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炎帝與冰帝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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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費爾瑟屬州西南部的舊杜雷領地,是處同時並存著荒野與平原的奇特土地。之所以會形成這幅風貌,原因得回溯到上上一代的費爾瑟國王。

  當時的費爾瑟國王為了對抗葛蘭茲大帝國,亟欲取得精靈石,因而大舉開發此地。

  然而,由於來自特拉邦德山的強勁寒風日夜肆虐,種植的草木全數枯萎,最後便成為一處精靈根本不會想靠近的荒蕪土地。

  原本的居民幾乎算是被驅逐一般地離開,取而代之定居下來的則是無數怪物。

  由於這樣的背景,久而久之下,舊杜雷領地西側的怪物開始橫行拔扈,它們棲息在特拉邦德山,每到夜晚,便會下山襲擊鄰近的人類聚落。

  後來,怪物的行動範圍甚至擴及至東側,深感事態嚴重的費爾瑟王國,這時才亡羊補牢地建造了米特基地。擁有這段歷史的米特基地,在王國滅亡後,如今則由葛蘭茲大帝國接手管理。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艷陽高照的時刻——米特基地正展開激烈的攻防戰。

  費爾瑟餘黨軍從四方團團包圍米特基地,發動猛烈攻勢。

  從米特基地內部射出遮天箭雨,費爾瑟餘黨軍則高舉盾牌防禦,並利用梯子氣勢如虹地開始登城。

  不過,由於當初米特基地是建造來對抗怪物,因此不只圍牆高聳,大門更是厚實。

  光憑半吊子的攻擊,是不可能成功攻陷的。除非全力猛攻,否則只會被輕而易舉地擋回來。

  然而,光以上述說明並無法讓人領會它為何如此難以攻陷這一點,倒也是事實。

  實際上,米特基地之所以能成為一座固若金湯的鐵城,都要歸功於一名天才將領的頭腦。

  米特基地的正門上方——此側的城垛上設有一座小塔。

  這裡平時是作為瞭望台使用,現在則是挪作葛蘭茲軍的司令部。

  「傷兵太多了,光靠我們的話,根本應付不來。有沒有哪支部隊尚有餘力支援呢!?」

  「每支部隊都自顧不暇了!如果缺繃帶的話,就把布撕碎替代!」

  小塔內,士兵們匆匆忙忙地來回奔走。

  看得出每個人都很努力地捉緊時間。

  在這片肅殺氣氛當中,一名五官清秀的美青年快步跑了進來。

  「奧拉大人!西側城牆升起請求增援的旗幟!」

  青年慌張的聲音傳進一名佇立在桌前的少女耳里。

  「丘匹茲卿,冷靜點。」

  銀灰色雙陣投射出的銳利視線刺向丘匹茲。

  少女不帶任何一絲情緒的表情看在第三者的眼裡,不禁會讓人留下十分冰冷的印象。不過,長度正好覆蓋住眉毛的瀏海整齊平剪,那副模樣唯有楚楚可憐足以形容。圓大的眼瞳與嬌小的身材,就像是小動物一般,使人油然升起保護欲。

  某個男人曾這麼說過——儘管已經十七歲,但她這樣的體態簡直是奇蹟,宛如天使降臨。

  少女的名字是特雷兒·盧珊迪·奧拉·馮·布拿達拉。

  奧拉擁有稀世絕倫的智謀,年紀輕輕便爬上准將之位,甚至被士兵們仿效《軍神(瑪爾斯)》取名為《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深受愛戴。

  如此出色的奧拉,是葛蘭茲大帝國五大參謀世家之一的布拿達拉家備受期待的少女。

  「將後備部隊投入西側。東側也很危險,順便增援吧。」

  「我這就去辦!」

  丘匹茲飛奔離去。奧拉以眼角餘光目送他的背影,接著俯望攤放於桌面的地圖。

  那是一張畫有米特基地詳盡構造的地圖。上頭擺了數枚用來代表部隊的棋子。而奧拉則是從搭建於正門上方的這處小塔,觀察四方城牆的狀況,同時判斷是否需要增派援軍。

  「………應該還撐得住。」

  老實說,奧拉完全參不透這場戰爭的軌跡。至今所經歷過的戰爭經驗,皆無法套用在這一戰。就像百轉千折的迷宮一般,無法一眼看穿前路。

  即使如此——

  「……不能說喪氣話。」

  近侍與士兵們都只能依靠奧拉。身為上司,當然不能說出「守護不了」或「沒辦法」這種話。更重要的是,自己還借用了「軍神」之名。既然背負著「少女軍神」這個名號,就絕對不能做出有辱「軍神」之名的行為。

  「………」

  奧拉伸出因緊張而不住顫抖的小手——探向擱在桌上的書籍。

  記述著第二代皇帝生平,名為《黑之書》的書籍。

  那是奧拉小時候,父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在那之後,她便一直閱讀至今。片刻不離身,不管去到哪裡都會帶著。迷惘時、難過時、還有想哭時,她都會再三地閱讀。奧拉甚至自豪地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比自己更了解第二代皇帝。為了紆解緊張的情緒,奧拉決定稍微藉助一下他的力量,她閉上眼,反覆地深呼吸。

  「——思路鮮明,思考靈活。」

  據說第二代皇帝修瓦茲每當感到不安時,常會說起這段話。

  根據《黑之書》記載,這段話似乎只是修瓦茲拾某人的牙慧,但那個人的身分始終成謎。

  有人認為是他的教育指導者告訴他的,也有人認為是第一代皇帝為了緩和他的緊張而隨口低吟的。總之眾說紛紜。

  儘管奧拉十分好奇,但現在的狀況可不容許她去思考這件事。她決定中斷思緒,並且睜開眼。之後,奧拉將視線移向自己的手,手已經停止了顫抖。看來緊張的情緒大幅退去了。她一臉滿足地反覆握緊手再鬆開,接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嗯,沒問題的。」

  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奧拉點點頭後,轉頭掃視四方的城牆,並移動地圖上的棋子。

  「丘匹茲卿。」

  「在!」

  「加強南側城牆,投入兩支後備部隊。」

  「是,我立刻傳令下去!」

  在慌張與混亂交錯翻湧的司令部里,一名男子神色驚恐地伏趴在桌下。

  他是費爾瑟屬州的長官——布哲·馮·庫羅涅。

  如頭銜所示,他正是奉命負責治理費爾瑟屬州的男人。

  他原本效忠費爾瑟王家,但後來以加入五大貴族之一的庫羅涅家為條件,投靠葛蘭茲大帝國,是一手促使費爾瑟王家從內部徹底崩解的人物。他也憑藉著這道功績,就任費爾瑟屬州長官一職,然而,由於費爾瑟餘黨軍的反抗行動愈演愈烈,他竟忘記自己的職務,逃出王都,來向奧拉尋求庇護。

  布哲窺探著四周的情況,同時從桌子下爬出來站起身。

  「布拿達拉卿。援軍什麼時候會到?這座基地可以撐到那時候嗎?」

  奧拉聽見那串有如連珠炮一般的發問,甚是不耐煩地蹙起眉。

  「閉上嘴。」

  「咦?」

  被年紀整整小了自己兩輪的少女以這種態度對待,布哲一時間也愣住了。奧拉無視於他的反應,伸手將一枚棋子從中央移至東側城牆,出聲喚來丘匹茲。

  「接著投入一支部隊到東側城牆。」

  奧拉將全部的知識投注於這場攻城戰。若有不足的知識,則翻閱文獻,同時也參考過去的戰爭史,藉此彌補破綻,她一再反覆這樣的作業。而這麼一來,勢必也就沒時間休息。這兩、三天來,她可以說是沒有一天能好好睡上一覺。

  當然了,擔心奧拉的近侍們也曾勸她至少閉眼休息一下也好。

  只是,她始終沒有聽進眾人的建議。

  因為奧拉正繃緊神經,動員全身五感,謹慎地因應這場戰役。

  「這下應該暫時沒問題了吧。」

  「真、真的沒問題嗎!?敵人的攻擊明明愈來愈猛烈了耶!咿!?」

  布哲發出一聲慘叫,但其實只不過是敵軍送出的箭矢呼嘯聲,就讓他嚇得當場石化。

  「吵死了。比起這裡,中庭還比較安全。不然你出去啊?」

  「啊,好,就這麼辦。」

  布哲一說完,便踩著不安的步伐走向出口。

  就在此時——一陣令人戰慄的寒氣襲向奧拉的後背。

  「什麼……?」

  奧拉靠近設置於小塔上的窺視孔,俯望著地面。

  只見敵軍停止攻擊,開始拉開與米特基地的距離。之後,就發現所有敵兵皆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天空。奧拉也同樣好奇地仰望空中。

  「怎麼會……」

  上空中,不祥的黑煙騰湧盤旋,並迅速地擴散開來。黑煙僅在轉瞬之間,便吞噬了高掛的艷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奧拉的內心萌生不好的預感,只是,面對天氣變化,也只能束手無策。奧拉茫然地望著天空好一會

  兒後,一道巨大雷聲響起,將她的心思拉回現實。

  「必須把當下能做的事情先完成才行。」

  現在可不是因眼前奇異景象而困惑的時候。既然敵軍都特地撤退了,當然不能浪費這個好機會,奧拉立刻重擬今後的計劃。

  正當她準備走近桌子時,卻未能如願。

  「唔!?」

  ——桌子忽然散裂了一地。

  就在塵埃飄揚的桌子殘骸處,一把蒼槍兀然插立。

  奧拉帶著一臉錯愕走近蒼槍,她偏著頭伸出手。

  「奧拉大人!快趴下!」

  幾乎同一時間,一道急切的聲音傳來,然而,另一道轟然巨響卻蓋過了那聲叫喊,幾乎要震破奧拉的耳膜。

  不——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一股帶著曖昧微溫、幾乎將人震飛的強烈衝擊襲向奧拉。

  奧拉頓時有種受困於無重力狀態下的錯覺。下一秒,有如耳鳴般的聲音迴蕩腦海。

  直到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倒臥在地。

  茫然混沌的視野中,只見冰封長槍貫穿士兵們的身體,葬送其生命。腳邊還躺著好幾個不知是否已經斷氣,一動也不動的人。而與奧拉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們各個腹部都開了一個大洞,大量血液從傷口汩汩流出……

  正當奧拉就像事不關己似地漠然思考著時,她的視野竄進一張熟悉的面孔。

  「奧拉大人!請振作一點!」

  來者正是丘匹茲。他應該也受傷了吧,只見鮮血從他的肩膀不停流下。

  雖然丘匹茲似乎正拼命地訴說什麼,內容卻沒能傳進奧拉的耳里。

  就連自己剛剛正在做什麼,身處在何方,一切的記憶全都噯昧不明。

  當奧拉幾乎想要放棄,任由意識遊走時——一件物品忽地閃進她的視野。那是她從小到大,一直寸步不離地隨身帶著的《黑之書》。

  (我這個笨蛋。我在想什麼?)

  奧拉像是要取回自己的一部分般,努力地朝著書本伸長手。

  (我必須好好振作才行……)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書本一角時,原本逐漸朦矓的視野,感覺仿佛撥雲見日般清朗起來。

  怒吼聲與死前的哀鴻,各種情感錯綜交織的叫喚,開始鮮明地傳入耳里。

  「奧拉大人!請振作一點!」

  「……我已經沒事了。讓你擔心了。」

  奧拉回應丘匹茲後,小心翼翼地將《黑之書》抱在懷裡站起身。

  但就在下一秒,她的身形一個傾晃,差點就要跌倒。

  不過,奧拉雙腿使勁撐住,同時伸手扶著牆壁倚靠過去,勉強穩住重心。

  「奧拉大人,您的頭部受到強烈撞擊。不可以隨便移動。」

  丘匹茲拼命地勸奧拉躺下,但奧拉搖搖頭。

  「別管我了,你立刻去確認受害狀況,另外也要注意敵軍的動靜。」

  現在這種狀態下,如果又遭遇敵軍攻擊的話,米特基地絕對會淪陷的。

  奧拉壓住疼痛的頭部,同時向丘匹茲與近侍們下達明確指示。

  「將受害程度輕微的後備部隊調至四方城壁,傷者則帶到牆邊避難,並給予治療。軍醫人手不足的話,就叫輕傷者協助。另外,替我拿張新的地圖過來。」

  聽見奧拉迅速地發出命令,包含丘匹茲在內的近侍們全是一臉驚愕。

  這時候,奧拉拍了拍手,以銀灰色的眼瞳示意眾人立刻行動,總算回過神的眾人這才像是幼蛛一般地哄然而散,匆匆忙忙地開始動作。

  之後,奧拉環顧小塔內部,視線停在某個男子的身上,接著以食指比著男子開口:

  「……那邊那個煩人的傢伙,把他趕出去,免得害我分心。」

  順著奧拉比的方向望去,只見失去手臂的布哲正痛得滿地打滾。

  *****

  平靜和煦的青空,澄澈得仿佛只要伸直手臂,整個人就會被吸引進去一般。

  天幕間流轉著清新而愜意的氛圍,讓人感覺地面上人們的霸權之爭好像只是一場錯覺。

  儘管如此,比呂眼神中的險峻仍未有稍減,他冷冷地抬頭仰望天空。

  「你和天空有仇嗎?」

  如此說著的是迦達。

  比呂聞言後,只是將黑色眼瞳由上往下移向聲音的主人。

  「沒有,只是感應到一股強烈的氣息……」

  比呂感覺到從西北方傳來的懷念氣息,眯細眼睛再次望向西北方。

  不過,他視線中的溫度,似乎已經不像剛才散發著幾乎讓人背脊一陣顫慄的冰冷寒意。

  「我明白你的不安,不過,希望你此時先將精神集中於眼前的事物。」

  「嗯,說得也是。現在還是先專注於眼前的敵人吧。」

  比呂泛開一抹苦笑,點頭同意迦達的話。

  他眺望著前方,為數眾多的士兵布滿了整片視野,每個人身上穿著散發威嚴的鎧甲,劃破四周原本祥和的氛圍。這群比呂的私兵整齊地列隊並排,而在對面另一端,隔了一段距離以外的地方,一片黑影正蠢蠢欲動。

  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聯盟為了阻止「鴉軍」的攻勢,率領著從鄰近一帶召集來的兵力,鎮守在前方。

  間諜回報的人數比馥金所報告的更多,共為七千——布陣的陣形是以民兵為中心,前列則是主力的正規士兵,配置於中央,進行衝鋒開路。

  另外也在兩側安排了騎兵。

  此陣稱為龍鱗陣,是可以有效突破中央的陣形。

  「不過,對方也只能選擇這個陣形了。」

  「畢竟無法強求召募來的民兵,能在短時間內理解太複雜的戰術。所以才會選擇單純且容易操控的龍鱗陣吧。」

  另一方面,比呂這方的布陣則稍微有別於尋常。

  採用的是龍翼陣——將中央位置稍微後移,配置棄馬的輕裝步兵,而主力的騎兵則是擺在兩翼,有如巨龍展翼一般,往敵軍方向延伸、步步進逼。以龍翼陣作為第一陣,後方的第二陣則配置騎兵部隊,並以第一陣作為掩蔽,采縱向直列的陣式。此兩陣的搭配,合稱為釣鐵陣。

  「現在正是驗收迦達訓練成果的時候。」

  「哼,雖然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我自認為還算摸清『獨眼龍』的性格。為了在你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時,也能妥善因應,所以釣鐵陣之類的戰術,我早就確實地教導過他們了。」

  「我就期待成果了。」

  那麼——以這句話起頭後,比呂先是呼吸了一口氣,接著右臂打橫一揮,向騎手發出暗號。

  「開始吧!」

  黑龍大旗迎著風颯然翻飛。

  號角聲響起,騎乘於馬匹上的士兵們開始以槍敲響盾牌。

  士兵們演奏出的恢弘音色,使空氣也為之鳴動。同時鼓舞著激昂的士氣。

  喧囂的喊殺聲甚至響徹腹部深處,為身體帶來了活力。

  「士氣也是絕佳狀態……那麼,我軍現在就去好好玩弄對手一番。」

  「嗯,這部分的指揮就交給你了,雖然只是我多慮吧,總之要保持警覺。」

  比呂反手在後,朝迦達揮了揮,接著轉頭望向馥金。

  隨即——

  「特遣隊出動吧!如果有誰擾亂隊形,必將嚴懲!」

  馥金察覺到比呂的意圖,率先出聲高喊。

  比呂命令「疾龍」開始前進,騎兵隊也揚起陣陣沙塵陸續緊跟在後。

  不久,特遣隊五百士兵脫離本隊行動,然而,由於戰場是片視野遼闊的平原,行蹤輕而易舉地就被敵軍所發現。

  不過,大概是猜不透比呂這方的意圖吧,敵軍雖然嚴加戒備,卻沒有主動出擊。

  「馥金,就這樣帶隊迴轉一大圈,繞到敵軍背後吧。」

  「是!可是……我不認為對方會輕易地放任我們繞到背後。」

  「沒必要勉強非得繞到背後不可。這支特遣隊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嗯?什麼意思?」

  在回答馥金的疑問之前,比呂先向旗手發出暗號,指示其揮動大旗。

  隨即就看到收到暗號的迦達所率領的本隊,揚起漫天沙塵開始前進。

  「只要稍微恫嚇他們一下就可以了——讓他們腦海某個角落意識到特遣隊的存在。」

  光只是這樣,就足以讓對手產生彷徨。敵軍一定正在考慮是否也要編組特遣隊,或是以擊潰「鴉軍」本隊為優先。即使只是一瞬之間的猶豫,在戰場上就可能衍生出致命性的結果。就在遲遲無法做出判斷的期間,便已經拱手讓出了先機。

  「那麼,該怎麼彌補錯失先機的這道失敗呢?如果是平庸之輩的

  短視之見,大概會決定攻打敵軍的本隊吧。」

  比呂才一說完,德拉路軍便開始前進。朝著「鴉軍」的本隊正面而去。

  「暫時先靜觀其變吧。從這裡觀察敵軍的意向,之後再據此評斷我們該採取什麼行動。」

  「那個……賢兄,我可以問一下嗎?」

  馥金態度顯得猶豫地開口。

  「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不、不是的,並不是那樣……」

  聽見馥金支吾閃爍的回應,比呂不解地偏過頭。

  「不必有所顧慮,有任何問題都儘管問吧。」

  「呃,就是……唔……對不起!」

  大概是以為自己害比呂不高興了吧,馥金慌張地伏下頭。

  「不,我並沒有生氣……你究竟怎麼了?」

  比呂對著失去平時冷靜的馥金綻開一抹微笑,諄諄善誘般地說道。

  眼神飄忽游移的馥金把玩著韁繩,同時揚起視線窺探著比呂。

  「……如果賢兄不想回答的話也沒關係。」

  究竟會是什麼事?心底感到疑惑的比呂點點頭,耐心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為什麼要攻打德拉路大公國呢?應該前往費爾瑟屬州,救出麗茲小姐比較好吧……憑著賢兄的戰略和武力,一定辦得到的。」

  原來如此,她是想問這件事啊——比呂恍然大悟。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由於並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於是比呂決定向馥金說明:

  「第一個原因是基於政治考量。我可不想因為和布魯塔爾第三皇子聯手,而讓西方貴族沾光搶了功勞。」

  比呂朝著馥金伸出手,先豎起食指後,接著又再豎起中指。

  「第二個原因則是為了彌補奧拉的過失。要達到這個目的,光憑著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功績,恐怕無法取得皇帝陛下的認同。所以,採用的戰略必須夠耀眼、稱頭才行,讓任何人看了都能信服。」

  比呂低喃著「至於最後呢……」,豎起無名指說道:

  「第三個原因則是考量到今後的計劃,因此有必要攻打德拉路大公國,雖然關於這部分,目前無法確切舉出成效,但日後必定會逐漸從中得益的。」

  「……是、是喔,原來如此。」

  馥金回答後,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陷入沉默。看得出她很努力地試著消化比呂的話。這樣也就不枉自己的說明了,欣慰的比呂將視線從馥金身上移開,轉投向戰場。

  兩軍人馬激烈交鋒。刀劍的交擊聲與兩軍的喊殺聲,隨著風傳至比呂所在的位置。接著颯然捲起漫天沙塵,混著血霧逐漸籠罩戰場。

  「如此一來,德拉路軍的注意力就會轉向正面了。」

  「完全上勾了呢。不過,萬一中途有部隊發現中計而逃跑呢?」

  「雖然多少會有一些人察覺到我方的企圖,但集結了數千人的大軍就好比是洶湧的洪流,不可能突然喊停就能停的。」

  而且,這種情況下,正是釣鐵陣發揮本領的時刻。

  中央守備薄弱的陣形無疑是要請君入甕——換句話說,可以誘使敵軍將注意力更加集中於正面。

  如此一來,德拉路軍的前線將會產生錯覺。

  以為自己占有優勢,一心認為只要一鼓作氣地猛攻進擊,便能取勝。

  「殊不知自己已成瓮中之鱉,一路殺進敵陣中央後,獵物卻開始反撲。」

  此時,等待著得意忘形的德拉路軍的是「鴉軍」第二陣,呈縱向列隊的騎兵隊。他們就從德拉路軍拼死撬開的中央開始突擊。

  這波的攻擊,應該足以讓德拉路軍前線完全瓦解吧。

  德拉路軍為了避免全軍覆沒,就唯有撤退一途,然而,左右退路已經被「鴉軍」第一陣的雙翼所堵死。更重要的是,一旦點燃的氣勢,是無法輕易中止的。德拉路軍主力的步兵部隊,最後被夾困在後方的德拉路民兵與前方的「鴉軍」騎兵隊之間。

  「馥金,你打算就這樣束手站在一旁,看著德拉路軍步步潰敗嗎?」

  比呂出聲詢問身邊的馥金。

  馥金頓時露出一臉像是恍然回神般的表情,自己竟如痴如醉地出神眺望著完全如比呂所預期般發展的戰況——似乎是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馥金的雙頰倏地泛紅。

  「對不起!讓賢兄見笑了!」

  縱使不出動特遣隊,「鴉軍」依舊可以穩操勝算。不過,被逼上絕路的德拉路軍,很可能會發動激烈反抗。畢竟對方如此拼命,都是為了守護國家與家園。所以無論如何,他們一定會全力阻止「鴉軍」。

  「那麼就由你發號施令吧。為了徹底擊潰對方的戰意,現在正是特遣隊出動的時候。」

  難得敵軍背後門戶大開,為了將己方受害程度減至最低,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特遣隊!突擊吧!從背後貫穿敵軍!」

  隨著這聲可靠的呼喝聲,馥金氣勢萬鈞地策馬奔向前。

  比呂也對「疾龍」下達命令,與馥金並肩奔馳。

  而特遣隊也高舉尖槍,夾帶著威武的氣勢,緊跟在兩人的身後。

  「馥金,敵軍右翼行動了。看來應該是有能力出眾而驍勇的將領吧。」

  似乎是察覺到比呂這方有意使出包圍戰術,只見約四百騎兵脫離了德拉路軍右翼。雖然這道判斷下得不差,儘管不差……只可惜遇上的對手太強了。

  比呂看了一眼身邊的馥金,她正氣呼呼地鼓脹雙頰,大概是在氣剛才醜態畢露的自己吧。

  「不要擋路!」

  馥金身上散發出高張的氣焰。

  「德拉路的士兵們!好好將黑龍紋章烙印在眼底吧!我軍可是有『軍神(瑪爾斯)』的加持!」

  放聲高喊的馥金鬆開韁繩,站立在馬背上。

  她維持立姿,從箭筒抽出好幾根箭矢,架在弓弦上連續射出。

  呈一直線劃破空氣的數根箭矢貫穿敵兵眉心,斷送其性命。

  呼應著馥金絕凡弓術的是鍛鍊有素的特遣隊——他們手中長槍的槍尖一閃,靈巧地貫穿德拉路士兵的鎧甲縫隙,將其拖下馬。

  『咿——嘎!?』

  當中也有僥倖逃過一死的士兵,然而,他們隨後便會慘遭後方跟上的馬蹄無情踐踏而亡。

  儘管如此,特遣隊的猛攻依舊未停。周圍血花噴灑四濺,屍臭味污染了空氣。

  穿過血霧的特遣隊以怒濤般的猛烈攻勢突破德拉路軍背後。

  包圍殲滅戰術至此完成——戰術進入收盤,殺戮則揭開序幕。

  「鴉軍」筆下的地獄繪卷逐漸成形,敵軍幾乎已無反抗的餘力。

  四處竄逃的敵兵陸續成為槍下亡魂,吸附鮮血的刀劍更增光采,大地染成一片鮮紅。

  要結束這場慘劇,唯有等待對手主動投降。若想進一步提前時間,就必須捉住指揮官、逼其投降,為此,比呂他們正一路直搗敵軍本隊。

  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抵達時,大地豎起一面白色旗幟。

  「馥金,動作真慢。半路跑去哪鬼混了嗎?」

  挑高嘴角挖苦說道的男人——迦達就站在白旗底下。

  而在他身後的,則是一臉得意洋洋地以手蹭了蹭鼻子的沐寧。

  「比呂大人!我已經把德拉路貴族們全都捉起來了!」

  被繩索綁住的德拉路貴族們排成一橫列,正跪在迦達與沐寧面前。

  「不、不只大哥……居然連哥哥也在!」

  馥金一見到迦達,先是一臉驚訝,接著想到最大功勞被搶走後,神色頓時悵然若失。

  她為了挽回名譽而努力奮戰,結果還是迦達技高一籌。

  也或許首波行動沒有延誤的話,立場就會顛倒過來吧……不過,已成定局的事,多說也無益了。比呂像是安慰般地推了一下馥金的背。

  「馥金,戰爭接下來還會再繼續。會有機會讓你立功的。」

  「……下次我一定會搶先大哥一步的。」

  「好氣魄。你一定很快就能超越迦達了。」

  比呂說完後,迦達同樣再三點頭,表示認同。

  「你學習力很快,馬上就能超越我了。」

  「再怎麼說,要超越大哥,可沒有那麼簡單吧!」

  大概是禁不起眾人的吹捧吧,馥金有些難堪地用力搖頭。

  「總之,回到南方後,我會好好訓練你的。你要做好覺悟喔!」

  「是!拜託大哥了!」

  迦達看著馥金充滿朝氣開朗的笑容,仿佛感到眩目般地眯起眼。

  接著,他改用半帶譏諷的眼神望向比呂。

  「『獨眼龍』,偶爾也分我一點功績吧。不好意思,這場

  戰役的最大功勞就由我取下了。」

  「大家能像這樣爭相立功的話,我剛好樂得輕鬆,求之不得。」

  比呂不以為意地回應,四兩撥千金地迴避迦達的挑釁。之後,他觀察四周的情況。

  由於德拉路大公國貴族聯盟的本隊豎起白旗,愈來愈多的士兵跟著放下武器投降。此時,比呂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某個物品。

  一面沾滿泥濘的狼狽紋章旗。雖然是德拉路軍所有,卻不是德拉路大公國的紋章旗。

  原本來說,會在戰場上高舉的大旗,以葛蘭茲大帝國為例的話,就是皇家的紋章旗,或是本身所屬家門的紋章旗。而若說到德拉路大公國的話,他們應該高舉德拉路大公家的紋章旗才對,但是,那面滿是泥濘的大旗,比呂卻不曾見過。

  也就是說,大旗並非德拉路大公家之物。

  (為什麼不是舉主人的旗幟?)

  比呂為了拂去內心不對勁的感覺,他躍下「疾龍」,走向被捕的貴族們身邊。

  「初次見面,我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簡單地自我介紹完,比呂開口詢問眼前這群一見到他之後,各個頓時瞠目結舌的貴族們。

  「你們是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吧?」

  比呂打探著貴族們的神色,同時一一確認他們鎧甲上所刻的紋章,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刻著與那面大旗相同的紋章。

  『原來……你就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嗎……』

  一名德拉路貴族說道。

  「是的,常常會遇到像你一樣驚訝的人。」

  『你儘管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吧。即使我們死在這裡,韓特荷本大人也一定會替我們報仇的!』

  「德拉路大公國的次男嗎……」

  『沒錯,韓特荷本大人正率領兩萬大軍朝這裡而來,準備制裁你們。』

  比呂的話其實是另有含意,但德拉路貴族似乎誤會了。

  「那麼我就直接問他吧。」

  反正也沒必要刻意指正,比呂維持著臉上的從容笑容,一副無所謂地灑脫說道。

  他原本也想追問有關於進軍費爾瑟屬州的嫡長子的事,但既然負責留守的次男已經親自動身前來了,對於貴族們,也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看來不必由我親自詢問了。」

  太好了——比呂最後補充了這句話後,接著喚來迦達。

  「將他們捕作俘虜。從他們口中問出有關於次男的情報。別太為難他們,以禮相待。」

  「以禮相待嗎……雖然有點難,我明白了。只要這樣就好嗎?」

  迦達應該是指:不必詢問費爾瑟屬州——也就是麗茲的事嗎?

  「如果是德拉路大公國境內的事還有可能,其他地方的事,他們能取得的情報大概也微乎其微吧。反而只會害我更焦急罷了,根本得不償失。所以,我決定直接問那位次男韓特荷本。」

  之後,比呂指示沐寧擺好陣勢以待,眯細黑眸,眼神銳利地仰望西北方暗黑混沌的天空。

  *****

  當灰濛的天空滴答滴答地飄落紛飛細雨的傍晚時分——

  從特拉邦德山吹來的冷冽空氣,讓氣溫開始急速驟降。

  正準備升營火的士兵們忿忿然地瞪視著天空,他們在木炭上方覆蓋皮草,以免被雨淋濕。

  忙得焦頭爛額的還不只他們。正在張羅伙食的士兵們也因為灶火熄滅而手忙腳亂。

  這裡是距離米特基地三塞爾(九公里)的費爾瑟餘黨軍本營。

  搭設於營地正中央的帳篷內,一名女子正從睡夢中悠然轉醒。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不知是否身體有恙,她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茫然的雙瞳毫無焦點地來回遊移,此時,她注意到站立於入口的男子。

  「斯卡塔赫大人,您醒了嗎……」

  像是卸下心中大石似地嘆了口氣的男子,名為拉赫·杜·費爾托拉。

  他是過去費爾瑟王家尚健在時,擔任其親衛隊隊長的男子。

  「我好擔心萬一您就這麼一睡不醒該怎麼辦……」

  「是嗎……我昏迷了嗎?」

  斯卡塔赫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以手按住疼痛的頭部,起身下床。

  「請您繼續躺著休息吧。先吃點東西,恢復一下體力。」

  拉赫急忙地跑向斯卡塔赫身邊,卻被她揮手制止。

  「我想到外頭透透氣。更重要的是,我想親眼確認結果。」

  斯卡塔赫踩著搖搖欲傾的步伐走向出入口,拉赫雖然想伸手扶她,但斯卡塔赫大概是拉不下自尊心,而拒絕了他的好意。

  來到帳篷外的斯卡塔赫大口地深呼吸,讓清新的空氣充滿整個肺部後,轉頭環顧四周。

  「……看來還是無法攻陷米特基地吧。」

  斯卡塔赫視線最後定焦的地方,一座固若金湯的基地藏身在紛飛細雨當中巍峨聳立。

  「之後也有持續發動攻擊,只是萬萬沒想到,敵軍的指揮系統依舊暢通,因此才沒能掌握機會乘勝追擊。枉費斯卡塔赫大人搏命創造出這麼好的機會,卻平白浪費了,真的很抱歉!」

  「不,只能說敵軍的指揮官太令人讚賞了。不愧是『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名不虛傳的軍師——不,應該說更勝傳聞吧。」

  斯卡塔赫語帶自嘲地說完,右手忽地出現一把蒼槍。儘管蒼槍出現得十分唐突,但站在斯卡塔赫身後待命的拉赫,表情卻沒有一絲驚訝。對他而言,或許早是習以為常的光景吧。

  「斯卡塔赫大人,請別再使用那股力量了。」

  拉赫的口氣中蘊涵著些許怒氣,他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引發的副作用甚至會陷入昏迷——這就表示,也會縮短壽命吧?」

  「我明白,可是……當我一見到那個男人,便瞬間失去了自製。」

  「您是說誰?」

  拉赫疑惑地蹙起眉,斯卡塔赫眼神悲傷地回望他。

  「布哲·瑪·庫羅涅。」

  斯卡塔赫簡潔地報出名字後,就聽見拉赫咬緊牙根發出的撞擊聲。

  拉赫全身散發出殺氣,鮮血從緊握的拳頭間滴落,而後寂然地交融於泥水中。他的雙眼充滿血絲,呼吸也顯得紊亂,但仍看得出他正極力地保持自製。

  「就連你都會有這樣的反應了。我當然也就更不可能壓抑怒火了吧?」

  纖長的睫毛微微輕顫,斯卡塔赫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滑落一行清淚。

  「一想到那個男人背叛了父王,一想到他正是殘殺母后與弟弟們的男人,我的腦袋便頓時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時,就已經使用了力量。」

  斯卡塔赫並沒有親眼目睹費爾瑟王國的滅亡慘狀。因為當時的她,正奉王命前往西方聯邦留學。聽到國家有難時,她曾好幾次想趕回去,卻遭到近侍勸阻而未能如願。因為這是來自國王的命令,希望斯卡塔赫千萬要忍下來。

  然而,就在費爾瑟滅國後,原本邦交友好的六個國家害怕收留斯卡塔赫會無端招來危險,於是將她驅離出境。回國後,等待她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原本以美麗街景馳名周邊諸國的王都,如今化作一片不忍卒睹的悽慘景象。遭祝融肆虐後的民宅比鄰佇立,屍臭污染了空氣,人民也被葛蘭茲士兵當作奴隸虐待。

  戰敗國的下場——對斯卡塔赫而言,更是難以承受的景象。

  多虧潛伏在鎮上的拉赫及時出面阻止,當時一心想要復仇的斯卡塔赫才能平安脫身。之後拉赫也詳盡地向斯卡塔赫轉述了王家之人最後遭受到何種對待。

  身為王妃的母后,為了拯救年幼的弟弟們而獻身布哲·馮·庫羅涅;父王則是以項人上頭交換人民的平安。然而,那個男人卻沒有遵守約定,竟當著母親的面將弟弟們割喉,更令人髮指的是,他接著又無情虐殺了在弟弟屍體前放聲哭泣的母后。

  「弟弟們臨死前有多麼痛若,母后有多麼心碎,我每天晚上都會聽見他們要我報仇的聲音。母后與弟弟們總會出現在我的夢裡,交待我一定要殺了那個男人。」

  斯卡塔赫的哽咽細語融入滴答雨聲,消失於空氣中。

  然而,她的怒意卻沒有退去,淚水濡濕的眼瞳深處,熊熊業火猛烈燃燒。

  「唯有那個男人,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為了替母后與弟弟們報仇,斯卡塔赫決定率領費爾瑟餘黨軍。

  她向死去的父王與王兄發誓,一定會將葛蘭茲大帝國趕出費爾瑟的領土。

  「不過,捉住第六皇女時,真虧您忍得住。要是我,應該早就砍下她的首級了。」

  拉赫說完,斯卡塔赫不悅地蹙起眉心。

  「我可是榮譽的費爾瑟王家的人。才不像葛蘭茲大帝國的人一樣,以殘殺女人、小孩為樂。」

  斯卡塔赫語氣中帶有威嚴地說完後,接著向拉赫坦言自己目前的擔憂:

  「只是,就這樣將第六皇女交給德拉路大公國真的好嗎?拉赫卿有什麼看法呢?」

  「可以的話,當然希望能把人搶過來,不過考量到我軍的現狀,若是德拉路大公國此時收手,將是一大損失。現在也只能先忍下來了。」

  「我實在看不慣那個男人。再說,就算摒除我的私人情緒不談,繼續和那個男人維持合作關係的話,總覺得太危險了。他很可能別有企圖,只是在利用我們罷了。」

  「利用我們嗎……」

  或許是難以想像吧,拉赫手抵著下巴思忖起來。

  「斯卡塔赫大人,當初巴布芬大人主動來與我們談合作時,他提出的說法,是為了鞏固他在德拉路大公國的基盤,所以需要有相當的功績,對吧?」

  「沒錯,一開始我便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如今,這股疑惑愈來愈強烈了。」

  斯卡塔赫的手探出帳篷的遮蔽,確認著雨勢漸轉小的雨滴觸感,同時說出自己的疑問:

  「為什麼巴布芬大人非協助我們不可呢?」

  「應該是因為與休太峴共和國締結了休戰協定吧。再怎麼說,才剛簽了協定,總不能立刻毀約不認帳,出兵侵略;而且為了讓反對他的貴族閉上嘴,最快的辦法就是在費爾瑟建立功績吧。」

  「就算是這樣,主動去向葛蘭茲大帝國挑起戰事,未免也實在太愚蠢了。」

  「我的確也是這樣認為,但也可能是他當下的狀況,根本別無選擇了吧,這樣想倒也就自然多了。」

  「一個會因為受到貴族反彈就退縮的男人,有可能使出幾乎滅掉一個國家的手段嗎?」

  「這個嘛……說得也是。那麼,不排除是有人在巴布芬的背後煽動他。」

  拉赫一臉認同地重重點頭,接著用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望向斯卡塔赫。

  「難道是六國在背後操控?」

  六國是由六個國家所組成的聯邦——其領地範圍是位於費爾瑟屬州西方一處稱為克里姆的土地。以總統作為最高領導者的六國,向來是由總統血親治理其他國家,因此,為了成為下任總統,聯邦各國終年政爭不斷,甚至不惜耍弄各種詭計花招,競相提升自己的權力。

  「不無可能,也或許是我想錯。總之沒有確切證據……」

  當下的一切事物,全都朝著對六國有利的方向進展。

  舉例來說,若是費爾瑟餘黨軍獲勝,到時候,儘管先前六國才無情地將她驅逐出境,他們應該會主動向斯卡塔赫伸出援手。屆時,費爾瑟餘黨軍是否留有餘力排除六國的介入,恐怕很難說,好不容易奪回的國土,有極高的可能性,會再遭受六國肆虐。

  反之,即使由葛蘭茲大帝國獲勝,只要集結六國戰力,不消片刻就能將筋疲力竭的西方貴族等驅離費爾瑟屬州。就結果來看,若是兩國開戰,戰場是在費爾瑟屬州,六國的領地並不會受到損害,甚至若是順利的話,還能藉此使葛蘭茲大帝國的西方分崩離析。

  「再說,德拉路大公國提出合作的時間點實在太剛好了。」

  老實說,原本那個時候,輸的應該會是費爾瑟殘黨軍這方。

  「少女軍神」的才學知識果然不容小覷。

  當時,「少女軍神」以自己作為誘餌。為了將費爾瑟餘黨軍一網打盡,她困守在米特基地內,佯裝孤立無援。

  而見獵心喜的斯卡塔赫,便將潛伏於台面下進行游擊戰的友軍聚集至同一處地方。等到發現中計時為時已晚,薩莉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在此時發動了夾擊。

  「然而,多虧德拉路大公國出其不意地從背後突擊薩莉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軍隊,我軍才能逃過全軍覆沒的命運,勉強以勝利收場。雖然讓『少女軍神』逃掉了,但我軍當時處境,確實可說是九死一生。」

  「之後,我軍陷入不得不協助德拉路大公國的狀況,甚至在立場上,也無法要求他們將薩莉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交給我們。」

  「沒錯。巴布芬大人或許是有意將第六皇女拿來當作與六國交易的籌碼。或者還打算把費爾瑟的國土當作伴手禮吧。」

  這些都是目前能想到的可能性,總之在心中有個底比較好。

  「但是也不排除就連這一點,也是葛蘭茲大帝國詭計當中的一環。」

  相對於神色嚴肅的斯卡塔赫,身旁的拉赫一邊揉著眉心,一邊嘆了口氣。

  「明明只是想為費爾瑟帶來和平安穩,但往後恐怕已經無法單憑著這道信念來行事了。」

  斯卡塔赫不發一語地點頭同意。

  一開始的想法非常單純。就只是要把葛蘭茲大帝國趕出費爾瑟。然而,儘管真的成功了,也無法平定混亂的情勢,反而會招來新的戰端也說不定。

  「假使真是如此,應該也和當下的現況相去不遠吧。」

  等注意到時,費爾瑟已經圍繞在各種心機思緒之中。黑暗深不見底,原本單純的一根繩索變得糾結複雜而難解……

  「縱然雨停了,內心的陰靄依舊沒有散去。」

  斯卡塔赫仰望天空,一縷光明透過雲朵縫隙灑落。

  在找不到解決線索的情況下盲目戰鬥,愈是去思考前方將會遭遇到什麼難題,感覺只是愈加陷入深淵。

  「不行……現在先以取下布哲·馮·庫羅涅的人頭作為優先目標就好。」

  就在思緒開始混沌前,斯卡塔赫注視著「少女軍神」困守的米特基地,用力拍打自己的雙頰,重新振作起精神。

  「畢竟也只能踏穩腳步,一步一步前進了。」

  「沒錯。今後的事先暫且擱一邊吧。等達成目的之後再來談。」

  「狀況會如何生變,誰都無法預料。我想儘快攻陷米特基地。」

  葛蘭茲大帝國、德拉路大公國、聯邦六國與其他各國都將觸手伸向費爾瑟屬州。如今的現況可沒時間單獨和『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慢慢耗下去。

  「最近就會發動總攻擊。所以,在那之前先調查好巴布芬大人的人脈往來。萬一他有什麼不軌舉動,才能及時因應。」

  「遵命。」

  拉赫俯首應是,此時,右方傳來鼓譟聲。

  「怎麼了?起爭執嗎?」

  「挑在這種時機,他們究竟在想什麼……若是吵得太兇的話,一定要嚴加懲處才行。」

  疑惑的斯卡塔赫與拉赫一起走向傳來叫罵與嘲笑聲的方向。

  四周瀰漫著詭譎的氛圍。紛亂的空氣潮湧流轉。

  兩人走在士兵們就寢的帳篷之間,最後來到一處空出來作為用餐地點的空間。帶著護衛士兵不請自來的巴布芬竟也出現在那裡。

  他大動作地伸手一揮,高聲地對著費爾瑟餘黨軍好像在說什麼。

  「哈哈哈,有人想丟石頭的嗎?剛好因為下了一場雨,地上都是泥巴,想丟泥巴的人也可以喔!這種機會可是很難得的,想丟的人儘管站出來!」

  巴布芬的背後有一座相當眼熟的牢籠——不,斯卡塔赫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

  『讓我丟!都是因為他們葛蘭茲皇家,害我的家人無辜枉死!』

  『我也要!葛蘭茲士兵殺了我的妻子!我要讓她嘗嘗同樣的痛苦!』

  家園被燒毀;妹妹被擄走;父親因冤罪而遭受刑求等等。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說著各式各樣的怨恨,第六皇女——麗茲遭囚的牢籠開始被士兵們團團包圍。

  此時,巴布芬似乎一眼就看到斯卡塔赫,策馬來到她身邊。

  「斯卡塔赫卿要不要也加入?憑你的力量,應該可以輕易打斷她的手指吧。」

  「巴布芬卿,你怎麼會來這裡?」

  「不必那麼拒人於千里吧!我剛剛為了提振我軍的士氣,便帶著第六皇女到處示眾。於是也想說,順便過來鼓舞一下費爾瑟餘黨軍的士氣。」

  巴布芬躍下馬背,臉上掛著孩子般的笑容,彎身撿起一顆石頭。

  「她似乎已經習慣疼痛了,愈來愈沒有反應。能不能藉助斯卡塔赫卿的力量,逼她發出悽厲的悲鳴呢?」

  巴布芬握著石頭的手伸向斯卡塔赫,卻被她怒形於色地一把拍開。

  「居然將俘虜當成玩物展示,你的興趣還真讓人不敢領教呢。」

  「你在生什麼氣?貴軍隊的士兵現在不就因此而提升了士氣?」

  「閉嘴!你難道都沒有騎士道的精神嗎?」

  斯卡塔赫經過巴布芬的身邊,怒氣沖沖地走向圍住牢籠的士兵們。

  「你們在做什麼!居然凌虐俘虜,這樣也算是高傲榮耀

  的費爾瑟士兵嗎!」,

  斯卡塔赫一聲威斥,就連空氣都為之震動,士兵像是被彈開一般,開始從牢籠邊退散。斯卡塔赫打探了一眼牢籠里的麗茲的情況,當場一陣愕然。

  「什——!?」

  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牢籠里散落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石頭與瓶子碎片,根本看不出哪裡有人。而蹲坐在正中央、幾乎快被埋住的那道人影,若是沒看錯的話,應該就是第六皇女麗茲吧。

  「簡直慘無人道……」

  跟在斯卡塔赫身後的拉赫不由得以手捂住嘴巴,瞠目而視。

  麗茲的軍服大面積地破裂,就像是披了一塊破布一般,背上可以看見大片怵目驚心的撕裂傷,讓人忍不住別開臉。而且傷口不只一、兩處而已,恐怕是布滿了全身吧。

  斯卡塔赫走近牢籠一看,麗茲的模樣更是讓人不忍卒睹。

  麗茲蜷縮著身體蹲踞在地上,從斯卡塔赫的方向看過去,麗茲的臉頰深深凹陷,似乎是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

  此外,麗茲的氣息相當紊亂,每次呼吸,肩膀都會隨之大幅度地上下起伏,由此看來,很可能是因為傷口化膿而引起發燒,如果是一般人的話,這種情況下早就沒命了。看見如此慘無人道的對待,斯卡塔赫一時無言。

  「斯卡塔赫卿,如何,很不可思議吧?這樣居然還能活著。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根本是怪物吧!」

  「為、為什麼任由她變成這副慘狀?」

  「想要解除精靈劍的加持,就必須擊潰第六皇女的強大精神力。不過,半吊子的攻擊是無法讓她屈服的。於是,我便在不至於誘使精靈劍發動加持的程度下,持續進行刑求。」

  巴布芬興高采烈地說明起來。

  「而且更讓人驚訝的是,儘管如此,精靈劍的加持居然仍未消失。即使變成這副醜陋姿態,依舊不讓我侵犯她,真是了不起。」

  不過,她也抵抗不了多久了——巴布芬說著,綻開一抹毫無矯飾的笑容。

  「雖然精靈劍的加持比想像中更加強大,但在某種時候與情況下,似乎會嚴重消耗持有者的體力。我把目前不成戰力的士兵們拿來當成祭品進行試驗,結果發現加持的威力和之前相比,明顯大幅降低了,已經減弱至不至於危及性命的程度。」

  對於眼前露出卑劣笑容的巴布芬,斯卡塔赫內心湧上的情緒已經超越了厭惡,而是恐懼。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嗎?我自認為說得相當淺顯易懂耶……總之就我推測,再過兩天,精靈劍應該就會考量到第六皇女的體力,而解除加持了吧。等我好好享樂之後,就任憑你處置吧。要砍下她的腦袋也可以喔。」

  「你……你就這麼怨恨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嗎?」

  「沒錯,可以說是恨之入骨吧。你應該也和我有同樣的心情才對吧?」

  「什麼?」

  「哈,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吧,這個從小到大衣食無缺、備受寵愛的小丫頭,只不過因為被精靈劍看中,就被眾人當作英雄吹捧。更不可原諒的是,居然還一副旁若無人地上戰場,甚至高高在上地高談闊論。拿著過去只有第一代皇帝使用過的劍隨便揮個幾下,就把所有功績全都搶走!我只是把世人對她的怨恨具體呈現出來罷了!」

  「那根本只是眼紅吧……你是認真的嗎?」

  「很認真啊!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在我厭膩之前,我會好好玩弄她的!」

  巴布芬用被欲望所支配的眼神望向麗茲,不停猖狂大笑。

  「不過,等我玩膩時,應該正是期待已久的瞬間吧!到時,一定就能看到她哭泣嘶喊的表情吧!」

  巴布芬以怪物形容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

  (那麼,站在這裡的你又是什麼?)

  人類居然可以醜陋到這種地步,斯卡塔赫不由得感到愕然。

  *****

  黑暗爬上帳篷的四個角落。寒冷沁骨的夜幕已然低垂。

  有如耳鳴般的惱人風聲繚繞四周。

  最近已經連續好幾天失眠了。怎麼也感受不到睡意。

  或許是因為身體拒絕入睡吧。其實個中的原因自己也很清楚。

  他只是害怕一旦入睡後,會變得不再是自己。

  「……不,也或者是不想再經歷那場夢境吧。」

  比呂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眺望著攤放在桌上的地圖。

  他借著燭光拿出墨水和筆後,開始書寫起信函。

  寫完後,擱下筆的聲音靜靜地迴響於夜色之中。

  在等待墨水風乾的期間,比呂閉目瞑想起來。

  他反覆地深呼吸,仿佛是要壓抑內心深處翻湧而上的狂氣一般,就在此時,他察覺到一道

  隱微的氣息而睜開眼。

  ——燭火忽地熄滅。

  帳篷當中頓時受到黑暗所支配,只剩下外頭颯颯呼嘯的風聲。

  此時——一道強風吹來,帳篷的出入口大幅地搖晃。

  隨著這陣搖晃,出入口開出一道小縫,一縷月光透過其間照落進來。

  比呂不經意地注意到某項物品。他看著被月光照亮的桌面,舉起手悠然地輕撫眼罩。

  那是亞堤鄔司交給他的卡片,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桌上。

  卡片上的白色部分已經所剩不多,漆黑得宛如浸泡過墨水一般。

  從中散發出詭譎的氛圍。從亞堤鄔司的話里聽來,這似乎是精靈紙牌的一種,只是使用方法依舊成謎。比呂查閱了各種的文獻,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參考的資料。

  那一天,當比呂取回「天帝」的力量時——亞堤鄔司曾出現在他夢裡,告訴他卡片當中寄宿著精靈。而卡片會像這樣擅自出現在桌上,就表示當中的確存在著某種意志吧。

  「可以確定這絕對不只是護身符之類的吉祥物,亞堤鄔司不可能會交給我那種東西。」

  既然目前尚無從得知該如何處置,比呂也莫可奈何。不過,他隱約察覺到卡片之所以逐漸染黑,應該是反映著某項事物吧。

  等到卡片全部染黑時,會演變成什麼結果呢——比呂也不知道。

  「你還真是給了我一個棘手的東西啊。」

  腦海里浮現出義兄的身影,比呂自嘲般地流泄出一道輕笑,將卡片收進懷中。

  之後,他仿佛眺望著遠方似地,靜靜凝視著黑暗。

  *****

  黑色雨滴從天而降。

  一陣有如吶喊般的巨響伴隨著不絕於耳的雷聲,震撼著世界。

  四周屍橫遍野,無數的斷劍殘刀宛如紮根般地插立於大地。

  眼前矗立著一座莊嚴城堡,可以想像過去應該相當氣派華美吧。

  而之所以沒有肯定地直說,其實是有理由的。

  這是因為城門被破壞殆盡,城牆四處都看得見崩塌的痕跡。過去大概曾是象徵物的城堡,如今被熊熊大火所包圍,不停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爆烈聲。

  麗茲的身影正出現於此。她環顧著四周,一舉一動都如實地表現出內心的困惑。

  「咦……這裡是哪裡?」

  自己現在照理說是正被那個自稱巴布芬的殘虐男子俘虜了才是。

  麗茲低頭打量著自己的身體,驚訝地瞪大雙眸。

  毫髮無傷——因那個男人所留下的傷痕全都消失無蹤。

  「……我是在作夢吧?」

  如果只是夢的話,未免又太真實了。

  無論是從腳底傳來的令人反感的泥濘觸感、吹拂過肌膚的寒風、竄進鼻腔的血腥味或是眼前火焰傳來的熱氣,全都有如身歷其境。

  完全無法理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認為只是夢的自己與認為是現實的自己,兩者在心中矛盾衝突,腦袋一片混亂。

  周圍的情景更為加劇了混亂的程度。集中力開始渙散,思考也無法掌握重點。就在這時候——腰間的長劍顫動起來。

  麗茲一臉驚訝地將視線往下移,映入眼帘的是精靈劍五帝的「炎帝」。

  「炎帝」綻放出艷紅光芒,仿佛鼓勵著麗茲振作一點。

  隨即——黯紅光芒化作一縷光線直直伸向城堡,像是要引導麗茲似地。

  「是要我過去嗎?」

  麗茲開口詢問「炎帝」,卻得不到回應。

  「知道了啦。我過去就是了。」

  麗茲認命地聳聳肩,沿著紅光之路邁開步伐。

  不可思議的是,她心中居然沒有任何的不安。或許是因為麗茲認為這只是夢吧,也或者是她心中早就已經預想到,前方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

  穿過被大火燒垮的大門,出現在眼

  前的是白堊城的入口。

  像是中庭的地方如今化作一口血池。

  草木被鮮血染紅,將城堡團團包覆的火焰延燒至樹木,駭人的爆烈聲響徹四周。在麗茲眼中看來,宛如一幅地獄繪卷一般。

  放眼望去,忿忿不平地高舉雙手伸向天空的全是已死的亡者,找不到任何一氣尚存的倖存者。雖然有好幾件事都讓麗茲很在意,但其中最讓她不解的就是,現場並沒有發現打造出這幅光景的始作俑者。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一個活人。

  萬物無一倖免地公平迎接死亡。死於毫不留情的攻擊之中。

  麗茲一邊避開崩落的瓦礫,一邊走進城裡,在此看到的也是同樣的景象。

  最後她來到應該是正殿的地方——

  「咦……」

  麗茲頓時屏息。

  因為她找到這個世界唯一的活人——而且,她很熟悉那名少年的臉。

  少年富有光澤的黑髮,宛如黑曜石一般的美麗黑瞳,以及看似連小蟲子都不敢殺的柔和五官,麗茲自認為絕對不會看錯。怎麼看都長得一模一樣。就連打扮和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轍。

  「………比呂?」

  麗茲不知不覺地加快了腳步。她急切地想要確認是否真的是比呂。

  「比呂為什麼會在這裡?」

  然而,當麗茲終於跑到比呂身邊時,她戛然停下步伐。

  「比、比呂?」

  因為她察覺到少年身上散發出的異樣氛圍。

  「………」

  麗茲頓時結舌無語。甚至忘了要呼吸。

  她瞪大雙眼,視線中噙著一抹懼色地望向少年的手。

  ——一顆人頭。

  少年手上拿著一顆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不知是何人的頭顱。

  不久,麗茲驀然注意到——一道奇妙而竄起戰慄的異樣聲音。

  試著尋找聲音來源的麗茲,視線像是受到吸引般地移向少年的腳邊。

  大量的鮮血布滿了周圍一帶。

  血液從頭顱滴落地面,帶起幽寂的水聲。

  正常來說,不可能聽見如此細微的聲音。

  因為周遭不停地傳來,有如火爐里的木炭爆開似的紛鬧不協和音。

  然而,麗茲卻仿佛被世界隔離了一般,唯有少年發出的聲音莫名地清晰。

  同時,少年單薄的嘴唇流泄出一串笑聲。

  『哈哈……哈……哈哈……』

  明明在笑,但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在哭笑似地無比哀傷。

  少年悲痛的聲音持續未歇,讓人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少年畏寒般顫抖不止,讓人忍不住想要抱緊他。

  之後——

  「咦!?」

  少年的視線冷不防地投向麗茲,她有一瞬間,感覺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握住。

  『來了嗎……』

  少年開口的語氣極其冰冷。下一秒,一股幾乎擠裂內臟的沉重壓力襲向麗茲。

  『即使攻陷了無數座城池,縱然親手葬送了無數條生命……』

  少年正哭泣著——像是想要傾泄痛苦般地流下淚水。

  『我的內心卻依舊無法滿足。』

  他的雙瞳失去了光采。內心已然完全崩壞。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這麼做是無法帶來滿足的。』

  流淚的黑瞳深處,只有黑暗無限延展。

  『那麼——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了。』

  麗茲感覺得出來,少年像是被逼入了絕境,宛如輕輕一觸就會消失。

  然而,她卻無法想像在少年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儘管如此,至少用些溫柔的話語安慰少年也好。

  「那個……我一定會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支持你的程度。」

  所以不要再哭泣了——最後這句話還來不及說出□,就在此時——

  忽地一陣劇烈搖晃。

  一道幾乎讓人差點站不穩的衝擊竄過麗茲全身。

  ——世界開始崩塌。

  從裂開的天花板掉落的瓦礫捲起陣陣白煙。火花漫天飛舞,幾乎遮覆了眼前視野。混亂之中,麗茲連忙朝少年伸出手。

  「放心吧!我會守護你的!快點捉住我的手——唔!?」

  然而,麗茲的手卻無奈地落空。瓦礫引發的劇烈搖晃讓她一時失去平衡。本能地確認一眼地面後,再次將視線移向少年時,眼前已經化作一片火海,大火熊熊燃燒。

  「等一下!」

  麗茲急得出聲大喊。因為她感覺得到少年的氣息正逐漸離去。

  「比呂!」

  她不由自主地呼喚名字,但對方是否真的是他,其實麗茲也沒有自信。

  「等一下!」

  麗茲想要追過去,無奈雙腳像是扎了根一樣,無法抽離地面。

  她拼了命地伸長手,卻無法觸及轉身離去的少年。

  「討厭,為什麼這種時候偏偏動不了!?」

  她大聲地宣洩內心的焦急,忿忿然地瞪著自己的雙腳。

  「比呂!」

  縱使如此,麗茲依舊不放棄,一再地呼喊那道名字;然而,少年卻始終沒有回過頭,身影最後消失於火海之中。麗茲滿心懊悔地捶打自己的雙腿,抬起頭茫然思索。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少年呢?

  她絞盡腦汁地思考——

  「怎麼,要放棄了嗎?」

  突然,從她身後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在這個僅有死亡充斥四周的世界,那道近乎傲慢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傳進耳膜。

  麗茲小心翼翼地回過頭。

  「我可沒有在這一步就放棄喔。」

  桀驁不遜、唯我獨尊、泰然自若……任何詞彙都難以一語道盡的一名青年,正站在麗茲的面前。青年身上的舊帝國式軍服上,點綴著以金銀打造的裝飾,只能說品味還真差。

  然而,由於青年意外地非常適合那身軍服,反而讓人有些惱火。

  「………你是誰?」

  「我是雷恩·維爾特·亞堤鄔司·馮·葛蘭茲。」

  青年帶著一絲戲誠地綻開笑容,像是刻意強調自己的存在似地,大大展開雙臂後,報上顯赫的名號。

  「名聲威震三千世界的葛蘭茲大帝國第一代皇帝。」

  明明很不正經的台詞——卻莫名地打動人心。

  他的聲音。

  他的舉止。

  他的動作。

  再再散發出王者風範。

  身為絕對王者的獅子,正站在麗茲眼前。

  「小姑娘,別一臉痴呆了。時間所剩不多了喔。」

  「咦………因、因為,你是第一代皇帝?」

  「小姑娘,聽好了。剛才那名少年——唔!?」

  「差點忘了!比呂剛才還在的!他的表情好悲傷!」

  麗茲的雙腿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能動了,她跑向亞堤鄔司,不由分說地用力捉住他的肩膀不停搖晃。

  不——亞堤鄔司絲毫不為所動,僅在端正的臉龐上,流露出一抹苦笑。

  「哈哈,真有意思的小姑娘。」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必須趕快去救那孩子!」

  「嗯,這點我也很清楚。所以,你冷靜一點。」

  亞堤鄔司將手放在慌張失措的麗茲頭上,如訓話般地溫柔說道。

  「聽好了,我只說一次。」

  「什麼?」

  「——救救他吧。」

  簡短的一句話。

  然而,話里卻蘊含了千頭百緒。

  一股幾乎快要撕裂胸口般的懊悔遺憾,莫名地深深傳至麗茲的心中。

  「說來不甘心,但我實在無能為力。」

  「……可是,該怎麼樣才能救他呢?」

  「你會明白的。如果是你的話,總有一天一定會找出答案,絕對可以追上他的背影。」

  亞堤鄔司摸了一下麗茲的頭,接著往後退開一步,臉上揚起微笑。

  「事情就是這樣,該道別了。」

  語畢,亞堤鄔司丟給麗茲一道帶點孩子氣的頑皮笑容,似乎正表達著多說無益。

  「等、等一下!你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就打算離開了嗎!?」

  麗茲大聲叫住他,亞堤鄔司用真摯的眼瞳回望。

  「雖然是很自私的請求,總之拜託你了。」

  他臉上明明掛著笑容,表情卻十分地哀淒。

  不知道為什麼,麗茲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亞堤鄔司正在感嘆。他正為

  了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哭泣。

  「他是我很重要的義弟。」

  對了。他和比呂很像。

  拼命地壓抑情感,藉此保持平常心,這一點簡直如出一轍。

  不過,這個世界並沒有給麗茲太多的時間,讓她悠哉地慢慢思考,她感覺一股龐大的力量集中至腰間,於是往下移動視線。

  「『炎帝』?」

  剎那間——紅刃迸發出猛烈大火。爆風倏地擴展開來,仿佛要將周遭吞噬殆盡一般。

  麗茲知道,「炎帝」正試圖將自己推離這個崩壞的世界。

  不過,她還有未完成的事。她還不能離開這個世界。

  「等一下,你也一起想想辦法——咦?」

  等麗茲回過神時,青年的身影已然消失,他原本所站的位置,如果已被瓦礫所埋沒。

  為什麼每個人都一樣自以為是,麗茲在心底如此想著,同時瞪著「炎帝」。

  「等一下!我想去救那孩子!所以,等我一下!」

  無奈她的聲音並沒有傳達給「炎帝」,「炎帝」發出一道更勝先前的耀眼光芒。

  「唔!?」

  光芒刺眼得讓人難以承受,麗茲本能地雙臂交叉,覆住眼睛。

  然而,幾乎灼傷眼眸的閃光反而益發強烈,像是嘲笑著麗茲搗住眼睛也沒用似地,光線穿透過眼瞼,刺激著眼球。

  不過,卻又唐突地——極其唐突地,麗茲感覺光線倏然消失。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放眼儘是黑暗。

  世界渲染成一片猶如深淵般的漆黑,讓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有睜開眼睛。

  剛剛明明還那麼紛擾喧騰,如今耳畔只剩下蟲鳴。

  「……果然只是夢嗎?」

  雖然是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的體驗,但當時少年悲痛的表情,麗茲依舊清楚記得。少年低喃的話語,至今仍緊緊糾結著麗茲的心。說到底,就連自己當下身處於此的這一點是否為現實,

  感覺也相當曖昧。為了確認答案,麗茲將手撐在地板上,試圖支起身體,然而——

  「好痛!?」

  指尖竄過一陣劇痛。麗茲眼角泛淚,緊咬牙根強忍著痛楚。

  總覺得就好像被人從夢境裡拉了回來。光是細微的一個小動作,就頻頻牽動著她的痛覺。

  「唔!」

  麗茲望向自己的手。借著晃顫的微光凝視指尖。

  自己的手上正纏著繃帶。確認了指尖滲出的血跡,才終於有了從夢境中醒來的實感。

  被巴布芬剝掉的指甲,提醒著麗茲她已經回到現實。

  「唔——!」

  麗茲承受著侵襲全身的劇烈痛苦,好一會兒的時間,只是低聲呻吟,此時——

  「你醒啦。」

  突然有人開口搭話,麗茲頓時屏息,肩頭用力地一顫。

  一想到又要繼續遭受近乎刑求的對待,意識便不由自主地飄遠。

  不過,又不能因此而屈服,自己絕對不會認輸的,麗茲下定決心後抬起頭。

  「………咦?」

  麗茲不禁愣了一下。

  因為站在她面前的並不是巴布芬。

  「看來你把我誤認為巴布芬卿了吧。」

  一盞提燈的亮光在黑暗中移動,映照出一名女子的臉孔。

  所以自己剛剛才能隱約看見手邊的景象吧,麗茲一副事不關已似地在心底陳述著感想。

  「是我,所以你不必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

  麗茲記得女子的名字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是費爾瑟王家的唯一倖存者。

  斯卡塔赫的五官面貌依舊高冷英挺,但不知是否太累了,表情有些漠然。

  「什麼事?」

  麗茲儘管眼眸中寄宿著警戒之色,卻絕不示弱,展現出的態度毅然而堅定。

  另一方面的斯卡塔赫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因為今晚很冷。我想你應該會需要毛毯吧。」

  斯卡塔赫將手伸進牢籠里,遞給麗茲一條看起來很溫暖的毛毯。

  「你這是什麼意思?」

  麗茲凝視著斯卡塔赫的臉,試著打探她的真正用意。然而,不管麗茲怎麼看,斯卡塔赫始終只是維持著淺淺苦笑,更重要的是,也不像是別有企圖。

  「為什麼……?」

  如果是之前見面時,或許麗茲不會有任何疑問。一定會坦率地接受斯卡塔赫釋出的善意吧。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不過,既然現在已經知道斯卡塔赫的身分,對於她的誠懇態度,自然會湧現疑慮了。

  因為麗茲都已經聽說了,有關於葛蘭茲大帝國對費爾瑟王國採取的各種殘酷手段,以及施加於斯卡塔赫家人身上的殘虐行為。

  「我並不打算特別禮遇你。即使你是葛蘭茲皇家的人,我自認為對你的態度和其他俘虜都是一視同仁。」

  斯卡塔赫稍微偏過頭,蹙起眉望著麗茲。

  「從你的表情看來,似乎並不認同我的話呢。」

  「……我從巴布芬那個男人口中,聽說了許多有關你的事。」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你會對我投以質疑的眼神,這也無可厚非。」

  「沒錯,因為你應該非常憎恨葛蘭茲大帝國才對吧?」

  「……真會兜圈子呢。你究竟想說什麼?」

  斯卡塔赫嘆了一口氣,先暫時離開牢籠邊,之後拿了一把椅子走回來。

  她在椅子上坐下,蒼綠的眼瞳望向麗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你不會憎恨身為葛蘭茲皇家一份子的我嗎?」

  沒必要互相牽制揣測。麗茲開門見山地直問。

  「老實說……的確相當憎恨。不過,如果將氣出在你的身上,我會無法原諒自己。」

  斯卡塔赫想必有著清風亮節的精神吧。她的話里不像摻有虛偽的謊言。

  至少麗茲感覺得出來,她是以真摯的態度對待自己。

  「再說,即使對你施以刑求,也無法安撫我的心情。我的目標並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可以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嗎?」

  「告訴你之後,你有什麼打算?會代替我嚴懲那些人嗎?」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一定會全力協助你的。」

  身為階下囚的自己所說的話,或許沒有任何說服力,但若是可以重獲自由,到時便會根據這次所聽到的事搜集情報,盡其所能地支援費爾瑟屬州。當然,對於違反軍紀的士兵們,包括其所屬的指揮官們,都必將予以嚴懲。

  「你真善良呢。儘管是生在葛蘭茲皇家,卻有著純真的心靈。」

  斯卡塔赫用憧憬般的眼神望著麗茲,接著她搖搖頭婉拒。

  「不過,即使有你幫忙,力量還是不足。我必須爬上更高的地位才行。如果要懲罰那些為惡不仁、做惡多端的傢伙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立於頂點,並改變一切。」

  「換句話說……你的目標對象正是如此棘手的傢伙吧?」

  既然她復仇唯一的途徑是立於葛蘭茲大帝國的頂點,那麼她的最終目標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還是說,你有捨棄現在的地位,挺身反抗葛蘭茲大帝國的覺悟呢?」

  「這……」

  麗茲一時間無言以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或許有些事只要秉持著善良之心,就能解決吧。不過,有些事則必須以暴制暴才行。如果沒有這樣的勇氣,就不要輕易地開口允諾幫忙。」

  斯卡塔赫的話語沉重地壓在麗茲的心頭上。如果她復仇矛頭所指的對象,確實如麗茲所想的話,的確只有舉旗起義一途。然而,那麼一來,就等於同時親手摧毀自己至今所築起的一切成就。踏上一條甚至會牽連到親信之人的險峻道路。

  現在的麗茲既沒有足夠的力量,也沒有即使犧牲比呂他們也在所不惜的勇氣。如此懦弱的自己,又怎麼有辦法去懲罰那些破壞軍紀的傢伙們。

  剛才那麼自以為是地說了大話,卻什麼也辦不到。麗茲不由得咬牙垂下頭。

  「葛蘭茲大帝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第六皇女。」

  聽見那聲仿佛悄然地在水面投下一顆小石頭般的叫喚,麗茲抬起低垂的臉龐。

  斯卡塔赫單膝跪地,向麗茲伏下頭。

  「我為自己剛才惹你不悅的言論,在此向你致歉。同時,希望你的心靈永遠保持如此純真而清高。」

  斯卡塔赫綻開微笑。

  「像你這樣的少女,沒必要為了幫助我而弄髒雙手。」

  那道笑容有如草原上孤自綻放的一朵花,美艷而深具魅力。

  「再說,我更想要親手完成復仇大計。」

  由於笑容只是轉瞬即逝,麗茲不禁懷疑是否看錯了。

  就在麗茲驚訝不已時,斯卡塔赫重新斂起正色,繼續說道:

  「即使你是皇帝,我應該也會拒絕你的協助吧。」

  之後,斯卡塔赫不發一語地走向桌子,單手端起一隻木碗走了回來。

  「我就言盡於此,你同樣也無須多言。」

  她透過鐵柵欄的縫隙,將木碗遞給麗茲。

  「雖然有點涼了,你快吃吧。你一定餓了吧?」

  「…………」

  並沒有怒罵,而是單方面道歉,之後又擅自終結話題,面對斯卡塔赫一連串的舉動,麗茲一時之間也為之愕然。

  「啊,我沒有下毒——即使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吧……」

  斯卡塔赫看著放在木碗裡的湯匙,像是懊惱著自己一時不察似地垂下肩膀。

  「大概是沒有銀制的餐具,才放了木製的吧,這樣的話,也難怪你會有所畏懼而不敢吃。」

  誤解了麗茲沉默理由的斯卡塔赫,搔了搔頭,一臉傷腦筋似地。

  「不會。我吃啊。」

  麗茲說著,半是搶奪般地接過木碗。

  「~~~~!?」

  大概是因為麗茲將食物大口扒進嘴裡的緣故吧,食物刺激著口腔內的傷口。

  「哈哈哈,真有趣的女孩。慢慢吃吧,沒人會跟你搶。」

  斯卡塔赫重新坐回椅子,會心一笑地眺望著正在喝湯的麗茲。

  「我有個和你同歲的妹妹。那孩子也很調皮,卻也很善良。」

  斯卡塔赫似乎緬懷起過往,眼神柔和了幾分。

  麗茲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為她口中的那位妹妹已經不在人世——早就被殘忍虐殺,再也不會回到斯卡塔赫的身邊了。

  那道仇恨會有多麼深沉?如果換作是自己,是否承受得了?麗茲再三地苦思,任憑時間平白流逝,卻始終沒有答案。

  「………謝謝款待。」

  「要再來一碗嗎?」

  「不用,已經夠了,謝謝你。」

  麗茲將木碗還給斯卡塔赫,兩人之間的對話於此中斷,沉默籠罩著兩人。

  寂靜支配著帳篷內的空間。

  然而,斯卡塔赫並沒有離開,而是用隱約流露憂心的眼神望著麗茲。

  「……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能否告訴我,你剛才做了什麼夢呢?」

  聽見斯卡塔赫的問題,麗茲僅在一瞬間便判斷此時應該含糊帶過。

  雖然不曉得斯卡塔赫是基於什麼理由而提出這個問題,但最好還是儘可能避免談起精靈劍五帝的話題。

  更重要的是,由於「炎帝」在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之後,塵封了千年才又現世,因此十分稀罕,許多人都對祂深感興趣,也有很多像巴布芬一樣,在研究心趨使下虎視眈眈的人。

  「………會是什麼夢呢?我也不記得了。」

  「是嗎?如果你不想說也無妨。」

  儘管碰了軟釘子,斯卡塔赫並沒有因此不悅,她不以為意地接著說道:

  「夢境若是陷得太深,恐怕會回不來。這一點最好要小心。」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有所隱瞞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我就明說了。我和你一樣,也是精靈劍五帝的持有者。」

  斯卡塔赫直言不諱地坦白,接著將右手伸在半空。此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景象,只見無數細小粒子以斯卡塔赫的右手為中心,形成一道漩渦,接著發出一道強烈光芒,一把蒼槍隨即出現。

  十分美麗的長槍。槍柄渲染成藍色,槍尖閃爍著炫麗光彩,就好像鑲了寶石一般。

  「果然……雖然我之前就已經隱約感覺到了,是『冰帝』吧?」

  麗茲略顯驚訝地望向蒼槍。

  回顧至今為止的歷史,精靈劍五帝還不曾選中其他國家的人。

  不——也或許只是未被發現而已,實際上曾經有過也說不定,不過,至少名列於文獻等資料上的,全都是葛蘭茲皇家之人。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比起這個,現在要談的是有關於你所做的夢。」

  斯卡塔赫逕自轉換話題,但話說到一半,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輕聲思忖了一下後,以手撐著臉頰,視線在「炎帝」與麗茲之間來回遊移。

  「先容我問一下,你知道精靈劍五帝具有意志嗎?」

  麗茲煩惱著該不該如實回答,最後放棄般地嘆了口氣。

  既然彼此都是被精靈劍五帝選中之人,多作隱瞞也沒有意義。

  「是的……我的『炎帝』就是個淘氣的女娘。」

  精靈劍五帝,是指由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利用精靈王賜與的力量,所打造出的五把神兵。

  據傳精靈劍五帝就如同其名所示,寄宿著精靈的意志。

  「可是,充其量也只能知道祂在想什麼,還無法進行對話。」

  精靈劍五帝只會出現在祂認定為主人的持有者面前,若是想要透過強制手段逼祂現身,就會遭到詛咒。不過,一旦得到認同,就會獲賜強大的力量。

  因此——也被稱為精靈王的「贈禮(雷嘉洛)」。

  「原來如此,我的『冰帝』則是彆扭頑固。動不動就鬧脾氣,真難應付。」

  至於要怎麼發揮力量,據傳只要主人的願望愈強大,精靈劍也會愈是不遺餘力地出借力量。若是無人能及的終極「心愿」,效果也會更加顯著。也就是說,要發揮精靈劍的力量,取決於主人的「心」與其能達到何種程度的共鳴,不過,並不能只是單方面地倚賴,主人也必須理解精靈劍,彼此建立信賴關係才行。

  「雖然精靈劍會賜與驚人之力,但前提是持有者必須能夠承受那股龐大力量才行。畢竟那道力量遠遠超過人類軀體所能負荷的範圍。有時光是使用一次,體力就可能明顯耗損……到此為止的這些話,你都明白吧?」

  看見麗茲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斯卡塔赫出聲確認。

  「嗯,沒問題。大致上可以理解。」

  「那麼,言歸正傳。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奉勸你最好別太深入。」

  「難道你已經去到比我更深層的『領域』嗎?」

  「應該吧——所以才想給你忠告。當進入的『領域』愈深,有時候可能會窺見精靈劍五帝過去持有者的記憶。雖然前提是也要持有者必須能理解精靈劍五帝,只是,這同時也伴隨著遭到洗腦後變成廢人的風險。」

  「你也看見了嗎?」

  「是的。想要駕輕就熟地操控力量,最快的方法果然還是檢視過去持有者的記憶。以『冰帝』來說,好幾個人的記憶全混合在一起。由於畫面都是一閃而過,負荷還不算太重。但你的情況則只有『一個人』吧?」

  「……你是指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嗎?」

  「沒錯。所以我才會擔心你。檢視一個人的記憶,也代表著去理解,亦即將其納作自己的一部分。何況對象還是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殿下,一定會有許多常人無法理解的知識等等吧。一旦你檢視了他的記憶,很有可能會變成廢人。」

  「可是,精靈劍五帝最初的持有者都是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呀。既然如此,你不是也能檢視他的記憶嗎?」

  「沒辦法。正確來說,現階段我所進入的『領域』,並沒有他的記憶。」

  精靈劍五帝除了僅認過第一代皇帝為主人的「炎帝」,以及如今已經遺落的「天帝」以外,其他三把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易主,愈是久遠以前的過去持有者,想要檢視其記憶,就必須潛入愈深層的「領域」才行。

  「在你之前的持有者是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可以說是一進入口就遇到大魔王了吧。我想,或許就是因為如此,『炎帝』才會比其他精靈劍五帝更難發揮出力量。」

  若是相信斯卡塔赫的話,那麼就代表,夢裡出現的那名與比呂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就是第二代皇帝修瓦茲。而麗茲在夢裡的視點,應該就是亞堤鄔司的吧……他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看起來也不像是反目成仇。

  「總之我已經給你忠告了。今後請千萬要當心。」

  斯卡塔赫隨口的低喃中,那個單字猛然引起麗茲的注意。

  「請問,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做了夢呢?」

  「我剛剛一進來時,剛好看到『炎帝』似乎即將失控。」

  「………真的嗎?」

  「真的。於是我才會藉由『冰帝』強制叫醒你。」

  剛才居然發生過這些事,正當麗茲驚訝地瞪大雙眼時,忽地她察覺到外面有其他人的氣息,隨即升起戒心,並繃緊全身五感。斯卡塔赫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同樣握緊「冰帝」——

  「是誰?」

  斯卡塔赫口氣中帶著些許殺氣,對著外頭喊道,此時,一陣踏過沙粒的步伐聲傳來。

  「是我,拉赫。斯卡塔赫大人,巴布芬大人在找您。」

  「……我明白了。我這就過去。」

  帳篷中的警戒氣氛瞬間煙消雲散,但是當麗茲一聽到那令人生厭的男子名字時,下意識地狠瞪著入口,察覺到的斯卡塔赫投給她一記微笑: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你再遭受到那種對待的。」

  我以騎士的榮耀發誓——斯卡塔赫如此說完後,丟給麗茲一條毛毯。

  「所以,你現在就好好休息,儘早恢復體力吧。」

  那麼,我先離開了——斯卡塔赫留下這句話後,便用小跑步離開帳篷。

  麗茲以毛毯緊緊包覆住全身,接著閉上眼。

  (比呂……)

  他一定很擔心吧。自己只會給他添麻煩,麗茲不禁感到歉疚。

  所以,下次再見面時,一定要帶著滿臉笑容,忘卻身上傷勢的疼痛,緊緊地擁抱他。

  不希望他和那場夢境裡一樣,露出哀慟的表情。不希望他被悲傷所主宰。

  必須變強才行。為了避免今後又害比呂為了自己而煩惱,一定要好好自我鍛鍊。就好比過去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與第二代皇帝修瓦茲並肩作戰一樣,自己也要和比呂一起並肩作戰——麗茲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

  (也必須替賽伯拉斯洗澡才行。)

  以那隻最討厭碰水的白狼來說,要是麗茲不在,它是絕對不會自動自發去洗澡的。

  特里斯又特別容易對賽伯拉斯心軟,就別指望特里斯會替它洗澡了。

  (希望他們都平安無事才好……)

  當時已經早一步讓他們撤離戰場,所以應該不會有事才對。

  麗茲看準了特里斯責任感很強,所以將賽伯拉斯託付給他,而且為了避免他又回頭救援,特地交待他去指揮傷兵眾多的部隊。同時也嚴令他務必得順利與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會合。

  (之後也得改善費爾瑟屬州才行。)

  想做的事情很多。如果今天沒有被俘虜,應該就不會意識到這點吧。或許精靈王就是為了讓自己了解葛蘭茲大帝國黑暗面的冰山一角,才會安排自己成為德拉路大公國的俘虜。

  (縱使斯卡塔赫復仇的對象是父皇……我也必須矯正他的過錯才行。)

  剛剛聽見斯卡塔赫的詢問時,雖然麗茲一時之間無法回答,但其實心中早已有底了。

  看來今天應該能稍微安睡一下吧,如此想著的麗茲,慢慢地沉入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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