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 旭日再度東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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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當空——一支騎兵集團氣勢如虹地奔馳在陽光普照的城間道路上。

  士兵們高舉著紅底繪有百合圖案的紋章旗。

  那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第六皇女的旗幟。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二月十日。

  葛蘭茲大帝國首都克勞狄司——麗茲帶著少數護衛剛剛歸來。

  人們紛紛回頭打探發生什麼事,卻只能見到她早已遠去、幾乎只剩米粒大小的背影。

  響徹四周的轟然馬蹄聲,在行經之路上,沿途留下悠長的回音,然而,就在麗茲一行人抵達皇宮時,所有聲響戛然而止。麗茲從馬背一躍而下,快步奔向皇宮。

  然而大門卻早一步打開,一名麗茲熟識的人物從宮裡走了出來。

  「羅莎姊姊!」

  「我親愛的妹妹啊。你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你沒有回去東方嗎!?」

  麗茲飛撲進張開雙臂迎接她的羅莎懷裡,由下往上眺望著姊姊。

  「嗯……是啊。」

  羅莎略顯尷尬地撇開頭,以指尖搔了搔臉頰,麗茲見狀後,眯細雙眼,從姊姊的懷中退開。

  「比呂的事,我都已經從穆茲克當家口中聽說了。」

  「是嗎……那麼我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了吧。」

  羅莎疲憊似地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空,接著以公事化的語氣娓娓說起:

  「一切都是事實。欺騙你,我當然也很過意不去,但為了將你推上皇座,這是不得不為之惡。」

  「為什——」

  當麗茲還想咄咄逼問羅莎時——

  「……這是什麼?」

  羅莎冷不防地遞上一封信,麗茲不解地蹙起眉。

  「是比呂大人要我轉交給你的。」

  「——!?」

  麗茲搶奪似地接過信,見狀的羅莎不由得泛開一抹傷腦筋的笑容。

  之後,羅莎環顧了四周一圈,開口問道:

  「迦達大人怎麼不在?」

  詢問的對象當然是麗茲,只是她現在正全心全意地閱讀信件,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

  羅莎又再露出一抹苦笑,站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特里斯走了過來。

  「鴉軍正隨同第四皇軍朝大帝都而來。穆茲克家的私兵當然也一起了。」

  「喔……成功說服穆茲克家了嗎?」

  「預計再過一周,軍隊就能抵達大帝都了。」

  「來自其他領域的軍勢,也會陸陸續續聚集至大帝都。總算能夠反擊了。」

  羅莎欣喜地撫摸麗茲的頭,而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信紙上的麗茲,則是完全任憑姊姊處置。從麗茲頭上收回手的羅莎,取出另一封並不是署名要給麗茲的信。

  「我也想儘快交給迦達啊……」

  羅莎搖了搖頭,就像是懊惱著事態緊急卻無可奈何一般。

  「對了,麗茲,你餓不——!?」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打停,唐突地瞪大姣好的眼瞳。

  因為麗茲原本所在的位置,如今卻不見她的身影。

  羅莎連忙環顧四周尋找,就看到麗茲正準備躍上馬鞍。

  「麗茲,你要去哪裡!等一下!」

  羅莎難得發出那麼大的音量,麗茲卻已經掉轉馬頭,絲毫沒有停下。

  「特里斯卿,你怎麼沒阻止她!」

  「是!皇女殿下!請、請等一下!」

  兩人快步奔向麗茲的背影,但人類的雙腿終究追不上馬匹。

  眼看著麗茲愈走愈遠。過程中,羅莎與特里斯不停地呼喚麗茲,但她始終不予理會,甚至連頭也不回。

  「難道她想一個人前往嗎!?可惡,如果她真的這麼打算,我說什麼也要阻止她!」

  羅莎咂了一下舌,同時停下腳步。她明白憑自己是追不上的,於是轉而思考是否要出動部隊追回麗茲。不過,看來是沒必要了。

  「……瑟雷涅皇兄?」

  氣勢萬千地策馬疾奔的麗茲面前,瑟雷涅不急不徐地悠然現身。

  「他打算阻止麗茲嗎?太魯莽了!」

  看到張開雙臂靜待著的瑟雷涅,羅莎的臉色頓時刷上一層蒼白。

  麗茲絲毫沒有降低馬匹速度的跡象,而瑟雷涅看起來也不打算讓麗茲通過。

  儘管羅莎的腦海里映照出悽慘的光景——她卻完全束手無策。

  當她抱頭苦思時,麗茲與瑟雷涅兩人的距離亦持續拉近。

  不久——雙方衝突。

  瞬間,大量狂沙漫天飛揚。使得羅莎無法掌握當下的狀況。

  「麗茲!瑟雷涅皇兄!」

  羅莎慌慌張張地奔向現場,原本遮覆視野的沙塵已然隨風散去。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令人驚愕不已的光景。

  視線前方,不見瑟雷涅遭馬匹撞飛的身影,也不見麗茲落馬後痛苦打滾的景象。

  只見麗茲被瑟雷涅壓制在地。失去騎士的馬兒似乎完全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扭頭打探四周,不安地嘶鳴著。

  羅莎的內心同樣感到困惑不已,但第一時間則是因為可以阻止麗茲,而大大鬆了口氣,她連忙邁步走向前去。

  當距離拉近後,兩人的對話乘著風傳進麗莎的耳畔。

  「因為我怕傷到馬,所以手段有些粗暴。」

  「……瑟雷淫皇兄?為什麼?」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才對。現在應該耐心等待正從各地聚集而來的貴族們吧。」

  麗茲奮力地想要掙脫桎梏,但瑟雷涅絲毫不為所動。

  「為、為什麼……!?」

  麗茲不由得感到驚愕。在精靈劍五帝之一「炎帝」的「天惠」加持下,麗茲的身體能力已大幅提升。一般人對上麗茲,就與年幼稚兒無異。然而,此時無論麗茲再怎麼使力,都無法掙脫瑟雷涅的壓制。

  「請你讓開!瑟雷涅皇兄!我非去不可!」

  「麗茲,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麗茲怒瞪著滿臉微笑地苦勸自己的瑟雷涅。

  而後,當麗茲瞥見視野角落隨風翻飛的比呂的信函,不禁泛起淚光。

  「要我怎麼冷靜!快點讓開!」

  麗茲試著忍住淚水,卻還是失敗了。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地面,潤濕了土壤。

  「嗚嗚……皇兄,拜託你,讓我前往西方吧……」

  麗茲語帶哽咽地懇求瑟雷涅。

  看著妹妹如此令人心疼的模樣,瑟雷涅的眼角不禁染滿悲傷。

  「我辦不到。如果那麼做的話,只會害他的覺悟全都白費的。」

  「我才不需要那種覺悟……白費了最好!」

  「我想你現在一定很混亂吧。剛才的失言,我就當作沒聽到。在戰力整頓完成前,先耐心等待吧。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在我們等待的期間,比呂可能就會死掉啊!我絕對不會讓他做出那種傻事!」

  麗茲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又再加重了壓力,幾乎到了非比尋常的程度。

  大概是因為麗茲的力氣愈來愈強吧,壓制她的瑟雷涅表情顯得有些困窘。

  即使如此,瑟雷涅仍然毫無保留地使出一切力氣,拼命將她壓在地上。

  「那封信上是這麼寫的嗎?」

  被瑟雷涅這麼一問,麗茲略帶躊躇地點頭回應,此時——一道影子落在兩人的頭上。

  「麗茲……希望你能尊重比呂大人的決定。」

  羅莎往前屈下身,溫柔地輕撫妹妹的臉頰。

  「姊姊也一樣!為什麼不阻止比呂!?」

  「如果真的阻止了比呂大人,此時此刻的大帝都,早就被二十萬大軍團團包圍了。」

  考慮到聯邦六國的侵略速度,這道推測並無不妥。

  若是發生大帝都遭到包圍的事態,屆時恐怕會聲威掃地。

  從各地聚集而來的援軍將頓失目的地,葛蘭茲大帝國也難逃傾毀命運。

  而後,爭權奪利的貴族們免不了會發生背叛,甚至可能出現倒戈之徒。

  根據目前的調查結果,有許多中央貴族皆與聯邦六國有所往來。原本似乎就與庫羅涅家私通勾結,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更加鞏固了雙方的關係。

  「比呂殿下就是為了逼出這些居心叵測的傢伙,才會親自出征的。若是一直維持著敵暗我明的狀態,實在難以採取對策。只要故意露出破綻,那些叛徒一定會見獵心喜地緊咬不放的。」

  「……但就算是這樣,為什麼非得犧牲比呂不可?」

  無力再反抗的麗茲總算得以從瑟雷涅的桎梏中

  解脫,癱坐在地上。

  「因為他是最適合的人選。對敵人來說,『軍神(瑪爾斯)』的後裔是可以用來提升名聲的絕佳對手,而對於叛徒而言,他也是最棘手的存在。然而,若是採取正攻法,很難讓他們露出狐狸尾巴。所以,比呂殿下才會自願成為誘餌。」

  「…………怎麼可以這樣……這太沒道理了。比呂根本沒必要成為誘餌啊。」

  「我了解你的心情。雖然了解,但我們現在只能相信他。」

  羅莎伸手環過眼眶紅腫的麗茲肩膀,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放心吧。比呂殿下一定會平安生還的。絕對會一如往常,一副若無其事地泰然歸來。不過是個愛惡作劇的小鬼寫的信,別太信以為真了。」

  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羅莎的聲音微微顫抖。

  站在兩人身後、無事可做的瑟雷涅,默默眺望著兩姊妹。

  「…………惡作劇?」

  瑟雷涅聽見羅莎的話之後,不由得蹙起眉心,同時偏過頭。

  不過,他隨即揚起一抹笑容,仿佛是要掩飾失態似地。

  「快點回房間休息吧。千里迢迢地一路快馬疾奔,想必麗茲一定也累了吧。」

  「也是……你現在就先好好休息。有什麼話,等之後再談吧。」

  「………」

  麗茲幾乎是被羅莎推著走向皇宮。

  她腳步沉重搖搖欲墜,孱弱得就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般。

  老兵特里斯向瑟雷涅點頭致意後,跟隨在她們的身後。

  瑟雷涅輕輕舉手回應,目送他們離去。

  「嗯——……怎麼回事呢?總覺得難以釋懷。」

  他偏著頭絞盡腦汁苦思,卻依舊沒有答案。

  瑟雷涅最終放棄似地嘆了口氣,走向被麗茲獨留下來的愛馬。

  「德里庫司,你在嗎?」

  「是的,我在這裡。」

  仿佛與馬的影子融為一體,隱身於視野死角的德里庫司悄然現身。

  然而,對於冷不防出現的德里庫司,瑟雷涅並沒有露出一點驚訝之色,他撫摸著馬的脖子,自言自語般地開口:

  「比呂有沒有交待什麼東西?」

  「他確實有交給我一封信。」

  一隻棕色信封沿著地面滑至瑟雷涅的腳邊。

  他俯身假意是要撿起韁繩,同時連同信封一起拾起。

  「舅父大人也知道有這封信嗎?」

  棕色信封里只有一張信,上頭簡潔扼要地載明重點。

  「我已經向他報告過了,他是知悉的。」

  「哼……那麼他一定也確認過內容了吧。畢竟舅父大人最喜歡偷看了。他有說什麼嗎?」

  隔了約莫一拍的空白——德里庫司的猶豫僅有短暫瞬間,但其中的含意卻相當深遠。

  「……季里希大人下令通知各處,開始進行計劃。」

  「很像是他的作風……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瑟雷涅偏過頭,眼神滿是疑惑地盯著比呂的信。

  「季里希大人的確有看過內容,但絕對沒有動手腳。有哪裡奇怪嗎?」

  「不,我也還無法斷言。目前就只是有股異樣感罷了。」

  瑟雷涅半帶苦笑地聳聳肩,牽著馬走向皇宮。

  「總之先和舅父大人碰個面吧。因為他似乎正企圖破壞北方的安定啊。」

  「這怎麼可能,季里希大人不可能那麼做的……」

  德里庫司出言駁斥,瑟雷涅則是充耳不聞,以寄宿殺氣的眼瞳望向他。

  一看到瑟雷涅的右眼——渲染著金黃色彩的那隻眼瞳,德里庫司頓時甚至忘了要隱身,呆然佇立於原地。然而就在下一秒,他下半身像是癱瘓一般當場跌坐在地。

  接著——德里庫司痛苦不堪地按著喉嚨。

  「啊、嘎……您、您做什麼……?」

  有如陷入缺氧狀態似地,德里庫司的臉色逐漸轉為一片通紅。

  「只是遷怒罷了。不過,要是你敢再這麼造次,下次我會殺了你喔?」

  瑟雷涅一臉愉快地拍一下德里庫司的肩膀,只見德里庫司立刻像是從痛苦中解脫一般,拼命反覆大口呼吸。大量汗水從他的臉上滑落,最後被地面所吸收。

  「萬物歸一——如果這是事實,那么舅父大人……」

  瑟雷涅復誦著比呂的信,神色險峻地邁開步伐。

  夕陽伴隨著深遠莫測、仿佛侵蝕身體的狂風——逐漸西沉。

  *****

  世界被禁錮於黑暗之中。

  雲朵遮覆住整片天空,連帶掩去星辰的光輝。

  月光無法照達大地,只剩刺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吹襲而過。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拉瑞仕平原。

  比呂軍隊的本陣采圓形配置,駐紮於此地。由於天氣十分寒冷,營區內不見士兵的身影。就在如此靜謐的夜裡,一陣金屬聲伴隨著巡邏隊發出的腳步聲,刺耳地迴蕩於四周。

  警戒的士兵聽見聲音後,轉頭望向來源。

  士兵原本交攏著雙手吹氣取暖,但立刻停下動作,舉手向巡邏隊敬禮。

  巡邏隊回禮後,便從警戒士兵面前通過,同時不忘以銳利的視線環顧四周。就在他鬆了一口氣時,注意到從前方走來的一名人物。

  「大家都到了嗎?」

  奧爾良·隆格維爾·馮·馬爾克。

  在庫羅涅家凋零後,成功取代其地位崛起的馬爾克家當家。

  「是,已經都到齊了。」

  警戒士兵瞥了一眼身後,如此答覆。奧爾良聞言,滿意地點點頭,又再邁開步伐。警戒士兵見狀連忙拉開營帳入口的帷幔,奧爾良則是沒有表達一句謝意,便直接走進營帳內。

  暖氣充滿室內每處角落,同時包覆住奧爾良全身。看來應該是擺了暖氣設備吧。再加上一群人齊聚一室,室內溫度自然會提高。

  「感謝各位前來一聚。」

  奧爾良一開口,原本眺望著擺放於中央的地圖的貴族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人數共八人——全是效忠於奧爾良的人們。

  「這個時間接到召集命令,真是嚇了我一跳。」

  「別抱怨了,因為準備都已經就緒,才想立刻通知各位。」

  奧爾良將上衣交給一名走近他身邊的貴族後,便朝上位走去。

  「不過,萬一被人撞見的話,恐怕會被比呂殿下發覺的。」

  「放心吧。我已經事先更動巡邏隊的班表。唯有這段時間的警備格外薄弱。再說,天氣這麼冷,很少會有人外出走動的。」

  奧爾良豪邁地在椅子坐下後,將左手肘撐在扶手上杵著臉頰。

  「各位無須拘謹。」

  他說道,同時抬起右手示意,貴族們紛紛重新就座。等所有人坐好後,奧爾良接著開口:

  「那麼,寒暄的客套話就省了吧。我想在座當中,應該有人正感到不安,所以我就先說重點吧——計劃相當順利。比呂殿下根本沒有發現。」

  強而有力的一句話,讓貴族們無不放下心中大石般地鬆了口氣。

  他們就好像已經勝利在握似地,各個喜上眉梢,內心的喜悅表露無遺。

  「那麼,對方的反應如何?」

  「請放心吧。隨時都有保持聯絡。反應相當熱烈,我想日後應該不至於太虧待我們。更重要的是,我們這方還有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在啊。」

  「既然如此,就必須更加地謹慎行事。萬一此時計劃曝光,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那名貴族的意見的確再中肯不過,奧爾良也點頭贊同。然而,那名貴族接著臉色一變,改換上不安的表情。

  「只是有件事讓我很擔心,那就是我們真的可以保留現在的地位嗎?只有口頭約定的話,不會未免太過危險嗎?」

  「我明白你的擔憂……不過,就如同我剛才所言,還有休特貝爾第一皇子在啊,所以各位儘管放心。即使葛蘭茲大帝國滅亡,我們的領地也絕對不會遭到蹂躪。當然前提是,各位必須繼續提供協助了。」

  「……可是,對方的條件是要奉上比呂殿下的首級啊。他在臣民之間,可是擁有廣大的支持。相信各位的領民當中,也有不少人相當景仰比呂殿下吧?」

  那名貴族像是想要尋求認同似地環顧周遭,只見每個人儘管一臉不甘願,還是不得不點頭。

  「萬一被領民知道我們背叛比呂殿下,難保不會被攆下領主之位。」

  他想說的是,這麼做無疑是被聯邦六國握住小辮子。在座的貴族們明明在平時,就把領民當成奴隸一樣對待,卻一直到了戰爭期間,才開始擔心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生叛

  亂。萬一自己背叛深受萬民愛戴的比呂、投靠聯邦六國這種不名譽的流言傳開來,到時勢必會步上沒落一途。

  「……為了方便未來可以圓融無礙地進行統治,聯邦六國絕對不會那麼做的。」

  「話說回來,原本這時候,我們應該已經攻陷大帝都了才對啊……」

  另一名貴族開口說完後,室內頓時籠罩著悄然寂寥的氣氛。

  「庫羅涅家的那個老頭子終於死去,的確是件可喜可賀的事……但接下來的發展簡直糟透了。沒想到比呂殿下居然能夠戰勝反叛軍。根本是給我們找麻煩。」

  計劃也因此而必須加以修正。若是反叛軍可以稍微多撐一會兒,這個時候,聯邦六國的大軍照理說就會大舉入侵中央,並與反叛軍一同攻陷大帝都了吧。

  而奧爾良等聚集於此的貴族們,以及在先前與第二征伐軍之戰中,身中流箭而亡的那些貴族們,本來理當也要與他們合流。

  「想也知道絕對贏不了聯邦六國的,什麼愛國人士,還真是棘手的存在。」

  奧爾良注視著攤放於桌面上的地圖。

  葛蘭茲軍由於和第三征伐軍之間駁火衝突不斷,一步步地被誘入西方內陸。根據斥候的回報,全軍合流完畢的聯邦六國大軍,總數多達十八萬。原本推測軍隊的指揮配置恐生混亂,但事態很快地便平息下來,全軍也已經重新編制完成。

  「再說,都已經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頭了。」

  自從決定背叛葛蘭茲大帝國的那一天開始——根本已經無路可退。

  「所有的不安都將止於明日之戰。隨著比呂殿下之死,盡掃而空。」

  戰事很快就會落幕。而最值得高興的是,比呂將會親赴前線。

  等到他被聯邦六國誅殺後,投降戲碼便鋪陳妥當了。接下來只要以殘兵敗將之姿狼狽歸返,當聯邦六國攻進中央時,假意一切都是為了領民著想,含淚投靠敵軍。

  接著,待達成「攻陷大帝都」如此歷史性的一大偉業後,不僅能洗刷污名,甚至也能出人頭地,進而萬古留芳吧。

  「可是,比呂殿下畢竟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若是以這種詭計謀殺他,難保不會受到詛咒吧?而且,我更害怕會因此惹怒精靈王。」

  說出這番沒出息泄氣話的,正是薩伯勒特的領主,西方貴族奇路西亞。

  他的父親雖然向聯邦六國表達投降之意,但聽說在談判過程中,一時失態而慘遭斬首。而為了殺雞儆猴,第二征伐軍舉兵進攻薩伯勒特,就在山窮水盡之際,所幸葛蘭茲軍及時趕來營救。不過,這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繼承父親衣缽的他,同樣選擇投靠敵軍,換取自己的人身安全。

  「哪可能會有什麼詛咒。休特貝爾第一皇子不也說過了嗎?眾神祇的力量早就已經消失。根本沒什麼好怕的,明天只要刻意大張旗鼓地假裝潰逃,再把比呂殿下的首級交給聯邦六國後,一切就結束了。」

  奧爾良滿是不耐地用力拍桌。奇路西亞嚇得肩頭重重一顫。

  「奇路西亞卿,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你才開始害怕退縮嗎?」

  「不、不是的,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聽好了,放眼未來的情勢發展,各位毅然選擇追隨聯邦六國的這道決心,絕對不會錯的。」

  奧爾良再三地拍桌說道,同時示意奇路西亞望向地圖。

  「就想作是在利用聯邦六國吧。現在只要追隨聯邦六國,要取得中央,有如是探囊取物。不過,事情還沒結束。接下來就以聯邦六國作為後盾,陸續殲滅東方、北方與南方。屆時,我們將能成為葛蘭茲大帝國的新一代統治者。」

  「我、我明白了,是我太多言了,請您原諒。」

  「哈哈,這也沒辦法。他才剛繼任領主之位不久嘛。馬爾克卿,你就別太苛責他了。」

  當奇路西亞畏於奧爾良的凌人盛氣而感到畏縮時,另一名貴族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好聲安慰。

  「也是。奇路西亞卿,原諒我吧。希望你能諒解,我之所以這麼說,也是期待你的領民可以過著和平的日子。」

  「不,都要怪我盡說些掃興的話,才會惹馬爾克卿不高興。」

  「那麼,既然雙方都有錯——」

  語聲未歇,搭著奇路西亞肩膀的那名貴族冷不防地猛然往後倒下。

  突如其來——難以理解的突發事態,讓所有人頓時停止了思考。

  灘放在桌上的地圖逐漸染紅。

  上頭滾落著一顆仍舊掛著笑容的頭顱。

  「啊、啊、唔嘔——」

  奇路西亞的視線不偏不倚地正對上掉在桌面的頭顱——眼見血淋淋的切口,他當場嘔吐起來。

  貴族們各個因為震驚而一臉瞠目。奧爾良更是驚愕得從椅子跳了起來。

  「各位聊得很愉快嘛。」

  一道毫無起伏的平板語聲,突兀地介入呆若木雞的貴族們之間。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讓所有人瞬間背脊一涼——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向入口。

  「我接到匿名通報。肥碩的家畜們正占領一頂營帳。」

  黑髮黑眼——或許是因為沒有配戴眼罩吧,柔和的五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稚氣許多。

  然而,有別於他溫文儒雅的外貌,臉上浮現的表情卻是一抹近乎殘酷的冷笑。

  他一副泰然自若、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態度,在場所有人見狀後,全都陷入一陣茫然。

  「畢竟糧食可是很珍貴的啊。所以我只好趁著家畜們逃跑之前,親自過來宰殺了。」

  愉悅說道的比呂瞥了一眼奇路西亞後,靜靜地邁開步伐。

  「擊垮葛蘭茲大帝國的這場歷史性會議,能不能也讓我加入呢?」

  「來人啊,外頭警戒的——」

  一名貴族正想大聲呼叫的瞬間,頭顱倏然重重撞擊地面。

  而後,一道有如拋丟沙包般的沉重悶響迴蕩於營帳內。一具少了首級的屍體應聲倒地。

  「很遺憾,警戒的士兵在這裡。」

  語畢,桌上又再多出一顆新的斷頭。

  士兵的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容,看來直到被殺前的最後一刻,他都還沒搞清楚狀況吧。

  「區區一頭家畜,少鬼吼鬼叫的。要是誰敢再出聲,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比呂以食指抵在嘴唇上,泛開一抹和煦的笑容。只是,他的眼眸中不帶任何一絲笑意,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每個人都因為恐懼而全身僵硬,動也不動佇立在原地。當然更加遑論是要開口說話了。

  比呂大為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走到馬爾克當家的身旁。

  「嗨,奧爾良,你還好嗎?」

  「……您、您從什麼時候起,便已經發現了?」

  臉色鐵青的奧爾良開口質問。

  比呂故作沉思地想了想之後,揚起一抹天真的笑容回應:

  「打從一開始喔。而且因為你們的一舉一動完全如我所預料,我可是拼了命地強忍住笑意呢。」

  比呂一邊說道,一邊愉快地拍打奧爾良的肩膀。

  「之所以請求中央貴族出兵,並且指名你擔任副官,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奧爾良的表情開始慢慢轉變。像是總算意會過來似地,他一臉不甘心地緊咬牙根。

  「要看破你那昭然若揭的居心,簡直是易如反掌。」

  比呂繞到奧爾良的身後,加深了臉上笑意並瞪起眼眸,一一掃視在場的貴族。

  「不過,你們現在還有一條活路能走。」

  「您、您的……意思是?」

  「為此——奧爾良,必須請你稍微幫個忙。」

  比呂舉起右臂伸向毫無一物的空間,頓時空間出現龜裂,從中射出一把劍柄。

  那並不是精靈武器。而是一把刃身內彎的劍,是南方人民愛用的武器。

  只是,那個形狀並不適合當作武器,而且上頭還沾滿了泥巴與斑駁的鏽痕。

  不僅如此,劍刃嚴重缺損,形成鋸齒狀,雖然不至於是把廢鐵,但這種狀態實在無法作為武器使用。感覺好像只要輕輕敲一下,就會當場折斷,不過——

  「好了,要咬緊牙關忍耐喔。」

  比呂毫不猶豫地將鏽蝕的劍刺向奧爾良的肩膀。

  「啊咕、唔唔——!?——!?」

  原本應該迸出慘叫聲才對,但就在奧爾良張大口的瞬間,比呂及時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時散發出殺氣,像是要警告其他貴族:「若敢呼救,絕不輕饒!」中央貴族們各個害怕得縮著身體,牙齒還不停打顫。

  「現在開始,我會對奧爾良進行拷問。若是他能吐出有用的情報,我就原諒你們的不良企圖。不過,如果

  他寧可一死也不願吐實的話,我只好改從你們的口中,一一問出情報了。」

  比呂抽出鏽蝕的劍,缺損的劍刃上還卡著碎肉。

  「你知道破傷風嗎?」

  一聽到這個詞彙,奧爾良噙滿淚光的雙瞳瞬間瞪得圓大,全身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把劍名為『拜爾的天秤』。是在里菲泰因公國次男的協助下,打造出的刑求武器,所以便借用了他的名字。另外呢,聽說破傷風的致死率是五五波,所以才會加上天秤。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好嗎?」

  你應該並不在乎吧……比呂最後追加了這句話後,將嘴巴靠向奧爾良的耳邊。

  「我現在會收回捂住你嘴巴的手,如果你敢沒有我的許可,隨便出聲的話,『拜爾的天秤』會立刻斬斷你的右手。不過,這把劍就如同外觀所示一樣,不怎麼耐用。可以的話,我想儘可能用久一點。」

  比呂語氣平穩地說完後,把手從奧爾良的嘴巴移開。

  只見奧爾良緊咬著下唇拼命強忍著,用力到牙齒都已經陷入唇里,甚至滲出鮮血。

  他的雙腳不斷反覆踩踏著地面,看得出正努力想要轉移注意力。

  「還有,我的計劃並不需要你。只要有奇路西亞一個人就夠了。」

  比呂在耳邊投下的這番低語,讓奧爾良頓時全身僵直,仿佛忘記了疼痛。

  「難、難道……你全部都——」

  奧爾良才一開口,比呂立刻再度撝住他的嘴巴。

  「啊,真是遺憾呢。你沒有我的許可擅自發言了。我要斬斷你的右手囉?」

  今晚相當短暫。

  沒有多餘的時間一一拷問聚集於此的每個人。

  (差不多該展開行動了,否則會來不及啊……)

  希望他能早點吐實就好了——比呂懷抱著這道心愿,高高舉起「拜爾的天秤」。

  *****

  同一時間——在聯邦六國的本陣里,正針對明天的決戰進行最終確認。

  張設於營地中央、作為司令部的營帳內,聚集著三名男女。

  「還沒有收到馬爾克當家的聯絡。該不會是東窗事發了?」

  露卡一臉嚴肅地說道,坐在她身邊的弟弟尹格爾焦躁不耐地咬著指甲。

  而另一方面的露希亞,臉上則掛著從容的笑容。

  「沒問題的。妾身準備了好幾道計策。不過是被破解其中一步,並不影響整體的作戰。比起這個,軍隊的編制還順利嗎?」

  「一切都依照計劃進行,放心吧。不過,若是真的被乘隙而入,情況將會很不妙。」

  尹格爾將報告書丟到露希亞面前。

  看來要在短時間內編制完成,果然太強人所難了。

  露希亞手中的那份報告書里,便有提到各處皆出現破綻。

  目前可以猜到的原因,大概是各國都想儘可能避免與他國發生磨擦吧。

  聯邦六國如名稱所示,是由六個國家組成的聯邦國。

  雖然長年以來一直維持著同盟關係,不過彼此可沒有友好到能攜手合作。

  以現狀來說,各國就正針對克里姆地區的霸權互相牽制。

  例如露希亞的安古伊絲國與巫璐佩司姊弟的巫璐佩司國,便是水火不容。

  巫璐佩司國上上一任國王還在位時,兩國貴族之間互相聯姻的情況並不算罕見。換句話說,當時的兩國甚至還稱得上關係密切。

  然而,上上一任國王駕崩之後,原本應該是由巫璐佩司姊弟繼承的王位卻遭人奪走。

  如果當初沒有橫生枝節,直接由兩姊弟繼承王位的話,或許兩國就能繼續維持友好關係吧。

  可惜的是,拜上一任與現任這兩任國王所賜——至今為止建立起的友好交情,全被破壞殆盡,如今兩國關係已經降至冰點。每個國家或多或少都有存在類似的問題。所以,像這樣發動大規模侵略時,就會爆發出不想聽令於某國的某某人諸如此類的問題。因此一開始時,才會兵分多路進行攻略。

  由於此戰是以總統之名出征——而且各自肩負不同的任務,因此才能避免彼此心生嫌隙。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都只是些小問題吧。剛好可以用來作為引『軍神』上鉤的誘餌。」

  此時還是需要一些可以讓對方嗅到勝算的要素。

  要怎麼不著痕跡、故作偶然地一步步牽引對方導出勝利的鐵則,重點就在於絕對不能讓敵人識破手段。因為一旦事跡敗露,恐怕會使目標人物立刻撤退。

  「此外,『古王』已經上鉤了。馬爾克當家沒有聯絡,反而也算是好事吧。這就表示『毒』或許已經深入體內了。」

  對於原本的目標「軍神(瑪爾斯)」自己端著人頭送上門來,露希亞當然是真心感到欣喜,不過對巫璐佩司姊弟來說,可就不同了。

  「……也不排除反而是我們沾了一身『毒』的可能性吧。以我們姊弟的立場,原本是希望乘勝追擊,出動五軍發動侵略,確實拿下西方的。」

  露卡不滿地說道,不過,如果當時只是趁著勝勢出動五軍肆虐西方,很可能使得戰局演變成長期戰。再說,那些投降的西方貴族,也不一定會忠心耿耿地效忠聯邦六國。一旦葛蘭茲大帝國展開反攻作戰,他們大概會二話不說地倒戈。

  更重要的是,聯邦六國軍原本明明是占有先機的,但自從「軍神」的後裔親自出陣後,便逐漸淪於被動。

  巫璐佩司姊弟恐怕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吧。

  (只能誇他高明了……儘管只有兩萬兵力,但光是有所行動,就足以讓西方貴族燃起希望。如果持續交戰下去,勢必會進入長期戰。)

  戰爭的秘訣就在於速度——亦即要怎麼讓對手無從反抗,進而掌握勝利。

  然而,自從比呂出陣之後,聯邦六國的侵略速度便因而開始放慢了。

  因此,為了在今後的戰役中居於優勢,露希亞才會送上第二征伐軍作為祭品。

  正所謂放長線釣大魚。

  與其選擇區域性的優勢,還不如爭取顧全大局的勝利,如此更能帶來豐碩戰果。

  (再說,妾身對於領土才沒興趣呢。)

  這正是露希亞與巫璐佩司姊弟之間,決定性的相異點。

  聯邦六國的版圖已經有四百年以上不曾再擴增。不管是任何一國,根本都沒有能力經營搶奪來的領土。即使取得西方領土,終究還是會因為沒有經驗而難以妥善管理。更重要的是,若是真的拿下西方,接踵而來的將是與他國針對西方割讓衍生的紛爭。再說,眼前也還有費爾瑟的問題尚未解決。

  以露希亞而言,她是真心想要避免這種煩人的難題。

  (……總之先靜觀其變吧。)

  雖然有統治失敗的國家,但一定也會有成功的例子。

  先從旁觀察,竊取統治的技巧,之後再從其他國家手中搶奪部分的西方領土即可。

  所以,現在應該先將目標瞄準可以確實到手的功績——「軍神」的後裔。

  「一旦『古王』伏誅,葛蘭茲大帝國的戰力肯定會大幅下滑吧。必須儘可能事先解決掉敵軍陣營的賢才能士,否則最後被逼入絕境的恐怕會是我方。」

  畢竟對手再怎麼說都是葛蘭茲大帝國。不止是國土,包括物資與兵力,都是聯邦六國望塵莫及的。

  正因為聯邦六國當初採取猛烈快攻,完全不給葛蘭茲大帝國整頓戰力的空檔,才能形成現在的局勢。

  換句話說,未來並不能肯定葛蘭茲軍會一直處於劣勢。

  甚至有極高的可能性,葛蘭茲可以召集到遠超乎聯邦六國的兵力。聯邦六國方面就連軍糧問題都還沒解決,若是在這種狀態下進入長期戰,絕對是必敗無疑。最後,聯邦六國會被驅離西方、鎩羽而歸,只帶回莫大的損失。

  (必須先在某處設好停損點。)

  同時,為了將談判導向對己方有利的方向,事先向對方展現出自己的堅強實力,更是有其必要。

  身為女王,為了國家的安寧,隨時得將眼光放在下兩步。

  不能只想到勝利,也應該預想好最差的情況——落敗。

  「再說,對方可是『軍神』的後裔。其價值簡直難以數計。只要有了那道功績,一定也能得到總統的認同。說不定還能夠從那個女人手中搶回王座呢?」

  「前提必須是露希亞女王陛下沒有獨占功勞的話吧?」

  「你不信任妾身嗎?我們不是從小一起玩耍、一起成長的好夥伴嗎?」

  「小時候彼此都還很單純,才能對人毫無猜疑地玩在一起。不過,正因為如今已經長大,才更加了解『蛇』的可怕呀。」

  露卡絲毫不顧情面地說道。露希亞並沒有否認,只是聳聳肩

  。

  兩人的視線仿佛迸散出火花,夾在中間的尹格爾則是低頭緊盯著地面。

  好一會兒,室內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先受不了這股氣氛的是露希亞,她用力敲了一下鐵扇,強勢地打破沉默。

  「既然如此,就換你去取回『古王』的腦袋吧?妾身可是相信你喔。這樣總行了吧?」

  「……此話當真嗎?」

  「如果你能因此而安心的話,妾身無所謂。只要能替我們帶來功績,當然就沒問題。」

  巫璐佩司姊弟聞言後,頓時喜出望外。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接下去繼續執行作戰了。」

  「只要姊姊同意,我當然也沒意見。」

  「那麼,會議就到此結束吧。你們明天還得去取回『古王』的項上人頭,好好養精蓄銳吧。」

  「露希亞女王陛下有何打算呢?」

  「妾身就成為『誘餌』,負責引來『古王』。」

  露希亞展開鐵扇,揚起一抹微笑。她的態度讓露卡不禁起疑,偏過頭問道:

  「該不會……你打算叫我們獨自應戰?」

  「若是判斷你們即將落敗的話,妾身還是會稍微出手幫忙的呀?」

  聽見露希亞語帶挑釁的發言,露卡的表情逐漸垮了下來。因為從露希亞的發言當中可以清楚察覺到,她打算把巫璐佩司姊弟當成踏板的叵測居心。

  「這個嘛——」

  露卡猛然站了起來,她身後的椅子伴隨著一道巨響應聲傾倒。

  「你打算把甜頭全端走嗎——你的這番話,我可以當作是寄生蟲的發言吧?」

  怒上心頭的露卡,眼眸中開始燃起紅蓮之炎。

  不過,她的憤怒僅在一瞬間便煙消雲散。

  「露希亞女王陛下,不會有你出場機會的。」

  「……尹格爾?你這是怎麼了——」

  「姊姊別插嘴。」

  尹格爾不由分說地朝露卡伸出手臂,像是要制止她。

  「我們……巫璐佩司姊弟一定會帶著『軍神』的首級凱旋歸來的。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吧?」

  怒氣畢露無遺的尹格爾伴著響亮的腳步聲走向入口。

  「等、等一下!尹格爾!你突然是怎麼了!?」

  慌慌張張追上弟弟背影的露卡臉上寫滿了困惑。

  看得出她對於弟弟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感到不知所措。鮮少會頂撞姊姊的弟弟,居然會露出那種態度。露卡一想到弟弟那道近乎敵意的情緒,也有可能指向自己時,湧現出的不安讓她忘了方才的憤怒,走出司令部的背影顯得落寞,就像個向父母撒嬌的孩子。

  「呵呵呵,哼……真是恰到好處的依存關係啊。」

  自從巫璐佩司姊弟遭人搶走王位之後,兩人便一直獨自對抗著周遭的大人。

  縱使身為王家之人,一旦失去權力,也只會淪為貴族們的玩具。

  貴族們過去從國王那裡遭受到的屈辱、對其懷抱的憎恨,全都轉嫁到他們姊弟身上。

  「那時候的露卡,眼神有如亡者一般呢。」

  露希亞對於巫璐佩司姊弟的遭遇深感同情,於是便向總統進言,這才讓姊弟兩人得以重新回歸王家之列,儘管地位只是最低階,但至少可以開始過著像樣的人生。

  由於兩人原本便深具才能,在那之後更是以破竹之勢不斷提高名聲,只可惜至今尚未實現奪回王座的夢想。

  「夢想只是夢想……這樣或許更加幸福吧。」

  巫璐佩司姊弟恐怕永遠無法奪回王座吧。

  畢竟那個女人是最接近總統之位的人,至今依舊渴求著權力。

  無論再怎麼努力,仍只能望其項背——露希亞懊悔地咬牙切齒。

  「為了妾身的野心……就容妾身好好利用你們吧。」

  既然肩負起女王之名,任何有利用價值的人,都務必物盡其用。

  經營一個國家,可不像是在做慈善事業。隨時都必須以國家利益為優先。

  私人感情只能擺在第二位。

  如果不能徹底扼殺情緒,做到即使面對親兄弟都能痛下毒手的話,是無法成為王者的。

  「你們的弱點實在太多了。情緒的表達也太過明顯。」

  巫璐佩司姊弟互相依存著對方。無論少了任何一方,另一方的精神都會因此崩壞。

  這是身為指揮官最大的缺點。

  戰場上,絕對不容許夾帶一絲私情。因為那裡是處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世界。

  「……有太多人因為好心掩護他人而不幸殞命。」

  充滿殺戮的世界裡所發生的這類美談,確實格外璀璨奪目。如果是在戰爭期間,應該可以拿來作為宣傳吧。或是在戰爭結束後,也能將其歌誦為聖人,同時名留青史。

  「是要醜態畢露地死去,抑或是寫下奇蹟後,華麗地死去……」

  或許至少也應該給出這兩種選項才是。

  「不過,你們就作為妾身的棋子死去吧。」

  可憐。只能寄予無限同情。

  身為王家之人,終其一生卻只能當個傀儡,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人生嗎?

  「好了,倖存下來的一方會怎麼樣呢……事情變得愈來愈有趣了。」

  露希亞展開鐵扇,朝著臉部扇風,嘴角的冷笑久久未散。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日。

  夜色逐漸從天幕退去。

  從東方升起的朝陽夾帶著有如萬花筒一般的光華,為這個世界注入色彩。

  天空放眼一片群青,只有白云為其點綴了一些色彩,天幕上流轉著平靜和煦的景色。

  然而,地面上卻是翻湧著殺氣騰騰的氛圍。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部的拉瑞仕平原。

  眾多旗幟於半空中蠢動著,其中又以「黑龍」的紋章旗最為醒目。

  氣勢如虹的雄吼震耳欲聾。宏亮的聲音幾乎要劃破空氣。

  士兵們將武器高舉過頭頂,誦贊國家的榮譽口號直竄天際。

  這股激昂情緒全指向對峙的敵軍。

  就在距離不遠處,聯邦六國的本陣便駐紮於此。

  座落在可以將整座戰場盡收眼底的絕佳位置之聯邦六國本陣——其中央設有一間簡易式的司令部,露希亞與巫璐佩司姊弟、以及各國的重鎮人物和幕僚們於此齊聚一堂。

  上位處擺著一張華麗氣派的床鋪,露希亞正慵懶地側趴在床上。

  「呵……士氣挺高亢的嘛。」

  她從裝有水果的桶子裡拿起一顆蘋果咬了一口。

  望向天幕的入口,帷幔大大地敞開,整座戰場一覽無遺。

  從外頭灌進來的寒風撩動著髮絲。原本由於敵軍投來的殺氣而發燙的身體,也因此急速冷卻下來。

  「露希亞女王陛下,全軍都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那麼就下令全軍。包圍敵軍,並徹底殲滅。」

  己軍十八萬,敵軍四萬。戰力差距之懸殊一目了然。

  然而,即使敵寡我眾,在場的眾人也沒有一絲的鬆懈大意。

  「真安靜呢。」

  司令部內瀰漫著奇妙的靜謐。甚至讓人幾乎快要窒息。

  沒人抱有「此戰必勝無疑」這種愚昧的想法。反而正是可能會落敗的緊張感,才形成了當下這股微妙的氣氛。

  對手是以王者之姿,君臨中央大陸長達千年之久的葛蘭茲大帝國。

  而且指揮官還是留下諸多傳說、儼然化身為神話的「軍神」後裔,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四皇子。

  只是很可惜的,在座眾人當中,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就只有居住在相距遙遠的克里姆地方的人們,有聽過關於其智謀的傳聞。

  「……從來不曾像現在一樣,如此懼怕區區的四萬軍力。」

  一名幕僚神情緊張地低囁。所有人皆是深表同意地重重點頭。

  露希亞原本打算出聲喝斥眾人太沒出息,但又認為這麼做只會讓他們更加畏縮,根本毫無意義。再說,她可以理解大家不安的心情。她對於自己的計策究竟能不能成功,其實也沒有自信。

  (……馬爾克家已經徹底被擊潰了。)

  暗中勾結的奧爾良還是一樣沒有任何聯絡。

  肯定是被第四皇子視破企圖了吧。

  (不過……妾身還有其他方法可行。)

  至少已經成功把第四皇子引到此處了。

  這點的確很值得欣喜吧。

  露希亞將視線移向擺在枕頭邊的一疊信箋。

  正當她伸手準備拿起其中一

  封時——號角激昂高亢地響起。

  露希亞眯起眼,豎起耳朵,牢記在心地專注聆聽。

  這場或許會流傳後世的戰役之序曲。

  司令部里原本窸窸窣窣的騷動聲愈漸增強起來。剛才緊張壓迫的氣氛一掃而空。

  「第一陣開始行動了——首先出動的是第一騎兵軍團與第二騎兵軍團。」

  瞭望戰場的幕僚大聲報告,聞言的近侍們連忙在地圖上擺上棋子。

  聯邦六國的第一陣是采龍翼陣,最適合用來包圍敵軍的陣形。

  當中的第一騎兵軍團為數兩萬,第二騎兵軍團同樣為數兩萬。

  而坐鎮中央的第一步兵軍團,則是由訓練有素的三萬士兵所構成。

  第一陣軍力合計七萬。光是第一陣便已經超越葛蘭茲軍的四萬軍力。

  「敵軍採取什麼陣形?」

  「流行陣——這還真是……讓人苦於應付的陣形啊。」

  「喔……無法合作的一盤散沙,竟敢採取流行陣?」

  露希亞表面上露出一臉佩服,但對於敵軍那甚至可以說是無謀的大膽用計,內心則是難掩驚詫。流行陣是采斜向布署部隊的奇妙陣形。

  流行陣名稱的由來,一方面是因為陣形有如翱翔天際的飛龍,另一方面則是可以進一步變形成龍翼、龍鱗等陣形。然而,這也是最重視合作的陣形,至今還沒聽說過,有哪個狂人敢在四處召集而成的軍隊裡使用流行陣。雖然此陣形的最大特色就在於所有部隊都能立即加入戰鬥,但也因此而不利於持久戰,面對聯邦六國如此浩蕩大軍,更是堪稱無謀的陣形。

  換句話說,既然敵軍敢採取這個陣形,就表示另外暗藏陷阱的可能性極高。

  「首先就期待第一陣的表現了。敵軍究竟有何企圖,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了。」

  露希亞眯細眼眸,視線焦點鎖定在最前線。

  第一騎兵軍團、第二騎兵軍團差不多就快與敵軍兩翼交鋒了。

  激烈的喧囂高亢翻騰。有如地鳴一般的轟然重低音,就連本陣都能感受到。

  聽起來宛如悲鳴一般。怒吼聲直貫天際。

  刀劍相擊、火花迸散,斬下對手頭顱,以宣示自己的強大。

  五臟六腑散落一地,從中激起漫天的血霧。

  之後的好一段時間,數十、數百、成千、上萬的生命陸陸續續殞落大地。

  「……真是太美妙了。」

  在露希亞看來,無疑是一片美麗光景。

  正因為是賭上生死的戰鬥,更能將人們的內心——本性顯露出來。

  無論是醜陋的一面、抑或是美善的一面,全都無所遁形、盡顯而出的瞬間,正是戰爭。沒有一絲慈悲,也不帶任何惡意;在那裡有的只是最純粹的心意——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每個人的生存欲望相互衝撞。為了活下去,本著最無邪的童心,取下對手的性命。

  「簡直……難以言喻。呵呵,這是人類才能擁有的特權。」

  露希亞臉上浮現出心醉神迷般的表情,以舌頭舔舐沾附在嘴角的蘋果汁,動作甚是美艷。

  「不過,敵軍究竟什麼時候才要出招呢?」

  隨著時間經過,葛蘭茲軍的劣勢也益發顯著。

  只是,敵軍想必也是豁出去了。像是大喊著不想死一般,展現出全力以赴的頑抗。

  「第二陣的五萬兵力開始行動了。這下葛蘭茲軍氣數已盡了。」

  「難道……他們真的打算全軍覆沒——不,這絕對不可能的。」

  露希亞拿起放在枕頭邊的一張信紙。

  那是除了馬爾克當家奧爾良以外的另一名內鬼所寫。

  信上寫著比呂第四皇子正在研擬突襲作戰。

  (哼……該不會這名內鬼同樣被拆穿身分了?)

  露希亞揉皺了信紙後,站起身。

  「塞琉古,索敵偵察的結果如何?」

  被叫到名字的那名美形輔佐官,帶著一貫的輕佻邪笑走了過來。當前這種情況下,那道笑容果然格外令人火大,露希亞絲毫無意掩藏內心的惱火,狠狠瞪著塞琉古。

  「露希亞女王陛下,您的表情還真是可怕呢。」

  「現在事態緊急。你的這句失言,妾身就當作沒聽到吧。」

  「那還真是該叩謝大恩呢。話說回來,您是問索敵偵察嗎?」

  「結果如何了?」

  「根據偵察部隊回報……我看看——周圍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不過,我軍對西方的地理並不熟悉,或許還是存在著幾個可以藏身的地點。」

  「是嗎……」

  露希亞伸手抵著下顎,朝營帳外走去。

  由於本陣駐紮於高處,對於戰場的情況可說瞭若指掌。

  葛蘭茲軍並沒有使出任何像樣的計策,也不存在任何稱得上是陷阱的陷阱。

  就只是憑著一股近乎蠻勇的氣勢,在戰場持續奮戰,但最終只是不斷增加眾多死傷者。

  「該不該也出動第三陣的三萬軍力,刻意減弱本陣的防備呢?」

  「果然光只是戰勝的話,並無法滿足您吧?」

  塞琉古開口說道。露希亞聞言後,勃然大怒地回過身。

  「你長年隨侍在妾身身邊,居然說得出這種話?」

  「…………」

  露希亞一臉怒目橫眉——幾乎無法想像會是人類露出的表情,塞琉古臉上笑容頓時一僵,往後退了一步。

  一陣狂風形成一道龍捲環繞於露希亞的周遭,仿佛是要表現出她的憤怒一般,掘起地面的沙塵。

  「是我失言了……請您原諒。而且我想『軍神』的後裔一定會現身的。」

  縱然再怎麼遲鈍,此時此刻還是能夠察覺到生命危險吧,塞琉古謹慎斟酌著用詞遣字,緩緩說道。露希亞不由得瞪大雙眼,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他一直誤會了。

  「妾身同樣深信『古王』此時必定會發動突襲啊。」

  聽見這句話的塞琉古臉上笑容頓時垮了下來,他眯起眼,露出茫然的表情。

  「既、既然如此,您是因何動怒呢?」

  「簡直太過順利了。」

  「啥?」

  露希亞無視塞琉古那聲呆愣的回應,伸手指著戰場。

  她的指尖對準了葛蘭茲軍。

  「為什麼他們還能繼續戰鬥?是誰在指揮呢?」

  「當然是『軍神』的後裔——不過,他現在應該為了突襲我軍本陣而隱身暗處才對,如果以刪除法推測,應該是隨侍他的——咦,他們是聽誰的指示?」

  「很不尋常吧?所以妾身會如此震怒,也無可厚非吧?」

  隨侍葛蘭茲大帝國比呂第四皇子的中央貴族——幾乎都已經投靠聯邦六國。不過,露希亞確信他們都因為通敵罪行事跡敗露,而遭到比呂親手處決了。若是那些中央貴族僥倖還活著,這時候應該已經舉起聯邦六國的旗幟,轉而斬殺同伴才對。

  「那麼……會是西方貴族嗎?」

  「愚昧——」

  那更加不可能——這句話淹沒在從戰場傳來的驚吼聲之中。

  露希亞回頭查看發生何事,原本待在營帳內的眾人也是一臉驚訝地飛奔而出。

  戰場上呈現出奇妙的光景。

  瀕死狀態的葛蘭茲軍當中,舉起好幾面眼熟的旗幟。

  「那是——安古伊絲的『蛇』之紋章旗吧。」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露希亞身邊的露卡小聲說道。

  「什……」

  這是不可能的。策劃謀反的中央貴族們應該都已經喪命了。

  不,縱使還活著,理當也要在開戰後不久便展開行動才對——

  「塞琉古!下達給第一陣指揮官的指示有傳達了嗎!?」

  「因為之前是以部隊的重新編制為優先……所以取消指示一事便先暫緩通知了。」

  當初露希亞嚴令下去,若中央貴族臨陣倒戈,則切莫攻擊。

  如果指揮官們有落實執行這道指令,那麼就等於是轉身背對敵人。

  「那麼現在立刻——」

  傳令下去,命令作廢——露希亞才閃過這道想法,但隨即又考慮到這麼做,會害指揮系統產生混亂。居然會犯下如此初級的失策,露希亞的嘴角有些抽搐。

  「……只能暫時撤退了。」

  雖然勝利就在眼前了,但過度執著的話,反而會對己方帶來莫大損害。

  露希亞冷靜地做出判斷後,開口準備下達指示——

  「笨、笨蛋……那是在做什麼……?」

  然而,她脫口而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語。

  呈現在她眼前的是超乎想像的光景。

  某支部隊正開始突擊包圍著葛蘭茲軍的第一陣及第二陣背後。看見這一幕,所有人全都當場啞然失聲。因為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葛蘭茲軍的伏兵,更非援軍。無庸置疑的,那正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巫璐佩司騎兵隊。

  「喂喂!那才不是巫璐佩司的人!我們可沒有編組什麼特遣隊!」

  跳出來否定的人,是名列巫璐佩司王家末席的尹格爾。

  「…………到了這一步才開始發動計策嗎?」

  局勢愈來愈混亂。露希亞的思考完全追不上對手接二連三丟過來的問題。

  不過,唯一可以確認一件事——再這麼下去,只會誘使己方人馬自相殘殺。

  無論那是不是巫璐佩司的騎兵隊,當下厄瑟路國的士兵正遭受攻擊。

  這下棘手了——這將使得聯合軍的弊害浮上檯面。

  即使長年來處於合作關係,但聚集在一起的士兵們終究都是來自不同國家。

  在這支大軍里,不會產生家人般的羈絆,也不會醞釀親友般的情感。

  浩浩蕩蕩的十八萬大軍——更不可能彼此全都打過照面。

  在這種狀況下,若是厄瑟路士兵對偽巫璐佩司騎兵隊發動反擊,誤以為同伴遭到攻擊的正牌巫璐佩司士兵,勢必會群起猛攻厄瑟路軍。

  「立刻傳令下去,全軍撤退。」

  此時若稍有差池,恐怕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選在大白天裡,發動引起自相殘殺的計謀。

  「是!」

  一名幕僚慌慌張張地跑向旗手。

  下一步該怎麼走呢——思考始終未有定案。一道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遲遲揮之不去。然而,此時若是無法恢復平靜,實在有失指揮官身分。

  「冷靜下來……這才只是首戰而已。有的是機會可以扳回失態。」

  露希亞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露出如此的醜態,只會淪為那個女人的笑柄——露希亞絕對不想再度品嘗那種屈辱。

  她像個稚幼的孩子一般放聲哭喊——

  「不。絕對不要。無論對手是誰,妾身都不會再認輸的。」

  露希亞寄宿著憤怒之色的雙瞳緊瞪著戰場,她以鐵扇拍打自己的臉頰。

  「……不過是些小問題。只要正中要點地採取對策,一定可以解決的。」

  對方的目的,一定就是想要藉此誘使自己心生動搖吧。

  對方所使出的計策根本都像是騙小孩的把戲。平息怒火後,仔細端詳現狀,全是些可以解決的事件。

  然而,露希亞花了太多時間在重新集中精神上。

  再加上堆積如山的問題亟待因應對策,讓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等等,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要賣弄計謀呢?」

  當下葛蘭茲軍敗象漸露,為什麼反而選擇操弄連番計策來攬亂戰場?

  露希亞視線環顧周遭,她發現每個人皆是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前線。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軍神(瑪爾斯)』!」

  而後——

  ——世界開始被黑暗盤踞。

  *****

  悲嗚不絕於耳。承受不住疼痛,含淚向他人控訴的哀淒聲音。

  傾盆而下的豪雨根本無處可躲,只見人們一個接著一個陸續倒伏地面。

  然而,猶如一張黑幕罩滿整片天空的箭雨攻勢依舊未有停歇。

  被一根又一根的箭矢無情貫穿的人們,當場氣絕身亡。

  「集中瞄準司令部!既然對方都特地走出帷幕之外了,絕對不要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葛蘭茲大帝國——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第四皇子。

  在戰場上格外顯目的黑髮黑眼——這個世界僅有一人擁有的異色。

  柔和的臉龐上,今天卻沒有配戴平常必備的眼罩。

  「呵,真不錯的景致。非常適合用來替愚昧之徒送葬的光景。」

  由於比呂解放了左眼,全身也因此散發出令人不禁感到惡寒的詭譎光輝。

  「要走到這一步,還真不容易。畢竟敵軍戒備相當森嚴啊。」

  比呂跨騎於「疾龍」背上,從一座小山丘上,朝著聯邦六國的司令部投以一抹微笑。

  昨晚比呂決定趁著夜色,率領兩千騎兵繞到敵軍身後。要論對地形的掌握度,己方絕對占有優勢。只是,為了能確實將刀尖抵在敵軍背上,比呂特地指名西方貴族奇路西亞來帶路,迂迴繞過戰場。易言之,當下近在比呂眼前的正是——聯邦六國的本陣。

  「戰爭還是需要一點看頭的。只是多加一道聲東擊西的戰術,就足以讓後世歷史學家大為讚嘆了吧。他們最拿手的便是擅自美化歷史啊。」

  比呂儘管口氣泰然淡定,聲音卻聽不出任何一絲喜悅。

  「聯邦六國名不見經傳的司令官——將成為我的踏板之人,在哪裡呢?」

  比呂眯起眼,愉悅地定睛搜索,然而,卻未發現像是司令官的人物。

  期間,弓兵同樣又再接連射出大量箭矢。

  因此,地面儼然呈現一幅厲聲哀嚎此起彼落的地獄繪卷。

  「終於嗎……」

  四面八方響起宣告敵軍來襲的號角聲。

  勇壯的音色傳遍整座戰場。敵軍的第一陣與第二陣一定也注意到了吧。

  儘管如此,仍然沒有下令撤退。因為他們也只能繼續戰鬥了。

  背叛、自相殘殺、本陣混亂——等回過神時,早已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只要有一步的判斷稍有延遲,在戰場上都足以致命。看來聯邦六國的司令官對於臨時的突發事件,判斷力顯得滯鈍呢。」

  比呂正是故意如此布局,就不知道對手會作何解讀了。

  「那麼,差不多該動身了。若是敵軍加強防備,那可就棘手了。」

  說完,比呂從腰間抽出白銀之劍。

  高舉向天空的「天帝」綻放出絢爛光彩,在比呂身後待命的士兵們,無不出神凝望。

  「全軍,上馬吧!」

  原本專注發射箭矢的士兵們,聞言不約而同地放下手臂,躍上停在身旁的馬匹座鞍。

  比呂透過背部感受到士兵們的氣息,接著他將「天帝」水平握舉。

  繪有黑龍的紋章旗迎風飄揚。

  過去曾作為「軍神」的「神旗」,名震天下的偉大旗幟。

  「各位,咬緊牙關吞下恐懼!以怒氣賁張的尖牙咬碎敵人!」

  嚴懲那群膽敢侵門踏戶踐踏國土的野蠻人。

  「以『軍神』之名下令——全軍突擊!」

  仿佛受到士兵的雄吼聲所鼓舞一般,比呂抬腳輕踢「疾龍」腹部。

  似乎是發現到正來勢洶洶地奔下山丘的騎兵隊,只見敵軍弓兵們立刻架起弓箭嚴陣以待。比呂將手上「天帝」往右一揮,喝令全軍:

  「別害怕!將盾舉在身前、壓低頭,一鼓作氣直搗黃龍!」

  耳邊響起風切聲。下一秒,比呂身後好幾名士兵中箭落馬。

  比呂咂了一下舌,單手揮開迎面而來的箭矢——

  「別擋路!」

  他從「疾龍」的背上一躍而下,落在敵軍的正中央。

  『他是——嘎!?』

  比呂舉劍一刺,貫穿敵兵喉嚨,抽劍時,又再順勢斬斷站在附近的敵兵頭顱。

  他靈巧地一個扭身,輕易躲開敵兵伸來的長槍,之後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雙方距離,貼近面前。

  『咿!』

  從發出細微悲鳴的敵兵右肩往左下用力斬切,接著撿起掉落的長槍擲向正準備發射弓箭的敵兵。長槍粉碎了敵兵頭蓋骨之後,仍持續帶著強勁力道往前直飛。

  「好了,乖乖讓路吧。」

  比呂悠然宣言後,終於追上來的騎兵隊將眼前的敵兵盡數掃飛。

  僅在一瞬之間,敵兵築起的人牆便陸續傾圮。

  悲鳴消散在馬蹄的踐踏之下,槍尖激起陣陣刺耳哀嚎,血雨從天際紛飛飄落。

  比呂踩過一具又一具的屍體,邁步向前。

  對於進逼而來的敵兵,他根本不屑一顧,一劍便將之誅殺,有如王者一般昂首向前。

  「……人數比想像中更多呢。」

  敵軍本陣的後方也布有軍力,就好像事先便已經預測到會有敵襲似地。

  儘管騎兵隊大顯身手地衝鋒陷陣,但漸漸開始陸續有人被源源不絕湧現的敵兵拉下馬。縱使如此,葛蘭茲士兵們仍然不願放棄,毅然爬起身,只為掌握勝利。

  或是手持長槍、或是緊握刀劍、或是高舉盾牌,他們一心為了家人持續奮戰。

  直到生命的盡頭,他們始終沒有一絲退縮。

  「…………對不起了。」

  比呂帶著一抹無力的笑容,向眼前的光景開口致歉。

  人類的欲望總是無窮無盡。善意被掩蓋在層層疊疊的惡意底下,遭人利用。

  這一點——

  「我也一樣。」

  比呂舉起「天帝」揮向正面襲來的敵兵集團。

  光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便足以形成常人難以承受的威脅。

  來不及叫出聲,也沒時間痛苦掙扎,甚至沒機會回過神,就已經步上黃泉。

  在那裡有的僅是——不由分說的死亡狂舞。

  黑暗不留一點空白地覆滿整個世界。

  無論生命、死亡甚或是亮光,面對黑暗,都只能掩去存在感。

  「『無盡絕望』……」

  不知是誰誠惶誠懼地如此低喃,只可惜已經無法找出本人了。

  因為比呂周遭的敵兵,無一倖免地全數氣絕身亡了。

  只不過是被比呂一瞪,每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比呂半帶牽制意味地釋發出霸氣,將「天帝」架在肩上,朝著周圍開口:

  「葛蘭茲士兵注意!集中起來,切莫分——!?」

  打中背部的衝擊讓比呂被迫閉上嘴。

  有如豪雨滂沱而降一般的——轟然巨響,激烈地震動著耳膜。

  沒有疼痛。多虧有「黑椿姬」替比呂化解了一切威脅。

  然而,由於這起突發事件發生得太過唐突,帶來的衝擊難以消除,比呂往前邁出一步。

  「原來如此……是在這一步啊?」

  比呂的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但他卻感到一陣痛楚,伸手按著胸口。

  他環顧周圍——

  「儘管……早就知道,但遭同伴背叛,果然還是很痛苦啊。」

  原本曾是同伴的士兵們,如今則與敵兵一同將槍尖對準自己。

  「黑龍紋章旗」陸陸續續被丟棄在地上,取而代之飛揚天際的是「蛇之紋章旗」。

  「比呂殿下……真的很抱歉,請您受死吧。」

  比呂感受到一道明確的敵意,他回頭望向身後。

  「姑且還是容我問一句吧,你這是什麼意思——奇路西亞卿?」

  「……請您原諒我。」

  「我想聽的並不是道歉。請你好好說明,你這是在做什麼?」

  比呂發射出寄宿殺氣的目光,他試圖靠近奇路西亞,卻立刻遭到攻擊。周圍的士兵們紛紛舉槍刺向比呂。

  比呂揮動「天帝」,輕輕擋開帶有殺氣的槍尖。

  以左手奪下敵兵的長槍,並割斷其頸動脈。對於從背後偷襲的敵兵,比呂則是將「天帝」的劍柄猛然一頂,當場擊碎其喉嚨。他轉動長槍,捲起煙硝味十足的沙塵,順勢掃飛好幾個人的腦袋。他乍然放手拋掉長槍,落地的衝擊使得地面綻放叢叢血花。

  「安靜等著。」

  比呂以食指抵在勾勒出一彎上弦月的嘴畔宣告。

  僅是一個小動作,就讓士兵們各個臉色一僵,停下了動作。

  「好了,請你說明清楚吧……奇路西亞卿?」

  大概是被恐懼所壓垮了吧,只見奇路西亞像是忘了喜怒哀樂的表現方式似地,露出一道崩壞的笑容,雙膝跪落地面。

  「請您原諒!饒我一命吧!比呂殿下,請您饒命啊!」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領民!因為領民們被當成人質了!」

  一個年紀老大不小的貴族,面對一個小了自己一輪以上、幾乎可以當兒子的少年,竟哭得淚水滂沱,眼瞳中染滿了慚愧之色。那蜷縮著臂膀的身影,看起來既淒涼又渺小。

  「所以,你為了取信於我,才會密告奧爾良是叛徒吧。」

  「請、請您原諒……!我實在無顏面對您啊!」

  奇路西亞的額頭貼緊地面,拼命開口求饒。

  比呂居高臨下地冷眼看著他的腦袋,靜靜轉過身。

  「我其實早就明白了。打從一開始,就曉得你和聯邦六國有所勾結。」

  「……咦?您都知道了?」

  「為了保護領民?說謊也要打個草稿。你根本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比呂的手臂猛然一揮,「天帝」隨之幽光一閃。

  「——!?」

  大量的鮮血從奇路西亞的頸窩噴濺至半空。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至今之所以留你一命,只是為了製造出這樣的狀況而已。」

  比呂表情冰冷地瞥了一眼滾落在地的頭顱。

  之後,將逐漸崩毀的世界的聲音拋在身後,他茫然地仰望頭頂。

  『比呂殿下!請您快逃吧!至少也要保住您一個人!』

  沒有背叛的士兵們為了讓比呂逃離戰場,正試圖突破包圍網。

  無奈的是,有人背後遭刺,有人胸口被貫穿,也有人被斬斷了手臂,一個個死於非命。

  『你們難道忘了葛蘭茲的養育之恩嗎?叛徒!絕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血淚縱橫的士兵聲聲句句近乎詛咒的吶喊卻未能傳達。

  生命最終斷送在一把又一把無情突刺的長槍之下。儘管如此,叛徒的武器仍持續揮斬。

  『精靈王啊,請賜死叛徒吧!並賦予葛蘭茲榮光——!』

  決定背叛只是為了保命。一旦露出瞬間的躊躇,立刻就會沒命。

  所以,每個人都封閉心靈,對著昨天的友人痛下殺手。

  周圍迴蕩著悲痛的哀號。

  慘遭同伴背叛的人們,臨死的泣吼不絕於耳、響徹四周。

  比呂浮現出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接著下個瞬間,板起險峻的表情。

  因為此時正傳來一陣與戰場十分不相襯的生物怒吼聲。

  他掃視周遭,發現了正被大批士兵團團包圍的「疾龍」身影。

  『啐,真是難纏!快點殺了它!』

  數把長槍刺向「疾龍」,於龍鱗上劃下一道道割痕。

  悲痛的長嘯直貫天際。

  周圍的士兵們或踹或踢地不停逗弄著「疾龍」。

  『聽說「疾龍」相當稀有。這傢伙的獸皮可以賣到很好的價碼喔。』

  然而,「疾龍」無論遭受怎麼樣的暴力對待,飽嘗怎麼樣的無理攻擊,始終勇敢堅毅地挺身面對。

  『哈,還不如我們留下來自己用。話說回來,它居然會闖進混亂的戰場裡。』

  『別讓它逃掉了。務必要置它於死。一定要收拾掉這種害獸。』

  他們所言的確不無道理。

  雖然有理,但畢竟只是區區的人類,凡事都存在著極限。

  「這個世界的垃圾實在太多了。」

  比呂湧現一股腦袋幾乎快要沸騰的憤怒,他縱身一躍。

  全身迸散出黑暗而混沌的霸氣——

  「餵……不要對我的隨從出手。」

  比呂「天帝」一揮,一劍斬落捉住「疾龍」脖子的士兵腦袋,接著將攻擊的矛頭轉向周圍的敵兵。所有傷害「疾龍」的人無一倖免,辱罵「疾龍」的人則是身首異處,下手毫不留情。儘管如此,比呂仍持續斬殺周圍的敵兵,就像對殺戮樂此不疲一般。

  「……抱歉。」

  比呂走向「疾龍」,只見它正一臉茫然地眺望著染滿血色的世界。

  「我太晚來救你了。」

  比呂溫柔地輕撫「疾龍」的脖子,它以頭蹭了蹭比呂的胸口回應。

  看著如此順從的「疾龍」,比呂不禁露出一抹淺淺苦笑。

  「……已經夠了。你快點自己逃離吧。」

  又再溫柔地摸了一下「疾龍」的脖子後,比呂依依不捨地收回手。

  同時,拿起插在它側腹的紋章旗。

  「憑你的腳程,一定可以逃出戰場吧。」

  微笑說道的比呂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夾在「疾龍」背上的座鞍上。

  「替我把這個交給麗茲。」

  「疾龍」偏著頭,發出一聲惹人憐愛的低鳴。

  從它的眼瞳中,可以感受到它想要留在比呂身邊、想要跟隨他的強烈意志。

  「放心吧,不必擔心我。」

  比呂伸手搭在「疾龍」的脖子上,將它的頭拉向自己,並靠近額頭輕抵,而後綻開一抹微笑。

  「我等一下就會追過去的——你先去麗茲那裡等我吧?」

  比呂用無比輕柔的聲音,掛著與他年紀十分相符、充滿少年氣息的笑容說道。

  之後,比呂退開「疾龍」身邊,而「疾龍

  」也聽從他的交待,開始邁步疾奔。

  不過,它中途一度停下腳步回過頭,輕聲鳴叫。

  耳聞那有如死別一般的悲傷音色——比呂只是微笑著揮揮手。

  極少有人能夠擋下以驚人速度放步奔馳的「疾龍」。

  如果無須戰鬥,只要一心想著逃跑的話,憑它一定可以平安脫離戰場吧。

  目擊到這一幕美麗光景的敵兵們,甚至忘了要攻擊,一臉愣怔地佇立原地。

  「感謝你們耐心等待了。」

  比呂端舉起「天帝」,並將「黑龍紋章旗」插立於地面。

  迎風飄揚於半空的黑龍,其姿態僅有「氣蓋山河」一詞足以形容。

  明明只是一面旗幟,敵兵們卻像是被震懾住似地紛紛後退。

  環顧四周,放眼所及只剩敵兵——包括過去曾經的同伴。

  然而,豎起耳朵細聽的話,可以聽見劍戟互擊聲。聲音的主人是仍在某處持續抵抗的士兵們。只是,那些聲音就在比呂每次呼吸間,陸陸續續空虛地消逝而去。

  比呂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麼就開始吧,你們所期待的事。」

  輕脆的一聲彈指。

  周圍空間開始扭曲,伴隨著眩目刺眼的光芒,出現一道道裂痕。

  那是「天帝」持有者才能擁有的「特權」。

  無以數計的精靈武器布滿了四周空間,於地上灑落萬千星子。

  明明是大白天,於地面上展開的滿天星空,綻放著與太陽難分軒輊的光輝。

  「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有如死刑宣判一般的聲響,所有人臉上無不噙滿恐懼。

  若只是平凡的一介少年,士兵們或許會嗤之以鼻、一笑置之吧。

  然而,站在眼前、散發著異樣氛圍的少年卻非泛泛之輩。

  他驅使著與神祇無異的力量,卻又隱隱約約顯露出近乎惡魔的殘虐心。

  「希望各位不要做出無謂之舉。我想應該沒人想要痛苦地死去吧?」

  ——倏然,少年消失了身影。

  就在那一瞬間,戰場靜謐無聲,仿佛所有聲音都從世界退去了一般。

  士兵們甚至忘了要呼吸,只是一味呆愣地注視著「黑龍紋章旗」。

  『咦——喂,怎……』

  序幕唐突地揭開。

  一名士兵毫無預警地有如下半身癱瘓一般傾倒。當第二人倒下時,第五人也同時喪命,第六人倒臥於地時,第十人也咽下最後一口氣,第十一人倒地不起時,第二十人跟著氣絕身亡。僅是轉瞬之間所發生的事——犧牲人數的遽增卻是歷歷可見。還完全摸不著頭緒的士兵們,就這麼被拖進黑暗之中。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陷入恐慌的同時,士兵們的精神也隨之崩壞。

  每個人紛紛丟下武器四處逃竄。卻不知道該逃往何處才好。

  就在遲疑之間,聯邦六國的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倒臥於地。

  蜷縮著身體向神祇禱告的士兵遭到割喉。轉身逃離者則被無情地貫穿心臟。勇敢挺身反抗的人,同樣沒有獲得垂憐,終究身首異處。

  『是「黑鴉」!宣告終焉之人現身了——!?』

  白銀光輝在聯邦六國的士兵頸間一閃而過,鮮血隨即從頸窩噴濺而出。

  飄浮於空中的精靈武器以驚人速度一把、三把、八把、十四把地消逝而去。展開單方面虐殺的戰場上,只有劃破空氣的顫慄聲響迴蕩四周。

  無數的銀白色餘光划過發出悲鳴的士兵身體,甚至打斷了還來不及出口的痛苦呻吟。

  激烈的斬殺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又再加速。

  那是唯有「天帝」持有者才能擁有的「特權」——「神速(路西法)」。

  ——神光雷火。

  天空崩塌,世界渲染成一片銀白。

  幾乎灼燒眼球的光量,將視野化為一望無際的純白。

  不久後,放眼儘是滿地遍布的無數屍體,沒有任何一個倖存者還能夠開口碎嘴。亡者們的鮮血染黑了地面,仿佛陽光全被雲朵遮覆住了一般。

  在這片有如地獄繪卷似的慘況中,「黑龍紋章旗」始終優雅地飄揚於中央。

  「……就先這樣吧。」

  比呂靜靜佇立在被屍體包圍淹沒的旗幟底下。

  不過,相隔一段距離外,遠眺著比呂的士兵們,正高舉武器朝他步步逼近。

  他們的眼瞳中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恐懼。

  儘管如此,似乎仍拼命地自我勉勵,沒有人轉身逃跑。

  「真是了不起,名不虛傳呢。」

  對峙的雙方之間——忽然落下一道開朗得近乎突兀的語聲。

  布滿比呂眼前視野的士兵人群,有如摩西分海似地一分為二。

  一名女子從中現身,她邊拍手,邊朝著比呂走來。

  「毫無保留地展現力量,真令人讚賞的男人。」

  有如玻璃工藝品般細滑的白皙肌膚。宛若琥珀的清澈雙瞳中,蘊涵著紅銅般的冰冷寒意,由於眼形細長,給人的印象就好比是一對銳利的尖刀。儘管如此,依舊無損女子的魅力,細長臉蛋寄宿著孤高凜然的品格,五官面貌更是讓見者無不連聲讚嘆。不過,女子的外貌之所以格外引人矚目,同時也是因為她身穿著一襲與悽慘戰場十分不相襯的、奇異而招搖的華服。

  在一般人看來,那身打扮只會讓人懷疑她是否瘋了。因為她身上沒有配戴任何可以阻擋箭矢、刀劍等威脅,用以防身的鎧甲。纖細的身體仿佛輕輕一擊就會折斷似地,看在常人眼裡,大概會以為她是誤闖戰場的貴婦人吧。

  (這也就表示,她身上一定有著某種力量吧……)

  總算能夠遇見真正目標,比呂不由得卸下心中大石地嘆了口氣。

  「妾身是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女子落落大方地報上名號,並將鐵扇指向比呂。

  之後,她浮現一抹有如戲耍人類之蛇一般的妖艷笑容。

  「你就是……『軍神(瑪爾斯)』的後裔——比呂沒錯吧?」

  以威風凜凜來形容女子是再適合不過了。縱使面對比呂的霸氣,她依舊能夠侃侃而談,甚至沉著冷靜地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沒錯——我就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妾身一直很想會會你呢……真的是……衷心地想與你見上一面。」

  露希亞以舌尖濡濕嘴唇,並綻開一抹美艷笑容,表情就像是發現獵物的蛇一般危險而不祥。

  「那真是太好了。正巧我也很想見你。」

  「簡直令人顫慄不已。被你那充滿殺意的雙眸注視著,妾身不禁好想哭呢。」

  露希亞欣喜若狂地用力抱住身體,臉頰升上兩朵紅雲,吐納著紊亂的氣息。

  「我也是,被你這麼美麗的女性緊盯著看,根本完全無法動彈。」

  「就好比是蛇與青蛙嗎?你看起來並不像是那麼懂得說好聽話的人啊。」

  兩人的談話微妙地空泛,就像是在互探底細似的詭譎視線於空中交會。

  「話說回來,你居然能毫不猶豫地殺掉奇路西亞卿的兒子?」

  「…………無論有任何理由,背叛都不可原諒。」

  「哼——報告書上提到你為人冷酷無比,看來的確沒錯呢。」

  「從他的主張聽起來,他並不是為了家人——而是以領民為優先吧。如果真是如此,留他一命倒也無妨,但是當我看到他的眼睛時,便立刻知道他在說謊。」

  那是一心只想著保命的男人的眼神。絕不是會為了領民著想而行動的人。像他那種傢伙,沒道理饒他不死,如果想到往後的事,將他斬首才是為了這個世界好。

  「你明明滿嘴仁義道德,一旦動起手來倒是絲毫不顧情面呢。」

  「我只是不想後悔。」

  「真乾脆的男人,妾身並不討厭迅速做出判斷的男人喔?」

  露希亞像是在品鑑比呂似地,以舔舐般的視線望向他。比呂不禁升起一股背脊發涼的感覺。察覺到這一點的露希亞,愉悅地開口:

  「你還記得『老師』嗎?」

  比呂聞言,肩頭驚顫了一下。

  怎麼可能會忘記。那是一千年前,對比呂助益良多的人物之一。

  對於當時剛被召喚至這個世界的比呂來說,「老師」就有如爺爺一般的存在,教會自己許多事情。

  更何況「老師」是「黑天五將」其中一人。更是讓比呂想忘也忘不了。

  聽見這道奇怪的質問,比呂蹙起眉。露希亞看到他的反應後,愉快地大笑起來。

  「你其實就是

  『軍神』吧……聽到『老師』就知道是誰的人少之又少喔。」

  「是又如何?」

  「要不要跟隨妾身呢?」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比呂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應。

  露希亞對於比呂的態度,不知是想起了什麼,掛著和煦的表情朝他伸出手。

  「你應該曉得吧?聯邦六國當初建國的真相。妾身認為,原本的話,你應該是身處六國陣營才對。」

  「若是我拒絕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妾身會取下你的腦袋。儘管有愧於祖先,但也莫可奈何了。」

  露希亞立刻做出回答。感覺不到絲毫遲疑。

  「那麼只能一戰了。我絕不會捨棄葛蘭茲。」

  比呂神色落寞地微笑說道,並端舉起「天帝」。

  露希亞同樣用誠摯的口氣回應,像是要表達對比呂心意的尊重。

  「……問了你無趣的問題,請你見諒了。」

  她仿佛是感到羞恥般地俯下視線,展開鐵扇輕掩嘴角。

  「既然如此,想必多說無益了吧?」

  「沒錯。開始吧……」

  「就讓妾身好好見識一下,面對三萬大軍的最後垂死掙扎吧。之後,你就以『軍神』之姿,華麗地殞落吧。」

  露希亞手中鐵扇猛然指向比呂,此時,從她身後竄出兩道身影。

  「喂喂,露希亞女王陛下!你也太晚呼叫我們了吧!」

  「尹格爾,廢話少說了,小心咬到舌頭喔。」

  「喔……真是突然。」

  朝著比呂蹤身躍近的是兩名奇妙的男女。

  比呂瞬間便判斷他們身手非凡,於是一開始就拿出全力迎戰。

  「哈哈,臭小鬼!你承受得住我的攻擊嗎?」

  「真是吵雜的蒼蠅。」

  高舉於頭頂的「天帝」捕捉住其中的男性獵物,一陣強勁力道隨之傳來。

  承受不住攻擊的是地面,只見地面有如碎裂般大幅塌陷。

  沙塵漫天飛揚,比呂也趁機往後一躍,試圖拉開距離。

  「哎呀,真可惜,此路不通喔。」

  一道語聲從比呂的身後傳來,他將原本握在右手的「天帝」繞過身後,換至左手。

  之後打橫端舉著「天帝」,右手則扶在劍刃上,進入防禦架勢,以毫釐之差勉強擋下攻擊。

  然而,卻無法抵銷掉衝擊,比呂硬生生被撞倒在地。

  立刻翻起身的比呂面前,一男一女手持武器從容而立。

  「我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往後請多指教了。」

  女子慎重而客氣地打招呼,但總覺得莫名可疑,而且隱約透露出陰險的性格。

  此外,女子使用的武器是與她纖瘦身材極度不相襯的大錘。

  「尹格爾·德·巫璐佩司,即將誅殺你之人的名字!」

  另一方面的男子則是有著一頭短髮,以及端正的五官。顯露無遺的傲慢態度散發著壓迫感。他舉在肩上的三節棍釋放出奇妙的粒子。

  不過唯有一點無庸置疑,那就是兩人身上都具備了僅有身經百戰的強者才會有的霸氣。

  「我是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

  比呂腳下一蹬,放步疾奔起來。

  先是小試身手,比呂將「天帝」輕輕一揮,探探對方的實力。

  「哈,簡直慢如龜速!」

  連結短棍的鐵鏈鏘啷作響,三節棍有如生物一般地蠕動,擋開揮落的「天帝」。

  接著一把大錘伴隨著風切聲從旁飛至。比呂以腳掃起一陣沙塵,確認避開大錘的攻擊軌道後,猛然舉起「天帝」刺向沙塵。

  隨即傳來一道遭鈍物擊中的手感,比呂知道對手擋下了自己的攻勢。他當場以右腳為中心,一個扭身,順勢以左腳跟踢向尹格爾的臉頰。

  「啊嘎!?」

  比呂瞥了一眼倒臥在地的尹格爾後,往前一個跨步,掌心用力一擊。

  「唔咕!?」

  比呂一掌打在逼近眼前的露卡下顎上,逼得她步履踉蹌地往後退了數步。

  原本是抱著打碎她下巴的決心出掌,但她的身體卻遠比想像中更加結實。

  「……那是世界五大寶劍嗎?」

  儘管比呂對於兩人手上的武器沒有印象,但既然可以跟上自己的攻擊速度,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們的武器與「天帝」同樣,都是世界五大寶劍。如果是像迦達一樣的純種魔族或許就很難說,但混有各種血統的聯邦六國,力量很可能與「人族」相去不遠。

  「你還真清楚呢。你說得沒錯,這是法淨劍五滅——『金剛杵(梵桀喇)』。順道一提,尹格爾持有的三節棍也一樣,稱為『討淨棍(沙輪迦)』。」

  法淨劍五滅——

  「人族」與「長耳族(阿爾芙)」過去尚處於合作關係時,共同精製出的五把寶劍。

  然而,製造者並非精靈王,而是妖精王。

  法淨劍當中寄宿著「妖精化(阿爾芙)」之人的靈魂,與精靈劍五帝一樣,都擁有自我意志。相較於其他世界五大寶劍,法淨劍在持有者的選擇上並無特別的堅持,祂們會出現在青睞之人的夢裡,連同武器賜與其龐大力量。

  (早知道,當初真應該多問清楚的……)

  一千年前的比呂,僅有遇見過一名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亦即被幻霞淨(蘇達梨舍那)選中之人。根據當時的情勢,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理當都會被派遣至世界各地,致力於阻止「魔族」的侵略。到了大戰末期,「人族」與「長耳族」反目成仇,比呂也就沒有再見過那名持有者了。

  「那麼,你的武器也是世界五大寶劍嗎?」

  露卡偏過頭問道。尹格爾則是將視線投向「黑椿姬」,一臉無須多問的表情,只是瞪著眼注視著比呂。

  比呂判斷沒有必要隱瞞。因為欺瞞世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不——為了今後的計劃,反正更應該讓他們知道才行。

  「這是精靈劍五帝之一的『天帝』。」

  「——此話當真……?」

  驚呼出聲的是站在巫璐佩司姊弟身後的那名人物——露希亞。

  她一說完,隨即以手覆住嘴角,像是對於驚愕顫慄的自己感到羞恥似地。

  「無論屠殺了再多敵人,其劍身上也不會沾染任何一點血漬。」

  綻放美麗光輝的白銀之劍,正是英雄的證明。

  拯救瀕臨滅亡的國家,並征服周邊諸國的王劍。

  「掌控天地人的雙黑英雄王所持有的一把寶劍,必定會帶來勝利的不敗之劍。」

  已然成為傳說的寶劍,淹沒於歷史的洪流之中,如今則被稱為「遺落之劍」。

  「呵呵呵,妾身就一直覺得奇怪……如果是這樣,也難怪會有必勝的確信了。」

  比呂注意到露希亞向尹格爾使了個眼色。

  還來不及思索他們有何企圖——露卡早一步逼近至眼前。

  「唔!?」

  「讓我見識一下那股力量吧!英雄王所操控的力量!」

  大錘——金剛杵帶著呼嘯風聲進逼而來。雖然比呂擋開了攻擊,但手心卻傳回微妙的異樣感。只是,沒時間讓他深究,尹格爾緊接著發動突襲。

  「哈,同時對上兩名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一定很吃力吧?」

  三節棍以不規則的動作瞄準比呂的臉頰——

  「很遺憾,我『看』得一清二楚喔。」

  比呂躲開攻擊後,順勢一拳揮向尹格爾的鼻樑。當場被轟飛的尹格爾在地面上翻滾了數圈,最後他伸直雙臂,才硬是停下了動件,並站起身。

  他的臉上不知為何蘊滿了憤怒之色。

  「為什麼你從剛才就一直只使出拳擊,拿出真本事吧!」

  「只是玩玩罷了。」

  比呂清楚地說完後,空氣當場為之凍結,他聳聳肩偏過頭。

  「我反而才想問你……」

  「………啊?」

  「不過是殺只螻蟻,為什麼我非得使出全力不可呢?」

  空白、沉靜、寂然、封閉。一陣難以言喻的——靜謐,盤踞在兩人之間。

  「哈,嘻啊……」

  尹格爾的表情開始崩壞,幾乎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臭小子——!」

  殺氣非比尋常。尹格爾全身爆發出顯而易懂的明確殺意。

  而另一方面的比呂則是一副滿不在乎地眯起眼,接著揚起一抹挑釁的笑容。

  「抱歉了,你的話實在很難聽清楚。」

  「我要殺了你!」

  尹格爾僅在一瞬

  之間便屏除兩人之間的距離,逼近比呂的面前。他往前一個屈身,閃開了比呂瞄準後腦揮出的拳擊。接著以毫釐之差,以手擋下他朝臉部使出的膝頂。之後尹格爾刻意將身體一傾,腳尖由下往上奮力踢向比呂的左眼。

  比呂的拳頭撐在地面,奮力一個扭身。成功迴避的下一秒,視線餘光瞥見露卡正高舉「金剛杵」猛然揮落。

  正當比呂準備抬腳踢向露卡的腳踝,說時遲那時快,「黑椿姬」早一步採取防衛反應。多虧於此,比呂可以將意識集中於尹格爾一個人。而於此同時,「金剛杵」與「黑椿姬」激烈衝突。

  三人引發的強勁戰鬥震波,捲起大量的沙塵漫天飛舞。

  激烈的劍戟聲撼動耳膜,火花朝四周迸散開來。攻勢一波又一波地反覆發動。

  雙方你來我往展開猛烈攻防——不久後,兩道身影從沙塵當中飛奔而出。

  是露卡與尹格爾。兩人全身皆布滿了大小擦傷,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息,雙眼直瞪著潛伏於沙塵里的狂獸。

  之後,當漫天的沙塵被風吹散時,從中出現的是毫髮無傷、傲然而立的比呂。

  「呵……已經結束了嗎?」

  比呂的氣息雖然有些許紊亂,但臉上仍噙著笑意。

  見識到比呂壓倒性武威的巫璐佩司姊弟,一臉懊惱不甘地緊抿嘴唇。

  「明明以一敵二……根本是怪物……你真的是人類嗎?」

  露卡的眼角微微抽搐,難掩驚訝地看著根本無法傷及分毫的比呂。

  習以為常了……每次比呂將敵人逼入絕境時,總會聽到同一句台詞。

  聽久了總是會膩的。比呂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當然,只不過是稍微強壯一點的人類。」

  千年之前,比呂曾要求自己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不懈。正因為有想守護的人們,於是才會抱著不惜一死的覺悟,每天勤加鍛鍊。為了變得更強,拼了命地掙扎不放棄,最終總算取得了力量。

  「黑椿姬」與「冥帝」都是在努力過程中取得的,絕對沒有藉助不當手段。當時的比呂期許永遠都要比任何人更加強大,其結果便造就了現在的自己。

  「不過,總是遲了一步。我不斷地失去重要的事物。」

  比呂語氣淡然地輕喃——同時泛開詭譎不祥的笑意。

  「吶……能不能告訴我,我的心靈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感到滿足呢?」

  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並不奢望會有答案。

  然而,巫璐佩司姊弟面對這道突如其來的質問,不由得一陣困惑,再加上比呂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唐突地倏然一變,讓他們完全錯失了先機。

  比呂全身纏繞著狂氣,用如野獸般俊敏的動作,攻向巫璐佩司姊弟。

  「咕!?」

  尹格爾的臉頰挨中強烈一擊,從他口中吐出大量鮮血、濺滿四周。

  潔白的牙齒於地面彈跳,尚未停下時,一旁試圖反擊的露卡還來不及行動,一道強勁踢擊

  便正中她的腹部。

  「唔~~~~!?|」

  露卡緊抱著肚子,痛苦不堪得幾乎快要伏身跪倒。然而,比呂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拉向自己,接著以背部著地的姿勢,把她重重壓倒在地,過程連一次喘息的空檔都不到。

  「嘎啊!?」

  比呂以左手按住露卡纖細的脖子,右手則靈巧地轉動「天帝」的劍柄,改為反手持劍—而後氣勢騰騰地朝她的胸口揮落兇刀。然而途中,「天帝」的劍刃被人彈開,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僅划過露卡的臉頰後插入地面。

  出現攪局的是從旁伸來的三節棍——「討淨棍」。

  「不准你傷害姊姊!」

  比呂雙腳使勁一蹬,縱身往後跳開。巫璐佩司姊弟也趁機與比呂拉開距離,以重整態勢,

  或許是因為自知處於劣勢,而變得謹慎吧。

  「……你沒有同伴了。你還打算奮戰多久?」

  尹格爾舉手拭去嘴角滴落的鮮血,同時說道。站在他身邊的露卡邊是調整呼吸,邊是忿忿然地以熾熱目光瞪著比呂。

  「的確呢……」

  比呂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任何同伴。

  放眼所見,僅有高舉著槍、劍、弓,團團包圍住比呂的敵兵。原本還拼死頑抗的同夥士兵們,大概也遭到誅殺了吧,已經聽不見喧囂聲。說到底,由於西方貴族奇路西亞的背叛,打從一開始,比呂的同伴便近乎於零。

  雖說如此——

  「我可不能放棄吧。」

  絕望的狀況——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徹底放棄,並做好受死的覺悟了吧。

  然而,像這種怯懦的軟弱意志,在比呂身上是絕對找不到的。

  「為什麼你還能那麼從容……難道你有可以從當前的絕境裡,逃出生天的手段嗎?」

  尹格爾像是對比呂那副態度相當看不順眼似地,緊緊皺起眼角,內心的焦躁顯露無遺。

  勝負已定。葛蘭茲軍已經沒有餘力逆轉當前的情勢。

  然而,儘管身陷四面楚歌的狀況,比呂卻依舊錶現得泰然自若,這也讓尹格爾難以拂去內心的不安,寄宿著銳利光芒的雙瞳,正閃爍著動搖。

  (還差一點……看來得再露出多一點破綻才行吧。就只差一步了……)

  比呂鬆了松領口,吐出一口氣。

  為了避免自己的目的被看穿,比呂從剛才便一再地反覆挑釁,現在則是進入收割成果的階段了。

  「管他什麼絕境——如果只是要逃生的話,根本不成問題。憑我一個人就夠了吧?」

  比呂往後退一步,像是要打探情況似地,瞥了一眼身後。

  「我可不會讓你逃走的!」

  尹格爾額頭上青筋畢露地猛然攻向比呂。

  連番挑釁之後,再表現出想要逃走的樣子,對方一定就會抱著必死決心發動攻擊。

  當比呂接下足以撼動內臟的沉重一擊時,視線驀然落在尹格爾的左手上。

  ——藍色結晶石。

  沐浴在陽光下的結晶,綻放著宛若蒼穹的亮光,那是法力的聚合體。

  因此,也被稱之為法石,上頭寄宿著「長耳族(阿爾芙)」獨有特徵的奇蹟之力。

  如果說「魔族(瑣羅斯德)」寄生於體外的魔石擁有的是支配之力,那麼「長耳族」寄生於體外的法石便是具備治癒之力。好比尹格爾身上原本的小傷口,如今便已經都癒合了。

  只是,他並未擁有純正的「長耳族」血統。不過,聯邦六國所治理的克林姆地區自古以來,便是眾多「長耳族」居住的土地,尹格爾體內的血統,應該也算得上濃烈吧。而他的姊姊同樣也是如此。

  「尹格爾,讓你久等了。就在這裡徹底擊潰那個男人吧。」

  正當比呂忙著應付尹格爾的攻擊時,兩人之間出現空檔的瞬間,露卡立刻揮動大錘加入戰局。她身上的肌膚充滿光澤,美麗而白皙,重點是沒有一點傷痕。

  強烈的震動——「金剛杵」敲碎了地面。

  忽然捲起一陣狂駭強風,露卡的身影被沙塵掩去、不見蹤跡,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已經利用法石治癒了傷口。

  「真不錯呢。這樣才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如果沒三兩下便死去,可就太無趣了。」

  「你從剛才就在碎念個不停——吵死人了,臭小鬼——!」

  一擊都無法命中,甚至連擦過皮膚都沒有。正因為如此,更讓尹格爾焦躁不已。

  (好了——換我出招吧。)

  比呂單手拂散沙塵,縱身跳到尹格爾身前咫尺之遙,並將「天帝」垂指地面。

  這是可以確實奪命的距離——被看穿破綻的尹格爾,表情扭曲得近乎可悲。

  不想死——他的表情正如此訴說著,並以仿佛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眼神望向姊姊。

  「等一下——!?」

  當露卡阻止的聲音傳來的同時——

  啪——響起一道非常輕微的聲音。

  「呃、啊、咦?」

  尹格爾發出一聲愣怔。

  由於感覺不到疼痛——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還黏在脖子上。

  尹格爾瞪大雙眼,將手貼在微微泛紅的額頭上。

  「做好死亡的覺悟了嗎?」

  比呂打從心底愉悅地宣告。他拗折起左手的中指。

  明明可以確實殺掉尹格爾的,比呂卻只是以手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什……你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剛才不就說了?」

  比呂揚起一抹無比挑釁、無比傲慢的笑容。

  「——只是玩玩罷了。」

  「嘻嘻——

  ……嘻嘻哈哈哈哈哈!」

  尹格爾發出生硬幹涸的聲音,怒目而視。忍無可忍的恥辱讓他的內心完全崩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尹格爾的法石仿佛呼應著他的沖天怒氣,綻放出令人眩目的光輝。

  比呂眯細眼,眺望著這幕光景。

  「終於嗎……」

  一股足以讓四周空氣隨之漩涌的龐大力量,幾乎快從法石當中傾瀉而出。

  「姊姊!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尹格爾大聲喊道後,將視線移向一旁依舊只是靜靜旁觀的露希亞。

  「你可要遵守約定啊!」

  話一說完,尹格爾隨即魯莽無謀地毅然攻向比呂。

  三節棍描繪出不規則的軌道,瞄準比呂的頭部猛攻。比呂一個扭頭,閃過一擊,再以「天帝」劍柄擋下第二擊,而被彈開的三節棍連結部位的鎖鏈,順勢纏住比呂的手腕。動彈不得的右手臂有如被老虎鉗夾住一般,之後一道驚人蠻力用力拉扯比呂。

  就在那個瞬間——比呂的左手鬆開「天帝」,並以右手接住,接著以劍猛然刺向尹格爾。

  然而,瞄準頸間攻擊的劍刃,最後只輕輕劃破他的左臉頰。成功避開的尹格爾,臉上浮現雀躍之色。

  同時,從他緊握的棍棒當中,彈出鐮刀狀的匕首。

  「臭小鬼——受死吧?」

  尹格爾騰躍而起,使出蘊涵渾身解數的強力斬擊。

  比呂見狀不禁一聲咂舌。由於右手被固定住,根本無法拉開距離,也沒時間閃避,如此一來,「黑椿姬」理所當然地會對主人的危機做出反應,就在刀刃砍進脖子前的最後一刻,黑衣及時纏住匕首阻止。儘管只是一瞬間,但尹格爾確實因為驚愕而停下了動作。

  真的只是一眨眼的短暫片刻——然而,卻是足以致命的空檔。

  「不能露出破綻喔?」

  比呂當然不會放過這道破綻,他毫不留情地以「天帝」的劍刃狠狠噬咬尹格爾。

  尹格爾的手臂高高地拋上半空,鮮血染紅了天幕。

  「露出破綻又如何!」

  尹格爾帶著一臉陰氣逼人的表情,僅以右手的力量將比呂拉向自己,接著給予一記頭錘。額頭與額頭猛烈衝突,比呂的視野因此一陣傾搖。

  然而,比呂當然也不會悶不吭聲地一味挨打——

  「噗咕……」

  「天帝」深深地刺進尹格爾的側腹。

  「臭小鬼——!」

  儘管表情因痛楚而扭曲,尹格爾依舊用有如惡鬼般的猙獰神色加以反擊。對於插在自己側腹上的劍刃,絲毫不以為意。無窮無盡的力量傾瀉而出,三節棍瞄準比呂的臉部。然而,比呂卻連閃都不閃,放心地將防禦工作交給搭檔「黑椿姬」。

  「我當然知道了。『黑椿姬』絕對會跳出來礙事!」

  就好像正在等待「黑椿姬」行動的這一刻,尹格爾雙眼綻放晶亮神采,大大地張開口。

  「把我的左手臂給我!」

  尹格爾扔掉「討淨棍」,以身體用力將比呂撞倒在地,接著跨坐在他身上。同一時間,他的左手臂從天而降。

  「給你吧!儘管吃掉吧!」

  尹格爾將至今依舊不斷從斷面滲出大量鮮血的左手臂,用力壓進「黑椿姬」里。

  ——此時,異變陡生。

  「黑椿姬」停止了動作,黑衣無力地垂落地面。

  「看來傳說是真的囉?」

  尹格爾的拳頭重重打在比呂臉上。

  「哈,如果的確如傳說所言,『黑椿姬』是用『那個』打造而成的,那麼就能藉由法石的力量加以封印!」

  右拳一而再、再而三地揮落。比呂以大字型仰躺在地,承受著衝擊。

  「你就這樣乖乖死在我的虐殺之下吧!至今為止的恥辱,我要全部討回——!?」

  尹格爾唐突地停下動作。猶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因為當拳頭揮落的瞬間——尹格爾「看」見了。

  那道詭譎不詳的笑容,那雙吞噬一切的深淵之瞳。

  「就只是這點程度嗎?真讓人失望。」

  「——嗯嗯!?」

  僅僅一擊,比呂使出灌注了非比尋常之力的拳擊。

  尹格爾鍛鍊有素的巨大身軀騰空飛起,不過,他隨即靈巧地一個扭身、重整態勢,漂亮落地。然而下一秒,只是被風一吹,整個人便失去平衡橫倒在地。

  這也難怪了。光是他還能保持意識,就已經夠讓人不可思議了。

  大量鮮血從失去手臂的左肩噴濺而出,側腹同樣源源不絕地汩汩冒出血液。儘管如此,仍然可以感受到,他還想再戰的氣魄。

  「尹格爾,你先休息吧,接下來就看我的。」

  說著的露卡用與她纖瘦身形十分不相襯的大錘——「金剛杵」猛然敲擊地面。接著不費吹灰之力地輕鬆舉起那把巨大武器,一瞬間便屏除了與比呂的距離。比呂往前跨出一步,企圖採取迴避動作,然而——

  「……居然被壓制到這種程度嗎?」

  毫無動作。不,應該說無法有所動作。

  「黑椿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徹底沉默。

  接著——來勢洶洶的猛擊貫穿了五臟六腑。

  「嘎!?」

  比呂無法化消衝擊,整個人重重撞上地面。

  儘管他立刻作勢想要起身,但身體卻有如鉛塊一般沉重。

  「因為『黑椿姬』吸納了我親愛弟弟的法石啊。除非與『黑椿姬』斷絕關係,否則法石的影響也會擴及契約者。總之,只要解除誓約就可以了……不過,要解除可沒那麼簡單吧。」

  「……呵。」

  「有什麼好笑的?」

  「不,我只是想到,這麼一來,我們終於算是旗鼓相當了。」

  比呂揚起視線,就看見露卡的嘴角正微微抽搐。

  「口氣真不小!」

  腹部遭到猛力一踹的比呂,在地面翻滾了數圈。他才借力使力地蹲坐起來,露卡立刻逼至他的面前。

  「受死吧——我會留下你的首級,內臟則會全數捏碎!」

  或許是想像到接下來即將上演的慘劇吧,露卡的眼眸染滿了喜悅之色。

  「金剛杵」朝著比呂的頭部重重揮落。

  比呂見狀,立刻一個翻身,卻還是無法躲開攻擊。

  隨即傳來物體四分五裂的聲音。一道有如身體遭人扯裂般的劇痛竄過全身。

  比呂還來不及確認痛楚的原因,尹格爾忽然從視野一角縱身躍近。

  「哈哈!看招——!」

  眼前忽然一片黑。唯有碎石的聲響搔動著耳膜。儘管如此,比呂的意識依舊清醒。

  他在腦海中思索著下一步的動作,手撐在地上作勢起身,卻無法如願。

  「啊、嘎……」

  毫無感覺。就好像有什麼地方缺了一個大洞似地,使得比呂的動作處處受限。

  究竟是什麼?比呂以空洞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右手臂——肩膀以下空空如也。

  「受死吧——!」

  比呂的臉被迫騰飛至半空,一道像是下顎碎裂的聲音迴蕩於四周。

  ——隨之響起世界崩毀的聲音。

  「啊——」

  藍天近在眼前。

  蒼穹——群青——然而,卻在倏忽間染成血紅。

  微溫的觸感透過臉頰傳來——包覆在黑衣之中的手臂從半空掉落。

  「哈哈,自作自受——正所謂大意失荊州吧……」

  染成血紅的世界裡,一名男子正高喊著勝利。

  有什麼事值得那麼高興呢——讓人忍不住好想看看,他因為絕望而哭腫雙眼的表情。站在男子身旁的女子,同樣一臉像是鬆了口氣似地眺望著比呂。

  想必——女子放聲泣喊的表情,可以帶給自己美妙無比的至高愉悅吧。

  「還有一點……」

  比呂無意識地流泄出一句低喃後,試圖站起身。

  然而——

  「因為『黑椿姬』而無法動彈吧?而且還失去了慣用手,你就乖乖躺著吧。」

  男子樂不可支地大笑,接著猛然一踹,比呂整個人無力跌坐在地。

  「這下姊姊就能成為國王,我則擔任輔佐官。只要取下你的首級,計劃就結束了。」

  大概是因為太過激動吧,他的呼吸顯得紊亂,喜不自禁地高高揚起嘴角。

  「喂,『軍神』,最後有沒有什麼遺言想說——」

  叩咚——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撼動耳膜。

  噴出的血液帶

  著溫暖觸感,從比呂的頭上紛飛飄落。

  接著,有如沙包重重落地般的沉悶音色,迴響於靜謐的戰場。

  比呂轉動空洞的眼瞳,視線一路追著以不規則的軌跡,滾過地面的頭顱。

  「——別在我耳邊大吼大叫的。會害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瞬間——響起一陣悲鳴。

  「不—————……!」

  憤怒淹沒於悲傷之中,悲傷則化作了吶喊,最終交織於混亂。

  比呂望向聲音的來源。

  視線前方,露卡以雙手掩面,不願去正視現實。

  「驕矜易生破綻。既然人已經死了,再多的忠告也是枉然了,不過——」

  比呂加深臉上笑意,同時站起身。

  「——期待你下輩子的成長了。」

  「天帝」從比呂的左手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散發著不祥黑暗的「冥帝」。

  「黑椿姬」仍然持續沉默,但右肩的失血已經止住。

  雖然五感顯得滯鈍——但並不妨礙自己遂行目的。

  「——我要殺了你,受死吧!」

  忽然傳來一道爆炸聲。比呂望向來源處,只見露卡有如惡鬼一般,表情猙獰地怒瞪著自己。她全身迸發賁張的霸氣,腳下地面隨之塌陷——大量的沙塵漫天飛揚。

  比呂可以切身感受到露卡的憤慨,但不知為什麼,他的嘴角卻近乎詭譎地高高揚起。

  「先給予希望,再讓其品嘗絕望,接著在眼前垂下一縷期待,最後將人用力推落地獄。」

  這正是可以增強法石力量的方法。

  如此便能形成比世界上現存的任何寶石都更加美麗、閃耀,寄宿著絕大治癒能力的法石。如果是法淨劍五滅持有者所形成的法石,其中寄宿的力量,一定遠遠超乎想像吧。

  「多虧你,這下總算完成第二項條件了。」

  比呂舉起「冥帝」備戰,只見表情醜陋扭曲的露卡朝著他猛攻而來。

  「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受死吧!我要殺了你——!」

  她的左手鑲著美麗閃耀的法石——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臉上,則布滿了醜惡之態,化身為一頭令人不忍卒睹的可悲野獸。

  「你儘管憎恨我吧。我甘願承受一切。」

  比呂朝露卡綻開一抹微笑,接著壓低重心——劍光一閃——斬斷露卡的左臂。

  露卡的身體有一瞬間懸空飛起,卻絲毫無法阻止她的氣勢,她隨即又再捲起暴風襲向比呂。

  「啊啊啊啊啊啊,還命來!還命來!還命來——!」

  過大的動作只會破綻橫生,不過現在的比呂根本閃避不了,硬生生被打個正著。

  耳畔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

  雖然無法確認究竟斷了幾根骨頭,但比呂並未倒下,勉強撐住了劇痛。

  「……人必須在失去某些事物之後,才會變得更強。我保證,你一定還能繼續成長的。」

  比呂小幅度移動左手臂,察覺到危險的露卡,立刻往後跳開。

  「沒用了。這點程度的距離,是不足以逃離黑暗的。」

  ——死恐(穆斯貝爾)。

  露卡停止了動作——不,唯有眼瞳染滿了恐懼之色。

  周圍所有活著的萬物,全都忘了時間的流動。

  綠草、微風、小蟲、馬匹以及人類,同樣全都僵止不動。

  「扼殺時間——這正是『冥帝』的『天惠(格拉爾)』。」

  比呂將「冥帝」水平端舉,劍刃對準露卡。

  「一視同仁地將所有生命帶往虛無。」

  ——冥鏡屍水(休瓦爾茲沃爾德)。

  變化並沒有降臨。

  世界的時間一直維持著停止狀態。

  然而,唯有壓迫感正不停增強。流竄著恐怖的詭譎氣息籠罩著世界。

  瞬間——一泓如注的血花從露卡的胸口高高濺上半空。

  「咦,啊?」

  露卡茫然眺望著飛散的鮮血,接著白眼一翻,倒臥地面。

  見證了這一幕的比呂,同樣跟著單膝落地,口吐鮮血。

  「唔……太淺了嗎?」

  比呂一臉痛苦地眯起眼,望向露卡。

  只見露卡的背部仍微微起伏著,可以確信她還活著。

  「醫護兵!立刻替露卡治療!」

  一道豪氣的宏亮聲音響徹四周。

  這道命令立刻被落實執行,露卡當著比呂的面,開始接受治療。

  「你還真的是……怪物呢。」

  至今一直藏身暗處的人物終於現身了。

  輕搖鐵扇、優雅微笑的身影,簡直是絕世美女的最佳寫照。

  「妾身現在還不能失去她。所以接下來,就由妾身來當你的對手吧。」

  「哈,事到如今才出面……是打算搶走他們姊弟的功績嗎?」

  「戰場上是生是死,端看本人的實力。他們的實力不足以取得功績!就只是如此而已吧?」

  露希亞臉上不見絲毫羞愧之色,甚至還掛著無以為懼的笑容。

  比呂露出一抹苦笑,將「冥帝」插立於地面,撐著身體站起來。

  「那麼……你打算動手嗎?」

  「嗯,妾身想要你的項上人頭。」

  露希亞一方面散發出深邃暗黑的妖氣,另一方面卻又醞釀出將男人玩弄於股掌般的性感魅力,同時冶艷地微笑著。

  有如惡女的最佳寫照。與她相比,克勞蒂雅根本只是個孩子。

  「不過,要是你頑強抵抗也很傷腦筋。妾身可不想傷害你那張可愛的臉蛋。」

  露希亞明顯是睜眼說瞎話地說完後,接著取出一顆光彩奪目的法石。

  從上頭沾有血跡的這一點來看,應該是原本鑲在露卡左手上的法石吧。

  「別擔心。無論你的屍體變成什麼模樣,妾身都會好好珍惜的。」

  瞬間,只見她伸出手,動作快得只能看見殘影——她的手有如一把利刃,刺穿比呂的腹部。

  「嘎啊啊!?」

  仿佛內臟被人翻攪似的觸感,讓比呂忍不住發出悲鳴。

  看著痛苦不堪的比呂,露希亞一臉愛憐地——雙頰翻起兩抹紅暈,滿懷情慾地緊緊抱住他。

  「你剛才戰鬥的身影,看得妾身不由得身體發燙起來呢。」

  露希亞浮現出心醉神迷般的表情,情難自禁似地齧咬比呂的耳朵。

  甜蜜的吐息搔動著比呂的耳膜,濕濡的舌尖煽情地游移。

  此時,力量遭到封印的「黑椿姬」竭盡一切力量,企圖採取行動。

  「喔……你還能動啊?」

  露希亞一臉不耐地蹙起眉,展開手中鐵扇。

  就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便讓「黑椿姬」再度陷入沉默。

  「對了,順便告訴你一件事吧。妾身也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

  說完,露希亞像是要強調自己的存在一般,緩緩從比呂的腹部抽出手。

  「啊、嘎……」

  宛如內臟被拉出似的顫慄觸感。

  讓人不禁有仿佛失去了某種重要之物的錯覺。

  然而,比呂非但沒有失去任何物品——她反而還留下一顆法石作為贈禮。

  「呵呵,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啊。就這麼對妾身的手依依不捨嗎?」

  真讓人反胃——儘管比呂想這麼反駁,但一張口,吐出的卻是鮮血。

  露希亞凝望著臉色蒼白的比呂,並舔舐著沾滿血的手。

  「真美味呢……有種無比禁忌的味道。」

  露希亞有如貓咪一般舔著沿手背滴落的血液,同時斜眼望向比呂。

  「你當初也是這麼吞噬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嗎?」

  下一秒——露希亞的身體被震飛。

  露希亞以排山倒海之勢在地面一路滑行,最後撞上正在替露卡治療的醫護兵集團。巨大的強烈衝擊,激起漫天的沙塵。

  沸揚的鼓譟聲中,尤其以確認露希亞安危這類的聲音格外響亮。

  「………」

  比呂的肩膀微微輕顫一下。他的臉色蒼白得有如亡者一般。

  然而,雙瞳中寄宿的是狂亂的激動情緒——憤怒。

  比呂往前跨出一步,下半身卻忽然一軟,以單膝跪地。

  「……原來啊,是這麼回事啊。」

  比呂這時才發現,大量的鮮血正從自己的右肩汩汩流出。

  肚子上的傷口也沒有癒合的跡象,怵目驚心的無數鮮血被大地所吸收。

  法石之力的高速再生完全被封印住。

  「

  ……老實回答我,你究竟知道多少?」

  比呂冷眼瞪視著毫髮無傷、泰然而立的露希亞。

  「妾身全都清楚。就如同妾身一開始所說的,除了你的真正身分以外,也包括你之所以變成那副哀淒樣貌的過程——那個『女人』全都告訴妾身了。」

  「…………請你務必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是誰?」

  聽見比呂的問題後,露希亞不知為何,卻露出一臉詫異。

  「妾身聽本人說,你們明明見過好幾次面啊?」

  「…………『無名氏』嗎?」

  促成這個狀況的元兇。與企圖讓「父親」復活的「黑死鄉(歐克斯)」有所掛勾,並巧詐地操縱休特貝爾揭旗反叛的人物。

  「總之,目標算是鎖定了吧……」

  沒人聽見這句輕聲呢喃,比呂勉勵著自己顫抖的膝蓋,奮力站起身。

  此時——

  「全軍聽令!取下比呂·修瓦茲·馮·葛蘭茲的首級!」

  一道滿載著憤怒的號令傳來。

  並不是露希亞。而是另有其人——比呂在一瞬之間便露出瞭然之色。

  因為才治療到一半的露卡,在士兵的攙扶下,正用噙滿怨恨的眼神緊瞪著比呂。

  「你怎麼可以擅自下達命令?」

  「閉嘴!尹格爾這個仇,我非報不可!」

  兩名長官吵了起來,底下的士兵們各個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過,最後讓步的是露希亞,她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舉起手。

  「留他全屍吧,只要能明顯判定死亡即可。」

  下達的命令對比呂而言,簡直殘酷無道。

  「永別了,『黑辰王』。」

  「殺了他——!」

  就在露卡帶著憎恨的號令響徹方圓的同時,地面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那是布滿眼前視野的士兵們,全軍邁步疾奔所造成的大幅搖晃。

  比呂轉動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環顧四周。

  (……看來是無路可逃了。果然還是無法遵守與她的約定啊。)

  比呂之所以自願成為誘餌,並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的英雄欲。

  他心裡只是單純地想著,想報千年前所受的恩。

  僅是希望可以透過麗茲,回報過去從友人們身上獲得的親切溫柔。

  或許他人聽完後,會忍不住發噱吧。說不定會認為真是無聊的理由,而嗤之以鼻吧。然而縱使如此,這對比呂而言,卻是再充分不過的動機。

  值得賭上性命、優先實踐,也是絕不讓步的念頭。

  「所以,我才能繼續戰鬥。因為我想透過她,傳達給他們知道。」

  比呂注視著包圍自己的三萬敵軍,冷靜而沉著地如此宣告。

  此時——腦海里驀然浮現出她的身影。

  (麗茲……請你原諒唯有透過這個方法才能傳達心意、如此沒出息的我吧……)

  比呂綻開一抹和煦的笑容,抬頭仰望天空。

  (我必須死在這裡,這同時也是為了實現計劃。)

  即使地面上有無數生命犧牲殞落,萬里無雲的澄澈天空,卻仿佛毫不知情似地。

  天空從來不會與誰為伍,更不會安於某人的掌控。

  無邊無際延展的蒼穹,才是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主宰者。

  (已經爭取到時間……替葛蘭茲大帝國留下活路了。)

  比呂便是為此而自願成為棄子,投身此戰。

  (麗茲……請原諒我透過信件向你道別。)

  他浮現出半帶自嘲的笑容,再度將視線垂落於地面,而後,周遭的喧囂聲逐漸消失。

  (這將成為一道試煉,測試你是否具有成為皇帝的大器。所以,絕對不要漏看了任何可以邁向勝利的選項。儘管犯下一、兩道錯誤也無妨。我事先替你留下了無數的可能性。)

  比呂撿起倒伏在地的自己的紋章旗,並重新豎好。

  「好了——放馬過來吧。」

  他扯開一抹宛如野獸般的驍勇笑容,左手再度握緊「冥帝」。

  比呂佇立在隻身無援的地方,瞪視著踩過死亡同伴的屍體、進逼而來的敵兵。

  敵軍明顯心生動搖。各個驚愕得不禁全身打顫,就像是在感嘆比呂的有勇無謀。

  「就來試試看,你們能不能跨越絕望(我)吧。」

  比呂對準迎面而來的敵兵——手中「冥帝」劍光一閃。

  僅是輕輕一揮,當中蘊涵的力量卻非比尋常。

  轉瞬之間,天幕上綻開一朵朵赤紅的血花。

  連發出悲鳴的空檔都沒有,數顆頭顱伴隨著令人寒顫的聲響,重重撞上地面。

  『對手已經有如風中殘燭!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快點殺了他——!?』

  比呂隨手斬落了在耳邊大呼小叫的吵雜敵兵的腦袋。

  (………差不多了吧。)

  每個人皆是爭先恐後地競相瞄準比呂的首級攻來,根本沒有陣形可言。

  「既然我恢復了,就讓我好好大鬧一番吧。」

  比呂逞強地說著,但其實雙膝至今仍顫抖個不停,仿佛隨時都會癱軟。

  體力也早就耗竭殆盡了。只是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輕易放棄。

  因為還有人正等待著自己,於是,比呂死命地縱身一躍。

  『怪、怪物啊!』

  目標鎖定指揮官階級,比呂放步疾奔,只花力氣斬殺擋住去路的敵兵。

  (這個狀況……不太妙。必須更加顯目一點才行。)

  包圍自己的敵兵比想像中更多。這麼一來,會妨礙到計劃的。

  『勸你還是認命地放棄吧!』

  一名部隊長才正打算從腰間拔出長劍,但比呂瞬間便屏除距離,逼近他的面前。

  「居然連武器都沒拿好,你是不要命了嗎?」

  『可、可惡——!』

  不給部隊長拔劍的時間,比呂一腳踩在他的劍柄上,順勢騰空躍起。

  「……戰場上可不容許大意輕敵喔。」

  比呂在空中一個扭身,猛然斬斷部隊長的脖子。

  接著動作極其自然地舞落地面,放眼環顧四周。

  映入比呂眼帘的是,相隔一段距離外,搭弩張弓、嚴陣以待的敵兵。

  為數驚人的箭矢正瞄準自己。儘管如此,比呂臉上的冷笑依舊沒有褪去。

  「真不錯。正確的判斷。」

  正因為明白自己力有未逮,於是人們打造出武器,用以討伐怪物。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正是弓箭。更重要的是,弓箭是最省事的制敵手段。

  「只是,那不應該近距離發射吧……?」

  比呂有些傻眼地低喃,隨即,敵將一聲令下,一波又一波的箭矢風暴襲捲地面。

  即使比呂已經閃身迴避,不長眼的箭矢仍舊兀自貫穿了群聚於他身後的敵兵。

  比呂不禁覺得可憐。甚至萌生同情。

  只不過是要打倒一個人,究竟要犧牲掉多少人才甘心……

  縱使如此,依然可以做出這種無情判斷的指揮官果然是強者,因為他知道躊躇只會橫生破綻。

  「哈,真不錯的判斷。沒有一絲迷惘嗎……完全是抱著置我於死的決心出招呢。」

  如今「黑椿姬」這道絕對防禦遭到封印,比呂只剩一個手段可以擋下飛射而至的箭矢。

  他只靠著剩下的一隻手臂,只靠著那隻手上緊握的一把長劍,彈開密密麻麻射落的箭雨。

  換句話說——光要避開致命傷就已經是極限了。

  當近乎殘暴的箭矢風暴平息後——比呂的腳邊被無數箭矢所埋沒,幾乎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

  「哈哈……還沒完呢……」

  比呂移動仿佛釘死在地面的腳,往前跨出一步。

  (右眼失明了嗎……)

  他以左手背擦拭昏暗模糊的視野,卻傳回黏稠的悚然觸感。

  反正還有左眼。就像即使失去了右臂,但還有左手能動,只要仍看得見就沒問題。

  (不,手似乎……也沒有感覺?)

  不僅如此,比呂發現自己還失去了其他東西。

  (既然也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應該錯不了吧……)

  『趁現在!快拔刀!』

  「拜託別表現得那麼喜出望外的……」

  『我們部隊是最大功臣!一定會得到豐厚獎勵的!快點給他最後一擊——!?』

  「就說了別表現得太開心,會害我想反抗喔?」

  比呂自我鼓舞著早已虛弱不堪的身體,一個縱身往前,斬落部隊

  長的腦袋。

  好比是機械反覆進行著作業一般,比呂平靜而淡定地發動攻擊。

  只是以劍刃輕輕撫過,便斬斷了心生動搖的敵兵首級,光是以劍柄一擊,就打碎了慌張無措的敵兵頭蓋,比呂以「冥帝」陸陸續續葬送敵兵生命——

  「——!?」

  忽然膝蓋一陣癱軟,比呂狠狽橫倒於地面。

  「啊——到此為止了……嗎?」

  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臉緊貼著地面,比呂感覺自己的視野愈來愈狹隘。

  『砍下他的頭!把他斬首!』

  忽然有人揪住比呂的頭髮,硬是拉起他的頭。

  映入比呂愈漸模糊的視野中的是,一張張利慾薰心的表情。

  正當比呂感覺到刀刃貼在自己脖子上時——

  「等一下!他的頭由我來砍!」

  撥開士兵人牆、迎面出現的是露卡。

  「真是的……居然奪走部下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你果然很不適合擔任指揮官呢。」

  伴隨著踏過碎石的沙沙腳步聲,跟在露卡身邊走來的則是露希亞。

  「話說回來,你所做的垂死掙扎,終究只是徒勞無功呢。儘管全力奮戰,還是無法逃出生天,也無法反轉戰敗的事實啊?」

  露希亞眉頭緊蹙,就像是看到什麼珍奇生物似地。

  另一方面的比呂只是以鼻子噴笑一聲。

  「不……輸的是聯邦六國喔——你沒聽見嗎?」

  「妾身什麼也沒聽見,你是不是因為瀕死而腦袋異常了?」

  「……或許吧。不過,我確實聽見了聯邦六國崩毀的聲音喔。」

  「妾身只看見你的生命正逐漸消逝而去。」

  「那麼——是我贏了。」

  打從一開始,比呂就已經看穿露希亞的計策。

  包括她與馬爾克當家及其他中央貴族私下掛勾的事,以及她攏絡了奇路西亞等西方貴族們的事,比呂早就發現了。

  若是長遠來考量的話,他們的存在無庸置疑地,絕對會成為阻礙。但是,如果在提不出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殺了他們,想必會引來批判。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同時收拾掉他們呢?比呂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們與聯邦六國對戰,並以戰死的名義解決掉。

  而且多虧於此,葛蘭茲大帝國也能爭取到重整戰力的時間。

  「我很感謝你喔。」

  「……妾身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計策早就被你看穿了。不過,妾身的目的就只有你的首級,所以對於這樣的狀況,感到相當滿意喔。」

  「我同樣也很滿意這樣的狀況。」

  「你說什麼?」

  露希亞的笑容倏然凍結,比呂發出詭譎的輕笑。

  「隨著英雄之死,我的計劃也將正式完成。」

  「……你以為這麼威脅,妾身就會饒你一命嗎?」

  聲名赫赫的戰士,死後很容易被神格化,這的確是事實。

  如果是被贊誦為戰爭英雄的人物,很可能會被敬奉為武神。

  身為軍事國家的葛蘭茲大帝國,往後一定會好好利用比呂之死吧。

  藉由比呂之死,可以取得國民對於開戰的諒解,將他神格化,更能有助於提升士兵的士氣。甚至也可能對與周邊諸國的邦交帶來益處。

  「與這些損失相較起來,你的首級還更有價值呢。」

  「……你那麼想就好。為了實現我的計劃,那更是不可或缺的。」

  「死到臨頭,居然還是滿嘴大話……」

  露希亞不予置評般地嘆了口氣,闔上鐵扇。

  「那麼,我就成全你吧!露希亞女王陛下,請你退開吧!」

  隨著一陣響亮的步伐聲,快步接近的露卡以磨得光亮的刀刃架在比呂的脖子上。

  「我等好久囉?」

  「閉嘴!」

  感受到露卡強烈的怒氣,比呂垂下視線,望著地面。

  他盯著正微微輕顫的小碎石,臉上刻劃出狂妄的笑意。

  「——真的太慢了。」

  下一瞬間,刀刃猛然揮向比呂的脖子。

  *****

  「吶吶,比呂?你有在聽嗎?」

  灑滿了夕陽餘暉的山丘上,女孩壓著側發,打探著比呂的表情。

  「咦……你說什麼?」

  「討厭啦!我是說——為什麼你要幫助我?」

  「助人還需要理由嗎?」

  比呂露出一抹苦笑,聳了聳肩,隨即,女孩伸手溫柔地輕捏他的臉頰。

  「不准敷衍我!」

  「素……」

  女孩的體罰總是讓人莞爾。

  由於得到的處罰一點也不痛,內心反而更加充滿罪惡感。

  「我的腦袋不太好,一定會給比呂添很多麻煩吧。像是啊,我動不動就發脾氣,常常不經思考就任意行動,對吧?」

  「嗯……的確呢。原來你還是懂得自我分析嘛。」

  「你居然沒幫我否定,我很難過耶?」

  原本大概是以為比呂會替她說話吧,女孩不悅地嘟起嘴。

  不過,女孩立刻又重新調整好心情,將雙手交攏在身後。

  「嗯嗯……好了,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比呂也快點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吧。」

  「就是這樣是哪樣呢……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如果比呂是真心地、打從心底覺得我配得上皇位的話,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

  「我會變得更強。可以的話,也希望變得更聰明,這麼一來,應該也能減輕比呂的負擔吧?」

  「……嗯,是啊。」

  看著笑得有些靦腆的麗茲——比呂略顯落寞地眯起眼。

  (雖然外表一點也不像,但她的心靈卻與亞堤鄔司一模一樣。)

  如果他來到這個時代,看到麗茲的話,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想必一定會驚訝不已吧。

  看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大概會感動得全身顫抖吧。

  (雖然個性完全不像就是了,但她的外貌倒是很像雷喔。)

  友人們所想像的未來,或許與現在這個世界大不相同。

  不過……絕對不至於相形失色。

  任何時代都一樣,會有好的一面,也會有不好的一面。

  無論是一千年前待過的世界——或是現在所處的世界,都是相同的。

  (我相信……你們所期望的未來,就在她(麗茲)的前方。)

  比呂眺望著逐漸西沉的夕陽,眯起眼。

  (……直到她的意志萌芽的那一天為止——)

  務必保護她免於一切惡意,勢要守護她避開所有威脅。

  這是比呂賦予自己的使命,也是身為捨棄過去的男人所做的自我贖罪。

  「……黑龍的咆哮將扭曲世界的真理,不過,獅子的雄吼將再度為世界帶來秩序。」

  比呂伸長始終未能觸及天空的手臂。

  「好好威震世界吧。」

  ——希望她的名字,能夠傳達至你們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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