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軍神的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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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逐漸西沉。原本挾帶著有如灼燒肌膚一般熱度的陣風,正逐漸染上寒意。

  有處地方點燃了許多座營火,集中搭建了超過五百頂的營帳,儼然有如一座小城鎮。這裡是第四皇軍的紮營地。中央有一頂掛著紅底百合圖案的紋章旗、規模明顯大了一級的營帳。裡頭不見營帳主人的蹤影——第六皇女麗茲現在正為了提高士兵們的士氣而四處奔走。

  與那頂營帳相隔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搭建了一頂用來舉行軍事會議的帳棚。

  室內的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桌,坐在上位的是第四皇子比呂。奇洛將軍以及輔佐他的幕僚們也同樣圍著長桌而坐。比呂率先開口:

  「關於集合各位的理由……我想每個人心中多少都有底吧。」

  比呂拍了拍成疊的報告書,語氣顯得相當沉重。幕僚們各個臉色鐵青。

  沒有人敢抬頭。因為大家都很清楚,接下來將進行什麼事。

  「奇洛將軍。」

  完全沒料想到自己會被點名,奇洛將軍一臉驚訝地看向比呂。

  「我怎麼了嗎?」

  「報告書里提到,你指示好幾支部隊前往鄰近的村莊搶奪食物吧。」

  「從敵國籌調糧食,這是最基本的兵法吧。」

  「沒錯。不過,前提是必須支付等價的回饋吧。搶奪是下下之策。」

  「真會說好聽話……每個國家都是這麼做的。」

  「葛蘭茲大帝國十分重視軍紀。這一點,官拜將軍者更是必須隨時謹記在心。你的所作所為違反了這一點,實在不可饒恕。」

  比呂又再淡淡地接著說:

  「因此,我要剝奪你的將軍地位。」

  「就、就算你是皇族,應該也沒有權利插手人事吧!你憑什麼這麼決定!」

  「的確如此。不過,只要我向軍務局報告,我想八成也會得到同樣的裁決吧。」

  「那、那個……」

  「如果不希望事情演變成如此,就只能毒殺我,或是下手暗殺我了吧。」

  「別胡說八道了!」

  奇洛將軍的臉龐有些抽搐。那是被人說中心思、內心被人看穿時特有的反應。真好懂的男人——比呂在心底如此想,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一絲嘲笑,只是點點頭。

  「我的確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請你忘掉吧。」

  「請別太瞧不起我了。我才不會做出那麼不明是非的事。」

  「是的,當然了。你是一位品格高潔的人。」

  比呂一改先前的態度,大肆讚揚起奇洛將軍。

  「正因為如此,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這裡在場的人,就只有服從你指示的幕僚們。」

  奇洛將軍驚訝地瞪大眼,掃視著幕僚們,表情顯然是聽比呂這麼一說才注意到。

  「的確是如此。」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當、當然。」

  看來是不曉得吧。奇洛將軍眼神遊移、一臉困惑。儘管比呂心中對於奇洛將軍的遲鈍感到愕然,但為了讓話題繼續談下去,他決定出聲搭救。

  「如果我沒有親口說出來,你似乎是不相信吧——……」

  比呂面帶微笑舉起手,並豎起食指。

  「只要你今後聽從我的指示,我可以不再追究。」

  「咦?」

  「這對你來說並不吃虧。甚至我也可以替你牽線,讓中央招聘你,不過當然也要視你今後的功績而定。也就是說,要把你推上大將軍之位,也不無可能。」

  「……你說的是真的嗎?」

  「像你如此優秀的將軍,卻被晾在這種邊境地帶,實在太浪費人才了。」

  比呂假意地嘆了口氣,搖搖頭道:

  「不過……此次違反軍紀的各項作為,實在無法全數掩蓋下來。聽說已經從接獲你指示的部隊那邊流出一些風聲了。」

  「什麼……」

  「所以,雖然對奇洛將軍很過意不去,但明天的決戰,可否請你率領前鋒呢?」

  「這……」

  奇洛將軍臉上的慌張顯而易見。前鋒隊的死傷率相當高。尤其擔任指揮官的話,更會成為大批敵人的頭號目標。當然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

  因此,比呂決定從後面再推一把。

  「人數是敵寡我眾。沒什麼好擔心的。我並不是毫無考量地隨便把你配置在前鋒隊,而是希望你能立功。明天的決戰必勝無疑。可是,待在安全的後方是無法立功的。如此一來,你也就別想被中央招聘。」

  「說得也是。」

  「請你明白這一點。我衷心地希望像你這麼優秀的人才可以成為大將軍。」

  「………還請你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我答應你,一定會替你轉達的。」

  轉達你戰死的報告——比呂將這句話吞了回去,綻開一抹微笑,伸出右手。

  奇洛將軍喜上眉梢地伸手回握。

  「那麼,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很高興你能了解我的苦心。就讓我們盡釋前嫌吧。」

  「沒錯。」

  比呂重新坐回椅子,對著一直不發一語的幕僚們說道:

  「同樣請你們加入前鋒隊。可以嗎?」

  率領前鋒隊的是奇洛將軍。他們不可能開口說不的。

  「兩個月後,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都將在大帝都接受英雄禮遇的歡迎吧。」

  這是關鍵的一記助攻。只見幕僚們躊躇了片刻後,陸陸續續點頭應允。比呂難以自抑地浮現出一抹淡淡淺笑——連忙輕撫眼罩好轉移注意力。

  「那麼,請各位好好休息,以備明日之戰吧。」

  「是,我一定會為了比呂殿下好好立功的!」

  奇洛將軍雀躍地說完後便離開營帳。幕僚們也跟著一起退下。等人都走光後,比呂望向被黑暗盤據的角落。

  一道人影輪廓逐漸成形,最後現身的是一名男子。他是奇洛將軍的前幕僚德里庫司。

  男子走到比呂身邊跪下。

  「已經派出間諜成功潛入敵陣。另外,遵照您的指示,於陣地外備妥一千五百頭駱駝。」

  「全都在計劃之中呢。這邊的戒備狀況如何?」

  「這部分也沒有問題。已指示嚴加戒備,並特地留出幾處破綻。」

  「敵方間諜潛入了嗎?」

  「根據接獲的報告,確認目前為止已有四人潛入。」

  「那麼,指示下去,把那四個人捉來。」

  「遵命。」

  德里庫司正準備退下時,比呂出聲叫住他「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在士兵們之間散布消息,就說奇洛將軍和他的手下們正在休息。」

  「我一定會的。」

  他的表情似乎說著不用比呂交待,他也打算這麼做。

  「那麼,我先告退了。」

  這次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在了。比呂大大地吐了口氣後閉上眼。

  比士兵們更早休息的奇洛將軍——這道惡評一定很快就會傳開來了吧。

  相對之下,麗茲則是馬不停蹄地四處慰問士兵們。如此一來,不滿麗茲的人一定會大幅減少吧。這樣也可有助於提升士氣,進而達到團結一致。每個人都會為了麗茲捨命奮戰。

  「再來就是要減少敵人的數量了。」

  比呂起身走到外面。吹晃營火的夜風輕拂過他的臉頰。

  他腳步前往的方向正是囚禁迦達的地方。

  營帳外有大批士兵站崗戒備。比呂簡單慰問後便走近裡頭。

  發現比呂的魔族——迦達抬起原本低伏的頭。

  「你一個人嗎?」

  「沒錯。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如果有其他人在場,我們就沒辦法開誠布公暢談了吧?」

  「哼,如果將你肚子切開,裡頭一定也滿是壞水,我可看不到任何誠意。」

  「說話真刻薄呢。」

  「少廢話了,米璐耶沒事吧?」

  「放心吧。她假扮成侍女跟在麗茲身邊。」

  「是嗎……沒事就好。那麼,你想跟我談什麼?」

  比呂定睛打量著迦達好一會兒,之後替他割斷捆綁的繩子。

  迦達看著掉在地上的繩子,一臉詫異地望向比呂。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那副模樣,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話啊。」

  「你真是個怪人呢。面對一個俘虜,也未免太大膽了吧。」

  「這句話我就當作是誇獎吧。」

  比呂席地而坐,從黑衣底下拿出酒瓶。

  「這是魔術嗎?」

  「我只是很擅於收納。」

  比呂聳聳肩,將酒瓶擺在迦達面前。迦達偏過頭隨口問道:

  「你不喝嗎?」

  「很可惜,我不會喝酒。啊,在你起疑前,我可先聲明,酒里並沒有下毒。」

  「我並不擔心這個。憑你的實力,要取下我的人頭易如反掌,根本沒必要特地兜圈子。」

  迦達打開酒瓶的蓋子,豪邁地暢飲了一口後問道:

  「說吧,有什麼事?你打算丟什麼難題給我?」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直說了。我想讓奴隸解放軍參加明天的戰役。」

  似乎早就料想到似地,迦達不為所動地開口反駁:

  「別奢望雙方能合作無間,甚至反而很可能會彼此掣肘吧……你究竟有何企圖?」

  迦達對比呂投以銳利的視線。比呂一臉不以為意地無視,並開口說:

  「我只是考量到往後情勢,想儘量避免損害更加擴大罷了。」

  「你打算只叫奴隸解放軍上戰場嗎?如果是那樣,不只會有人脫逃,更可能會反過頭來對付你們。」

  「不,第四皇軍的前鋒隊會率先迎敵。人數約千人吧。這樣的話,不滿聲浪應該會少一些吧?」

  「……嗯。」

  「另外,我也有準備報酬。一旦戰爭結束後,會放奴隸們自由。傭兵們也一樣。甚至也可以提供住處。」

  「開出的條件這麼誘人,其中必定有詐吧?」

  「沒錯。不過並不是什麼難事。」

  「說來聽聽。」

  迦達將酒瓶擺到地上,眼神認真地緊盯著比呂,像是不想看漏他的一舉一動。

  比呂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給迦達。

  「等兩軍陷入混戰時,你們就趁著混亂殺掉率領前鋒隊的奇洛將軍與他的手下。細節都寫在那張紙上了。」

  「…………你是認真的嗎?」

  「可以的話,希望前鋒隊能全滅是最好。總之,至少務必將這些人送上黃泉路。」

  「可以說說理由嗎?」

  「奇洛將軍的罪狀罄竹難書。這就是理由。」

  「…………例如燒毀附近村落的事嗎?」

  「你知道?」

  在給奇洛將軍的報告書上,詳細記載了從附近村落搶奪來的物品,大概是為了討賞吧,上面甚至也載明了部隊名。因此,為了儘早處理掉這些人,比呂才會以曾動手搶奪的部隊組成前鋒隊。

  「我好歹也指揮著奴隸解放軍啊。這種情報馬上就傳進我耳里了。」

  「那麼事情就好談了。我啊——」

  儘管比呂臉上掛著笑容,眼神卻不帶絲毫笑意。他用讓人背脊發涼的態度低聲說道:

  「絕對不會饒恕傷害無辜人民的傢伙。」

  短時間內,室內籠罩於寂靜當中。迦達伏下眼拿起酒瓶,口中流瀉出一聲嘆息。

  「與其交給別人,由你親自動手應該更萬無一失吧?」

  「我當然很想這麼做。只是如果由我動手,後續會有很多麻煩事。」

  奇洛將軍的家族涅可爾家,是南方貴族中位居上位的名門。若是比呂殺掉現任當家奇洛將軍,很可能會與南方貴族為敵。比呂現在可不想無端刺激他們。

  「無論是要嚴懲後留他一命,或是想親手殺掉他,他的身分都相當棘手。既然如此,就讓他戰死沙場——哈,原來如此……你打算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奇洛將軍嗎?」

  「沒錯……大致上就是如此。」

  迦達說得沒錯。不過,並不全然只是如此。

  首先,此次戰爭中的缺失,就由奇洛將軍負起全責。只要他一死,失去當家的涅可爾家在南方的地位便會岌岌可危。而比呂就趁這機會向無助的涅可爾家伸出援手,將他們當作傀儡,作為往後拿下南方的一顆棋子。

  「這樣的話,你願意協助我嗎?」

  「……可以。我一定會替你斬下那傢伙的腦袋。」

  迦達道出覺悟後,將酒瓶扔給比呂。

  「下次帶上等的美酒過來。」

  迦達倒身橫躺,以手臂為枕。那個態度應該是在下逐客令吧。正當比呂準備走出營帳時,迦達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扭身面向他。

  「差點就要直接睡著了,不過我這副樣子沒關係嗎?」

  「無妨,你就好好養精蓄銳吧。明天還得請你大顯身手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比呂來到外面後,出聲交待顧守的士兵:

  「明天早上我來之前,別讓任何人進去。」

  「遵命!」

  之後,比呂前往自己的營帳。途中,一名輕裝步兵朝他跑了過來。

  輕裝步兵敬禮後跪下,氣喘吁吁地迅速說道:

  「已經逮捕敵軍間諜。」

  「我知道了。將人帶來我的營帳。」

  「是!」

  目送士兵離去後,比呂不經意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頭頂。

  夜空宛若鑲滿了寶石,繁星耀眼閃爍。

  照亮地面的溫柔月光,讓人即使身處寒空之下,仍能感覺到一股暖意。

  「真美呢。」

  比呂從嘴裡吐出白色氣息,臉上流露出平靜笑容。

  「唯有這一點,歷經了千年依舊沒變呢。」

  過去一名侃侃談述著夜空的女性,忽地閃過比呂的腦海。

  ——夢想生於迷惘,並豐富了現實。

  那是一名十分聰穎的女性。總是為民著想、如同女神般的人。

  ——世界充滿了虛假,人族將永遠無從得知真相地生存下去吧。

  如此感嘆的她所深愛的人族,如今則是最為繁榮的種族。

  人族、長耳族(阿爾芙)、小人族(德瓦夫)、魔族(瑣羅斯德)、獸族(安斯洛)五大系種族。

  另外還存在著稱為三夷族的夷狄種族,使得今日的亞雷堤爾得以持續蓬勃發展。然而,那位女性所悲嘆的戰亂徵兆並無消失的跡象。

  「世上愚昧王者甚多,天象才因而未能穩定吧。」

  正因為如此,儘管目前還只是一道微弱光芒——當黎明破曉之刻,必讓「炎姬」登上天際,成為照耀萬民的太陽。比呂將手伸向天空,不知不覺間,原本妝點夜空的月亮被厚厚烏雲所遮覆。

  「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好好守護她,絕不讓任何人發現。」

  無奈力量尚顯不足。只憑自己一人的軍略,根本難以成事。

  千年之前,還有「黑天五將」與「鴉軍」在。

  自己的身邊可以說是優秀人才匯集。無論遭遇任何困難,都能一一突破。

  軍勢如一張巨顎,以吞天之勢吞噬著地面。

  「必須重新取得才行。」

  天時、地利、人和,當下的各方面都十分不足。

  當取得這一切時,她一定就能發出更加輝煌的光芒吧。

  有如黑影散去的夜空中,璀燦耀眼的滿月偕同繁星掌管著天上一般,她也會偕同眾人掌管地面——比呂望向麗茲的營帳。

  「就在不久的將來了。不過……目前還沒必要拘泥於無謂的拉攏。」

  比呂一個旋身,黑衣衣擺掃過夜風,響起一聲巨響。

  他回到被冷風吹得不停搖晃的營帳,外頭強風颯颯低鳴,有如野獸的吠吼。

  肌膚可以感覺到氣溫正逐漸下降,但冰冷空氣或許多少也能有助於冷靜吧,這麼想的比呂捉住「黑椿姬」的領口往上拉起。

  此時,一名男子被帶了過來。男子身上穿著的鎧甲與第四皇軍的鎧甲十分相似,卻是截然不同之物,仿造作工十分精巧。若是大白天,或許還能發現幾處疑點,但日落後的現在,則就難以分辨了。

  「你是里菲泰因公國的間諜吧?」

  男子並沒有回答比呂的問題,不過站在他身邊的士兵代替他點點頭。

  比呂的手肘靠在椅子上,以手托著下巴。他細細觀察眼前這名男子。從男子的態度中看到的是,一個早已抱定必死覺悟之人——那種豁達的表情。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宣誓效忠里菲泰因公國的吧。」

  桌子上放著一小堆事先準備好的袋子。比呂拿起其中一袋在男子眼前晃了晃。

  「這裡頭裝著葛蘭茲金幣。足夠你兩年不必工作。」

  「…………你這是什麼意思?」

  「放心,我並不是要收買你。我只是想讚許一下你的忠誠度而已。」

  比呂將袋子扔了出去,擊中男子的胸口。頓時發出一陣響亮的聲音,內容物也散落地面。

  「你就帶著那個回去報告

  。另外,替我問候你們的將軍。」

  比呂加深臉上的笑意,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走到間諜身邊,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不過……我想你應該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答應,所以,我會給你一些情報。你沒有必要特地調查第四皇軍的陣地。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部都會告訴你。」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要不要相信,由你自己決定。隨便你想怎麼做。」

  比呂就地而坐,壓低聲音接著說:

  「晚一點,我軍會發動夜襲。外面的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就是為此而準備的。另外,第四皇軍比預期中更加疲憊。如果遭受夜襲的話,絕對無法應戰。所以,才會在表面上裝作嚴加戒備的樣子,讓軍隊可以好好休息。」

  比呂當著一臉茫然呆愣的間諜面前,一枚一枚地撿起葛蘭茲金幣,重新裝回袋子裡。

  「報告時,請不要透露是從我口中聽到的,以免啟人疑竇……啊,不然這樣好了,在時間允許之下,你也可以調查一下我軍陣營。如此一來就能讓你相信我所說的話吧。」

  比呂將袋子塞進間諜的懷裡,重新坐回椅子上。

  「放開他吧。」

  比呂如此指示道,士兵聞言後一臉詫異,啞口無言。

  「可、可以嗎?不當場殺了他的話……」

  「無妨。如果敢背著我向他動手,我可不會饒你。把他送離陣營吧。」

  「………遵命。」

  士兵伏首應是,接著說了聲「跟我來」便帶著間諜退出去。

  比呂整個人深深坐進椅子內側,等著下一個間諜被帶進來。

  「您在想什麼呢?」

  一聲不響地出現的,是被奇洛將軍冷落的幕僚——德里庫司二級武官。

  比呂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後,雙瞳中浮現滿滿疑色。竟然可以如此無聲無息藏身在被黑暗所盤據的營帳角落,這樣的技巧以幕僚而言,總覺得有些不合理。

  更讓人不解的是,他實在太過於聽話了。對比呂所說的話,他總是毫無疑問地去執行。

  因為比呂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如果是基於這個理由,那他的反應更可以稱得上反常。不過,比呂不想被他發現自己的疑心,於是開口回答:

  「要收買那名間諜恐怕不容易,雖說如此,殺之又可惜。」

  「我認為殺了他也沒什麼影響。反正另外還有捉到三個人。」

  「那麼一來,人數就會減少。若要讓敵陣的朗吉爾侯爵相信他們的報告,人數必須愈多愈好。」

  「嗯……不過,讓他相信又能如何?朗吉爾侯爵很可能看準這個好機會,出兵攻打過來啊。」

  「畢竟都已經為此做好準備了,當然必須誘使他們攻過來才行。所以,只要也對其他間諜們灌輸同樣的話就好。啊,不過——必須犧牲其中一個人……但話說回來,最後所有人都會步上同樣的下場,其實都沒差吧。」

  德里庫司沉思一會兒後,大概是得到確信了吧。

  「也就是說……要挑起朗吉爾侯爵的猜疑嗎?」

  「行事謹慎的人,如果得到的報告與自己的預期有所出入,就會對此抱持異樣感,同時也會想進一步確認。」

  比呂摸了摸眼罩,望向德里庫司。

  「如果三個人的口徑一致,只有一個人回報的內容不同,你認為會如何呢?」

  「……會懷疑他被敵方攏絡了。」

  「如此一來,這個就很重要了。」

  比呂將手伸向擺在桌子上的三個小袋子。

  「若從那名間諜的懷裡搜出這個的話?」

  「換作是我,一定會當場將他斬首。但間諜也有可能將袋子藏起來吧。更重要的是,如果對方忠心不二又該如何?也不排除會在回去陣營的半路上丟掉……」

  「所以,我會先耍點小花招,引起他對『生存』的執著。原本抱持必死決心的人卻逃過一死,這麼一來,他將會產生安心感,進而難以自制地眷戀人世。此時再送上金幣的話,就更有效了。因為剛好是藏起來也不對、丟掉又可惜的金額,所以一定會隨身帶著吧。」

  「另外的三個人也是比照處理嗎……」

  「沒錯。只是不管怎麼樣,他們最後的下場都是相同的。再說,里菲泰因公國現在猶如風中殘燭。即使真的戰勝了第四皇軍,往後的情勢仍舊令人不安。如果也考量到這一點,他們就更不可能把金幣丟掉。」

  「原來如此……」

  德里庫司雖然會提出疑問,卻不會多加否定。向比呂多方追問後,囫圇地記取起來。比呂一方面相信他是對工作相當熱忱,卻又難以相信僅有如此。

  相對於正陷入沉思般低著頭的德里庫司,比呂用滿是狐疑的表情低語: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

  「什麼事?」

  「——麻煩你去帶下一個人過來吧。」

  若要在此時逼問他,時間恐怕不夠,而且也沒有證據。只能在時機成熟前,讓他多露出一些破綻吧。

  「遵命。」

  「另外,替我找人把『疾龍』帶過來。」

  「是。」

  德里庫司行禮後走出營帳外。

  (在他背後的人是誰,我大概猜想得到。現在暫時先擱著,應該也無妨吧。)

  比呂大大嘆口氣後,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

  由於白天的一戰,對手的士氣已經低到谷底。現在應該陸續出現逃兵了吧。再來就是從那些猶豫不決的士兵背後推一把,好讓敵軍人數更加減少。

  接著在明天的戰役中解決掉奇洛將軍和他的手下,戰爭就結束了。

  「啊,也得傳個訊息給他們才行。」

  他們差不多也快抵達了吧。

  這是比呂出發來這裡前,事先就布好的計策。曝光的時刻即將來臨了。

  「終幕將近了。」

  比呂摸了摸眼罩,視線緊盯營帳的入口。

  *

  里菲泰因公國陣地——本營里瀰漫著陰鬱的氣氛。朗吉爾侯爵與幕僚們各個臉色凝重,不知是否因為寒冷,甚至有幾人的唇色呈現蒼白。

  倒也不是沒有暖氣,營帳里擺了好幾座暖氣器具。

  只是,由於這次的戰役形勢相當不利,而且前程又看不見光明,才會使得寒意更加刺骨。當中一名全身顫抖的幕僚將視線投向朗吉爾。

  「朗吉爾侯爵。似乎陸續有人逃走,雖然主要都是奴隸,但再這麼下去,難保不會影響到正規士兵。」

  「……我明明已經下令嚴懲了……」

  眾人都很清楚,這全是受到黑衣男子的影響。話雖如此,卻完全束手無策。

  要說到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只有抒解恐懼而已吧,然而在這樣的戰場上,選擇相當有限,頂多也只能賞賜點酒罷了。可是,在不曉得敵人什麼時候會發動夜襲的情況下,也無法這麼做。

  「我們現在所想的事,對方一定也想得到。」

  畢竟夜襲是戰爭中的致勝法門。尤其更是以寡搏眾的最佳戰策。

  反之亦然,先前使出那般高明策略的智者,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朗吉爾雖然下令士兵稍作休息,但禁止脫下鎧甲。因為不清楚敵軍會不會發動夜襲。

  「真令人不耐啊……」

  朗吉爾也知道自己是過度謹慎。可是,只要走錯一步,國家就會滅亡。實在容不得貿然採取大膽行動。

  對於逃兵也一樣。雖然下令加以嚴懲,但若是為了殺雞儆猴而格殺,只會導致軍隊出現不和。即使捉回來也反而更棘手,所以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然而,就現狀來說,這樣的做法只是更加煽動士兵的不安。

  「……總之,只能先等間諜回來了。」

  是否要發動夜襲,等聽完間諜的報告再決定。根據斥侯的回報,已經掌握到敵陣的位置。不過,戒備卻比預期中更加森嚴,即使發動夜襲,大概也無法取得太大的戰果。不僅如此,可能反而是己方蒙受損害。

  「等待的時間還真是煎熬啊。」

  數刻前派出幾名間諜,指示他們前去探查敵陣的情況。雖然這麼短的時間內可以搜集到的情報相當有限,但或許能從中找出一線光明。

  「有辦法搶得先機嗎?」

  目前已召集兩千駱駝騎兵在陣地外待命,只待一聲令下。

  接下來就只要根據間諜帶回的情報,從中找出機會了。

  忽地有件事閃過朗吉爾的腦中,打斷了他的思考,他出聲詢問幕僚:

  「卡魯大人在做什麼?」

  「卡魯大人比想像中更加疲憊,所以先請他去休息了。」

  那是由於公爵家的繼承

  人相繼死去,因而被推舉出來的次男。除了天生體弱多病,再加上沒什麼機會外出,使得這趟突然的出征終於讓他的體力到達極限了吧。

  「為了因應緊急事態,事先增派戒備人手。若是卡魯大人有什麼萬一,這個國家就真的窮途末路了。」

  「是!」

  雖然很希望藉由他來提升士兵們的士氣,但又不能太為難他。

  若是連他也失去了,這個國家勢必會被其他國家所併吞。

  「話說回來,為什麼人一旦被逼入絕境時,思考就會變得如此不靈光呢……」

  在這一戰中感受到的危機感,遠遠更勝過去鄰國休太峴來襲之時。當時即使自己死了,也還有大貴族們在,儘管他們的力量稍嫌不足。那時候,完全無須掛慮後方。如今失去那些人之後,才第一次了解到他們的重要性。

  「真糟糕。指揮官這副樣子的話,也難怪士兵們會想逃走了。」

  朗吉爾侯爵半帶自嘲地笑了笑,停止負面思考並轉換思緒。

  「發現第四皇軍的後勤站了嗎?」

  「還沒有,預想應該就在這一帶吧……只是尚未發現。」

  幕僚低頭看著地圖,伸手所指的地點正是第四皇軍攻陷的基地周邊——只要摧毀後勤站,就能避免長期戰。也能打擊他們的士氣,將優勢轉到己方這邊。但相反地,也有另一道隱憂。就是也可能反而更加助長敵軍的團結。

  「……真是一大難題啊。如果希望在往後的戰局中儘可能掌握更多優勢,還是摧毀後勤站比較好。」

  只要有一線生機,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握住。為了提升士氣,同樣勢在必行。

  「沒錯,如果他們把賊軍也收編納入軍隊就更好了。」

  「不可能吧。和一群沒有受過訓練的奴隸集團,根本難以合作,反而只會礙手礙腳。如果是我,一定會二話不說地將奴隸們殺掉吧。」

  「可是,第四皇軍並沒有這麼做。或許可以合理推想,他們有其他考量吧。」

  「這點我也反覆思考過。有沒有什麼方法是使用賊軍戰鬥更有利的。可是,如果從對方的立場來看,畢竟原本人數就夠多了,根本沒必要再納入賊軍。即使想當作人肉盾牆,也可能在對戰中途逃跑,甚至反而擾亂陣形。」

  朗吉爾環起雙臂低吟。

  「究竟有何必要去捉住怎麼看都只會礙事的傢伙們?這點我實在想不通。」

  「或許對方其實並沒有想這麼多。」

  大概是想緩和氣氛吧,幕僚半開玩笑地說。

  照理說該把他趕出去的,但畢竟他也只是為了拂除陰鬱的氣氛。必須好好感謝他的這份心意。因此,朗吉爾只是一笑帶過,接著認真地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要製造我軍的混亂,白天的那一戰就已經很足夠了。根本沒必要主動招來像賊軍這麼危險的人物。」

  說完後,朗吉爾忽然刻意地聳聳肩。

  「即使再怎麼在意也無計可施。愈去思考,反而愈是中了對方的圈套。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今晚是否要發動突襲,就等間諜回來再決定。」

  沒有必要自尋煩惱。

  過了不久,便接獲間諜返回的報告。朗吉爾指示讓間諜進來後,隨即一名男子出現在入口,並跪下行禮。朗吉爾慰勞了男子幾句後,便催促他開始報告。

  「我這就開始報告。」

  伏著頭的間諜詳實地娓娓說道。

  「我潛入敵陣時,就看到敵軍為了提升士氣,發了酒給士兵,士兵甚至還脫下鎧甲休息,仿佛絲毫不擔心夜襲。但敵軍比想像中更加疲憊,不像是還能戰鬥的狀態。不過,還是有做好發動夜襲的準備,在陣地外布署了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待命。」

  「他們果然也做好準備了嗎……若由我方發動夜襲,也能成功嗎?」

  「警戒森嚴只是假象,若是我方發動夜襲,一定可以成功的。」

  「嗯,我知道了。我會派人替你準備水和食物。你可以先下去了。」

  「是!小的告退!」

  就在間諜離去的同時,幕僚臉上浮現欣喜的表情,走近朗吉爾身邊。

  「對方似乎也做好準備了。為了先發制人,是否由我們先出擊呢?」

  「不必那麼心急。也聽過其他間諜的回報後再下判斷吧。」

  一切都要等聽完其他人的報告之後才能開始。萬一第一個人疏忽了什麼,當下便會導致戰敗。朗吉爾的理性告誡著他,此時務必謹慎行事。

  「去帶下一個人進來。」

  「是!」

  幕僚雖然一臉難以認同的表情,仍是乖乖點頭應答。

  朗吉爾可以理解眾人急切的心情。

  白天才被一名男子打得毫無招架餘地,士兵人數也是敵眾我寡,而且還接二連三有士兵脫逃。考慮到這些狀況,間諜的報告的確有著讓人求之不得的魅力。然而,如果這是陷阱,可不是一句誤判就能了事。這可是攸關國家命運的決策。

  「……還有時間。等聽完全部的報告後再來決定也不遲。」

  朗吉爾注意到自己心中正出現迷惘,他像是要拂除那道迷惘似地搖了搖頭。

  「我把人帶來了。」

  「很好,立刻報告吧。」

  「是!」

  另一名男子跪在地上開口報告起來:

  「潛入敵陣後,就發現士兵們手持長槍、火把待命,隨時準備防範夜襲。看起來雖然有些許疲態,但士氣十分激昂,又有身為指揮官的第六皇女在旁鼓舞,想要攻陷恐怕沒那麼容易。」

  幕僚們各個臉色鐵青。也有人小聲碎念著兩者報告根本完全不同。

  朗吉爾伸手扶著額頭,輕嘆了一口氣。

  「陣地外是否有駱駝騎兵?」

  「有是有,但並沒有騎士。我想很可能在挑選精銳吧。」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看著間諜走出去後,朗吉爾神情疲憊地坐在椅子上。

  幕僚遞給他一杯水。

  「勞煩了。」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如果只是些微的出入,還能忽略不理,可是兩者的報告簡直南轅北轍,實在難以輕易下判斷啊。」

  「嗯……的確。也問問剩下的人。之後大家再來一起商討。」

  朗吉爾說完後,幕僚繼續帶了第三、第四個人進來,而報告內容不同的就只有第二個間諜。

  朗吉爾再度找了第二個間諜來問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過來嗎?」

  「呃、不,不清楚。」

  「你和其他人的報告有大幅的出入。」

  看到間諜臉上顯露出驚愕的表情,朗吉爾不由得在心底暗咒演技還真好。

  「搜一下這個男人的身體。他應該被收買了。」

  在入口護衛的士兵捉住男子的雙臂將他架住,幕僚們則一起上前開始搜身。

  「找、找到了!袋子裡裝了大量的休太峴銀幣!」

  「罪證確鑿了。」

  「不、不是的!」

  間諜臉色蒼白地大喊。朗吉爾用冰冷眼神質問:

  「不是什麼?」

  「我並沒有被收買!對方確實戒備森嚴!」

  「那麼,這是什麼?為什麼會從你的懷裡搜出這隻袋子——休太峴銀幣呢?」

  「那、那是……」

  間諜支支吾吾地閃爍其詞,朗吉爾口氣輕蔑地下令:

  「斬下這傢伙的腦袋!」

  「請、請等一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樣!請饒命啊,朗吉爾侯爵,請饒命啊!」

  一把兇刀瞄準被壓制在地的間諜首級揮落。瞬間,噴濺的血花染紅了營帳。朗吉爾踩過逐漸冷卻的血灘,忿忿然地丟下一句:

  「國家危機當前,居然還被這種東西所迷惑!」

  說完,他將袋子扔向屍體,裡頭的銀幣應聲散落一地。

  朗吉爾呼吸顯得紊亂,連肩膀也隨之上下起伏,他開口下達指示:

  「發動夜襲。敵人正在休息!」

  「可是,敵人似乎也已經做好夜襲準備……」

  「無妨。為此,我才會要求士兵們務必隨時穿好鎧甲。立刻傳令給各部隊,千萬別鬆懈戒備,並為夜襲做好準備。」

  朗吉爾將視線移向地圖上,推測敵軍的行進路徑。

  「如果他們打算從後側發動夜襲,就必須繞一大圈。畢竟是多達一千五百人的軍隊。一旦因為聲音而曝露了行蹤,那就沒戲唱了。所以,我想他們不會從後側發動攻擊,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先在後側架好大量營火作為牽制。左右護欄加至三重。將敵軍誘至正

  面。交待士兵備妥弓箭與長槍。」

  「是!」

  幕僚們急急忙忙地奔出營帳。現在正是決勝時刻。

  此時,朗吉爾不經意地想起黑衣男子的存在。

  「等一下。」

  朗吉爾叫住一名幕僚,並交待他:

  「將原本為了對付黑衣男子而安排的特殊部隊,調去護衛卡魯大人。」

  「遵命!」

  男子擁有那麼驍勇的武藝,要單槍匹馬直達中央絕非難事。如果可以在保護卡魯大人的同時,擊潰一千五百名駱駝騎兵的話,一定可以大幅提升士氣。

  只要夜襲也成功,男子便會孤立無援,要殺要剮就任憑我方處置了。

  「你就乖乖死在這裡吧!」

  至此,里菲泰因公國已備妥萬全態勢——至少在他們看來是如此。

  *

  「再過不久,我方的夜襲就要成功了。」

  厚厚烏雲掩去繁星的寒空之下,比呂如此呢喃。在他身後有兩百名輕裝步兵悄然無聲地嚴陣以待。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四周一片寂靜。在這支屏氣凝神的隊伍中——屈著身體蹲在比呂身旁的德里庫司開口詢問:

  「敵軍部隊真的會從這邊過來嗎?」

  「正是為此而特地放出我方夜襲的消息。由於對手一定也想夜襲成功,所以絕對不會愚蠢到與我軍強遇。被逼入絕境的人,思考容易變得躁進。正因為對方急欲追求結果,因此一定會選擇用最短距離進攻。所以,就只有這裡了。」

  比呂說完後,德里庫司發出一聲感嘆。

  「殿下今年幾歲了?」

  「現在是十六,再不久就會滿十七了。」

  「這麼年輕,卻如此深思熟慮……真是令人生畏呢。」

  「我只是多方涉獵書籍罷了。」

  「不不,絕對不只如此。看來『軍神(瑪爾斯)』之血即使歷經千年,也依舊未被沖淡呢。可以留下像您這麼優秀的子孫,第二代皇帝一定也很欣慰吧。」

  雖然我就是本人啦……這句話比呂當然說不出口,只能點點頭結束話題。此時,比呂注意到細微聲響,連忙趴下。德里庫司似乎同樣察覺到了,也跟著壓低身形。

  「根據我方派出的間諜回報,對方有兩千名駱駝騎兵。相對之下,我方僅有五百輕裝步兵,雖然有夜色作為掩護,如果正面交戰,恐怕沒有勝算。」

  「沒必要正面交手。一旦我和駱駝騎兵開戰,立刻擊響太鼓。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對手陷入混亂。之後全隊一起射出箭矢。」

  「我明白了。殿下也請小心。」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比呂拉住「疾龍」的韁繩站起身。

  德里庫司連忙驚訝問道:

  「您、您要帶著它一起去嗎?很可能會中箭啊……」

  「放心吧。『黑椿姬』一定會出手保護的。」

  比呂自豪地拍了拍胸口,身影隨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德里庫司愣了好一會兒,但回過神後,便迅速開始向士兵們下達指示。

  就在這時候,深沉的夜色中傳來一陣劍戟聲,進而交織著喧騰的怒吼,看不見的戰鬥展開了。

  「用力擊響太鼓。也別忘了大聲咆哮!」

  劃破夜色的一聲磅薄音色響起。接著,仿佛回應一般,從四面八方陸續傳來太鼓聲。除了德里庫司所在的此處以外,另外三個方位也都各派了百名士兵埋伏。

  現在射出箭矢還太早。德里庫司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黑暗。

  白銀光芒在暗夜中描繪出一條銀線後隨即消失。有如流星划過一般的幻境光景,讓德里庫司看得入迷。直到有士兵輕拍他的肩膀才猛然回過神,連忙擠出聲音:

  「注、注意。停止太鼓。放出鳴鏑!」

  語畢,一支鳴鏑帶著風切聲消失於黑暗中。停頓一會兒後又再放出第二支。以鳴鏑為暗號,士兵們手上的強弓配合著連續發射箭矢。遠遠傳來好幾道壯烈悲鳴。

  「很好,射中敵軍了。不要中斷,繼續射箭!」

  根本不知道距離。弓兵們只是一味地持續動作。當箭矢存量探底時,敵陣開始湧現「快逃啊!」的聲音。如果是太陽升起的時分,就能看到無路可逃的敵兵身影了,沒能欣賞到這一幕,讓人不禁感到可惜。

  之後過了不久,比呂騎著「疾龍」回來。由於他原本就是穿著一身黑,置身在夜色之中,使人更加無從確認是否有受傷。

  德里庫司立刻奔向前探問:

  「殿下,您沒受傷吧?」

  「我沒事。」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敵軍人數削減了多少呢?」

  「我也不清楚正確數字……不過,由於敵軍內也發生自相殘殺的情況,戰果應該比預想中更豐碩。希望他們別回陣地,直接逃往別處就好了。」

  「畢竟是那種狀況,一定有人即使想回去也辦不到吧。」

  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盲目逃竄,就好比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中,八成就連方向都搞不清楚吧。

  畢竟部隊才剛遭遇突襲而陷入混亂之中,思緒勢必也無法正常運作。由於迷失方向,恐怕也會有不少人因而凍死吧。更遑論若是有傷在身的話,生存率更是會顯著下降。

  究竟兩千名士兵中有多少人能倖存下來,德里庫司試著推估,但隨即打停。反正等太陽升起後,自然就會知道了。

  「給士兵的賞賜等日後再議,先返回陣地吧。」

  聽見德里庫司的話,比呂先是點點頭,接著回應:

  「也好。好好休息,為明天做好準備吧。另外,在不影響明天狀態的前提下,賞點酒給參與此戰的士兵們。」

  喔喔——當場歡聲四起。仿佛所有疲憊頓時全消,士兵們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比呂嘴角揚起微笑,但在德里庫司走近後,比呂立刻斂去笑意。

  「敵軍也差不多快發現自己上當了吧?」

  「應該吧。即使想再次發動夜襲,不僅兵力不足,時間也不夠。更重要的是,對方現在根本沒有心力思考這些。」

  這時候,德里庫司想起某件事,於是開口詢問比呂:

  「容我打個岔。為什麼只有其中一名間諜,您是給他休太峴銀幣呢?」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如果有人接二連三向你丟出問題,你會怎麼想?」

  聽見比呂迴避自己的問題,德里庫司儘管感到詫異,仍是老實回答:

  「會覺得厭煩吧。即使如此,還是會努力找出答案。」

  「同樣的意思。提出數道問題,藉此擾亂對方。不給對方思考的空暇。休太峴銀幣的目的就在於此。對方現在一定正抱頭苦思吧。」

  「而在找出答案之前,又再遇到下一個問題嗎?」

  「正是如此。」

  「您難道沒有想過會失敗嗎?」

  「當然想過,但若是害怕失敗,什麼事都不必做了。再說,至今為止的計策都很成功。再來就是先給他們一點希望,再逼他們認清絕望,讓他們無處可逃。」

  由於比呂說話的口氣相當雲淡風輕,德里庫司不由得竄起一陣寒意,停下腳步。

  ——一切都在少年的掌握之中。這處戰場上的所有人,全被少年擺弄於股掌之間。

  「哈哈哈,簡直是『王佐之才』。不,這道頭銜都還不足以形容呢……」

  擁有如此才能卻年僅十六,更是令人敬畏。況且對手還是傳聞中的「回天荒鷲」——過去曾擊退休太峴三萬大軍的,里菲泰因公國的英雄。面對這樣的對手,非但沒有因此而格外謹慎,甚至接連打出大膽奇策,並且一一成功了。

  在少年面前,英雄只是班門弄斧,就連經驗老道的豪傑也顯得稚拙。

  少年究竟能「看」得多遠呢?他的遠祖「軍神」是否也同樣如此深謀遠慮呢?像自己這樣的凡夫俗子,終究無法理解這些非凡之人的謀略。

  少年究竟放眼何方,又有什麼目的,憑自己根本無法探及他的思慮底限。

  正因為如此……才更感興趣——德里庫司不禁好想親眼見證少年所到達的未來。

  *

  「立刻報告狀況。」

  朗吉爾看著熊熊燃燒的駱駝屍體開口。陣地內四處偏布著駱駝的屍體。每一匹背上都沒有騎士,命喪於箭矢之下。

  「受害輕微。有傷兵數人,但並無人死亡。有幾頂營帳因為暴沖的駱駝而燒毀,但在火勢蔓延開來之前就撲滅了。」

  正規士兵與奴隸們因為疲勞,皆是當場席地而坐,大口喘息著。多虧他們的奮戰,敵軍的夜襲以失敗收場。不——或許也可以說是成功吧。因為的確得以奪走士兵們的體力。朗吉爾收回視線,走向

  用來召開軍事會議的營帳。幕僚們則跟在他的背後。

  「讓士兵們休息吧。」

  「遵命。」

  「另外——還有一件事。」

  朗吉朗忽地停下腳步,回過身。

  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然而,出現的卻只有無人駕馭的一千五百頭駱駝。拼死迎戰的對手並不是人類,而是以繩子綁住的駱駝群——再怎麼耍人也要有個限度。

  「讓間諜們一五一十招供後,全部斬首。」

  「是!」

  「才說了戒急用忍,卻一頭栽進陷阱之中,下場就是如此。」

  至今為止的計策全都像是騙小孩的把戲。然而,實際上卻都相當有效。

  足智多謀。其謀略之深沉令人敬畏。對手很可能是葛蘭茲大帝國內的知名人物——或者是剛竄起的新星。時代變遷、世代交替之刻——即使朗吉爾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認清自己老了。

  「我還自認寶刀未老呢……」

  本身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早就不年輕了,無法靈光一閃想出打破現狀的奇謀,手中也沒有任何私藏秘策。

  或許是自己太過驕傲了。因為被封為「回天荒鷲」就自大了起來。

  朗吉爾走進營帳後,深深坐進椅子內側,他的雙瞳早已失去了光采。

  「要撤退嗎……」

  然而,若是逃回首都,無疑是背叛了貴族們的期望,自己一定會被殺掉吧。先是信誓旦旦地主張一定能戰勝,真的出征後,卻被敵人完全擺弄於股掌之間,原本就已經不受貴族們青睞,這下更是別想取得諒解。

  「即使沒有被殺……」

  一定會陸續出現有意投靠敵軍的貴族吧。縱使困守首都,用不了多久,就會因為叛變而遭攻陷。總覺得不管怎麼做都只是徒勞無功,甚至就連思考都嫌麻煩。

  「打擾了。」

  站在入口處的是一名幕僚。他快步走向朗吉爾,將三隻小袋子放到桌上。朗吉爾用毫無生氣的眼瞳望著幕僚。

  「這是什麼?」

  「在間諜們身上找到的。」

  「他們有招供嗎?」

  儘管事到如今已經毫無意義,朗吉爾還是將三隻袋子打開。

  「不,他們堅持所言句句屬實。」

  「是嗎?」

  明白了袋子裡的內容物之後,朗吉爾忍不住發笑。

  「還想唬弄我嗎……未免也太不知足了。」

  每隻袋子裡都是裝著葛蘭茲金幣。唯有回報假情報的間諜是拿到休太峴銀幣。當朗吉爾正想思考其用意為何時——

  「朗吉爾侯爵!」

  忽地響起一道帶有不祥預感的聲音,另一名幕僚跑了進來。

  「夜襲失敗了!歸來的駱駝騎兵不滿五百!」

  早在預料中了。畢竟對方這麼輕易就被趁虛而入,這結果或許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發展。打從一開始,就是請君入甕之計吧。

  「真是遺憾。」

  「也就是說……接下來必須以三千兵力,對抗一萬三千名以上包含賊軍在內的第四皇軍大軍嗎……」

  自身陣營是和過去退擊休太峴共和國時相同的兵力,不過,當時縱使全滅了,里菲泰因公國仍保有餘力。正因為無後顧之憂,自己才敢放手一搏。

  然而,這次卻不同。

  如果在這裡全滅了,里菲泰因公國就沒有任何可以抵禦第四皇軍的籌碼了。也已經沒有時間重新召集士兵。

  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利劍正深深刺進體內。

  沒有帶來任何痛楚,卻時時刻刻威脅著自己的生命。

  ——撤退——

  正當這兩個字閃過朗吉爾的腦海時——

  「侯爵!朗吉爾侯爵!好消息!」

  一名傳令兵縱身衝進營帳內。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投向他身上。然而,傳令兵似乎根本無心理會,從頭到尾目光只鎖定在朗吉爾身上。朗吉爾一臉詫異地蹙起眉。

  「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什麼好消息?」

  「發、發現敵軍的後勤站了!」

  「什、什麼!真的嗎?」

  率先驚呼出聲的是幕僚。朗吉爾也從椅子上站起身。

  「在哪裡?」

  傳令兵奔向長桌,指著地圖上的一點。那裡正是一開始就推測到的、被第四皇軍攻陷的基地。

  「已經發現到有物資被送往此處。」

  「警戒如何?知道人數嗎?」

  「確切人數尚不清楚,但約為八百至一千人。」

  「基地狀態呢?」

  「正門被燒毀,後門也被破壞。」

  「嗯,如此就無法進行封城之戰吧。」

  朗吉爾以手抵著下巴思忖起來。

  「……陣地維持原狀,全軍突襲基地,在天色破曉之際,燒毀糧食,趁敵軍士氣陷入低迷時,再從其側翼突破。這樣可行嗎……?」

  對方一定也知道我軍已經窮途末路。正因為如此,絕對料想不到我軍會去突襲後勤站。趁黎明之前成功壓制,等對方發現時,再放火燒毀,如此一來必能使其動搖。朗吉爾雙手撐在桌上,視線緩緩掃過每位幕僚。

  「有任何疑問,儘管提出來。」

  「陣地維持原狀真的沒關係嗎?」

  「沒錯。若要拔營太花時間了。而且,這同時也是為了引開敵軍的注意,如果特地收拾就沒有意義了。」

  似乎是被這番說明說服了,只見幕僚點了點頭,朗吉爾接著壓低音調說道:

  「不過,嚴禁泄漏風聲。敵軍間諜很可能已經潛入。表面上指示士兵撤退。如果有間諜混了進來,剛好能引對方中計。」

  想要突破敵軍側翼,就必須小心不被察覺,讓對方誤以為我軍一直在這裡。若間諜正潛入營中,一定會立刻逃回去報告吧。

  朗吉爾斂起神色,口氣堅定地開口:

  「要攻打基地一事,千萬別說出去。明白的話,就開始行動吧!」

  「遵命!」

  朗吉爾原本被困於黑暗之中的雙眼已重新取回光采,混沌的思緒也頓時清明。

  「這下總算可以直搗敵陣了。」

  *

  ——隔天早晨。

  完成拔營的第四皇軍以橫向陣形朝北行進。

  前鋒隊早在黎明時便已經出發,在距離陣地一塞爾(三公里)處完成布陣。

  在其背後嚴陣以待的,是由奴隸與傭兵組成的奴隸解放軍陣形。

  「看見火勢了嗎?」

  就在比呂如此低喃時,在前鋒隊所在位置往前一點的地方——遭到破壞的基地開始升起濃濃黑煙直竄天際。下一瞬間,里菲泰因公國軍挾帶著激昂雄吼現身。

  大概是成功燒毀第四皇軍的後勤站,使得士氣大幅提升吧。不過,第四皇軍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對於為什麼那種地方會失火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是因為第四皇軍的後勤站其實是在別的地方。失火的基地裡頭,有的只是比呂為了請君入甕,而特地派人搬進去的糧食和武器。

  「正中圈套呢,簡直笑死人了。」

  德里庫司說完後,比呂聳聳肩,在一旁準備好的簡易椅子上坐下。

  「他們已經被逼入絕境了。只要隨便撒個餌,就會飛撲咬住。」

  比呂輕撫著趴在身邊的「疾龍」的頭,視線重新移回德里庫司身上,只見他目光十分愉悅地望著前方。前鋒隊與里菲泰因公國軍正面交鋒了。

  「比呂殿下。對方一心以為已經燒毀我軍糧食,現在士氣正無比激昂。光靠前鋒隊恐怕是贏不了的。畢竟人數相差懸殊啊。萬一前鋒隊陣亡,連後方的奴隸解放軍也被擊敗的話,一定會使對手士氣更加沸騰。或許會乘勝一鼓作氣朝這邊發動突擊。若是如此,對我軍來說是否有些不利?」

  比呂舉起左手,打斷德里庫司的話。

  「不會的。」

  「喔……您是否也有準備好其他奇策了?」

  「即使是必勝之戰,若是大意輕敵,就會被反將一軍。如必要時,就必須視情況即時變化因應,以利我方居於優勢——不過,前提是對方的士氣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里菲泰因公國軍確實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疲勞。而且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不讓他們有時間休息,逼他們隨時繃緊神經,藉此消耗其體力。

  「里菲泰因公國應該是從半夜開始一直忙到現在吧——真期待呢。」

  比呂撫著下顎,眼神滿是狐疑地看了一眼正愉快笑道的德里庫司後,左手一揮。

  旗手隨即高舉旗幟。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紋章旗——第六皇女麗茲的旗印。

  接到暗號的兩翼騎

  兵隊開始緩緩前進。第四皇軍的陣形一絲不紊地逐漸變化。確認到這一點的司令官策馬來到比呂身旁。

  「比呂,開始了嗎?」

  十分美麗的少女。有如火焰一般的紅髮與她十分相襯。

  即使身處污濁的戰場,仍無損她的美麗,更加散發出高貴與優雅。

  「沒錯,麗茲。時間差不多了。」

  「那麼——」

  「你留在這裡。聽到了嗎?」

  不必等她說完,比呂也知道麗茲想說什麼。

  她想要前往前線吧。不過,若是司令官貿然行動,只會導致指揮系統發生混亂。雖然有時候確實有必要親赴前線,但並不是現在。

  「唔!」麗茲鬧起脾氣,鼓著雙頰,比呂見狀不由得露出苦笑,伸手指著坐在麗茲身前的一名侍女——變裝後的米璐耶。

  「你打算帶著她上前線嗎?」

  「就由比呂……」

  「不行。我似乎被她討厭了。」

  自從米璐耶知道是比呂指示奴隸解放軍上前線之後,便不再理他。

  雖然不至於討厭,但戒心的確加深了許多。

  「會嗎?應該只是聽到你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一時覺得緊張而已吧。」

  麗茲好心安慰,但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接著朝前方舉起手臂。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前鋒隊與里菲泰因公國交戰的戰場。

  「一接到奴隸解放軍的暗號後,左翼與右翼就立刻全速趕過去,從側面突破。」

  「里菲泰因公國軍的背後該怎麼辦?如果從三方攻擊,他們一定會從那裡脫逃的。」

  「這點我也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無路可逃的。說到底,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早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在他們進攻葛蘭茲大帝國的那一刻,一切便結束了。

  國土、軍事力、資源、人口,各方面都是葛蘭茲大帝國居於優勢。

  里菲泰因公國在既沒有同盟國,也無法奢望援軍的情況下出兵進犯,就等同於將國家推向滅亡。

  現在已經無從得知當初是否握有勝算。因為那時候下達判斷的人物全部都戰死了。如今里菲泰因公國的陣容也已大副削弱,此時被推出來當犧牲品的朗吉爾侯爵,讓人寄予同情。

  (如果是我,又會怎麼做……)

  根本想都不必想,自己一定也會和朗吉爾侯爵一樣選擇頑抗到底吧。

  無論是現在或千年之前,都會選擇這條路。事實上,也可以說是沒得選擇吧,總而言之,這種情況下若是撤退,等待自己的唯有滅亡一途。與其等死,更應該勇往直前,開出一條活路。

  (儘管如此,和我的狀況也不能算是完全相同吧……)

  愚蠢的公爵被奴隸解放軍誅殺,大貴族也接連陣亡,剩下的全是些只會依附權勢的貴族。

  即使如此,朗吉爾仍舊沒有放棄,挺身抗敵的骨氣讓比呂相當有好感。

  更重要的是,將第四皇軍一路引誘至內陸與奴隸解放軍交戰,藉此折損第四皇軍的戰力——即使最終失敗了,卻是十分精采的計策。

  如果計策成功,現在大概正凱旋迴歸首都,再次被推舉為英雄吧。能夠戰勝葛蘭茲大帝國的人,勢必將會揚名天下。

  正因為如此,輕易殺掉太可惜了。比呂實在不忍失去如此出色的頭腦。

  (他很有利用價值。不過,前提是他必須能活著——不能太固執。)

  要在戰場上活捉他十分困難,但太過拘泥於他,反而會導致己方受害。如果他最後死在此戰中,就表示他也只有這種程度。到時,也只好放棄了。所以,想要活捉朗吉爾的事,比呂並沒有告訴麗茲與其他人。

  (是天意讓他逃過一死,還是被殺……又或者——)

  比呂站起身,右臂打橫一掃。

  一面紋章旗出現戰場,像是要拂散沙塵一般,迎著風大幅翻飛。

  黑底繪有一條巨龍緊握白銀之劍的那面紋章旗,正是王者的皇旗。

  士兵們發出雷動的歡騰聲。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是歷經了千年的漫長歲月,從來不曾使用過的紋章旗。掩沒在至今的歷史洪流中,僅能在書籍上拜見之物。

  如今,那面旗幟卻實際飄揚於眼前,強烈景仰的士兵們,內心當然會為之雀躍。比呂綻開一抹微笑,伸手握住「天帝」的劍柄猛然拔出。

  一看到高舉向天的白銀之劍,士兵們的歡聲乍停,只見劍尖沐浴在陽光下,呈現出七彩變化。

  「全軍進擊吧。」

  不使用華麗詞藻,只是單純告知目的。

  語氣冷淡,聲音平凡無奇——也稱不上是響徹四周的音量。

  然而,比呂的聲音想必確實傳進士兵們耳里了吧。

  只見第一陣、第二陣、本陣的士兵們以長槍敲響盾牌,開始喧騰高呼。

  過去,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曾這麼描述少年——

  可謂是——鬥爭之子。

  可謂是——謀略之超越者。

  因而——軍神(瑪爾斯)即使不語,其存在便足以撼動人心——

  「呼……」

  比呂將手指伸進領口拉開些許空隙,好從快要窒息般的不適感中得到解脫。久違地發號施令,讓他不由得緊張起來,連呼吸也有一絲紊亂。

  我的表現應該不會很奇怪吧——比呂在心底這麼想,轉頭看向麗茲,只見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高舉「炎帝」向士兵們下達指示。

  (看來是很完美吧……)

  比呂鬆了一口氣。至少從她的態度看來,大概是很滿意吧。

  就在比呂感到放心時,號角響起。

  聲響有如波浪一般朝著各部隊漫開,士兵們的雄吼化作威武隆重的旋律,宛若巨龍般的啦哮撼動空間,第四皇軍全軍整齊劃一地開始前進。

  原本這是司令官麗茲的工作——

  『這是比呂的初戰,就交給你吧。還有,到時你將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至少也把睡亂的頭髮整理一下吧——好了,快過來。』

  就在天亮之前的軍事會議中,麗茲有如母親一般如此叨念。

  「比呂,要直接攻向敵陣嗎?」

  麗茲的問題打斷了比呂的思考。

  「不,拉近距離後先按兵不動。另外………」

  比呂話說到一半打停。他注意到前線正揚起大量沙塵。

  「好像開始了呢。」

  「嗯,就快結束了。」

  比呂撫摸著眼罩,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先給予希望——接下來就好好認清絕望吧。」

  比呂平舉在前的手緊緊握起,仿佛要將戰場包覆其中。

  *

  最前線——第四皇軍的前鋒隊正身陷混沌事態。

  沙塵遮蔽了視野,讓人無從掌握周遭狀況。

  「可惡,怎麼回事?」

  「啊嘎!」

  奇洛將軍大劍一揮,血花隨即從敵兵胸口噴濺而出,拋灑至半空。

  敵兵口吐鮮血倒臥在地。奇洛將軍高舉起劍大喊:

  「小心別誤殺了同伴!應該很快就能恢復視野了!」

  被敵軍突圍並攻入陣內,想要重整態勢,就必須先暫時退兵才行,但奇洛將軍看了一眼身後,不耐地咬緊牙。

  這下想退也退不得。因為奴隸解放軍正加入戰局。

  「如果他們別搗亂,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為了能入閣中央,絕對不容許有任何失誤,此時無論如何都得建立戰果才行,偏偏出現一群盡會扯後腿的傢伙。奇洛將軍為發泄怒氣,將手中寶劍用力一揮。頓時悲鳴聲起,血花四濺。劍尖刺進敵人的鎧甲縫隙。被奇洛將軍的劍擊刺中要害的敵兵,陸續化作屍體。

  「別太小看我了!」

  再怎麼說,自己還是有著一路爬至將軍之位的自負。縱橫過無數戰場與生死關頭。甚至也曾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以一名戰士來說,堪稱實至名歸。

  「大人!敵兵人數增加了!此時是否先撤退比較好?」

  「……唔,可是……」

  「如果死在這裡,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有奴隸擋路,根本無法後退。」

  「他們只不過是奴隸,就算殺了他們,也不會有人說話的。把擋路的傢伙全殺掉,開出一條路不就好了?」

  「若不但拋棄部下,甚至殺了奴隸逃跑,比呂殿下一定不會原諒的。」

  「在漫天的沙塵中,實在無法分辨敵我。只要這麼稟告殿下就好了。」

  「嗯,也只能這麼做了嗎……」

  「那麼?

  」

  「遺憾的是,現在沙塵風勢太大了,無法傳達指示……沒辦法了。本隊立刻脫離戰場!」

  如此說道的奇洛將軍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遺憾之色。

  「遵命。那麼事不宜遲——唔!」

  正準備行動的幕僚,身體忽地飛了出去。

  「你、你沒事吧?」

  奇洛將軍連忙來到倒在地面的幕僚身旁,但他被箭矢射穿頭,已氣絕身亡。鮮血沿著箭尾尖端滴落,沒入沙漠之中。

  「可惡……這下糟了。」

  瞬間——大量箭矢突破沙霧從天而降。臉色大變的奇洛將軍在千鈞一髮之際,撿起盾牌並縮起身體,周遭的士兵及幕僚們則反應不及,一個接著一個倒地。

  原本還以為是敵襲,但奇怪的是,箭雨是自身後飛來。很難想像敵軍已經繞到身後,畢竟後方有奴隸解放軍擋著。那麼,自然就能想到這陣箭雨的真兇——正是奴隸解放軍幹的好事。

  「奴隸們連射箭都不會嗎!」

  看準箭雨停歇的時刻,奇洛將軍站起身,隨手丟掉盾牌,再拔出刺中手臂的箭矢。

  「唔——還、還有人在嗎?」

  奇洛將軍正打算離開,但才跨出第一步,隨即又停下腳步。因為他的眼前出現一道巨大身軀。那是曾見過面、有著淡紫色肌膚的魁梧男子。他的右手拿著沾滿鮮血的劍,左手則緊握著里菲泰因公國軍的長槍。

  「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發一語的魁梧男子——魔族慢慢走向奇洛將軍。

  「說句話啊!你不是應該在後方嗎——」

  為什麼劍上會沾滿鮮血——這句話最終來不及說完,奇洛將軍的胸口便忽地傳來一道衝擊。一股熱流從喉間湧上來。奇洛將軍以手捂住嘴巴強忍下來,接著低頭垂下視線——只見一把長槍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嘔噗……你做什麼……」

  鮮血從指縫間迸出。奇洛將軍兩腳一癱跪落在地,雙手撐在地面上。巨大黑影罩在奇洛將軍的頭上。

  奇洛將軍揚起視線,充血的眼瞳中,動搖之色占據了大半神情,同時也流露出焦躁。

  「你看起來很痛苦呢,無法呼吸了嗎?」

  從魔族的表情當中,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不帶一絲喜怒哀樂,有如無生命的冰冷物體一般的雙瞳,居高臨下俯視著奇洛將軍。

  「自作自受。你應該稍微謙遜一點的。」

  魔族將劍抵在奇洛將軍頸間說道。

  「『獨眼龍』要我傳話給你。」

  「…………」

  「急功好利,輕率無知地將難以合作的奴隸編組至部隊中,為全軍帶來不必要的混亂,罪行重大,再加上至今為止多次違反軍紀之犯行,罪無可赦。故予以降級——他要我這麼告訴你。」

  奇洛將軍聽到比呂將這場戰爭中的所有污點都推到自己頭上——

  「啊……」

  嘴巴張張合合,但含恨之言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只有混著泡沬的血液不停滴落。

  「再見了,奇洛將軍——不,是二級武官才對。」

  既無法哀求討饒,也無法開口詛咒,奇洛將軍的首級拖著一條赤紅的血痕,高高拋上天際。丟掉劍的魔族——迦達將奇洛將軍的屍體拋在身後,前去與正在不遠處待命的傭兵團會合。他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控制駱駝的韁繩,輕盈地躍上駱駝背部,接著開口:

  「開始逃離吧。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只要逃跑就好了嗎?」

  「沒錯。不過相對的,要大張旗鼓地逃跑才行。」

  「包在我們身上!」

  「那麼……交給你們了。明白的話,就擊響太鼓吧。」

  「收到!兄弟們,全力脫逃吧,跟緊前面的人!」

  迦達騎乘的駱駝全速沖了出去。傭兵團也緊緊跟在後方。

  聽見太鼓聲的奴隸步兵們,也開始爭先恐後地散開。

  「別對里菲泰因公國軍搖屁股搖得太過頭!他們可是男女通吃喔!」

  伴隨著毫無緊張感的下流玩笑,傭兵們與迦達並肩而行。

  「如何?我們做得很好吧?」

  「……的確很有傭兵團的風格。」

  迦達煩悶地嘆了口氣。接著他望向第四皇軍本陣所在的地方。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再來就等著收尾了。

  里菲泰因公國的英雄朗吉爾這時候或許已經發現了吧。

  「雖然之前隨口叫他『獨眼龍』……嗯,或許叫作『英雄噬者』也不錯吧。」

  如果這次的作戰全貌公開後,鄰近諸國必定會為之震驚吧。

  「總之,現在只要專心逃跑就好。」

  必須在沙塵散去之前逃走,否則就換成迦達他們小命不保了。

  這場沙塵是迦達引起的。

  「如果有魔皇劍……就不必擔心魔力枯竭了。」

  如今魔皇劍已棄自己而去,魔力變得難以維持。

  一旦魔力枯竭,雖然不至於喪命,但會陷入昏迷。

  睡死在如此危險的戰場中央,恐怕就真的再也不必醒來了。

  「不過,反正工作也完成了。之後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一想起少年那讓人氣不起來的囂張表情,迦達不禁從鼻子噴了一口氣。

  *

  里菲泰因的士兵士氣十分高昂,甚至就連第四皇軍的前鋒隊都無法稍挫其勢。然而,盤據在胸口的這股不安究竟是什麼?——朗吉爾知道長年累積的經驗正敲響警鈴。當沙塵揚起時,朗吉爾隨即注意到異狀。

  「這很可能又是陷阱嗎……」

  「將軍,怎麼了嗎?」

  聽見朗吉爾的話後,卡魯出聲回問。

  為了讓卡魯放心,朗吉爾回給他一記笑容,之後喚來幕僚。

  「有什麼事嗎?」

  「調集約百名駱駝騎兵,護送卡魯大人撤退。」

  「你在說什麼?沒有必要逃跑吧。我們目前占了上風啊。」

  朗吉爾伸手搭在大吐不滿的卡魯肩上。

  「情勢目前尚未成定局。即使擊潰了第四皇軍的前鋒隊,但仍然還有八千兵力以上的敵軍。」

  「可是,只要維持目前的情勢,一定就能贏吧?」

  「或許是如此,但戰敗的可能性更高吧?」

  「唔……」

  「危急時,請帶著百名護衛逃回首都。應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吧。」

  「你呢?」

  「我會在這裡牽制住敵人。卡魯大人就——」

  「後方出現敵影!人數約三千至五千!主要陣容為騎兵!」

  傳令兵的報告宛如在本隊裡投下一枚震撼彈。所有人頓時噤聲,連忙望向身後。

  大片沙塵正朝他們接近。還能看見散布於其間的大量旗幟。

  「是第四皇軍的伏兵嗎?」

  朗吉爾詢問傳令兵。

  「有看到許多葛蘭茲大帝國東方貴族的紋章旗。」

  「東方貴族……?」

  「當中也有凱爾海特家的旗幟。我想一定是東方貴族派出的援軍。」

  「那裡的當家應該已經不在了才對,難道是招贅了新夫婿嗎……」

  朗吉爾當初聽聞統合東方貴族的凱爾海特家當家死亡的消息時,原本還很期待葛蘭茲大帝國會因繼承權之爭而陷入內部分裂,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讓他很失望。

  「還、還有……該怎麼說才好……」

  「什麼事?快說清楚。」

  「也有確認到黑底繪有巨龍握住白銀之劍的……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

  「什……」

  只要是居住於這個世界的人絕對都知道。

  如今被敬奉為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軍神(瑪爾斯)」,過去為葛蘭茲大帝國打下基礎的男人所使用的神旗。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這下恐怕不妙。」

  流竄於體內的血液逐漸凍結。指尖的感覺正慢慢消失,腦袋的思考也開始停頓下來。

  一股不明所以的顫慄襲來,朗吉爾聲音顫抖地再次詢問:

  「你有確認清楚嗎?」

  「如果歷史書上的記載無誤的話……」

  「……難道第二代皇帝的血統尚未斷絕嗎……」

  被讚譽為「雙黑英雄王」的男人,終其一生並未娶妻生子。在他死後,第二代皇帝的紋章旗便再也沒有使用過。不只嚴禁任意使用,甚至只要有人擅動,無論身分貴賤,一律處斬。

  至於為何可以如此貫徹這道禁令,這點就不得而知。很可能是害怕觸怒了精靈王,也

  可能是基於對化身為神的英雄所抱持的敬意吧。無論如何,既然如今旗幟重現於世是事實,那麼,發現英雄王血脈的可能性便很高。

  「或許最好避免從後方逃跑……」

  比起對上體力旺盛的援軍,與多少留有些許疲態的第四皇軍交手說不定比較有利。更何況還有個真實身分未明的人物,保險起見還是能避則避。在被敵軍的兩翼騎兵夾擊之前,務必得先發制人才行。

  「繼續停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全軍突擊!」

  士氣高昂且占有優勢的當下,即使無法突破中央,至少也能讓卡魯逃走。在背後出現敵人的那一刻起,這場戰役便走到絕境了。即使士氣再高昴,若是同時遭受來自四方的攻擊,唯一的下場就只有全滅了。

  「一切都怪我智謀不如人。所有責任都在於我。」

  既然如此,倒不如華麗地殞落,同時也是為了洗刷污名。再怎麼說,自己過去也曾經只是一介武人,初戰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憑著一把劍橫度無數戰場。如今重新回到原點,或許也不錯。

  「卡魯大人,我會替您開出一條路!您就在護衛的掩護下,從那裡脫逃吧!」

  朗吉爾並不打算徵求卡魯的回答。也沒有必要。

  「卡魯大人,請聽清楚了!我會告訴您最後的計策!」

  剩下的就全部託付給卡魯了。

  「我方已經燒毀敵軍糧食,因此對方是不可能進行長期戰的。之後,若是第四皇軍出兵掠奪,我方就從背後發動突襲,若是兵分多路,則各個擊破。若是我方採取封城戰,務必持續挑釁對方,使其疲憊不堪!如此一來,對方便會自動步上滅亡之路!」

  「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你、你在說什麼……?」

  「再來就拜託您了!」

  朗吉爾抽出腰間的劍,向士兵們喊話:

  「別害怕!把聲音喊出來!讓對方吞下敗戰吧!」

  朗吉爾高聲一呼,隨即突破沙塵而去。

  而後——他認清了絕望。

  「……怎麼會……」

  早一步穿過沙塵的士兵一個個深陷黃沙中。全身被無數箭矢刺穿,朗吉爾放眼望去,沒有任何一個倖存者。原本蓄滿熱血的身體倏地冷卻下來。不尋常的情況使得駱駝停下腳步,這同時也意謂著軍隊停止前進。並跑在朗吉爾身旁的卡魯臉色鐵青,眉間緊緊皺起,舉手捂住嘴巴。

  「……黑底繪有緊握白銀之劍的龍嗎……」

  朗吉爾從第四皇軍的本陣——隨著微風飄揚於半空中的紋章旗移開視線,左右掃視一周,

  只見騎兵隊挾帶著強大攻勢來到跟前。再望向騎兵隊的後方,敵方援軍仿佛正等著吞噬獵物般張著血盆大口一步一步逼近。

  「哈哈,還真是布下了一張完美的包圍網呢。這下子就連想讓卡魯大人逃走都沒辦法了。」

  前方是列隊整齊的,第四皇軍弓兵及重裝、輕裝的混編部隊。儘管身為敵人,其統率能力仍讓朗吉爾為之神往。他不禁由衷羨慕,率領鍛鍊有素的士兵進行戰鬥,一定很輕鬆吧。相對之下,里菲泰因公國軍全是筋疲力竭的士兵,就和年邁枯瘦的老狗沒有兩樣。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就有許多不自然的疑點。」

  還以為自己想到妙策,卻全都在對方的預料範疇之內;還以為抓住了對方的破綻,所有行動卻完全正中其下懷。自己終究逃不出對方的手掌心。

  「……那麼,我接下來會怎麼做,對方一定也很清楚吧?」

  此時絕對不能再失去卡魯。戰敗的責任只要由自己一肩扛起就好。

  「……丟掉武器,豎起白旗投降吧。」

  一把劍應聲從過去曾被稱為「回天荒鷲」的男人手中滑落,抖開了塵埃,掩沒於黃沙中。

  士兵們虛脫般地當場癱坐在地。被丟在地上的武器等物沐浴在陽光下,反射出一輪輪幽光,仿佛是想逼他們認清身為戰敗者的事實。

  「只是,對方究竟有何目的?把我逼到如此絕境,到底想做什麼?」

  朗吉爾撫摸著自己臉頰上留下的傷口,定睛凝視著第四皇軍本陣中,依舊悠然飄揚的「軍神」神旗。

  *

  湛藍清澄的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恣意灑落。太陽不停灌注著酷熱,像要徹底奪走棲息於地面的萬物最後一絲氣力。環顧大地,放眼儘是無窮無際的黃沙——一看就是處沒有絲毫涼意的地方。

  這裡是里菲泰因公國——被灼熱沙漠所統領的國度。雖然還不知道後世會如何評論,但就在此時,一處無名的戰場上,一場戰役即將拉下終幕。

  穿著經由職人巧工精心打造的鎧甲,手持為了殺敵而細心保養的槍與劍,臉上流露著精悍神色的士兵們整齊地列陣。他們是為了戰爭而培育出的戰士,是負責守護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第四皇軍。

  就在隊伍中央——森嚴戒備下的本陣當中,身為司令官的麗茲與擔任其參謀的比呂正在此處。

  麗茲舉起單手遮擋住刺眼的陽光。她的視線前方豎立著各式旗幟。

  「凱爾海特家的……難道是姊姊嗎?可是,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麗茲會如此詫異也是理所當然。東方貴族要通過南方貴族的領地來到這裡,需要花上好幾天。如果是大陣仗地帶著士兵就更不用說了。比呂來到困惑不解的麗茲身邊,準備告訴她答案,而察覺到比呂靠近的麗茲搶先一步開口:

  「比呂,姊姊來了喔。」

  「在麗茲眼裡看來,也是認為如此嗎?」

  「是啊,因為有那麼多東方貴族的旗幟啊……」

  「呵呵,也是。確實是有許多東方貴族的旗幟。」

  麗茲望向比呂。

  「……你那是什麼表情?」

  看見臉上噙著笑意的少年,麗茲蹙起美麗端正的柳眉,露出狐疑的表情。

  比呂像是強忍著笑意似地以手擋住嘴巴。那個動作更加挑起麗茲的不耐煩,使她稍微鼓起雙頰。比呂連忙道歉後,對她說道:

  「順便問一下,你認為有多少人呢?」

  「……我看看,大概三千左右吧。」

  表情儘管流露著不滿,還是規規矩矩回答的麗茲,比呂在心中感到憐愛,同時向她說明:

  「實際上只有五百。」

  「怎麼回事?」

  「只是刻意裝出大陣仗的樣子罷了。而且,那也不是來支援的東方貴族。而是事先就潛伏在里菲泰因公國境內的奇歐爾克先生的私兵。」

  「舅父大人的私兵?」

  「沒錯。」

  「可是,那些紋章旗都是東方貴族們的吧?」

  「那是我事先請羅莎寄過來的。」

  「也就是說,雖然舉著東方貴族的紋章旗,但事實上是舅父大人的私兵嗎?」

  「嗯,雖然是臨時想到的,但實在是道不錯的策略噗!」

  比呂冷不防地被麗茲掐住臉頰,語尾也因此變了調。

  「所以剛剛看到我大感困惑的模樣,你才會一臉賊笑吧?」

  「素……」

  「滿意了嗎?」

  比呂還在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才好時,麗茲率先說道:

  「我很傷心耶!快點向我道歉!」

  「對不七——」

  「很好。要買個禮物賠罪喔。」

  麗茲戳了戳比呂的臉頰後,才總算肯放手。

  「如果不是太貴的東西……」

  「咦,你明明很有錢吧?」

  「那些是……為了日後做打算,必須儘可能存著才行。」

  凱爾海特家遺孀交給自己的那些錢,必須好好存著,以備未來之需。

  首先必須取得私兵才行,而為了支付私兵的酬勞,錢更是不能亂花。這次的作戰中就花掉了不少錢,儘管比呂早已打算要求里菲泰因公國歸還這些錢,但還是得儘量避免無謂的支出。

  「別擔心。不會要你買太昂貴的東西啦。」

  比呂無法判斷皇族所謂的「不會太昂貴」是指多少錢。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比呂像個窩囊似地小聲嘀咕:

  「只要不是寶石之類……」

  「不是、不是。我和寶石又不相襯。」

  麗茲笑著搖搖手。比呂回應「會嗎?」偏著頭打量麗茲。

  縱然仍顯得有些稚氣未脫,但開朗的笑容有如盛開的花朵,勻稱的身材任誰看了都會連聲讚嘆吧。如果她沒有選擇從軍這條路,世界上的所有男性肯定都會爭相討好她吧。

  (仔細想想……適合她的寶石確實很有限吧。)

  她根本不需要額外的裝飾——這一點應該所有人都會贊同吧。

  只要是穿戴在她的身上,即使是路邊的碎

  石,或許也會瞬間變成寶石吧。

  「那麼,等事情結束後,就到林肯司去吧。」

  「約好囉。如果說謊的話,就等著吞下『炎帝』吧!」

  「哈哈……那絕對必死無疑吧。」

  「放心,頂多反胃而已。」

  德里庫司二級武官正在一旁眺望著和樂融融聊天的兩人。

  「這樣遠遠看來,就像一對與年紀十分相符的少年少女呢。」

  一位是被精靈劍五帝其中一把選中的少女,另一位則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

  兩人是否明白當中所代表的意義呢?

  「至少世人會開始盛傳『雙精王』重現於世的消息吧。」

  ——雙精王。

  這是用來稱讚初代皇帝亞堤鄔司與第二代皇帝修瓦茲的別名。

  經過了千年的漫長歲月,如今這兩道血脈又再度聚首。

  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正因為得到修瓦茲如此一位智者,才得以成就霸業。

  第六皇女麗茲同樣招攬到不僅擁有曠世智謀、同時又是「軍神(瑪爾斯)」後裔的奇才。這下有意思了——德里庫司心中如是想著。

  堂堂第一皇子三顧茅廬才總算求得長耳族點頭成為幕僚,這件事德里庫司至今仍記憶猶新;而第三皇子也是在得到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這名才女後,才開始累積功績。

  「是步上繁榮還是日益衰退……全都看皇帝陛下如何定奪了吧。」

  今後的皇位繼承之爭將會更加激烈。

  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成為戰亂的火種。這也意味著大帝國將會分裂。

  「德里庫司大人。」

  聞聲回過頭,一名傳令兵單膝跪在德里庫司面前。

  「什麼事?」

  「已經逮捕里菲泰因公國軍的指揮官,卡魯伯爵、朗吉爾侯爵兩人。」

  「做得很好。交待下去,務必好禮相待。」

  「是!」

  等傳令兵離去後,德里庫斯來到比呂身邊跪下。

  「比呂殿下。已經逮捕里菲泰因公國軍的指揮官了。」

  「立刻進行談判吧。準備好營帳。」

  「我明白了。我馬上去準備。」

  「拜託你了。」

  德里庫司再一次伏首致意後,隨即轉身前去準備。

  *

  朗吉爾坐到椅子上時,內心混亂不已。坐在他身邊的卡魯也是相同的心情吧。那個表情看起來顯得有些坐立難安,也像是無話可說一般。

  這也難怪了。說到俘虜的待遇,古今中外一定都沒有好下場。

  不過,兩人既沒有被人辱罵,也並未遭到暴力對待。雖說武器被沒收了,但甚至也未被人拿繩子捆綁。兩人如同賓客般受到禮遇,最後被帶到的地方是一頂即使身處盛夏沙漠,仍可感覺到涼意的營帳。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保持謹慎,對方一定別有企圖吧。」

  朗吉爾如此說道,同時單手輕撫下巴思忖起來。

  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眼前無法理解的謎團。

  對方根本沒必要耍什麼心機。只要將他們兩人殺掉就好,如此一來,里菲泰因公國自然就會瓦解。

  多數貴族將會投靠敵軍,導致國家陷入混亂,各地盜賊與山賊亦會肆虐作亂,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個怪物囂張跋扈的國家。

  「應該是想要領土吧?」

  「想必會如此要求吧。不過作為理由來說,實在太薄弱了。」

  若是想要領土,更是大可以殺了朗吉爾他們後,隨便挑一處中意的就好。說來可悲,朗吉爾死後,留下的貴族當中,絕對沒人有骨氣站出來搶回被奪走的領土吧。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束手投降。

  「雖然身為敗者,但沒必要為此而卑躬屈膝。如果對方太過刁難,儘管拒絕沒關係。」

  「這……」

  低著頭的卡魯表情苦悶地皺起。大概是害怕萬一惹惱了對方,會被當場處死吧。朗吉爾雖然發現了,卻沒有開口點破。

  朗吉爾一方面因為戰敗而感到愧疚,但同時也為了往後的局勢著想,他希望卡魯能多多經歷不同經驗,變得更加壯大。今後國內外的情勢也會持續動盪,當他面臨重要選擇時,朗吉爾或許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為了讓卡魯學會不被周遭貴族的讒言所蠱惑,雖然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但這次的機會剛好能讓他累積經驗。

  「一切全交給您了。我會遵從您的一切決定。」

  朗吉爾的雙瞳中輝映著堅定神采,卡魯儘管有些躊躇,仍是點點頭。

  之後兩人陷入沉默,時間不知經過了多久,就連桌上準備好的水也變得有些微溫。朗吉爾兼作試毒地啜了一口水含在嘴裡,沒有任何味道或刺激感。

  其實打從一開始,朗吉爾就不認為水裡會有毒,但或許是長年以來飽受暗殺的威脅,養成的習慣早就改不掉,總是處處提防。

  就在朗吉爾不禁露出苦笑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撩動他的耳膜。

  走進營帳的,是一名穿著葛蘭茲大帝國的軍服,再罩著一件正式場合時所穿外衣的少女。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軍司令官——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也是第六皇女。」

  朗吉爾是第一次見到麗茲。就如同傳聞中一樣,她有著美麗的外貌,因此當麗茲一走進來,朗吉爾便立刻猜到她就是擔任第四皇軍新司令官的第六皇女。然而,朗吉爾之所以緊蹙著眉,並不是為了這一點。而是因為看到她腰間繫著的那把紅劍。

  (精靈劍五帝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體,原來如此,可以感受到一股非同凡響的氣勢。)

  之後,朗吉爾的視線在麗茲與紅劍之間來回移動,終於明白那些大肆讚揚「炎姬」的傢伙們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不愧是受到精靈劍青睞的佼佼者,麗茲全身散發著與她年齡毫不相符的霸氣。這種人常會有著突飛猛進的成長,所以更加讓人畏懼。

  只是,少女的氣焰尚顯微弱,才能似乎也還沒有完全開發出來。因此,朗吉爾得出一道結論——將自己逼入絕境的並不是第六皇女,而是另有其人。

  「…………唔!」

  朗吉爾一看到跟在麗茲身後走進營帳的少年,當下啞口無言。

  少年穿著葛蘭茲大帝國的舊款軍服,外頭披著一件肩頭點綴著龍形設計的黑色外衣。

  少年臉上配戴著幾乎遮去半邊臉的眼罩。儘管遮住了單眼……

  (——天精眼(烏拉諾斯)嗎?)

  世界三大秘眼之一,也被稱為「異彩眼(巴爾迪克)」。如此的身體特徵,也可以說是傳說中的人物們才會具備的英雄資質。

  不只是朗吉爾,在這個世界可是無人不曉。

  擁有雙黑者,世上僅有一人。正確來說,是世上僅出現過一個人。

  即使沒聽過葛蘭茲大帝國皇帝之名,也一定知道「軍神」的名號。

  (真是令人驚訝連連啊……想不到軍神後裔真的存在。)

  朗吉爾第一次看到只留存於傳說當中的「異彩眼(巴爾迪克)」。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四皇軍的參謀——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也是第四皇子。」

  毫無破綻。即使臉上掛著笑容,眼睛深處卻散發出一股打量觀察般的危險氣息。仿佛浸蝕心靈每寸角落的幽黑眼瞳夾帶著一道深淵,似在警告著對方任何心機都只是白費功夫。

  「打擾了。」

  一名自稱德里庫司二級武官的人,將兩張羊皮紙發給朗吉爾與卡魯。

  「請讀完後簽名吧。」

  羊皮紙內容寫著——

  里菲泰因公國願意讓渡北部一帶給葛蘭茲大帝國,並賠償該國於此戰耗費的軍需品及戰事費用。

  此外,兩國簽署往後兩年互不侵犯條約,但若發生威脅葛蘭茲大帝國安全的事件,則不受條約之限,屆時,葛蘭茲大帝國有權占領里菲泰因公國一切領土。

  (並不算吃虧……北部一帶收成少,雖然失去一座綠洲都市,但並不至於損失慘重。若是葛蘭茲大帝國以治安惡化為藉口插手國政,這點的確很棘手,但也可以反過來利用。至於賠償金……只要把前代公爵積攢的私人財產變賣掉,應該就能籌到錢了吧。)

  得出結論的朗吉爾試著以眼神暗示卡魯,但卻失敗了。

  因為黑髮少年的手正放在桌上,並以指尖敲著桌子。

  「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但今后里菲泰因公國若是受到休太峴共和國的攻打,只要你們願意負擔軍事費用,我們也可以派出援軍。」

  「……你是說真的嗎?」

  卡魯半站起身問道。

  正所謂知易行難——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如果休太峴共和國實際攻打過來,而葛蘭茲大帝國派出軍隊馳援,就不得不正式與休太峴共和國開戰。在費爾瑟平定之前,葛蘭茲大帝國真正的本意,應該是想要儘量避免麻煩事才對。

  「當然,只要貴國開口。」

  「可是,你們現在因為費爾瑟的事,恐怕沒有餘力了吧?雖說是口頭允諾,但擅自訂下這種約定沒關係嗎?」

  「放心吧。那點程度的小事,還不至於動搖葛蘭茲大帝國。」

  比呂投給卡魯一記笑容,一旁的朗吉爾背脊卻竄上一陣惡寒。

  他知道比呂一定別有企圖。然而,那道心機包藏於黑暗之中,難以查探出來。

  「如果接受的話,就請簽名吧。」

  比呂伸直雙手比著羊皮紙。

  現在沒有時間去揣測這名男子的城府。如果是要爭取時間,他應該會二話不說地出題刁難。朗吉爾眼角瞥見卡魯正拿起筆,小聲地嘆了口氣後,他也簽下了名字。兩人寫好後將羊皮紙遞出去,比呂接過確認了一眼上頭的簽名。接著比呂與第六皇女低聲交談了幾句後,便將羊皮紙交給站在一旁待命的幕僚。

  好一會兒,營帳內籠罩在一片寂靜中,打破沉默的是朗吉爾的聲音。

  「有些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比呂將視線投向朗吉爾。

  「無妨。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將我軍徹底擊敗的那場包圍戰相當高明。如果我想得沒錯,那應該和我打算用來對付第四皇軍的計策相同。」

  朗吉爾想好用來擊退第四皇軍的計策,是先讓第四皇軍誤以為己方勢如破竹,以防備鬆散的基地作為誘餌,將其引至領土內陸,並促使第四皇軍與奴隸解放軍交戰。等他們疲憊不堪後,再發動包圍一舉擊潰。

  另一方面,比呂則是以後勤站作為誘餌,讓里菲泰因公國軍嘗點甜頭,誤以為占了上風,接著製造出無路可退的狀況,最後再以包圍戰對付筋疲力盡的里菲泰因公國軍。

  仔細想想,雖然在條件上並不相同,但本質上則與朗吉爾想到的計策一樣。

  「也因此,讓我產生一道疑問。那是你事先就擬定好的策略呢……還是為了讓我認清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而故意採用相同的計策?是否可以賜教一下,好讓我作為日後的參考。」

  「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當我聽到里菲泰因公國軍的動靜報告時,隨即推測出你們準備使用的計策。至於決定實際運用——則是在與第四皇軍會合之後。」

  「會合……是指司令官仍是奇洛將軍的時候嗎?」

  「沒錯。在那之前,我還不知道第四皇軍的狀態,也就無從得知需要什麼樣的計策。」

  「原來如此……」

  少年雖然沒有明講,但應該是兩者都有吧。這確實是事先就擬定好的策略,而為了讓朗吉爾屈服,也的確故意選擇了同樣的計策,絕對不會錯的。

  「那麼,之後軍務局會派遣使者過去。如果有疑問,到時也可以再提出。」

  比呂與第六皇女起身離席。第六皇女率先走出去,比呂也正準備跟上。

  朗吉爾連忙從背後叫住他。

  「能不能告訴我,留我一命的理由?雖然由我自己說出口有些奇怪……但我好歹被稱為『回天荒鷲』,周遭諸國也都對我敬畏三分。」

  被讚許為英雄的男人——朗吉爾發誓一定會報仇,等到讓國家重新站穩腳步後,勢必進攻葛蘭茲大帝國——這種可能性,智者如少年,又怎麼可能會沒想到。

  「這次雖然落敗,但為了取回榮光,我的心中並未放棄再戰的念頭。思及此的話……應該殺了我,杜絕後患才對吧?」

  朗吉爾是相當聰明的男人,但並不是個懂得識時務的男人,至少絕不會輕易臣服。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話,聽起來只像是敗家犬的遠吠,但縱使會被嘲笑,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朗吉爾壓著臉頰上隱隱作痛的傷口,瞪視著少年的背影。

  「可以回答我嗎?」

  「朗吉爾侯爵!」

  臉色蒼白的卡魯小聲喝斥朗吉爾。

  萬一觸怒了少年,兩人恐怕當場人頭落地。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命,千萬別又平白丟掉了——卡魯大概是想說這些吧。卡魯當下正用明顯流露不滿的眼神望向朗吉爾。如果卡魯站在比呂的立場,或許會當場下令處死朗吉爾吧,不過,雙黑皇子並不是個器量這么小的男人。

  「你很聰明。一定很清楚應該怎麼做才對。」

  比呂以手指指了一下朗吉爾的臉頰後便走出了營帳。德里庫司二級武官不發一語地隨步在後。

  卡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朗吉爾。

  「朗吉爾侯爵,怎麼突然說那些話——……怎麼了?你為何滿身大汗。」

  不必卡魯開口,朗吉爾自己也明白,大量的汗水正從全身源源滲出。

  當比呂回頭望向自己的一瞬間,朗吉爾有了受死的覺悟。比呂散發的殺氣便是如此強烈。看到卡魯正一臉擔心地盯著自己,朗吉爾心想:

  (……里菲泰因公國的生存之道只有一個選擇嗎……)

  單憑卡魯是無法與比呂相抗衡的。

  可以承受住比呂那股霸氣的人,即使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很有限吧。

  (一旦判斷沒有利用價值的話……)

  朗吉爾忘不了少年眼瞳深處那道一掠而過的狂氣。

  (……那名少年很可能就會殺了我們吧。)

  朗吉爾以顫抖的指尖描繪臉頰的傷疤。

  這只是忠告——我隨時都能殺了你。這道傷痕正傳達著如此訊息。

  並不是針對當下,而是對於未來的一道警告,同時也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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