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黑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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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有著開闊挑高的天花板,地板採用大理石——鋪設於中央的紅色長毛地毯直線延伸。左右兩側成排的樑柱一路林立至王座之前,諸候貴族則整齊列隊於其間。隊列中有張比呂熟悉的面孔——那正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

  坐在王座上的,是一名從外表完全看不出已經年過六十的英氣皇帝,季里希宰相則站在他的身旁。

  正殿瀰漫著肅穆凝重的氛圍,若是一般人,大概早就暈過去了吧。然而,比呂卻絲毫無所畏懼地走在紅毯上,「黑椿姬」的衣擺隨著他的步伐翩然翻飛。

  「……他真的是第二代皇帝陛下的後裔嗎?」

  「真年輕呢。根本還是個孩子吧?話說回來,他身上穿的——難道是『黑椿姬』?」

  「喔——年紀輕輕就散發出王者風範呢。」

  「置身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卻絲毫不緊張,也沒有一絲拘謹侷促。居然能那般落落大方地挺胸而行。究竟是大器,或者只是太遲鈍罷了?」

  貴族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比呂在皇帝身前不遠處停下腳步,右手抵在左胸前,屈身跪下。

  一陣風隨著他的動作揚起。外套下擺隨風飄然翻飛,而後垂落地面。

  「——開始吧。」

  皇帝用一對宛如翡翠般的眼瞳俯望著比呂,同時如是開口。

  隨即,季里希宰相神態莊嚴地向前跨出一步,打開一張羊皮紙。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兩位的懲處已經確定,請上前來。」

  有著一身魁梧體格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在比呂的右側跪下,並伏下頭。接著出列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是名禿頭、光看眼神就知道絕非善類的男人,他則是單膝跪在比呂的左側。

  「首先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不予追究。」

  噢噢——支持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貴族們紛紛發出欣喜之聲。

  「接著是休特貝爾第一皇子,裁定剝奪費爾瑟一戰的功績,並禁足三個月。」

  聽到從輕發落的宣判,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貴族擁護者們頓時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而死對頭的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派閥也沒有發出任何不滿。除了是因為第三皇子同樣獲得輕判,另外也是擔心萬一抗議的話,原本的判決可能會被撤回。不過,無派閥的貴族們則是一陣騷動。

  「怎麼可能!他們可是企圖殺害第六皇女啊!」

  「果然因為是『雷帝』的持有者嗎?」

  「應該要把繼承順位降格,或是剝奪第一皇軍指揮權才對吧!」

  不滿的聲浪愈演愈烈,此時,季里希宰相高聲斥吼:

  「安靜!陛下面前成何體統!」

  隨即,有如漣漪效應一般,眾人陸續安靜下來,然而蔓延於正殿內的憎惡與怒氣卻不見平息。

  (接下來……陛下有何盤算呢?如果這麼下去,只會留下巨大的不滿。)

  兩位皇子的處罰都嫌過輕。難保無派閥的貴族不會有所異心。

  這點程度的小火苗,若是能即時採取因應對策的話,則另當別論,不過——

  「最後是比呂殿下。有鑑於比呂殿下在對里菲泰因公國一戰中建立的功績,故敕封為三級武官。」

  十分合宜的行賞,比呂也很認同,然而季里希宰相的話還沒說完。

  「此外,遵照初代皇帝陛下的遺言,冊立您為葛蘭茲皇家的第四皇子,皇位繼承順位為第五。視今後建立的功績,也會再斟酌提升繼承順位。」

  由於受到的禮遇好得離奇,比呂差點忍不住抬起頭。

  原本比呂一心以為只會被冠個末端皇族的身分,分配到一些邊疆領土。

  正殿頓時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在場眾人皆噤聲無語。

  正當所有人陷入茫然時,季里希宰相拿出一張紙——明明沒有以燈光照射,卻逕自發出光芒的白色紙張。

  「方才已從媛巫女大人手中,取得比呂殿下確實為第二代皇帝陛下子孫的證明。再加上『黑椿姬』也認同了。」

  貴族們的視線不停地在媛巫女的信與比呂之間來回遊移。

  「比呂殿下,今後您可以自稱為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季里希宰相拍了兩下手,隨即出現數名侍女,將一面巨大紋章旗展開。

  紋章旗的旗面為黑底,繪有一頭握著白銀之劍的龍。

  「允許您使用第二代皇帝陛下的紋章。期待您能有不辱先祖的表現。」

  過去自己所持有的東西,幾乎又悉數回到自己的手上。比呂只能苦笑以對。

  (被擺了一道啊……)

  若是剝奪皇子們的繼承權,抑或調降繼承順位,支持第一、第三皇子的貴族們很可能因此而發動內亂。不過,由於受到的懲罰比預想中更輕,也就打消了反叛的念頭。再加上新皇子的出現,更使他們的思考陷入混亂。

  如今貴族們的腦海里,大概浮現出兩個選擇吧——一是立刻轉而向新皇子靠攏,二是靜觀其變。

  理由就在於,新皇子同時還擁有「軍神」後裔的頭銜。

  只要全力擁戴少年,可以說便有機會取得國民的廣大支持。

  (原來如此,這下所有矛頭全都指向我了……)

  就這一點來看,那些對於此次裁罰有所不滿的無派閥貴族,很容易便會向比呂靠攏。

  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能較其他受制於派閥藩籬的有力貴族,更搶先一步取得先機。與其起義推翻皇帝,該如何在其他貴族之前拔得頭籌,便已經夠令他們傷透腦筋。

  (不過……對我而言,同樣是個好機會。)

  心懷鬼胎的各路人馬今後為了利用比呂,一定會伺機接近他吧。

  (那麼,也讓我好好利用這些人吧。)

  比呂愉悅地揚起嘴角。

  「稍後會擺設宴席,請各位諸候貴族留下一起享用。」

  季里希宰相如此宣布完後,便與皇帝一起退出大廳。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與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兩人,也各自帶著部下走出大廳。之後,好幾名傭人魚貫而入,開始進行宴會的準備。

  奧拉踩著小碎步來到被晾在一旁、無事可做的比呂身邊。

  「……你以前也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嗎?」

  奧拉直盯著比呂,眼神隱約帶有打探的意味。

  「咦,你是指什麼?」

  「……不僅要承受來自葛蘭茲大帝國有力貴族的視線,還必須走在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中,任誰都會惶恐的。可是,從你走路的模樣看來,就好像過去也曾有過相同的經驗!感覺似乎早就習以為常了。」

  「才沒有,別看我那樣,其實我真的很緊張喔。大、大概是因為眼罩的關係吧,所以讓人看不清我的表情。」

  「既然你這麼堅持的話,那就這樣吧。」

  聰明如她,或許早就發現比呂的真實身分了吧。比呂嘆了口氣後,壓低聲音開口:

  「如果過去的古人突然出現在未來世界,你認為會如何?」

  奧拉眯細雙眸,沉默了一下,似乎故意斟酌著遣詞用字般說道:

  「…………你只是在假設嗎?」

  「嗯。只是假設而已,我好奇奧拉會有什麼看法?」

  「舉例來說,若是『千年前』的『英雄』出現在現代,我想應該會被許多人視為絆腳石吧。」

  「說得也是。」

  奧拉麵向深表同意的比呂,語氣雲淡風輕而毫無起伏地接下去說道:

  「人民當然會很高興。不過,對於權貴們而言,就只是個棘手的眼中釘。如此危險的存在,權貴們勢必會聯手剷除。如果想避免這一點,最妥當的做法便是隱藏力量——或是以子孫自居。如此一來,周遭的人也會『接受』吧。」

  「接受嗎……」

  「話雖如此,如果突然聽到有人自稱是『神』,幾乎所有人都不會相信的。」

  「確實是如此。」

  「不過,今後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為了便於必要時,隨時可以坦白身分,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才是上策。」

  「嗯,沒錯。」

  比呂的眼神中燃起堅定決心,奧拉的雙瞳則噙著一絲壞心眼的韻味。

  「只是假設罷了。你的表情沒必要那麼嚴肅吧。」

  「…………也、也是啦。哈哈……」

  比呂搔搔頭敷衍帶過,奧拉跟著綻開微笑。

  此時,一陣悅耳旋律傳至兩人的耳畔。樂隊現場演奏的樂曲悠揚於大廳內。

  比呂環顧四周,結束準備工作的傭人們已經退至牆邊。

  望向大廳的入口——大批貴族陸續從敞開的大門走

  了進來。

  比呂看著眼前的景象,反覆地深呼吸。

  (現在可是關鍵時刻。誰可以信任,誰必須提防,必須趁現在好好看清楚。)

  考慮到未來情勢,去和庫羅涅家打個照面是不是比較好?

  (或者應該靜待他們接近呢?)

  如果由自己主動去接觸,很可能會傳出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語。

  萬一出現第二代皇帝的後裔支持庫羅涅家之類的傳聞,到時可就萬事休矣。

  (不過,我猜他們應該不會參加宴會吧。)

  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支持派閥,不可能丟下被勒令禁足的他而前來參加宴會。再者,他們向來認定固若盤石的地盤如今已然開始鬆動。緊急事態當前,如今可不是把酒言歡的時候。如果無法在下一步棋取得制勝關鍵,情勢很可能會在瞬間翻盤。他們肯定正絞盡腦汁苦思對策吧。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和西方貴族們則是會參加吧。)

  正當比呂陷入思考時,袖子被人拉了拉。

  「比呂……聽好了。」

  「嗯?」

  思考被打斷的比呂,看向正揚起視線眺望著自己的奧拉。

  「如果我繼續和你一起行動,其他人很可能會起疑,所以我得走了。」

  畢竟她是參謀,這也是當然的,奧拉是歸屬於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派閥之下。

  身分特殊的她,若是和剛被冊立為第四皇子的比呂走得太近,一定會引起多方揣測。

  也可能會被懷疑是要脫離自家派閥投奔他陣。這對於早就看她不順眼的傢伙們來說,可是個天大的好機會,勢必會緊咬這一點不放吧。

  「我也不希望害你難做人,保持距離或許比較好。」

  「……嗯。再見了。」

  比呂一臉不舍似地目送著奧拉離去。

  (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很容易聽信臣子的讒言。也可以說是很好操控。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派閥才得以壯大吧。)

  比呂剛才看到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時,就覺得他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

  但這點對比呂來說反而有利。因為只要用點甘言巧辭攏絡他,就能讓他完全如自己所願地行動。唯一的阻礙,就是那些替他鞏固後盾的有力貴族吧。

  (該怎麼接近他才好呢……)

  一千年前,比呂便逃離了這些麻煩事。經常出征前線,回到城裡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是,不斷逃避所付出的代價太過沉重,於是——他才會捨棄一切,返回「地球」。

  只是,這次比呂已經無法再逃避。或許會因為經驗不足而犯下致命失誤,不過——

  (畢竟是自己種下的前因。我一定會讓事情完美落幕!)

  比呂整理好思緒後,端起侍者送來的水,走向擺滿豪華餐點的長桌。

  幾名貴族見狀後,立刻主動接近比呂。

  每個人身上都配戴著豪奢的寶石,衣著氣派而華麗。

  (……真是一群自我表現欲強烈的人呢。)

  比呂對他們的第一印象唯有如此。看似一群人當中地位最高的人走向前來。

  「比呂·修瓦茲殿下。初次見面。」

  「啊,你好。」

  「我是——」

  兩人握手後,男子便開始一串有如演講般又臭又長的自我介紹。

  「——以上。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簡而言之,男子是擁有西方領地的貴族。西方貴族支持的對象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儘管皇子這次的罪行不予追究,但今後事態會如何演變還很難說。

  所以,才會希望至少先和比呂打好關係吧。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記住你的名字和容貌。」

  記住你是不能信任的人——這句話當然只在心底說。有男子打頭陣,其他貴族也陸陸續續聚了過來。有人替女兒向比呂提親,也有人推薦自己的兒子給比呂當部下,充斥著各種欲望的貴族們將比呂團團包圍。

  好不容易脫身時,已經是半刻後——

  比呂努力地別在臉上顯露出疲憊,他走到擺在牆邊的一張沙發坐下。

  (圍過來的人數完全超乎想像……)

  比呂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後,視線掃過整體會場。

  許多貴族正伺機而動。看來等一下還得繼續應付沒完沒了的寒暄交際。

  (話說回來,以庫羅涅家為首的中央貴族果然全數缺席嗎?)

  由於一如比呂所料,因此他並不驚訝。只是自己好歹也準備了各種對策,說不失望是騙人的。

  此外,來攀談的貴族當中,以東方貴族最多。

  (應該是因為失去了凱爾海特的當家後,原本凝聚起的向心力便消失了吧。)

  從東方貴族們的言談中,不時可以察覺到他們對代理當家的凱爾海特公爵夫人的不滿。但另一方面,公爵夫人的支持者同樣也很多,兩派人馬水火不容,幾乎就要分裂了。

  (看準這一點趁虛而入的,就是支持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庫羅涅家吧。)

  聽說庫羅涅家頻頻伸出魔手,企圖將東方據為己有。

  失去當家的凱爾海特家,近期很可能就會被庫羅涅家併吞。

  若是坐視不管,王位大概會落入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手中吧。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忽然,一道影子落在正陷入沉思的比呂頭上。

  「抱歉,可以坐在你隔壁嗎?」

  比呂抬起頭,眼前正站著一位身穿紅色禮服的女性。

  女性波浪微卷的金髮在後方纏成一束,繞過右肩垂落於胸前,水靈碧眼俯望著比呂。穠纖合度的豐滿身材,任誰都會忍不住盯著看。

  此外,身上的裙子設計十分大膽,高衩一路開至大腿,若隱若現的腿部線條風情萬千且洋溢媚惑氛圍,大大地撩動情慾。

  然而,讓比呂在意的並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周遭貴族們所發出的騷動。正當比呂對周圍的反應感到不解時,女性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啊,抱歉。我的名字是——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原本是第三皇女,現在則是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以後請多指教了。」

  簡潔地自我介紹完後,凱爾海特公爵夫人露出一抹嫵媚笑容。

  「原來如此,我總算能理解為何麗茲會那麼執著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就不用說了,就連五官也很罕見呢。」

  雖然比呂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神色,但心臟正被突來的動搖所壓迫。

  (也太早了。為什麼——選在這個時機出現呢?)

  儘管已經猜想到對方早晚都會主動來接觸,但並不是現在,應該會再晚一點。

  (難道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嗎?)

  現在沒有時間讓比呂慢慢思考。不能讓對方看穿自己正暗忖思量。

  雖說是麗茲的姊姊,但現在的身分終究是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可以確定的是,她接近比呂的目的只是為了利用他。如果自己愈是動搖,便愈是正中她的下懷。

  絕對不想讓她掌握主導權——這麼想的比呂佯裝平靜地以手示意身旁。

  「請坐,反正也沒人,無妨。」

  「很高興你這麼說。」

  羅莎兩手都端著玻璃杯,她將其中裝有紅色液體的杯子擺到比呂面前的桌子上。看起來應該是葡萄酒之類的吧,不過也有可能摻了其他東西,於是比呂決定婉姖。

  「不好意思,我不能喝酒……」

  「哎呀,是我考慮得不夠周詳。那麼,另外這杯是白開水,請放心吧。」

  說完,她將裝有透明液體——白開水的杯子與比呂面前那杯交換。

  當羅莎在比呂身邊坐下的同時,一陣玫瑰芬芳搔過他的鼻尖。

  「麗茲的姊姊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因為妹妹曾在信中提到你的事。你這麼照顧我妹妹,我當然應該過來打聲招呼。」

  「我才是一直受到麗茲的照顧。很榮幸可以見到麗茲的姊姊。」

  「啊,比呂殿下,你不必這麼客氣。彼此都自在一點吧。更重要的是,你的地位還比我更高呢。對我太客氣的話,可是無法服眾的。」

  「你說得是——啊,應該說『我明白了』。這樣的態度可以嗎?」

  「嗯,這樣就好。建議你充分理解自己現在的身分地位比較好。」

  羅莎一臉愉悅地笑著,先是淺嘗了一口葡萄酒,接著揚起壞心眼的訕笑,端起酒杯又再品酩一口。

  「居然無法享用如此美味的葡萄酒,真是太可憐了。」

  「我酒量很差。」

  不能拿自己還未成年當作

  理由——因為在這個世界,十五歲就算是成年了。

  「真可惜呢。不過以長遠來看,學會喝酒會有許多好處喔。」

  「最近身邊危機四伏,我倒是認為現在不會喝酒反而才好。」

  「呵,這算是謹慎,還是膽小呢?你是屬於何者?」

  「我只是膽小罷了。」

  「這可不像是謁見皇帝時,表現得落落大方的男人會說的話。可以告訴我,你之所以如此妄自菲薄的理由嗎?」

  羅莎興味盎然地凝視著比呂的側臉,比呂則是冷冷地板起臉。

  「我只是害怕後悔。例如在戰場上時——不論對方如何哭喊、如何求饒,我都不會手軟。因為若是放對方一馬,很可能會導致某人陷入不幸。不過,如果有點利用價值,那就另當別論了。」

  「………………」

  羅莎一臉愣怔,是因為少年的表情轉變太大了,還是她察覺到少年壓抑在心底深處的狂傲?她將酒杯移向嘴邊一飲而盡,接著招來侍者,又再點了新的一杯。之後,她品味著侍者送來的白葡萄酒香氣開口: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七歲。」

  「年紀還這麼輕,想法卻很扭曲呢。甚至可以說是傲慢。呵呵,我對你的過去愈來愈感興趣了。」

  「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過往。只是在屈指可數的幾次生死戰場中倖存下來罷了。」

  「是嗎?那麼——舉例來說,如果我現在、在這裡與你為敵的話,你會怎麼做?」

  「我什麼也不會做。不過我會劃出底線,若是你越過那條線,我會毫不留情地取下你的首級。」

  「不是當場殺了我嗎?」

  「如果這麼做,不就只是個野蠻人嗎?我可沒有那麼目光短淺。」

  「意思是會深思熟慮後再行動嗎?」

  「人一旦失去理性,就和野獸無異。那樣只會無謂樹敵,一點好處也沒有。而且也會給同伴徒增困擾,更重要的是,自己事後一定會後悔。」

  將視線投向虛無遠方的比呂雙瞳中,閃過一瞬的悔意,但由於僅是轉瞬而逝,羅莎似乎並沒有察覺。

  她反覆吟味著比呂的話,點了點頭後將雙臂環在胸前,這個動作也更加強調出她胸前的雄偉。

  「嗯,就像休特貝爾一樣嗎?」

  羅莎的話讓比呂思忖了好一會兒,卻想不出明確的答案。

  「我無法評斷。可是,我想我應該比他更加扭曲吧。」

  「呵呵,你說得大概沒錯吧。過去的他,明明是個擁有皇帝氣度與風範的男人啊……」

  「可以告訴我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休特貝爾是在十八歲時,受到『雷帝』的厚愛,他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整個人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變得不再設身處地傾聽弱者的聲音。他打從心底認定唯有強者才是正義,弱者則是萬惡象徵。因此,他極度害怕會出現一個比自己更加強大的人。」

  「……這種想法也相當扭曲啊。」

  「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當擁有強大的力量之後,這一點也會表現得更加明顯。甚至就連人格都會隨之改變。被冊立為皇子的你也要當心才行。」

  「我會謹記在心的。」

  比呂說完後,只見羅莎舔了一下嘴唇,接著揚起嘴角。

  「好了——時間寶貴,差不多該切入正題了。」

  看來她要開始出招了。如果不步步為營,恐怕會被羅莎這匹雌豹咬斷脖子吧。

  (互相打探底細,只會給予對方思考的空檔。)

  既然如此——比呂決定大膽地把話挑明了說,這同時也是為了能將話題帶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

  「凱爾海特家如今已是窮途未路,你就是來找我談這件事的吧?」

  羅莎聽見比呂的話時,眼神有一瞬間鋒利得令人生畏。

  「你已經注意到了嗎……真是博聞呢。不,都怪我能力不足吧。」

  「如果東方貴族的向心力夠強,我或許就不會發現吧。」

  「既然你連這一點都知道的話,我也就沒必要隱瞞了。如同你所想的,東方貴族正面臨分裂的危機。在這個男人掛帥的時代,女人擔任代理當家,實在有諸多不便。」

  「畢竟葛蘭茲大帝國的貴族家業向來是傳男不傳女吧。即使是五大貴族,同樣無法擺脫這道束縛。」

  「沒錯。正因為如此,許多男人上門來提親,讓我不堪其擾。」

  「因為這是光耀門楣的絕佳機會啊。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全盤接收凱爾海特家所累積的家業吧。」

  「不過,我才不想從其他家族招贅像是被挑剩的次男。」

  「我想一定也有很優秀的對象吧?」

  「認真找的話,或許是有吧。可是,我想要的必須是沒有任何後台、背景的人。」

  「……就算是這樣,即使招贅我當你的夫婿,得到的結果也不會如你所願的。」

  羅莎搖搖頭,反駁比呂的話。

  「我並不是要你當我的夫婿。再說,你也沒有那個意思吧?」

  「那麼,你是想利用第四皇子的立場嗎?很抱歉,就憑現在的我所擁有的發言權,根本沒資格插嘴你們家族的事。」

  「……沒錯。不過,有一個解決辦法。」

  「什麼辦法?」

  羅莎沒有回答比呂的問題,而是環顧了四周一圈,似乎是在警戒吧。

  畢竟隔牆有耳,或許有人正站在某處監聽兩人的談話。只是,在如此吵雜的會場內,能夠勝任如此高難度工作的人少之又少……

  比呂嘆了口氣後,將視線移向擺在桌子上的玻璃杯。那是羅莎端來的,比呂判斷裡頭摻有不明成分物品的可能性很高,因此並沒有喝。

  (但我也想避免因為繼續無謂的牽制而浪費時間……)

  下定決心的比呂,伸手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僅有喉嚨感到些微麻痹,身體並沒有發生變化。但是,可以確定裡頭絕對有摻了東西,光是這點也算值得了。

  「總之還是容我問一下,這裡頭摻了什麼?」

  見到比呂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羅莎不由得瞪大雙眼。

  「太令人驚訝了。如果是一般人,照理說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之後,羅莎壓低音量輕笑了起來,大概是明白辯解也沒用了吧,她認命般地深深嘆了口氣。

  「我摻了強力迷藥。原本是想讓你昏昏欲睡,但似乎白忙一場了。」

  「眾目睽睽之下對我下藥,只會打擊你的立場吧?」

  「不過是有個人在我面前醉倒罷了,這對我的立場有什麼影響呢?」

  「原來如此,看來你已經都考慮過了吧。那麼接下來的事也計劃好了嗎?」

  「當然,但結果卻是全都徒勞無功了。只是,身體居然強壯到如此程度……你真的是人類嗎?」

  羅莎的問題讓比呂不由得露出苦笑。

  「當然,我只是稍微強壯一點,本質還是人類。」

  「哈哈——……早知道,真應該準備對付怪物的藥才對……」

  大概是有些話不想讓任何人聽到,才會希望兩人單獨談吧。羅莎一臉悵然若失地望著地面。

  即使計劃被拆穿後也沒有立刻離去,這就表示對她而言,輸贏全賭在這一刻了吧。

  為了讓她重新打起精神,比呂決定稍微幫她一把。

  「現在灰心還太早。能不能請你繼續依照原本的計劃演下去呢?」

  比呂一說完,羅莎隨即驚訝地抬起頭。

  「可以嗎?雖然我並無意取你性命——唔!」

  比呂將羅莎的身體拉向自己,把臉湊近她的耳畔低喃:

  「俗話不是說,要做就做得徹底嗎?首先,請你說明一下目的吧。可以嗎?」

  「……臉長得挺可愛的,內心卻潛藏著一頭野獸嗎?」

  羅莎愉悅地說完後,伸手環住比呂的頭。

  兩人當下呈現的姿勢,是比呂將臉埋進羅莎豐滿的胸前,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大膽地擁抱,大廳頓時鼓譟聲四起,有如驚動蜂巢一般。

  「比呂殿下好像喝醉了。先讓他到我的宅邸休息吧,有人可以幫忙嗎?」

  聽見羅莎的聲音靠過來的,是三名淑女與兩名男性貴族。似乎是事前已經講好了,這些人走向比呂他們,動作感覺不出一絲躊躇。可見絕對都與羅莎有所往來吧。

  「雖然是毒藥,但至少是甜蜜毒藥。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羅莎貼近正被男性貴族們架住的比呂耳邊呢喃。這一幕看在其他人眼中,也像是好心幫忙一名醉漢。

  「但願如此。」

  「那麼走吧。」

  「……等一下。」

  「嗯?」

  羅莎回頭一看,眼前出現的是奧拉。

  「哎呀呀……這不是鼎鼎大名的布拿達拉女士嗎?有何指教呢?」

  「你要帶比呂去哪裡?」

  「抱歉,現在沒有時間向你說明。日後再好好詳談吧。」

  羅莎一個彈指,三名淑女隨即將奧拉團團圍住。

  「好了,和我們到別的地方好好聊聊吧。」

  「唔,放開我!」

  「哎呀,別這麼激動嘛。」

  當下的奧拉既沒有拿精靈武器,手臂甚至還骨折了,這樣的她當然無法多做反抗,輕而易舉地就被淑女們捉住。

  「礙事者不見了,現在就前往我的宅邸吧。」

  羅莎的美麗指尖順著比呂的眼罩滑落。

  被帶離大廳的比呂,最後被扛到位於皇宮腹地內的羅莎宅邸。

  灑滿月光的房間內,只剩他們兩人獨處。

  羅莎坐在一張作工十分精美的椅子上,比呂則是躺在一張足以睡五名成年人的巨大床鋪上。

  「抱歉,手段粗暴了一點。」

  「無所謂,只希望你能說明清楚。」

  「我會的。不過,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多少。」

  在大庭廣眾下熱情相擁,醉倒的皇子與寡婦一起回到宅邸。事情演變到這一步,任誰都會推導出兩人關係不單純的結論吧。

  「成為皇子情婦的女人,其他家族的人也會有所顧忌,不敢再來提親吧。」

  「雖然可以爭取一點時間,但你早晚還是得從其他家族招贅夫婿吧?」

  「那是指單純為了爭取時間的情況,對吧?」

  高掛於黑暗夜空中的月亮透過窗戶灑落一室幽光,照亮美艷的羅莎。

  「如果——我的肚子裡懷了你的孩子,情況或許又不同了吧?」

  「什……」

  「為了逃離庫羅涅家的魔掌,我苦思後所得到的結論就是——成為你的情婦。利用第二代皇帝陛下後裔、第四皇子的頭銜來統合東方貴族。之後,生下你的孩子,並讓他成為凱爾海特家的當家。我說過了吧——我需要的是沒有任何後台、背景的人。」

  「那麼做的話,凱爾海特家的人不會接受的。如果你真的生下我的孩子,那孩子可以說是篡奪了凱爾海特家吧。」

  「他們只能接受。畢竟第二代皇帝陛下的血統從此便會融入凱爾海特家。」

  「我的意思是,那麼一來——」

  比呂終究無法出口反駁。因為他看到羅莎正露出大為滿意的喜悅之色。

  「不必擔心血統會斷絕。生下來的孩子,日後我會讓他迎娶與凱爾海特家有血緣關係的女孩。凱爾海特家的血統得以延續,同時還融入了第二代皇帝陛下的血統。有誰敢不滿?」

  「…………」

  「你同樣不會吃虧的。不但我的身體任憑你處置,東方貴族也會全數跟隨你。很不錯的交易吧?」

  就長遠來看,確實很不錯。先不論羅莎的身體,現在的比呂所欠缺的就是人脈和資金。如果是凱爾海特家,應該可以替他解決這兩項問題。

  「再說,我並不要求立刻要有孩子。我也不是毫無節操的女人。如果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很感激的。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願,與你無關。如果你希望的話,現在也無妨。」

  如何呢?——被羅莎這麼一問,比呂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

  「攜手合作是可以,但孩子的事請容我拒絕。」

  「呵呵,現在就先這樣吧。畢竟還得顧慮到麗茲吧。」

  羅莎離開椅子站起身,躺上床鋪,並不斷拉近與比呂的距離,床鋪隨著她的動作嘰嘎作響。

  「事情就是這樣,時間已經很晚了,今天就先睡吧。」

  「沒必要睡在同一張床上吧……不然我去睡沙發好了。」

  「這樣就沒意義了吧?即使沒有真的發生關係,至少希望營造出兩人同床的事實。」

  她帶著一臉惡作劇般的訕笑,爬到比呂的身邊,將他緊緊抱住。

  「雖然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若是你按捺不住的話,儘管出手無妨,我不會反抗的。」

  「不能分開一點睡嗎?」

  「呼——……呣嗯……」

  「姊妹真是一個樣,三秒就能入睡。」

  比呂一邊回想著之前似乎也有過相同的經驗,一邊深深地沉入夢鄉。

  在女性特有的溫柔觸感包圍下,不久,比呂也開始發出平穩睡息。

  *

  每面牆壁皆掛滿大幅畫作、裝飾著從世界各地搜集而來的家俱用品的這間房間——室內任何一件物品都是藝術品,奢華而絢爛,堪稱是權力的象徵。

  這裡正是帝居——亦即皇帝的居所,此處有間僅有近侍才知道的暗室。

  暗室內出現季里希宰相的身影。第四十八代皇帝葛萊亥特則坐在他的面前。

  「你想說什麼嗎?」

  皇帝單手端著葡萄酒,如老鷹般銳利的視線緊盯季里希宰相。

  「第一皇子的懲處真的適當嗎?既然要利用比呂大人的話,那麼調降其他皇子們的繼承順位應該也沒關係吧?」

  「那麼一來,不是會對今後的計劃帶來阻礙嗎?」

  「為此所採取的對策——首先便是削弱庫羅涅家的勢力嗎?」

  「歷史愈是悠久的貴族就愈只會想到自保,腐敗的庫羅涅家更是典型的例子。不過,即使是條老狗,萬一被它咬住,也不是輕傷就能了事。既然如此,就把它關進籠子裡,並且斷絕糧食,等它虛弱不堪時,再一舉勒斃。」

  「如果它願意乖乖地主動走進籠子,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所以,暫時先讓他們自以為握有主導權。小心別讓他們察覺我們的意圖,同時一步一步將之誘導走向死亡深淵。只要讓陳舊迂腐的古老貴族凋零,新貴族就有機會出頭,葛蘭茲大帝國也才能進一步活化。」

  皇帝細細品聞葡萄酒香氣後,鬆手讓玻璃墜落地面。只見玻璃杯當場碎落一地,紅色液體在昂貴的地毯上慢慢暈開。皇帝定睛眺望著眼前景象,臉上的笑意更加深沉。

  「朕最討厭停滯不前了。」

  皇帝舉手制止正準備收拾碎片的季里希宰相。

  「無妨,擱著吧。話說回來,朕的新皇子實力如何?」

  「關於這件事……有個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季里希宰相拍拍手,隨即從他身後悄然出現一位旅人打扮的男子。

  男子單膝跪地,開口說道:

  「……屬下無能,未能成功試探。」

  季里希宰相聞言後挑了挑眉毛。

  旅人打扮的男子是隸屬夏論家的暗殺組織「密頸(梵各)」當中屈指可數的佼佼者。如此的高手居然無法試探出對方的力量。季里希宰相大感失望的同時,開口詢問:

  「實力相差懸殊嗎……」

  「真的很抱歉。」

  男子一臉不甘地垂下頭。日以繼夜地進行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嚴苛訓練,不惜付出一切,只為了磨練自己的本事,最後終於有幸接到主人親自指派的任務。

  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內容只是去調查少年的力量,對於好幾次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的男子而言,這是份簡單到甚至令人感到泄氣的工作。

  「原本以為跟丟少年了,下一秒就看到雇用的農民被他捉住。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算了,懲處等日後再議。現在先好好休息吧。」

  「是……」

  一回應完,男子隨即仿佛與影子同化一般消失無蹤。

  季里希宰相嘆了口氣,轉身面向皇帝深深低下頭。

  「是我選錯了人。真的非常抱歉。」

  「別在意。『密頸』的實力朕也很清楚。」

  皇帝閉上眼,輕輕吐了一口氣。

  「派『密頸』潛入貝爾克要塞。這次可不許再失敗。」

  「遵命。」

  說完後,季里希宰相便退出了帝居。

  *

  ——隔天早晨。

  朝陽灑落在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比呂臉龐,被擾醒的他睜開眼。

  原本睡在身邊的房間主人不見蹤影,應該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吧。

  (要去哪裡洗臉才好呢……)

  比呂走向門邊,正準備到走廊上尋找盥洗室。然而,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門後出現的是散發著妖艷氛圍的羅莎,硬塞進軍服底下的胸部看起來十分窘迫。

  「唔,你已經醒啦。」

  「才剛醒而已。所以,現在想去洗把臉——」

  比呂正想開口詢問方向時,只見羅莎以大拇指比了比她的身後。

  「在那之前,你有客人來了。」

  說著的羅莎,一臉不可思議地偏過頭,比呂則將視線投向她所說的方向。

  站在那裡的是名有著細長臉龐的男人——季里希宰相。

  「很抱歉,一大早來打擾。」

  季里希宰相低頭道歉。此刻在比呂腦海里同樣浮現出問號。

  「季里希宰相怎麼會來這裡?」

  「我是替皇帝陛下送信給您的。由於不便由其他人轉交,所以明知會打擾您,還是親自過來了。」

  「皇帝陛下的信?」

  「就是這封信。請您務必單獨拆閱。」

  將信交給比呂的季里希宰相瞥了羅莎一眼後,便躬身告退。

  比呂目送季里希宰相離去後,注意到羅莎一直盯著信。

  「想看嗎?」

  「如果你認為信的內容讓我看到也無妨的話。」

  羅莎聳聳肩走向走廊,隨即又再回頭補充道:

  「讀完信就到食堂來吧,早餐已經準備好了。還有,如果想洗臉,中庭那裡有水井。」

  羅莎舉起手在身後揮了揮,丟下一句「我在食堂等你」之後,身影便沒入走廊的轉角。比呂低頭望著信封,打了個呵欠。信的內容他大致上已經猜到了。

  (……先去洗臉回來再看吧。)

  來到中庭的比呂走近水井開始洗臉。然而,卻發現沒有毛巾。他不耐煩地忍受著水流進眼睛的不適,尋找有沒有布之類的物品。

  (只好就這樣了……)

  當比呂半放棄地準備走向食堂時,忽然有個柔軟的東西覆在頭上。伸手拿下來一看,是條白色毛巾,在確認是誰遞給自己之前,他決定先把滿臉的水滴擦乾。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比呂正想開口道謝,但話說到一半便吞了回去。

  因為一臉怒不可遏的奧拉正手扠著腰,佇立在自己面前。

  「黑皇子……昨天還愉快嗎?」

  雖然包括為什麼奧拉會出現在這裡等等,比呂想問的事情很多,不過——

  「——黑皇子是什麼?」

  「許多貴族都是這麼叫的。」

  「叫我嗎?」

  「嗯。大家都在傳黑皇子握住年輕寡婦的弱點,將人帶回家。」

  「胡、胡說八道……再說了,明明是我被帶回家才對吧。」

  「放心吧,那只是我臨時胡謅的。」

  「……別嚇我啦。」

  「實際上,大家都稱呼你是征服鐵娘子的黑皇子。」

  「鐵、鐵娘子?」

  「這是凱爾海特公爵夫人的『別名』。由於她用盡各種手段一再回絕其他家族的提親,因此才會被人這麼稱呼。」

  奧拉眼神輕蔑地望向比呂。

  「然而,你卻一下子就征服了她,還一起回到宅邸。會引發傳聞也是當然的。貴族當中,有不少人都想向你討教調情技巧呢。」

  「居然被傳成那樣……」

  雖然這點早在比呂的預料之中,但居然有人想向他討教調情技巧,這天外飛來一筆的發展倒是讓他始料未及。究竟是怎麼回事,比呂不禁抱頭苦惱。

  此時,奧拉走近比呂身邊,鉛灰色的眼瞳由下往上凝視著他。

  「昨天明明再三叮嚀你要提防女人的。」

  「你的確有說……對不起。」

  「傳聞會這麼快就散播開來,一定是凱爾海特家搞的鬼。其他家族不可能說出吹捧比呂的話。如果是我,就會散布你是個被寡婦朦騙的愚蠢皇子,藉此拉低你的風評。」

  「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

  「可是,她卻反其道而行,故意散布可以替你加分的傳聞。我不得不讚許她的手腕——至於你的話,我只會看不起你。」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現在的我只能咬牙苦吞了。」

  「接下來真的要當心一點。」

  奧拉嘆了口氣後,望向「黑椿姬」。

  「另外,『黑椿姬』都在做什麼?就連主人面臨貞操危機,祂也不為所動嗎?」

  「嗯~~我想祂暫時不會理會我的命令吧。」

  「我記得『黑椿姬』當中寄宿著精靈吧?」

  「嗯。不過,萬一我有生命危險時,我想祂應該還是會出手相救吧。」

  「還真是彆扭的精靈呢。」

  「……就是啊。」

  一千年前——在比呂獲得「天帝」厚愛之前,「黑椿姬」其實還滿聽話的。

  然而,自從「天帝」出現在比呂面前的那時候起,「黑椿姬」似乎就開始變得任性。

  (再加上又被閒置了千年之久。)

  這麼一想,自己即使被「黑椿姬」掐死都不奇怪,現在還能像這樣穿著祂,或許才是奇蹟吧。比呂低頭打量著自己身上的軍服,在一旁默默看著的奧拉此時注意到他手上的信。

  「那是什麼?」

  「喔,是皇帝陛下送來的信。」

  「你還沒看嗎?」

  「因為想先醒醒腦,所以打算洗完臉再看。而且,信的內容我已經大致猜到了。」

  奧拉聞言後點點頭。

  「應該是提及進攻里菲泰因公國的事吧。」

  「如果不加以報復,或許會被國民指責軟弱,也可能引發貴族不滿。最差的情況就是有其他國家與里菲泰因公國串通一氣。」

  比呂接過奧拉的話,替她說完想說的話後,從信封中取出信紙。

  信里果然寫著如兩人所預料的內容,不過,當中有幾點讓比呂相當在意。

  「……嗯。」

  「果然如你所料嗎?」

  「嗯。大概是要我建立功績吧。」

  「以比呂首戰的對手來說,十分適當。」

  里菲泰因公國由於前些日子的敗戰,現在國力可說是氣若遊絲。大舉動員了多達一萬五千名的兵力,最後卻鎩羽而歸。如此一來,里菲泰因公爵的向心力想必會因此降低吧。只要稍微恫嚇一下,公國的貴族一定會選擇投降的。

  「第四皇軍的新司令官奇洛將軍,將會率領一萬大軍進攻里菲泰因公國。麗茲也會去助陣。」

  樓因大將軍由於前陣子的失態,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同樣被處以禁足令,因而才會撤換司令官。

  「比呂呢?」

  「信里要我立刻去會合,加入幕僚行列。總之,我的工作就是等奇洛將軍進一步削弱苟延殘喘的里菲泰因公國後,再趁機累積功績吧。」

  「既然都打點妥當,那就沒問題了。」

  「是啊。再來就是占領里菲泰因公國北方一帶的國土,以此作為籌碼,與里菲泰圍公國進行談和。」

  「非常適當的收尾。畢竟若是殲滅了里菲泰因公國,就沒有可以進行奴隸交易的國家了。」

  「只因為這個理由而撿回一命,我不禁同情起里菲泰因公國了。」

  比呂聳聳肩,再次重看了一次信。

  令他相當在意的,是沒有告訴奧拉的信末最後一句話。

  (所以季里希宰相才會叫我一個人讀吧。)

  雖然比呂不認為奧拉會多嘴說出去,但難保不會從某個管道外泄。他小心翼翼地別讓奧拉起疑,將信收好。

  之後,比呂開口詢問從剛才就一直很疑惑的問題:

  「話說回來,奧拉怎麼會在這裡?」

  奧拉是布魯塔爾第三皇子的參謀長。

  身分敏感的她出現在凱爾海特家的宅邸,很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流言。

  「絕對不會發生比呂所想的事。」

  「你是偷偷進來的嗎?」

  「沒必要耍這種小手段。」

  比呂不解地偏過頭,奧拉回答道:

  「當今的皇宮裡,到處都在談論比呂的傳聞。我造訪凱爾海特公爵夫人宅邸的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

  「你的意思是,沒人有閒功夫理會嗎?」

  「也可以這麼說。假設真的有傳聞說我倒戈投靠比呂,大家也只會群起替我護航,認為唯有我不可能這麼做。否則的話,很有可能會導致一些優柔寡斷的貴族們向凱爾海特家靠攏。」

  奧拉的影響力很強大。除了擁有將費爾瑟逼入絕境的功績之外,過往的戰績更讓貴族們為之眩目。所以,所處陣營現在絕對不容許流出關於她的任何負面傳聞。因為這麼一來,或許會誘使那些原本靜觀其變的貴族們改變心意。

  「昨天之前還無所謂,但是從今天起,局勢將進入

  微妙的時期。誰都不會貿然打草驚蛇的。」

  奧拉語氣平淡地接著說道:

  「順道一提,我之所以會過來找你,是因為半刻之後,我就要離開大帝都了。所以來向你道別。」

  「……要回西方嗎?」

  「沒錯。費爾瑟的殘黨目前分散各地作亂。陛下已經下令我們前去鎮壓。」

  「原本還想請你帶我逛逛大帝都的,偏偏彼此都很忙,大概是沒時間了吧。」

  「真是可惜呢,下次如果還有機會,我再當你的嚮導吧。」

  奧拉點頭致意,留下一句「再見,我會寫信給你的。」之後便轉身離去。

  雖然比呂也想去向丘匹茲道別,但考慮到他應該也得忙著準備啟程,而且自己待會兒也必須立刻動身前往貝爾克要塞。

  只好等下次有機會再說了。比呂如此決定後,便回到屋內,向女僕詢問食堂的位置。站在一扇巨大門扉前的傭人見到比呂后,先是躬身行禮,並替他打開門。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關係。過來坐這裡吧。」

  羅莎搖搖頭,以手指著她身旁的位子。

  確認比呂入座後,羅莎拍拍手,隨即從位在西側、直通廚房的門後,出現數名端著料理的女僕,她們安靜無聲地將餐點擺在桌上。在開動之前,比呂轉頭面向羅莎開口:

  「陛下的來信,內容是要我一起攻打里菲泰因公國。所以等用完餐後,我就得立刻出發了。」

  「嗯,果然如此……那麼,得替你盛大送行才行。」

  羅莎問都不問理由,仿佛事前早已知悉似地點點頭。

  比呂吃完早餐後,一走出宅邸,迎接他的是一大群貴族們。

  當比呂現身的瞬間,列隊等候的貴族們立即一同跪下。眼前這群威名顯赫的貴族們竟全體向一名少年伏首稱臣,這幕景象任誰看了都會目瞪口呆。

  例如——正從遠方觀察著此端動靜的守備隊,此刻便是一臉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比呂努力地不將內心的困惑表現出來,轉頭望向站在身旁、身穿軍服的羅莎。

  「別在意,我只是把留在大帝都的東方貴族召集過來罷了。」

  「……就算是這樣,人數也太多了吧。」

  除非是事前通知,否則很難召集到這樣的人數吧。羅莎究竟從多早之前便開始準備了?要動員這麼多貴族,同時又不被其他家族察覺,如此高超的手腕也讓比呂十分佩服。羅莎將手搭在滿臉困惑的比呂肩上。

  「好了,該出發了,黑皇子。」

  總覺得好像曾在哪裡聽過的台詞,讓比呂的表情出現錯愕。

  此時,一輛豪華馬車停在比呂的面前。一名貴族起身打開馬車的門。

  「殿下,請上車吧。」

  在那名貴族的催促下,比呂步上馬車,在沙發上坐下來後,伴隨一聲嘆息開口說道:

  「有件事想問你。」

  比呂視線投注的對象只有一個人,就是一身軍服底下有著豐滿肉體的羅莎。

  坐在比呂正對面的她一臉滿不在乎地蹺起腳,偏著頭回應:

  「什麼事?」

  不管是任何動作,由她做起來時都會顯得格外幹練而美麗。

  這一點或許只能說真不愧是前第三皇女吧。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策劃這麼大規模的計劃?」

  比呂說話時,眼眸同時發出銳利目光,仿佛正警告著別想欺騙或敷衍。

  羅莎見狀,一臉沉重地聳聳肩。

  「自從接到麗茲來信的那天起。我認為這正是個好機會。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有那些煩人的提親,凱爾海特家也能得救。」

  「萬一我並不是後裔的話,你原本打算怎麼做?」

  「到時,就再次回歸早已擬定好的麗茲支持計劃。」

  「夫婿的事呢?」

  「我打算領養一名孤兒,謊稱是亡夫的私生子。我說過了吧,我也不是毫無節操的女人。」

  「之所以決定轉而支持我,應該並不只有昨天所說的理由吧?」

  「你發現啦?」

  「要不發現也難。光是看你準備得如此謹慎、周全,就知道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比呂望向窗外,景色忽然一變。

  應該是羅莎事前指示好的吧,只見東方貴族的私兵已在周遭合流。每名士兵都穿著繪有自己所效命之貴族紋章的鎧甲,多面紋章旗幟迎風颯颯飄揚。

  不過,當中最大、最醒目的,還是莫過於比呂的紋章旗——黑底上繪有緊握白銀之劍的龍。飄揚在萬里無雲晴空下的龍紋旗幟,只能以氣慨萬千來形容。

  「你認為現在的葛蘭茲大帝國如何呢?」

  比呂將視線移回馬車內,只見羅莎表情十分認真地問道。

  「……我認為很強大。只是版圖擴張過度了。」

  「然而,陛下的目標是想統一中央大陸。往後勢必也會繼續擴張版圖吧。」

  「雖然我是覺得現在的國土就已經夠遼闊了。如果繼續擴展,恐怕會有鞭長莫及的疑慮。不,或許現在便已經難以顧及了吧。」

  「前任皇帝——也就是我的爺爺同樣是如此主張。只是,現任皇帝野心勃勃地想成為葛蘭茲十二大神的第十三位大神。」

  「他想要被人敬奉為神嗎?」

  「歷史畢竟是經由人手撰述的。神祇也一樣。不過,如果只有不上不下的功績,是無法被認定為神,即使貴為皇帝也一樣。」

  「認定的條件就是統一中央大陸嗎?」

  「初代皇帝建國有功,被封『始神(賽堤鄔司)』,第二代皇帝則是因平定亂世有功,被封『軍神(瑪爾斯)』。雖然還有其他各種理由,但每位大神都是對帝國做出巨大貢獻的皇帝們。」

  不過,當中也有雖不是皇帝,卻被封為女神的例外就是了。羅莎如此補充完後,繼續接著說道:

  「現任皇帝正是打算藉由完成過去歷代皇帝未竟的偉業,以躋身『大神』之列。」

  「這和你選擇支持我的理由有關聯嗎?」

  「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長生不死。很可能還來不及實現夢想便死去。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先替將來做好準備。」

  羅莎攤開雙手,說出之所以支持比呂的最根本理由:

  「大帝國有著過度遼闊的廣大土地。未來,即使有機會繼續擴展領土,但在維持上將會極為困難。所以,不應該再想要擴大版圖,因為早晚都會在某個環節出現破綻。而那道破綻將成為引發大帝國內亂的火種。」

  大概是覺得難以呼吸吧,羅莎解開軍服的第一顆鈕扣。

  「這個國家現在需要的是安定。需要的並不是積極外拓,而是著重內政的君主。於是,亡夫才會看中麗茲。雖然她還年輕,稱不上成熟。不過,亡夫在麗茲單純、無瑕的心靈中,看到了大帝國的未來。或許她有令人不放心的地方,但只要有個可靠的人從旁輔佐就沒問題了——就在亡夫做好如此判斷時,他卻被暗殺了。」

  羅莎懊悔不甘地緊握拳頭,視線飄向窗外——緊睨著皇宮。

  「正當我束手無策地看著逐漸瓦解的派閥時,對方又趁隙將麗茲降職。我對於自己的無能感到絕望。正因為如此,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拯救了我那被逼入絕境的妹妹。當我讀完麗茲的來信時,我甚至不禁喜極而泣。同時——我也想到可以利用你。」

  「為了將麗茲推上皇位,是吧?」

  「雖然對你很過意不去。」

  「不,這麼做對我來說,反而更感激。」

  自己完全沒有成為皇帝的野心。甚至很可能哪一天又會被丟回「地球」。

  如果由這樣的人坐上皇位,只會招來無謂的混亂。

  看到如此識大體的比呂,羅莎露出苦笑。

  「不過,無關乎個人意願如何,皇帝同樣也是由人推舉的。」

  羅莎的白皙指尖指向比呂。

  「到時候——希望你能做好覺悟。」

  在此同時,馬車的窗戶應聲震動。羅莎愕然瞪大雙眼,透過窗戶打探外頭的情況。

  只見民眾各個笑容滿面地揮著手高喊「黑皇子!」。

  人們分列於中央大道的兩旁,大量的花瓣飛舞於半空。露天攤販這時候也都拋下生意,加入隊伍之中,每個人又蹦又跳,只為了能看比呂一眼,還不斷大大揮手高呼,想要吸引比呂的注意。

  「我真是再次對『軍神』的人氣感到震驚呢。儘管你只是後裔,但似乎絲毫無損人氣。」

  羅莎滿是自豪地說道,而對於比呂來說,比起聚集而來的民眾人數,更讓他震驚的其實是「黑皇子」這個

  稱號竟然已經滲透至一般民眾。

  (不,是安排好的吧?即使是這樣,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喊這個名字,其他人也會跟著模仿。)

  果然如比呂所料,過沒多久,在場民眾便開始了「黑皇子」的大合唱。不帶惡意的歡呼聽起來格外悅耳。這一點無論任何時代都不會改變——比呂在心底這麼想著。

  「感覺很棒吧。不過,陶醉時光到此結束了。」

  羅莎換上認真神情凝視著比呂。

  「來談談今後的打算吧。」

  「……我想先回林肯司一趟,再去加入攻打里菲泰因公國的行列。」

  「你是擔心麗茲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另外還有些讓我在意的事。」

  「那麼,就從東方前往林肯司吧。你應該還無法雇用私兵吧……我們這邊也可以派護衛隨行,如何?」

  比呂雖然被冊封為第四皇子,卻沒有被分封到作為收入來源的領土。

  等往後建立了功績,或許才能被分封領土吧。在那之前,現有的資金就只有武官的俸祿,不過也要日後才會撥款。此外,也必須雇用私兵才行,然而光憑三級武官的俸祿,雖然不至於遠遠不足,但大概是付不出來吧。

  如果與季里希宰相商量,或許可以先向國庫融資,但比呂不希望欠下人情。

  正因為如此,才會決定利用羅莎——利用凱爾海特家。

  「護衛就不必了。只要替我安排一輛公共馬車就好。」

  「東方的治安相較於其他地區好多了,但並不是完全沒有盜賊與怪物。若是擔心錢的問題,費用由我全數負擔。」

  「多了護衛同行的話,勢必會拖慢抵達林肯司的時間。我想儘快追上麗茲。」

  「既然你這麼堅持,那也沒辦法了。我會替你準備最快的馬車。另外,等一下會先給你當前所需的資金,總是會有需要用錢的時候吧。」

  「謝謝你,真是幫了我大忙。我一定會報答你這份恩情的。」

  「這倒無所謂,現在得到的回報就已經足夠了。話說回來,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羅莎應該是指攻打完里菲泰因公國之後——未來的打算吧。

  「網羅可以信賴的人,鞏固我在這個國家的地位。」

  「嗯。那麼,如果需要錢和兵力,儘管向我開口,不必客氣。」

  羅莎說完伸出手,比呂見狀後,綻開一抹微笑回握住她的手。

  「今後我們就是同一條船上的夥伴。你可別隨隨便便就死去喔?」

  比呂點頭回應羅莎的話,接著開口詢問令他好奇的事:

  「換個話題,對於這次攻打里菲泰因公國,羅莎有什麼想法?」

  「就我的預料,應該會是一場輕鬆的戰役……」

  果然——比呂暗自嘆了口氣。不管詢問誰,一定都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畢竟之前曾擊退一萬五千大軍,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也是。」

  「不過,也別大意了。考量到今後情勢,這場戰役絕對不允許陷入苦戰。」

  羅莎替比呂說出了他的想法。

  ——勝券在握的一戰。

  這麼想而鬆懈大意的人很容易被反將一軍,這種事比呂在過去可是見多了。

  (正因為如此,提防一點總是好的。)

  比呂回想起遙遠過去曾發生過的往事。葛蘭茲大帝國樹敵眾多,光是站在嚴防其他國家趁虛而入的這個觀點來看,便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戰況膠著。

  不僅時間有限,可採行的策略也不多,既然如此——得出結論的比呂開口說道:

  「有件事想請羅莎幫忙。」

  為了確實掌握勝利,比呂開始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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