一般在我的靈魂內響起。

  「對……桐人的,黑劍……就叫《夜空之劍》……吧。怎麼樣……」

  「嗯……好名字。謝謝你,優吉歐。」

  我緊緊地抱著開始慢慢變輕的好友的身體。他的最後一句話,透過互相接觸的意識,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水珠一般傳來:

  「將這個……小小的,世界……如同夜空一般……溫柔的……覆蓋…………」

  划過睫毛的透明淚珠,化為光之粒子消失。

  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輕微的重量,優吉歐的雙眼緩緩地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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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優吉歐站在深不見底的暗之走廊內。

  然而,他卻並非孤身一人。

  與他的左手相牽的,穿著藍色連衣裙的愛麗絲,帶著微笑站在那裡。

  優吉歐稍稍向握住的手使力,輕輕對身為自己青梅竹馬的少女問道:

  「這樣就……好了吧?」

  愛麗絲搖晃著綁著金髮的大絲帶,點了點頭回答:

  「嗯。之後就交給那兩位吧。他們一定會將這個世界導向應有的方向的。」

  「是這樣呢。那……我們走吧。」

  「嗯。」

  不知何時,優吉歐已經變為童年時的姿態了。他和與他年齡相仿,身高也差不多的少女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向迴廊遠方的白光走去。

  這個瞬間——

  被賦予了NND7-6361這一ID的人類Unit的耐久度數值變為了零。

  收到這一信號的Light-Cube控制程序,向存儲著這個Fluct Light的Light-Cube發送了一個命令。

  接收了命令的Light Cube界面,忠實地將與其連接的鐠晶體進行了格式化。

  內藏的數百億光子,一瞬間閃耀著光芒,然後擴散——

  名為優吉歐的,生活了不到二十年的靈魂,被從小小的立方體中永遠解放了出來。

  與此幾乎同時——

  放置在距離優吉歐的Light-Cube很遠的地方的另一個Light-Cube也執行了同樣的處理程序。

  經過非正規操作製造出來的,存儲著名為愛麗絲·青貝爾克的靈魂的一部分記憶的這個Fluct Light,也從晶體的囚籠中解放出來。

  構成兩個靈魂的光子云的集合在何處消失,現在已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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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我一直跪在那裡,直到優吉歐的身體和他胸口的愛麗絲的記憶碎片,和Cardinal的遺骸一樣變為光之粒子消失。

  到底過了多長時間呢。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玻璃窗另一側捲起漩渦的虛無空間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窗外又變回了滿天星空。位於遙遠的東側地平線上的終結山脈上,已經浮現出淡淡的曙光。

  就算思考能力幾乎完全喪失,我還是搖晃著抬起身體,向倒在稍遠處的騎士愛麗絲靠近。

  愛麗絲也受了相當重的傷。幸好大部分都只是燒傷而出血不多,天命的持續減少也停了下來。當我用左手將她抱起來的時候,她似乎還沒有恢復意識,只是微微的動了動眉毛,從嘴裡漏出輕輕的聲音。

  就這樣抱著愛麗絲,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房間的北側。

  如今在這個房間內唯一完好無損的水晶系統終端,閃爍著無機質的光輝,等待著我。

  輕輕將愛麗絲放在地上,我用左手的指尖按下其中一個透明的按鍵。顯示器亮了起來,映出複雜的管理界面。

  操作界面上都是稱不上神聖語的英語,但隨著一次次觸摸畫面,終於找到了我所尋求的東西。

  呼叫外部觀察者【External Observer Call】。

  我凝視著標有這一名字的標籤。

  觀察者。也就是製造這個世界,使其運轉,並注視著它的人們。

  他們——也就是偽裝企業拉斯的工作人員,向我編織了唯一一個——然而卻是極為巨大的謊言。

  那是讓人覺得發生在遙遠過去的,現實世界的2026年6月。我作為測試者,參加了拉斯開發的次世代完全潛行機器《Soul Translator》的長時間連續運行實驗。

  測試持續了三天。在STL的Fluct Light加速功能下,我在測試用VR世界裡度過了相當於現實時間3.3倍,總計十天的時光,並為了保守秘密而被屏蔽了測試時的記憶。拉斯便是這樣向我說明的。

  然而這其實是個謊言。測試中,我潛行進入的並非什麼測試用的世界,而正是我現在所處的Under World。而且,我度過的事件也遠不止十天。恐怕比這個要高出三百倍……達到了十年之久。

  沒錯。這三天內的測試中,我在人界北方邊境的一個小村莊裡,再次經歷了從幼兒期到十一歲的童年時光。每天和身為青梅竹馬的,有著亞麻色頭髮的男孩與金髮的女孩玩耍,到了傍晚,三個人就沿著河邊的小路一起走回村子。

  在兩年前我剛剛在這個世界甦醒的時候,曾在森林內的河邊看到了傍晚的景象。和優吉歐戰鬥的時候,也有過小孩子之間用劍玩鬧的感覺。而在方才優吉歐殞命之時看到的,削制白金櫟樹製作木劍的那一幕,更絕非我的幻想。

  那是我切實體驗過,而又被刪除了的記憶的碎片。我曾和優吉歐與愛麗絲一起在露莉德村長大,而這一事實直到今日之前,都被我遺忘了。

  優吉歐和愛麗絲也一樣在刪除了和我一起長大的記憶的情況下繼續生活著。被最高祭司合成化的二人,和其他整合騎士不同,並未完全喪失自己的意志,說不準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能做到。

  拉斯到底基於何種目的才將我這個異常者混入了這個模擬文明之中,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然而,仍有著我不論怎樣都無法忽視的事情。

  八年前,我也在那個地方。

  年幼的愛麗絲被整合騎士迪索魯巴特帶走的那個地方。

  優吉歐在那之後很長時間裡,都一直責備著自己。一直為自己未能救出愛麗絲而後悔不已。然而,這份悔恨,原本應由我來承受一半。然而我卻忘卻了這段過去……直到他殞命的那個瞬間,我甚至都沒有察覺到他的痛苦有多麼深重……

  「嗚……嗚……嗚……!」

  從喉嚨里發出了異樣的聲音。竭盡一切力量緊咬著的臼齒嘎嘎作響。

  我抬起僵硬的左手,用顫抖的指尖按下了呼叫觀察者的按鈕。

  隨後,顯示屏上出現了顯示有日語文字的對話框,並發出了警告音。

  〖執行這個操作將會把Fluct Light加速倍率固定為1.0倍。確定要這樣做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擊了OK按鈕。

  突然,空氣的粘度似乎增加了。

  聲音,光線,一切都被拉長,遠去,又追了過來。一瞬間,簡直像是自己的動作和思考都變成了超慢動作一般的違和感向我襲來,隨後便如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消失了。

  畫面的正中央打開了一個全黑窗口。中央顯示著

  音量大小,上面閃爍著SOUND ONLY的字樣。

  虹色的計量表啪地跳了一下。

  隨後便一口氣上升。同時,我的耳邊聽到了嘶啦嘶啦的噪音。

  我想這就是現實世界的聲音。

  與Under World內的狀況毫無關係,重複著平穩的日常的《另一側》的世界。血也好,痛也好,死亡也好,全都只會是意外情況的現實世界【Real World】。

  從身體深處湧起了之前好不容易才壓抑下去的感情的狂風,讓我搖晃起來。

  我將臉靠近終端,以能喊出的最大聲音叫道:

  「菊岡……聽得到嗎,菊岡!!」

  如果現在我的手能碰到菊岡誠二郎或是其他《拉斯》的員工的話,我說不定會將他當場掐死。

  左手因為無處發泄的憤怒而顫抖,狠狠砸著大理石桌子,我再次喊道:

  「菊岡!!!」

  接著——有某個聲音從畫面中流出。

  那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的清脆的振動音。我猛然想起——這是我在數年前的過去,在叫做Gun Gale Online的VRMMO中聽到過的小型槍械【Submachine Gun】的連射音。但是,畫面的另一側,應該是名為拉斯的小型偽裝企業的研究室才對。為什麼我會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呆立著,接著終於聽到了人聲……帶著緊迫感的喊聲。

  『——不行了,A6通道被入侵者占領了!後退!!』

  『先儘可能在A7迎戰!爭取鎖定系統的時間!!』

  再次響起噠噠的聲音。其間還混雜著散發性的爆炸聲。

  這——是什麼?

  電影?和某人正在看的流媒體視頻串線了嗎?

  但是,這時,一個沒聽過的聲音喊了我知道的名字。

  『菊岡二佐,已經到極限了!放棄主控室,封鎖耐壓隔牆!!』

  然後傳來的回答,是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

  『抱歉,再堅持兩分鐘!現在不能讓他們奪取這裡!!』

  菊岡誠二郎——把我引入這個世界的男人。

  但是,我從沒聽到過他如此急迫的聲音。畫面的另一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難道說,《拉斯》被襲擊了?然而,這是為什麼……?

  又是菊岡的聲音:

  『比嘉,鎖定還沒結束嗎?!』

  接著聽到的,是記憶中曾出現過的聲音。身為拉斯的研究員,與我在測試潛行時見過的比嘉健喊道:

  『還有八……不,七十秒……啊……啊啊?!』

  比嘉的聲音突然充滿了驚愕。

  『菊先生!!從裡面來的呼叫!不對,是Under World里啊!!這是……啊啊啊,是他,是桐之谷君!!』

  『什……什麼?!』

  腳步聲。然後是麥克風的咔嚓響聲。

  『桐人君……你在嗎?!你在聽嗎?!』

  沒錯,是菊岡誠二郎。我按下疑惑喊道:

  「對!聽好了菊岡……你……你干出的那種事情……!」

  『要罵我的話之後說多少都行!現在聽我說!!』

  被和他不相稱的拼命感壓倒,我不禁閉上了嘴。

  『聽好了……桐人君,去找叫愛麗絲的少女!然後把她……』

  「找什麼找……她現在就在這裡!」

  我回喊,這回換菊岡沉默了。接著,他又急切地——

  『這、這真是……奇蹟啊!好……好,斷掉通信之後,我們會把FLA拉回到一千倍,你帶愛麗絲去《World End Altar》!你現在使用的這個內部控制台是和主控室直連的,但這裡已經守不住了!』

  「守不住……到底出了什麼……」

  『抱歉,沒工夫解釋了!聽好了,Altar在從東大門出去往南……』

  這時,最開始聽到的聲音在非常近的地方響起。

  『二佐,關閉了A7的隔離牆可以再拖個幾分鐘……啊啊,糟了!那幫傢伙看樣子開始切斷主電源線了!!』

  『哎,不行,現在不行!!』

  悲鳴著回答的不是菊岡,而是比嘉的尖細聲音。

  『菊先生,現在主線要是被切斷的話會發生浪涌!雖然Light-Cube集群有保護措施……但副控室里桐人君的STL會出現過幅電流……會燒到他的Fluct Light!!』

  『什麼……不可能,STL有好幾層安全限制……』

  『全部關掉了!他現在是在治療中啊!!』

  比嘉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切斷電源的話,我的Fluct Light會怎麼樣?

  在零點幾秒的沉默後,菊岡再次喊道:

  『這裡的鎖定工作由我來做!比嘉,你帶著神代博士和明日奈君撤退到主軸上層,保護桐人君!!』

  『但、但是,愛麗絲怎麼辦?!』

  『FLA倍率先拉到上限!!以後的事情再考慮,現在先保護他……』

  後面喊叫的對話我根本沒有聽。

  菊岡話語中的一個名字猛烈地打擊著如暴風般動搖了的我的意識。

  ——明日……奈?

  ——亞絲娜在那裡?她在《拉斯》……?然而,到底是為什麼?

  我為了質問菊岡,撲到終端前面。

  但沒等我發出聲音,耳邊就傳來最初說話的那個人的悲痛喊叫。

  『不行了……電源斷掉了!!旋轉結束,全體防備衝擊!!』

  然後——

  我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從遙遠的上空,數道白色光柱貫穿了教堂的天花板,一聲不響地落下。

  無數的白光無聲地貫穿了只能站在那裡抬頭仰望的我。

  沒有衝擊、沒有疼痛、沒有聲音。

  但是,我依然明白,這些東西造成了我不可挽回的深度傷害。那不是施加到我的肉體上的,而是直達靈魂基層的傷害。

  規定出「我」這個存在的某個重要的東西被打成碎片消失了。

  空間、時間、記憶都已消失,溶解在混沌的空白中。

  我——

  連這個詞的意義都消失了。

  在思考能力被奪走之前,從不知是何處的遠方聽到了喊聲。

  『桐人君……桐人君!!』

  懷念到令我想要哭泣,深愛到令我幾乎發狂的,那個聲音。

  那是——

  ——是誰的聲音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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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大家好。感謝各位閱讀《Sword Art Online 14 Alicization Uniting》。

  從『Beginning』→『Running』→『Turning』→『Rising』→『Dividing』一直連載的Alicization篇,在本卷暫時告一段落。

  在記憶中,2008年年底,擔當編輯和我討論SAO出版的相關事項之時,曾說過「就以刊行到Alicization篇為目標吧」這樣的話。當時覺得這個目標實在太過遙遠,完全沒有實感,但注意到的時候卻發現人界篇已經快刊行完畢了,時間(也包括卷數的增長)真的好快啊……

  【注意:以下內容涉及本篇的核心內容!】

  那麼,從第九卷到第十四卷一直和桐人在一起的搭檔和摯友,同時也是另一位主人公的優吉歐,離開了這個故事的舞台。他作為這一系列的主要角色,卻罕見地沒有顯現出自己的主張,從離開故鄉的村子,到央都的學院又被逮捕,直到越獄後攀登塔樓的這一漫長的冒險之中,給人留下的是一個似乎一直追尋著桐人的背影的印象。

  其實,在將Web版修改為文庫版的過程中,我曾認真考慮過要改寫優吉歐的命運。Web版的優吉歐直到退場都一直壓抑著自己,因此好不容易有了重寫的機會,我想他說不定也能

  得到新的命運。

  然而,到頭來卻並未如我所願。修改文稿的工作到達『那個場景』的時候,我已經不論怎樣,都無法將已經寫好的故事重新寫過了。簡直就像是優吉歐自己也拒絕改變命運一樣。或者說,也許這正是一直都壓抑著自己的他,在最後最為強烈的主張吧。

  之前我寫到過這是《人界篇》,不過Alicization篇的舞台將進一步擴展,還會再連載幾本。現實世界一側各位熟悉的角色們將會逐一再度登場,還請各位能夠繼續閱讀我的作品!

  *

  雖然我想這是本書在書店上架的時候應該已經公布的消息,不過電視動畫《Sword Art Online II》也將在七月開始播出了。還請各位一定要觀看!不好意思,這次也因為原稿拖延給負責插圖的abec桑和擔當編輯三木先生帶來了大麻煩。下一卷……我會努力的……!

  二〇一四年三月某日 川原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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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譯者後記

  大家好,我是rkl。首先,我要為在上一卷譯者後記中輕率提出的錯誤推斷,向各位閱讀本人和各位朋友合作翻譯的SAO愛好者們道歉。

  *

  【以下內容涉及劇透】

  其實在第13卷出版的時候,我就已經確信第14卷最終會回歸第七章的結局了——但當時我仍然認為,通向這一既定結果的過程,相比Web般會有非常大的改動。因此,看到第14卷的插圖的時候,我腦子中的想法大概是這樣的:

  萬萬沒想到,呦呦切克鬧。

  坑爹啊!(王尼瑪表情)——不好意思,失態了。

  一年半之前(居然已經過了這麼久……),我在和朋友們一起翻譯Web版的Alicization篇時,曾以半吊子的水準翻譯了第七章的最後兩節半內容(也就是本卷的第十三章第2節後半到第7節)——換而言之,也是第七章最為致郁人心的部分。在通宵翻譯這幾萬字的過程中,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真正爆肝的感覺……這無疑是對身體和靈魂雙重意義上的極限考驗。

  而當4月13號我將第十三章第5節的txt翻譯稿存檔時,整個人體會到的,是比Web翻譯版更甚一籌的壓抑感。

  某種意義上,說Administrator是SAO已經登場的所有角色中綜合能力(既包括神聖術和劍技,更包括戰鬥智商)最強的角色,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反對。擊敗如此之強的存在,必然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或者說,為了下一階段的展開,不得不在這裡將一些角色「處理掉」。最終,大教堂頂層的八個靈魂,只剩下了整合騎士愛麗絲,和已然再也不願醒來的桐人的軀殼。

  回到本卷退場的Eugeo吧。Eugeo×桐人的CP在我所見的SAO粉絲群中人氣不低(尤其女粉絲中更是如此,我現在終於相信川原在Sakura-con訪談上提到的SAO女粉絲比較多的說法了)。其實Eugeo的高人氣也不是很難以理解——畢竟是和桐人年齡相仿的男性角色(克萊因和艾基爾都和桐人在年齡上差了大約一代),而這類被刻畫成一本正經類性格的角色,往往也會誘使(年長的)女性產生調戲或是玷污他的想法——至於年齡在他之下的女性會如何,我想11卷已經給我們答案了。第13卷後半段,Eugeo的背叛,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女性向(尤其是少女)漫畫中經常會出現的結構化情節——不如說Web那樣「沒有背叛」,才是比較反常的狀況。最終,恢復了自我意識的Eugeo選擇犧牲,和愛麗絲的記憶碎片(也可以用2ch的Lolice這一稱呼)離開Under World,大概也可以算作是死得其所了吧……(謹祝安息)

  6月川原老師的《絕對孤獨者》也要發售了……看看4月劣等生的情況,總覺得電擊現在也不太樂觀(富士見Fami通MF-J或者GA什麼的貌似更糟……),但願川原老師不要變成第二個山口升啊。

  以上就是本次想說的話了。下一本書我們再見吧。

  *

  補記一點專有名詞翻譯時候的問題。

  由於日本人使用片假名標記外語時候的特殊習慣,有時候直接從日語片假名翻譯為中文的遣詞用字未必準確(尤其人名更是如此),本系列中愛麗絲的姓氏便是一個例子。這一方面,Tap的個人英翻或者Yen Press出版的英文版實體書大概能給出更為準確的結果,各位可以到英文wikia站點查找人名(但官方使用的英文名字只能在動畫的BD中找到了)。考慮到前後翻譯的一致性,已有的人名翻譯(基於web版)將不會進行修正,特此告知。

  rkl

  2014.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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