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開始失控的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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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太陽才剛升起後不久,天空邊際仍有如煙靄瀰漫一般昏暗不明的時分。

  朝霧籠罩著四周,使得街道仿佛沒入水底一般消失不見。

  儘管無法看清地面,但望向遙遠的東方盡頭,巍峨的古拉歐薩姆山脈正沐浴在帶有寒意的晨光之中,山頂的皚皚積雪光輝奪目。

  在這般如夢似幻、霧氣裊裊的世界裡,一道與寂靜十分不相襯的聲音響徹周圍。

  令人膽戰心寒的刺耳聲響竄向四方——甚至撼動了遙遠彼方的空氣。

  帶著顫抖餘音迴蕩在這處莊嚴世界裡、有如暴風般的騷然金屬聲,在半空盤旋繚繞。

  就在交錯著神秘神彩與震耳噪音的這片蒼穹下,座落著一座完全如同「豪華絢爛」這個字面所示的大都市。

  那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通稱大帝都的克勞狄司。

  歷經了千年的漫長歲月,至今仍吃立不搖,是世界上最悠久的古都之一。

  整座都市以壯麗的皇宮凡涅塞恩為中心,四周分布著風情萬種的街道,而在更外圍處,堅固的城牆則有如是要守護大帝都一般牢實環繞。

  就在大帝都的正面——也就是正門前,人數遠遠超過十萬的龐大軍勢,整齊井然地列隊而立。

  他們正是方才那陣異樣聲音的來源,為早晨帶來肅殺之氣的元兇。

  這一天的大帝都也因此無緣享受寂靜——而是籠罩在十分不相襯的突兀噪音中。

  一聲高亢雄吼揭開序幕——

  『「軍神(瑪爾斯)」!』

  幾乎足以吹散雲霧的激昂熱氣急速地擴散開來。

  只要有一個人打頭陣,就會帶動第二個人呼應,接著第三個人再影響第四個人。

  不久後,原本一個人的吶喊,演變成大合唱,撼動著世界,震搖著大地,並且貫穿空氣。

  『「軍神」!「軍神」!「軍神」!「軍神」!』

  四周的氣溫與其說是微寒,以冰凍來形容或許還更加恰當——儘管如此,未有絲毫冷卻跡象的熾熱激情,接連不斷地貫向天際。

  『復仇吧!復仇吧!』

  面對波濤狂瀾般的咆哮帶起的壓倒性聲勢差距,天空也不得不將主宰權移讓給人類。

  宏大的音量撼動空氣,夾雜著憎恨的怒吼劃破雲層。

  『復仇吧!復仇吧!復仇吧!復仇吧!』

  士兵們氣勢如宏地持續雄吼,而仿佛是要與之相呼應一般,太鼓聲也緊接著響起。

  『這是復仇戰!把吾等憤怒的鐵錘用力砸向聯邦六國吧!』

  浩蕩的大軍以劍擊響盾牌,沾附在上頭的露水也隨著動作彈飛抖落。晶瑩閃爍的水滴上,倒映出一臉怒火賁張、正原地踏步的士兵們的臉龐。

  『眾人!現在應該是獻上默禱的時刻吧!』

  似乎是看不順眼心神浮動的士兵們,一名長官出聲制止,卻仍然無法平息這股氣勢。

  反而像是火上加油一般,只見熊熊的怒火愈燒愈旺盛。

  『讓世界看見吾等的憤怒!讓世界聽見吾等的悲傷!』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八日。

  這一天,葛蘭茲大帝國接獲深具衝擊的戰報。

  比呂·修瓦茲第四皇子在位於西方的拉瑞仕平原慘遭敵軍誅殺。

  國民因此淚流不止,士兵因此怒不可遏,國家的氣勢更因此一落千丈。

  『精靈王啊!請您聆聽吾等之憤怒吧!請您安撫吾等之悲傷吧!』

  好幾名旗手揮動著大旗,捲起漫天的沙塵。

  旗手們將「獅子紋章旗」高舉至半空,在隊列的縫隙間穿梭而行。

  『葛蘭茲十二大神啊!請照亮吾等前路,為吾等驅散黑暗吧!』

  君臨中央大陸歷時千年的王者——葛蘭茲大帝國正面臨劇烈動盪。

  自從統治中央大陸最西側克里姆地區的聯邦六國進軍侵犯葛蘭茲西方領域,一轉眼已經過了兩個月的時間。

  其威脅與日俱增,帶來的損害程度更是難以估計。

  首先是造成了大批流離失所的難民,進而導致盜賊、怪物橫行肆虐,治安嚴重惡化。

  接著又使葛蘭茲大帝國痛失兩名堪稱是國家象徵的五大將軍,國力也因此而衰退。

  再來甚至就連皇帝與皇族都相繼戰死,造成中樞的指揮系統完全癱瘓。

  然而,縱使付出了如此慘痛的犧牲,葛蘭茲大帝國至今仍毫無作為。

  正因為擁有廣闊的國土,使得葛蘭茲大帝國在行動上總是晚了一步。

  『給予聯邦六國天罰吧!讓我等將盛怒之雷降臨在仇敵頭上吧!』

  士兵們的怒吼,應也指向了持續保持沉默的貴族們。

  『向聯邦六國發動復仇戰吧!吾等榮耀的皇帝陛下啊,請發動復仇戰吧!』

  士兵們無不引頸期盼地朝著大帝都殷殷祈求,異口同聲地鼓譟起來。

  噙滿怒氣的眼瞳,狠狠瞪視著座落於地平線上的巨大堡壘。

  此時,原本籠罩四周一帶、掩去視野的朝霧已然散去。

  太陽從雲隙間探出頭來,一如往常美侖美奐的大帝都,一覽無遺地呈現於眾人眼前。只是,包覆大帝都的空氣卻顯得混沌。

  究竟是因為此次的悲訊所致呢?抑或是由於上天體恤怒火中燒的士兵們心情,而生起的憐憫呢?可惜的是,沒人能揣測其中的真意。

  穿過愁雲罩頂的大帝都正門後,映入眼帘的是大央大道——露天攤販櫛比鱗次的區塊。只是,由於聯邦六國來襲,商人們紛紛爭相逃離,雖然不至於說是空城,但如今市集門可羅雀,往日的繁榮景象已不復見。

  儘管如此,仍有少數的店家開門做生意。

  但不同於城外激昂的士兵們,店家們只是不發一語地默默祝禱,完全拋棄了身為商人的特質。

  就在店家們視線的前方,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巨大雕像並列在街道兩旁,居高臨下俯望著人們。其中最受到愛戴的,便是人稱「軍神」的銅像,另外也被尊稱為「雙黑英雄王」或「第二代皇帝」,是替葛蘭茲大帝國打下基礎的人物。

  『吾等敬愛的「軍神」啊……請保佑比呂第四皇子的魂魄得以回歸吧。』

  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在「軍神」面前虔誠下跪。

  春天的腳步將近,嚴寒的時節卻尚未進入尾聲。

  人們吹吐著白色氣息,凍僵的雙手甚至難以活動自如。光看那副模樣,就能切身感受到溫的寒冷。然而,跪地誠心祈求的人們依舊擠滿了中央大道。

  即使沒有人因為痛苦而流露出扭曲的表情,但所有人的眼角,無不悲傷地泛著淚光。

  就在稍微相隔一段距離外,建有一尊人稱「美神(瓦爾黛特)」的銅像。

  那是葛蘭茲十二大神當中,唯一一位並非皇帝、卻被敬奉為神祇的女性。

  展開雙臂的女神身下,同樣可以看到正躬身祈禱的人們。

  『請您……賜福比呂殿下……初代媛巫女大人……求求您、求求您……』

  有人念念有詞地祈求著。

  『究竟在搞什麼!比呂殿下率領的軍隊,居然只有區區的四萬耶!』

  『貿然投入這種無謀之戰的葛蘭茲大帝國,只是更顯無能罷了!』

  『這種事就連外行人都知道吧,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

  也有人絲毫無意掩飾對葛蘭茲皇家的不滿,朝著皇宮方向連聲抱怨。

  而成為眾矢之的的皇宮,現在正召開緊急軍事會議。

  「………人民的不安正與日俱增呢。」

  一名女子透過窗戶窺探城裡的情況,艷麗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她回過身如此說道。

  齊聚於室內的有力貴族們——各個臉上儘是沉痛的表情。

  (這也無可厚非啊……)

  在戰力逐步整頓完成的這個關鍵點,收到的訃報免不了帶來巨大的衝擊。

  宛如悲嘆、又像是哀吟一般的凝重空氣,瀰漫於偏廳里。

  女子流泄出一聲輕嘆後,在替自己準備的椅子上坐下。

  「那麼,開始召開軍事會議吧。」

  以嚴肅口氣如此宣布的女子,是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

  她那巧致玲瓏的美貌中,散發著婀娜嬌媚,醞釀出妖冶的氛圍。此外,還兼備了不辱凱爾海特代理當家之頭銜、身為大貴族的傲然尊嚴,鮮明的藍瞳深處,閃耀著不服輸的倔強。

  然而如今,她的鋒芒全然韜聲匿跡,反而更加強調了臉上的憔悴之色。

  「從各地徵召的戰力已經整頓妥當。再來就看什麼時候出兵了,只是……」

  羅莎話說到一半突

  然打停,她像是在打探貴族諸侯的臉色似地確認四周動靜。最後,她碧藍的眼眸鎖定一名臉色蒼白、看起來健康欠佳的長臉男子。

  「在那之前,可以容我提問一下嗎?」

  季里希宰相舉起右手說道,同時,左臂的袖管也隨著動作悠悠擺晃。

  羅莎默不作聲地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怎麼沒看到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她怎麼了嗎?」

  聽完季里希宰相的質疑後,其他貴族諸侯同樣一臉不可思議地環顧起室內。

  過去皇帝與其他皇子仍健在時,無論麗茲在不在場,根本沒人會稍作留意。然而,唯有在這種非常時期,眾人對於麗茲的存在倒是挺敏銳的,羅莎見狀後,自然不禁要擺起臭臉。

  「我看她身體似乎不太舒服,於是便交待她今天先好好休息。」

  羅莎字字謹慎地回應,以免被發現心底暗藏的實情。

  只是,季里希宰相似乎對她的回答感到疑惑,偏過頭問道:

  「皇女殿下還好嗎?現在必須由殿下擔任指揮官,率領眾人征伐聯邦六國啊。」

  「沒問題的。」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

  羅莎毫不遲疑地立刻回應,季里希宰相也只好識相地閉上嘴。

  貴族諸侯們也都無意繼續追問深究。

  大概是怕若是此時吐露出不滿或不服,會拉低自己在麗茲心中的好印象吧。

  「已經有請御醫診視過,只要休息一下就會恢復了。」

  儘管羅莎表面上儘可能地佯裝冷靜,但內心深處的不安卻逐漸放大。

  麗茲究竟能不能出陣,目前還很難說。

  (原本以為戀愛或感情這種事……對麗茲來說還太早,她一定還不了解箇中滋味……)

  當麗茲一聽到比呂戰死時,由於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衝擊,當場引發過度換氣。

  不管眾人再怎麼安撫也沒用,情緒激動的麗茲,最後是因為不慎重度撞擊頭部而暈了過去。根據醫生的說法,她之所以至今尚未清醒,精神層面的因素占了絕大部分。

  (到時候只能找人當替身……或是再想其他手段了。)

  麗茲目前正待在凱爾海特家的宅邸,由奧拉和斯卡塔赫在一旁照顧著。

  對於麗茲的心情,羅莎也能切身體會。因為她自己同樣也想放聲哭喊。

  (然而礙於立場,我不能容許自己這麼做……)

  相信不久之後,麗茲一定可以拋下悲傷吧。

  因為她邁向的目標,是抱著軟弱的半調子心情,絕對無法君臨的位置。

  也正由於如此,唯有現在……唯有現在,就稍微給她一點時間吧。

  (麗茲……儘管放聲大哭,沉浸於悲傷吧。因為未來,你再也無法如此自由地表達情緒了……)

  羅莎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腰間。她定睛凝望著比呂出發之前交給她的「獅子王」,接著伸手握住劍柄,嘆了一口氣。

  (真可恨的人啊……)

  羅莎在心底嘟噥了一句後,再度揚起視線,望向周圍的眾人。

  「那麼,如同剛才所提到的,目前只差決定何時出兵了……」

  「最好明天就出征比較好吧?畢竟再怎麼壓抑士兵的情緒,總是有極限的。若是繼續拖延下去,難保不會橫生枝節。」

  季里希宰相如此說完後,羅莎也開口表達意見:

  「不,能否訂在兩天之後呢?」

  其他的貴族聞言後,各個面露難色地低吟。

  出發的準備早已打理妥當,即使明天就出發也沒問題。

  然而,以目前來看,根本無法確定麗茲何時會清醒,如果明天就要出征,情況將會非常嚴苛。再者,若是真的有必要用到替身,更希望能儘可能掙取到時間。

  因此——為了掩蓋真正的理由,羅莎接著提起另一件重要事項:

  「其實我正在等待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的信件。」

  「雷貝林古王國……嗎?」

  「沒錯。根據前幾天收到的信件得知,聯邦六國陣營似乎發生異狀。我想下一封來信,應該就會寫到詳細情況吧。」

  羅莎說明完,一名北方貴族跟著開口: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目前有何行動呢?」

  對於克勞蒂雅派出援軍一事,在場的每個人都已經知情。

  然而,她的軍隊卻沒有前來大帝都,而且刻意避開城間道路,隱匿形蹤。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僅帶著雷貝林古本國的軍隊,前往西方抵抗聯邦六國。」

  『什……絕不能允許她如此放肆!』

  『說得沒錯,這裡可是葛蘭茲大帝國,並不是雷貝林古王國。區區的魔族(瑣羅斯德)憑什麼像是逛自家大院似地隨意通行!』

  『她似乎沒有搞清自己的立場吧?此時應該向她提出嚴正抗議才行!』

  先是有一個人帶頭爆發不滿,其他貴族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謾罵叫囂。

  縱使經過了千年之久,人族對於魔族的恐懼依舊是難以抹滅。

  再說了,有支魔族軍隊在自家國土自由暢行,會感到坐立難安也是人之常情。

  「我能明白各位的心情……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季里希宰相有如斥喝一般沉聲說道。看到貴族諸侯們一提到魔族,便驚慌失措地醜態百出,他的口氣不禁夾帶了些許的不以為然。

  「說到底,之所以允許他們自由行動,都是出自於比呂第四皇子殿下與瑟雷涅第二皇子殿下的審慎思量。這件事可不是我們有資格置喙的。」

  為克勞蒂雅特別破例的第四皇子已經戰死,此時多加指責,只會招來不必要的怒氣。至於另一位第二皇子,則並沒有參加軍事會議,而且此次的作戰也不會同行。話雖如此,就算大吐對他們的不滿,除了無謂樹立眾多敵人以外,根本得不到任何好處,因此無論貴族諸侯們內心有何想法,皆是噤口避談兩人的名字。

  確認貴族們已相繼沉默的季里希宰相,將視線移向羅莎。

  「那麼,明天或後天就能收到信了嗎?」

  季里希宰相問完,羅莎用力地點頭回應。

  「如此一來,根據信件的內容,很可能必須重新研擬作戰吧。那麼出征時間訂在兩天之後,或許較為妥當。」

  季里希宰相重重地點頭說道,無疑是對羅莎的意見深表贊同。

  其他貴族們大致上似乎也都贊成,在確定無人出聲反對之後,季里希宰相又再接著開口:

  「另外,是有關於聯邦六國大肆張揚的比呂第四皇子殿下的死訊……」

  『比呂殿下戰死的報告真的可信嗎?』

  一名南方貴族提出質疑,季里希宰相則是回應:

  「雖然也不排除只是聯邦六國放出的假消息,但從比呂殿下完全失聯的這一點來看,可信度恐怕很高。」

  『是嗎……看來最好不要抱持過度的期望比較好吧。』

  那名南方貴族感慨般地嘆了口氣——此時,站在他身邊、另一名體態豐腴的南方貴族接在語末開口:

  『拜此所賜,國民將批評的炮火全對準了軍部。對於國家的憤怒不滿也日益累積,什麼時候會一口氣爆發都很難說。再加上中央貴族連番失態,使得中央的戰力大幅削減。』

  「誠如卿所言,國民的不安確實是相當令人掛慮的事態。」

  如此回答的並不是季里希宰相。

  而是統領南方貴族的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當家貝圖。

  「為了讓國家的營運能夠圓滑順暢,此時應設法將不滿的矛頭轉向其他地方才對。」

  充滿自信的一句話——就好像對於自己的主觀意見,沒有絲毫遲疑。

  季里希宰相一臉不耐煩地蹙起眉頭,明顯地表現出不置可否。

  「穆茲克卿……現在應該優先對付正在西方大肆作亂的聯邦六國吧?」

  「季里希宰相,你如此判斷的理由是什麼呢?還請賜教了。」

  「這還需要多問嗎?此時此刻,聯邦六國正在西方橫行撒野。如果無法擊退他們,葛蘭茲大帝國的存在本身恐怕岌岌可危。國民的不滿當然是其次了。」

  「你在說什麼……」

  貝圖頗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既然兩天後才要出征,此時應該先儘可能地緩和國民的不滿才是。」

  「先不管能不能緩和不滿,如果不將聯邦六國逐出國境,終究是不得安寧。現在也只能請國民暫且忍耐了。」

  「不,我有一個可以緩和國民不滿的好方法。」

  貝圖洋洋得意地說完,季里希宰相不由得投以懷疑的眼光。

  「什麼方法呢?」

  「或許不應該選在當前這種情況下宣布……」

  貝圖先是起了話頭後,接著不知道為什麼,將視線移向羅莎。

  「由於羅莎大人遲遲未提,只好由我代為開口了……」

  故弄玄虛的說法,成功將被引起興趣的眾人視線,全帶向貝圖身上。

  「她似乎懷有身孕了。」

  四周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沒有餘力去闔上大大張開的嘴巴。

  人人一臉愣怔地望向羅莎,只聽見呼吸聲迴蕩於室內。

  只是,當事人的羅莎本人同樣也是大感驚詫。

  「……咦?」

  因為她完全無法理解貝圖在說些什麼。

  貝圖對著正困惑不已的羅莎露出一抹微笑,不過臉上的表情實在稱不上和悅。

  他愉快地眯細眼眸,就像是發現獵物的獵食者一般。

  「好了,接下來就由羅莎大人親口說明比較好吧?」

  「你才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羅莎滿臉詫異地蹙起眉,貝圖卻絲毫不以為意,又再繼續說道:

  「沒有必要感到害臊吧……您不是說了嗎?您已經懷有比呂殿下的子嗣。」

  瞬間——所有人全都被迫停下一切動作。

  一陣逼得眾人噤聲屏息的氣氛蔓延開來,面對這道超乎想像的衝擊,所有人甚至忘了要眨眼,全都定睛直視著羅莎。

  正是因為不無可能。畢竟她被第四皇子收為情婦的事,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若是懷孕一事當真,想必國民一定會欣喜若狂吧。

  不——還不只是如此。

  可以預期她的孩子不僅對於國內,甚至也包括周邊諸國,都能發揮出極佳的緩衝效果。

  『是真的嗎?』

  東方貴族略顯激動地詢問羅莎。

  如今比呂有極高的可能性已經身亡,她的孩子無疑正是「軍神」的後裔。

  所有人頓時眼神一亮。

  一方面也是因為如此一來,就能阻止血脈斷絕的最糟情況。

  而成為矚目焦點的羅莎,則是大驚失色地從座位站了起來。

  只是,她根本還來不及開口,貝圖便搶先一步發言:

  「我明白各位期待的心情,但現在說這些都還太早,應該先讓母親好好靜養。」

  滔滔不絕地愈說愈起勁的貝圖,視線掃過周遭的貴族們。

  「此時還是別太喧騰,免得造成她無謂的負擔。各位說對吧?」

  似乎是同意貝圖的發言吧,只見明明應該與羅莎站在同一陣線的東方貴族們,開始紛紛閉上嘴。貝圖完全不讓羅莎有辯駁的機會,眼神半帶訕笑地望向她,緊接著開口:

  「此次的戰役,您還是留在大帝都等待結果就好。目前尚未進入穩定期,難保不會發生眾人最不樂見的結果。」

  羅莎聞言後,又再驚訝地瞠目張口,但隨即便切換思緒,像是要表達否定與怒氣似地,用力拍案起身。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裡傳出這種荒唐謠言,但我並沒有懷孕!」

  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沁冷的空氣流轉而過,貴族諸侯們縮著身體僵在原地。強烈否定的羅莎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不禁震懾的冷峻氛圍。

  然而——

  『羅莎大人,畢竟現在時機敏感,我們都明白您想隱瞞的心情,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好害羞的事啊。』

  隨著此話一出,祥和溫煦的空氣頓時盈滿了室內。

  看來羅莎的強烈否定,反而成為證明傳聞屬實的好理由。

  『最近儘是些晦暗的話題,難得有件光明正面的消息,國民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貴族諸侯們完全將當事人的羅莎秉除在外,自顧自地將謊言扭曲成事實。

  『沒錯。這明明就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實在沒必要隱瞞呀。』

  貴族們陸陸續續爭相向羅莎獻上祝福,讓她連喘息的空檔也沒有。

  起鬨的明顯都是帶有穆茲克家色彩的人們。

  至於與羅莎同陣線的東方貴族同樣認定懷孕一事果然不假,眼神不禁閃閃發亮,有如孩童一般喜形於色。正因為是天大的好消息,才讓眾人蒙蔽了疑心。絲毫沒有發現,自己完全正中對手的下懷。

  就在羅莎一看到臉上掛著滿意淺笑的貝圖時,瞬間明白自己成了他手上的棋子。

  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不讓羅莎插手軍務。

  儘管手段有些強勢,卻也是最能有效操控那些只會仰賴希望之人的方法。

  易言之,這下軍事會議的主導權就完全落入貝圖手中了。

  (事已至此,再多的辯解也只是白費唇舌吧……)

  若是有人對懷孕一事存疑的話,情況或許就會大不相同,但當下所有人全都深信不疑。儘管本人極力否認,反而沒人願意相信。此時再怎麼懊悔自己大意中計,也是為時已晚了。

  一切只能怪羅莎誤判了對手的詭計。

  (只是……他究竟有何目的?又在盤算些什麼呢?)

  如此一來,只會使東方貴族的支持者增加,對南方貴族並沒有好處。

  即使把羅莎排除在此次的戰役之外,並且將戰勝聯邦六國的功績全數搶走,其價值也絕對比不上「軍神」的子嗣。

  (他到底有什麼企圖呢……?)

  思忖的羅莎瞪視著貝圖,但他只是半帶嘲笑地一瞥而過,接著站起身。

  而後,仿佛是想向眾人主張自己才是這座舞台的主角一般,貝圖搭配著誇大的動作大聲說道:

  「既然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也不在,那麼今天的軍事會議就先到此結束,後續的討論只好擇日再談。再說,羅莎大人近日事務相當繁忙。此時不該再增加她的負擔。」

  話一說完,無數道像是體恤羅莎般的視線飛射而至,軍事會議自然也就取得散會的共識。

  起身離席的貴族諸侯們各個難掩喜悅地快步走出偏廳。羅莎則是宛如事不關己似地漠然眺望著眼前的情景,這時她眼角視線忽然捕捉到貝圖的身影,發現對方正穿過門口走出去,立刻不動聲色地靜靜追上他的背影。

  羅莎帶點小跑步地追上在同伴簇擁下,走過走廊的貝圖後,怒火交加地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呀,羅莎大人,有什麼事嗎?」

  貝圖回頭時的臉上噙著一抹笑意,就好像羅莎的行動完全如他所料一般。

  羅莎有一瞬間差點就要破口大罵,但仍拼了命地強忍下來,重新擺出泰然的表情。

  「穆茲克卿……你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羅莎的口氣,將她內心的憤慨表露無遺,貝圖的同行者也不禁為之震懾,紛紛往後退開。貝圖指示畏怯不已的眾人先離開後,再度望向羅莎的臉。

  「您問我是什麼意思,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您啊。」

  貝圖帶著始終未有動搖的從容態度,同時揚起一抹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開口:

  「如果您明白葛蘭茲大帝國現今的處境,相信您一定會感謝我,怎麼會反過來抱怨呢?」

  「什麼……?」

  羅莎不解地蹙起眉,貝圖則進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

  「就我的立場而言,萬一東方貴族真的瓦解,我可就傷腦筋了。」

  我是指目前的話……貝圖壓低語聲補充了一句,略帶揶揄地大大拱起肩。

  看著做出有如演員般誇張動作的貝圖,羅莎儘管在心底大翻白眼,還是默不作聲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比呂殿下若是真的戰死,羅莎大人的立場必定會變得相當危險。」

  羅莎終究只是凱爾海特家前當家的妻子,她的身上並未流有凱爾海特家的血。因此,那些重視血統的貴族們向來看不慣她的存在。她之所以能夠持續穩坐凱爾海特代理當家之位,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有比呂在,如今失去了這層保障後,她的地位自然是岌岌可危了。

  「………!」

  被人戳中痛處的羅莎不由得用力咬緊牙根,眼神也變得銳利懾人。

  即使承受著宛如利箭穿身般的視線,貝圖依舊從容以對,完全表達出內心的愉悅。

  「正因為有比呂殿下在,東方貴族才能團結一致。但少了他之後,繼承人問題勢必會再度浮上檯面吧。」

  貝圖邊說,邊信步繞著羅莎而行。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只有他踏出的煩躁腳步聲悠悠迴蕩。

  「易言之,你的存在將會顯得礙事。身上既未流有凱爾海特家的鮮血,又不願從親族當中招贅夫婿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居然還是代理當家,東方貴族們當然會感到頭大了——不,對他們來

  說,你就只是個礙事者罷了。」

  正因為比呂距離王座可說僅隔咫尺,羅莎的存在也才有了價值,而她又很有可能生下比呂的孩子。若是同時失去這兩道基石,羅莎恐怕就只剩從權力遊戲退出一途了。

  「你究竟有何企圖?」

  羅莎逼問道,貝圖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

  「我只是一心想著葛蘭茲大帝國的未來啊,如此而已。」

  「難道不是為了把我從麗茲身邊支開,好趁機掌握軍部嗎……?」

  「啊,原來如此……真是好主意呢。由我親自掌握軍部,這個提議實在太棒了。如果是現在的我,應該不無可能吧。要是能再大勝聯邦六國就更好了,是吧?」

  「你以為我會讓你稱心如意嗎?」

  「那麼此次的戰役,您打算同行嗎?」

  貝圖挺直背脊,壓低視線俯望著羅莎,同時加深臉上的笑意。

  「如此一來,就必須摧毀內心滿懷期待的東方貴族們難得燃起的希望喔?」

  儘管說法曖昧迂迴,卻無疑是道明確的脅迫。

  事到如今,若是澄清沒有懷孕,那些覺得自己滿心的期待遭人辜負的人們會有何反應——

  屆時,東方貴族的分裂趨勢恐將愈演愈烈吧。

  「……可以握住我的弱點,你滿意了嗎?」

  「我根本沒有想過要握住您的弱點。我只是認為羅莎大人一定很累了,所以特別體恤您呀。」

  貝圖臉不紅氣不喘地鬼話連篇,接著將手搭在羅莎的肩頭,並靠近她的耳邊低喃:

  「不過,即使染滿了濃濃倦色,仍絲毫無損您的美貌。不僅如此,您同時也兼具了聰穎才智,如果只是當成花瓶帶在身邊,甚至還嫌埋沒人才呢。」

  「所以,你究竟想說什麼?」

  羅莎毫不掩飾內心的厭惡,用力拍落貝圖搭在肩上的手,並拉開兩人的距離。

  「我非常看好您。與其處於敵對關係,我更希望能與您攜手合作。」

  貝圖揉了揉被羅莎揮開的手,同時高高地揚起嘴角。

  「因此,我有一個提議,您能否從南方貴族當中招贅夫婿呢?」

  「……什麼?」

  「南方有名身上流有凱爾海特家血統的男性。如果您想守住現在的地位,希望您能招他為婿。哪怕只是形式上也無妨。只需做做樣子,在人前扮演夫妻即可。只要不離婚,其他都隨您高興。」

  可以一如往常隨心所欲地行事。但相對的,必須聽從南方貴族的命令——貝圖的言外之意正是如此。

  一想到往後的人生都得當個傀儡而活,羅莎當然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了。

  只是,明知一定會惹怒羅莎,這個男人卻還是說出充滿挑釁的發言。

  被人輕蔑到這種地步,任誰都會升起滿腹怒火,這是連想都不用想就能得出的結論。

  在情緒面前並不存在例外,只見羅莎的碧眼噙滿了怒意,靜靜地開口:

  「容我拒絕。」

  她一把推開貝圖後,逕自邁開步伐。

  「我絕對不會任由穆茲克家為所欲為的。你可別後悔與我為敵喔。」

  羅莎投給貝圖一道夾帶殺氣的視線,接著與他錯身而過。

  「哈哈,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怒火中燒——羅莎踏著響亮的腳步聲憤然離去。

  儘管明知羅莎不會回頭,但貝圖卻像是要叫住她似地伸長手臂。

  「最後應該會演變成我與你的對決吧……」

  直到羅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為止,貝圖仍持續朝她喊話。

  「不過……前提是你必須要能活到那個時候啊。」

  身懷「軍神」之子,這對大多數的人而言,當然是值得慶喜的好消息。

  然而,對於某些人來說,大概會是件棘手的麻煩事吧。

  往後的日子,皇宮的警備會被削弱,最糟的情況,甚至有可能反而比投身戰場更加危險。

  「你得千萬當心暗殺者啊。可以的話,希望過去後宮發生的那起悽慘事件不會重演……」

  當下這個情況明明就是由自己一手促成的,貝圖卻無比感慨地舉手輕抵額頭。

  「若是真的演變成那樣,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一定會很傷心的。若是繼母親之後,又再失去了姊姊……呵、哼哼、哼哼哼——……」

  貝圖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放聲大笑,躬成<字形的背部隨之顫抖。

  「萬一她真的心碎了,到時我可得及時給她支持才行啊。接下來可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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