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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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

  一支軍隊仿佛逐陽光而行一般,離開了貝魯特領地。

  軍隊所揭舉的紋章旗為蛇——安古伊絲的旗幟。

  總數三萬的軍隊正行進於通往費爾瑟的城間道路上。

  搭載指揮官的馬車奔跑在隊伍的中央附近。

  車內的露希亞表情甚為不滿地望向窗外——眺望著外頭的景色。

  坐在她前方的是一名給人輕佻印象的男子,他正是露希亞的副官塞琉古。

  「……您似乎心情非常差呢。」

  「這是當然的吧。沒想到居然會有那麼多愚昧之徒!」

  繼續逗留在西方領域,也無法取得任何戰果。然而,多數人竟然還是選擇支持露卡。所謂的人心欲望無窮吧。

  多數的將兵只因為討伐了「軍神(瑪爾斯)」的後裔便得意忘形,過度偏執於這一點,不懂得掂掂自己的斤兩,完全蒙蔽了視野。

  「不過,如果只從結果來看的話,會有這種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吧。」

  「哼,由那種傢伙擔任部隊長官,只能說底下的士兵還真是不幸呢。」

  一聽到葛蘭茲大帝國召集到的兵力只有十三萬,各國指揮官便紛紛提出進言,主張必勝無疑。

  完全不去正視原本的二十萬大軍,在與區區的四萬兵力交戰之後,一口氣減至十六萬的這道事實,一味地妄自尊大。

  由於是明知現況仍做出的發言,當時的露西亞也只能無言以對。

  「看來『軍神』的名字就足以抵過十萬兵力吧。」

  露希亞不以為然地諷刺道。

  「率領萬軍,則於天無敵;率領千軍,則於地無敵;『軍神』的戰略主宰三千世界——對手可是這樣的強者,也難怪眾人會那麼得意忘形了。」

  「哼,虧你居然能記住這種傳說。」

  畢竟戰勝了寫下眾多傳說的那個男人的後裔,當然會驕矜地認為十三萬軍力根本不足為敵。簡直是愚昧至極,看在明知比呂第四皇子早已逃脫這道事實的露希亞眼裡,根本就只是一群小丑盲目起舞罷了。

  「要是露卡可以保有理性的話,或許就能免掉一堆問題,順利撤退了吧。」

  雖然露希亞早就預料到,尹格爾之死一定會導致露卡崩潰,只是崩潰的程度與負面發展,卻遠超乎預期。

  原本想握住露卡痛失尹格爾的這道弱點、趁虛而入,把她當作傀儡的這項計劃卻也因此大亂,這點同樣出乎露希亞預料之外。

  「沒有一件事順利的。」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的進攻對象可是葛蘭茲大帝國啊。」

  長年以來稱霸中央大陸的國家。

  對上如此的泱泱大國,居然還能連戰連勝,會因此而變得自以為是,倒也無可厚非。

  「而且,如今皇位繼承權的持有者幾乎都已經不在了,葛蘭茲大帝國的式微化可說是再明顯不過啊。」

  「拿掉皇族頭銜不提的話,也只不過是少了四個人罷了。如果放眼大局,此次的結果也未必真的握有多少優勢。」

  中央與西方雖然瓦解了,但其他領域則仍健在,因此才能迅速地召集到十三萬兵力。無庸置疑的是,未來勢必將演變成長期戰。

  儘管聯邦六國全力進攻,葛蘭茲大帝國卻依舊是堅如磐石,既然如此,也只能靜待其慢慢腐敗垮台了。

  葛蘭茲大帝國內部的各方勢力,目前是因為擁有共同的敵人才能團結合作,但骨子裡儘是該怎麼把其他敵手踹下馬的禍心。因此,根本用不著勉強進攻,再過一段時間,葛蘭茲大帝國便會擅自瓦解了吧。

  「當初確實是錯判了此戰的盲點。」

  若是繼續深入內陸,只會無路可退。當初真應該先暫時退回費爾瑟,以重新打穩基盤為優先。等到葛蘭茲大帝國陷入終日權力鬥爭不斷的狀態後,屆時一定可以網羅到更多的內鬼。人類的欲望深不見底,一定會有可乘之隙。當初實在應該選擇韜晦待時的。

  明明這才是可以確實掌握勝利的唯一手段啊——

  「興亡不可能在一日之間,凡事都有先後順序。通往正確解答的道路不只有一條。」

  即使審慎做好周全準備,仍難以成事時,只要另外再想手段即可。

  一旦放棄思考,既無法使國家富庶,反而只會導致國家步向滅亡。

  「若是妾身在這裡平白枉送士兵們的生命,那麼一切努力就全都化作泡影了。」

  「可是,您真不該把『幽鬼隊(斐德塔)』交給露卡大人的,沒有必要連他們都拱手讓出去吧?」

  聽見塞琉古的疑問,露希亞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回應:

  「那群傢伙妾身可應付不來。原本就打算找個機會處分掉了。」

  如果是要用來對付葛蘭茲大帝國的話,的確是沒有比「幽鬼隊」更加可靠的戰力,但若是要與其他國家交戰,他們那種不懂得區分輕重、見人就咬的狂暴戾氣,實在無法放任不理。

  「只要交給露卡,應該就能妥善地將他們處理掉了。」

  「儘管如此,但捨棄的時機是否不太恰當呢?我認為往後的戰役中,一定會有需要他們的情況。」

  「那是指在他們依舊保有『戾氣』的期間之內吧。不過,一旦拂除了這部分,他們將會變成一群毫無用武之地的傢伙。」

  「……拂除嗎?」

  似乎是在思量著話中的含義,塞琉古一臉不明所以地偏過頭。

  「若是不明白也無妨。說明起來太麻煩了。」

  露希亞像是懶得搭理眼前的副官似地,再度將視線移向窗外。

  「妾身的戰爭已經轉入下一場。葛蘭茲沒有妾身想要的東西了。」

  「您說下一場戰爭,是指費爾瑟屬州嗎……?」

  「沒錯,妾身目前已取得討伐『軍神』後裔的名聲。接下來當他國將注意力都擺在葛蘭大帝國時,妾身則趁此機會,早一步搶先他國入主費爾瑟。」

  「只希望那位大人不會出手妨礙才好……」

  「如果你是指『無名氏』,那麼大可不必擔心。她正忙著調教『寵物狗』呢。在調教完成之前,是不會有所行動的。」

  露希亞以鐵扇抵著額頭,綻開一抹大獲全勝般的表情,然而——

  「嗯……?」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鼓譟,同時,馬車也倏然停止。

  「什麼事?」

  並不是士兵們起了爭執。從車外傳進來的那陣聲音中,夾帶的緊迫氣氛更勝於此。

  然而,由於多道不同的聲音交雜混合,讓人難以推測出明確的答案。

  「我出去看看情況吧。」

  正當塞琉古準備從座位站起來時,露希亞卻伸手制止他,並指示他豎耳聆聽。

  『敵襲!敵襲!右方有敵人來襲!』

  「喔……」

  緊急事態——不過,露希亞卻沒有驚慌之色,反而興味盎然地眯起眼。

  她的腦海里首先閃過的疑問是——攻擊是來自何處?接著思忖起山賊、怪物之類來襲的可能性,隨後又像是否定般地搖搖頭。

  「露希亞大人,總之還是先出去……看看——……」

  只見塞琉古維持著坐姿,憑倚在牆上昏厥過去。

  露希亞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將視線探向一旁。

  「哎呀呀,你還真是處變不驚呢。」

  當下緊迫的氛圍之中,響起一道格格不入的開朗聲音。

  就在失去意識的塞琉古身邊——坐著一名戴著兜帽的訪客。

  「……是『無名氏』啊,好久不見了。」

  露希亞輕聲低喃,只見被兜帽遮掩住的嘴角高高揚起,泛開一抹近乎悚然的邪笑。

  「露希亞大人,真的是好久不見呢。近來可好?」

  「擅自坐進別人的馬車裡,這點可讓人無法苟同喔。你從什麼時候就在了?」

  「一開始就在了喔。」

  露希亞當場作勢要起身,但冷不防憑空出現的一把長杖卻對準她而來。

  「請你別亂動。我和你的『曼荼羅』實在不怎麼合得來,有點討厭。」

  「你這是什麼意思?打算和安古伊絲交戰嗎?」

  露希亞以鐵扇指了指距離近到幾乎快要抵住下巴的長杖說道,同時重新坐回椅子上。

  「哎呀呀,我是來與你談交易的。我今天之所以來此,是想帶走比呂第四皇子的遺體。」

  「………交易?」

  「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黑死鄉(歐克斯)』呀。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要比呂第四皇子的遺體。畢竟也算有點交情,而且他們至今在各方面替我打點不少事,所以難以拒絕……真

  的很傷腦筋。」

  「你居然還繼續和那些傢伙牽連在一起,要是被總統知道了,你可就——」

  露希亞話說到一半,就被「無名氏」伸手打斷。

  「所以了,來交換條件吧。」

  「無名氏」伸出的手豎起食指,左右搖了搖。

  「你讓比呂第四皇子脫逃的事,我會替你保密的。」

  「………喔——……」

  露希亞的銳利目光當中,迸射出殺氣。她握緊鐵扇的手憤怒顫抖著。

  見狀的「無名氏」一臉愉悅地輕笑出聲,肩膀也隨之起伏。

  「為什麼我會曉得——你一定感到相當匪夷所思吧?」

  露希亞噤聲不語。「無名氏」看見她的反應後,更是樂不可支。

  「我並不是在套話。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一直『看』著,所以才會明白。不過說來說去,最重要的還是你和他的實力相差之懸殊一目了然,即使不『看』,我一定也會從最初就存疑的。」

  感受到話里透露出的輕視態度,露希亞身上散發出的明確殺氣也益發賁張。

  一觸即發——馬車內的氣溫急速驟降。

  「所以,你是希望妾身能睜隻眼、閉隻眼,任由你奪走遺體嗎?」

  「這樁交易對你來說並不虧喔。若是要檢查首級驗明正身,你的謊言當場就會被戳破,不過,如果冒牌貨的遺體被奪走,你反而還多了藉口吧。再說了,你不是有本尊的『手臂』嗎?只要把那個當作證據交給總統,並不會有什麼不便吧?」

  「既然明知事情的真相,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

  「這場交易結束後,『黑死鄉』那群傢伙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等我把冒牌貨的遺體交給他們,再取得我想要的目標物後,便會解除雙方的合作關係。因此,根本沒必要把真相告訴他們呀。」

  「敢不履行交易,『黑死鄉』可不會放過你……你是想找死嗎?」

  「哈哈,怎麼可能,很不巧的,我個人並沒有自殺的念頭。再說,就算真的被暗殺者盯上,我也還有『看門犬』,不會有問題的。」

  她那滿不在乎的輕佻口氣,像是刻意激怒一般,讓人不禁一肚子火。

  雖然露希亞很想當場折斷「無名氏」的脖子,但身處在狹小的空間內,而且當下的狀況就好像互相拿刀抵著彼此的心臟似地,就算是露希亞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恨得牙痒痒的,露希亞也只能緊咬牙根,拼命地安撫內心怒不可遏的情緒。

  「你究竟有何目的——難道是為了讓妾身離總統的王座愈來愈遠,才想握住妾身的弱點嗎?」

  「我的一切行動皆是基於吾等之『王』意志之所至。區區的總統那張渺小王座,我可沒有興趣,你儘管放心吧。」

  語畢,「無名氏」的身影如同出現時一般,宛若融入空氣似地唐突消失。

  露希亞沒有顯露驚訝之色。滿腔的怒火反而更加凌駕於上。

  「……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居然嫌總統王座渺小嗎?」

  自己卻對那張渺小的王座求之不得,甚至不惜切割許多事物。一路踩著他人往上爬,好不容易才來到這一步。然而,「無名氏」竟然說對那張渺小的王座不感興趣,聞言的露希亞,內心當然是波濤大起了。

  「真敢說呢……妾身絕對會把你踹出競爭之列。」

  就在露希亞下定全新決心時——她察覺到車外有其他人的氣息,頓時戒心畢露。

  「露希亞女王陛下!運送比呂第四皇子遺體的貨車遭到襲擊了!」

  一知道來者是同伴而非敵人時,露希亞的四肢瞬間放鬆下來。

  「結果呢?」

  「遺體被奪走了!請立刻派出部隊前去奪回——」

  「無所謂。不要了。」

  「咦?」

  「就算追過去,也只會害部隊全軍覆沒罷了。」

  對上「黑死鄉」實在太過不利了。縱使編組了追擊部隊,要奪回遺體恐怕非常困難。若是對方陣營還有「無名氏」在的話,更是只會讓士兵們平白送死。

  雖然正式開始行動的「黑死鄉」令人憂心,但「無名氏」的目的同樣讓人在意。

  其他還有許多讓露希亞難以釋懷的事項……

  「總而言之,首先也只能針對攤在眼前的問題逐一去解決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領域最西側的馬爾克領地。

  通往西方領域的城間道路中途一帶,由麗茲所率領的葛蘭茲十三萬大軍正於此處紮營。陣營中心是豎有獅子紋章旗的巨大司令部,環繞其周圍的,則是要誇示自身陣仗般的華麗營帳。

  麗茲等人之所以選擇停留在這裡,是因為聯邦六國集結全軍,布陣於拉瑞仕平原。那裡正是傳聞中,比呂遭到處決的地方,至今仍有大量屍體曝曬於蒼穹之下的戰場遺址。

  巧合的是,麗茲紮營的地點正是過去比呂在與聯邦六國的決戰中,設置作為本陣的據點,仿佛是循著他的軌跡一般,麗茲與奧拉一同漫步於營區內。

  「聽說偵察部隊已經從拉瑞仕平原回來了。」

  麗茲對奧拉說完後,此時注意到一名神色緊張的士兵,正朝她們兩人敬禮。

  士兵之所以會那麼緊張,一方面或許是因為見到麗茲吧,不過最大的理由應該是已經預想到戰爭即將開打。麗茲向士兵回禮後,放眼環顧四周。

  周遭的士兵們也和剛才那名士兵一樣,每個人皆是一臉正色地埋首於各自的任務。

  整座葛蘭茲營區處於一種無以言喻的緊張狀態之中。

  儘管如此,看起來並不像是虛張聲勢,真要說的話,更有如瀰漫著一股恰到好處的謹肅氛圍。這麼一來,即使發生緊急事態,也能立即採取行動吧。

  之後,麗茲將視線重新移回正在讀取報告書的奧拉身上。

  「嗯,根據回報,敵軍兵力數從十六萬減至十萬。」

  聯邦六國的兵力之所以明顯大砍,除了是由於身為司令官的露希亞帶兵撤離之外,與比呂的對戰、以及在各地發動掠奪時,遭遇到頑強抵抗等,也都是原因之一。然而,掠奪行動不僅使得全軍士氣高漲,糧食更是存量豐富。

  「雖說如此,卻日漸流失對侵略領地的統馭。聯邦六國根本管不住底下的大軍。據說除了進行掠奪,甚至還會襲擊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民。」

  聽見奧拉的報告後,麗茲不由得眉頭深鎖。

  也就是說,聯邦六國軍在各地展開單方面的虐殺吧。對象也包括倒戈的西方貴族領地。若是提出抗議,整座城鎮都會被夷為平地,放火燒個精光。

  「下手毫不留情。原本投降的西方貴族同樣無一倖免地全數遭到處決。看來六國是決定徹底殲滅葛蘭茲吧。」

  那些西方貴族大概是因為投靠敵陣後,便鬆懈了戒心。天真地認定聯邦六國絕對不可能攻擊他們的領地。然而,就在門戶大開、招待他們入城後,虐殺慘劇便於此展開。

  「當中似乎也有成功擊退聯邦六國的例子。」

  有成功、也有失敗,其結果全都反映在十萬這個兵力數字上。

  儘管如此,這依舊不是能由衷感到欣慰的報告。畢竟造成了無以數計的犧牲者。麗茲一想到當下的這個時候,某處或許又有人民不幸犧牲,一陣撕裂心扉般的悲傷便朝她襲卷而來。

  「西方……往後勢必將度過一段艱難時期。」

  奧拉嚴肅地說道。麗茲輕輕點頭,並揪緊胸口。

  流離失所的人們、橫行的盜賊、肆虐的怪物……儘管戰爭結束後,這些問題仍會導致民怨四起。要讓西方領域的人民享受平靜安寧,勢必需要耗費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畢竟是戰爭,這也莫可奈何——如果可以這麼說服自己的話,該有多麼輕鬆。

  「首先全力摘下勝利吧。」

  奧拉柳眉低垂地感嘆,麗茲則是溫柔地輕撫她的頭。

  「放心吧。你看好了,我一定會取回過去那個明媚幽美的西方。」

  儘管麗茲故作開朗地說道,但內心的憂鬱與隨之而來的責任兩相作用之下,讓她的笑容顯得僵硬。

  未來將會有許多難題等著麗茲。一想到背後的沉重壓力,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或許正是明白這一點,奧拉也跟著坦率點頭。

  「嗯,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奧拉「嗯!」地自我激勵,握緊拳頭仰望天空。她的眼神透露著一道純粹而美善、近乎於使命感的情感,仿佛說著一定會戰勝任何困難一般。

  「話說回來,奧拉的父親正在西方吧……他是否平安呢?」

  聽見麗茲的問話,奧拉點點頭,取出一封信。

  「似乎是藉由封城戰,順利撐過來了。」

  進一步詳細詢問後得知,比呂事前派人送了信過去,因此奧拉的父親才沒有中了敵軍的挑釁,而是選擇忍辱負重,最後順利挺過攻擊。真是太好了——麗茲並沒有說出這句話。

  因為要是她這麼說,其他同樣在這場戰爭中殞命的人們,就顯得太不值了。

  有人是為了國家而捐軀;有人是為了拯救家人而喪生;也有人不惜犧牲自我,好讓摯友逃過一劫。

  如此劇烈動盪的時代,為了國家的安定,使得生命飽受威脅。

  唯有活著,人生才有意義——能說出這種話的,也可以說是生者的傲慢吧。

  畢竟沒有人是心甘情願地赴上黃泉。

  「也必須請奧拉的父親好好努力才行。既然他能養育出奧拉,他的知識一定會成為莫大助力。」

  「嗯,儘管使喚他做牛做馬無妨。」

  奧拉的回答,讓麗茲不禁一陣莞爾。

  「那麼大家還在等我們呢,快去參加軍事會議吧。」

  「就讓他們去等吧。」

  不假思索地速答。奧拉擺出一張臭臉說道,完全表達出內心的不悅。

  麗茲泛開一抹苦笑。她可以理解奧拉之所以會有這種態度的理由。

  大概是看不慣統領南方貴族的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總是一副目中無人地大放厥詞吧。

  若是羅莎也在,或許還不會有問題,偏偏因為貝圖的陰謀詭計,導致羅莎無法同行參與此戰。而失去主人的東方貴族,也因此完全被南方貴族的氣勢所壓制。

  「如果姊姊也在的話,情況或許就會有所不同吧。」

  「……穆茲克家正處心積慮地想從失去權力的五大貴族手中搶奪領土。」

  奧拉的擔憂並非謬見——

  「我不會讓貝圖稱心如意的。」

  在與聯邦六國的對戰中,五大貴族的勢力版圖也正逐漸發生變化。

  取代已然凋零的庫羅涅家統領中央貴族的馬爾克家,由於當家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不幸戰死,使得向心力日益流失。更重要的是,之前的內亂中出現了許多叛徒,有力貴族們甚至因而遭到討伐,這或許也是馬爾克家頓失權勢的原因之一吧。

  而統領西方貴族的明斯特家也是一樣,因為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戰死沙場,導致許多西方貴族紛紛起了異心,倒戈投靠聯邦六國。這一點卻成了他們步上滅亡的原因,最後還是難逃災禍、含恨而終。

  至於剩下的夏論家,現任當家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傀儡,並不會現身於檯面上。瑟雷涅第二皇子本身似乎也沒有將勢力觸角伸出北方的野心,而這也是他無法取得貴族諸侯支持的原因。基於上述的種種原由,與穆茲克家齊名的其他五大貴族並未參與此次的戰役,因此,貝圖正積極拉攏各地區的中小貴族,想趁著此次機會,建構起獨霸一方的勢力。

  所以有不少軍事會議的內容,都會傾向於採用穆茲克家提出的議題。

  「真沒出息……只怪我不夠好……」

  看到奧拉難得吐露喪氣話,麗茲苦思著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就在此時——

  「什麼……?」

  麗茲第一時間便將手伸向系在腰間的「炎帝」。

  「………?」

  奧拉同樣注意到異狀,順著麗茲目光的方向望過去。

  視線最後停在一處傳來喧鬨鼓譟聲的地方。那陣緊張迫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互相咆哮一般。

  「吵架嗎……去看看吧。」

  麗茲隨同奧拉快步前往聲音的來源處。

  基本上投身戰場的士兵們當中,大部分都是愛逞能的傢伙。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起爭執,因此為了儘可能避免互生嫌隙,指揮官會藉由賞賜美酒之類手段來加深情誼,然而,畢竟面對的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傢伙,常常都是事與願違。

  「讓我過去!究竟在吵什麼?」

  為了壓過吵成一團的士兵們的聲音,麗茲刻意提高音量。

  一看到司令官——第六皇女的身影,士兵們各個露出一臉驚愕,乖乖讓出路來。然而,卻沒有人開口說明。究竟在吵些什麼呢?麗茲為了究明原因,撥開人群一路前進。

  最後麗茲的腳步停在一塊地面上積了一灘血窪的空地。

  「——」

  她瞬間不由得屏息。因為她的眼前倒臥著一頭全身浴血的龐大生物。

  周圍的士兵們則是全力替它治療。

  『再多拿一點繃帶過來!軍醫究竟在磨蹭什麼,有人去叫軍醫了嗎?』

  一名士兵以布堵住噴濺的鮮血,同時大聲吼道。

  『快點去拿繃帶過來,喂,你也別站著,快去叫軍醫!』

  甫一說完,另一名士兵飛也以地經過麗茲身邊離去。

  那人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甚至根本沒有留意到麗茲的存在。

  麗茲踩著茫然的腳步走近那頭龐大生物,並在它的身邊蹲下。

  「……幸虧你能平安歸來。」

  她伸手撫摸那頭生物的肌膚,傳回一陣粗糙的觸感。帶有微溫熱度的鮮血漸漸染紅了她的手。

  大概是對她的舉動感到可疑吧,士兵盛怒之下開口:

  『喂,不要隨便亂——!啊、不,屬下失言了!』

  士兵立刻便發現麗茲的身分,隨即別開臉,默默開始治療。

  麗茲對於士兵的反應並沒有多作留意,也毫不介意沾染上血跡,只是不停溫柔輕撫著那頭生物的肌膚。

  「……真虧你承受得住呢。」

  麗茲看著刺穿堅硬鱗片的無數箭矢,拼命強忍著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畢竟不能在士兵們的面前哭泣。

  此時,就在麗茲水氣氤氳的視野角落,奧拉同樣跟著蹲下身,以布按住被箭矢刺穿的傷口。

  「………比呂的嗎?」

  「嗯,正是『疾龍』。居然會落得這副傷痕累累的模樣……」

  據傳「疾龍」是非常不親近人、難以捉摸的生物。儘管如此,唯有這孩子卻莫名地親近比呂,這讓麗茲感到相當驚訝。雖然「疾龍」不曾讓麗茲騎在背上,不過也和麗茲相處得很融洽。和賽伯拉斯更是最佳玩伴,常常一起盡情地四處奔馳。然而,她如今這副虛弱不堪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一絲往日的風采。

  『喂喂喂,我的專門領域是救人耶?從來不曾替「疾龍」治療過,別強人所難了。』

  『就算是這樣,眾人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呀!因為它可是比呂殿下的「疾龍」啊!』

  「……要加油喔。」

  麗茲一看到軍醫趕到,隨即站起身。

  自己現在還得去參加軍事會議,總不能留下來照顧「疾龍」,必須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才對。如果在這裡佇立不前,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奧拉?」

  麗茲輕喚了一聲嬌小的少女,只見少女搭在「疾龍」座鞍上的手僵止於半空。

  「怎麼了?」

  麗茲作勢伸手輕拍奧拉的肩膀,但手尚未觸上,奧拉卻倏然站起身。

  看到奧拉難得如此敏捷的動作,麗茲不禁一愣。

  「麗茲,軍事會議要開始了。」

  看著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如今卻一臉狼狽荒亂的模樣,麗茲疑惑地偏過頭,然而,都還來不及開口確認,嬌小少女便轉身邁開步伐。

  「等、等一下,奧拉,你怎麼了?」

  「『疾龍』的生命力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一定馬上就能恢復了。現在必須集中於軍事會議才行,你就別胡思亂想,只要把全副心神放在聯邦六國就好。」

  奧拉難得饒舌地說道,同時快步走在麗茲身前。由於麗茲完全被奧拉那反常的反應吸引走目光,因此並沒有注意到被她藏進袖口裡的一封「信」。

  而在另一旁,有人正靜靜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若是麗茲沒有因為奧拉而分神的話,或許就會注意到一身奇異打扮的男子吧。

  「………」

  臉上戴著面具的白衣男子。男子身上的純白衣裳隨風翻飛,他從麗茲與奧拉的背影上收回視線,接著走向正持續搶救「疾龍」的士兵們。

  「不好意思,可以讓一下嗎?」

  他光是開口發言,空氣便頓時凝重起來。

  愈漸增強的威迫感,夾帶而來的壓力逼得士兵們根本無從抗議,自然而然地讓出路來。感受到男子霸氣的士兵們,各個或是恐懼、或是敬畏,臉部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紛紛往後退開。

  沒人出聲盤問他的身分。所有人都被他的霸氣震懾住,當場為之噤聲。

  由於沒有遭遇到任何擔撓

  ,他當然也就很順利地來到「疾龍」身邊。

  「……太好了。看到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面具男單膝跪地,輕撫「疾龍」的頭,同時肩膀微微顫動著。

  『餵、喂,不要隨便碰,否則它的傷口會——』

  軍醫像是鼓足了決心似地想要提醒男子,卻目擊到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頓時驚訝得瞪大雙眼。

  『這……怎麼可能……』

  一陣幽微的光線包覆住「疾龍」,布滿全身的傷口竟開始漸漸癒合。

  可謂是自然的奧秘,打破常識的異象,奇蹟的傑作。

  士兵們親眼見到那股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後,也和軍醫一樣驚愕不已,出神凝望著眼前的光景。面具男無心理會啞口無言的眾人——

  「………被收走了嗎?」

  他確認「疾龍」的座鞍被解開後,便逕自站起身。

  「把它交給我吧。」

  『這、這件事恕我無法答應。這隻「疾龍」可是比呂第四皇子的——』

  面具男舉起左手搭在軍醫的肩上,右手開張的掌心則停在他的眼前。

  「……很抱歉,我非帶走它不可。」

  語畢,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面具底下流泄而出。周圍的士兵們察覺到異常氣息後,立刻伸手探向劍柄。面具男一臉無奈地抬頭望向天空,忽然間,從天空飛來一根長棍,深深陷入地面、兀然豎立。

  「真不像你呢。就算是因為確認它平安無事,而一時情緒太過激昂,也不該引起無謂的紛爭吧。」

  陷落的地面揚起大量沙塵瀰漫於四周,此時,響起一道與現場氛圍大相逕庭的明快女性聲音。只見群聚的士兵有如摩西分海一般往兩旁退開,一名紫銀女子則步行於其間。

  「克勞蒂雅,就算你這麼說,但它畢竟是我的眷屬。正因為是我必須保護的存在,我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吧?」

  「所以,為了主張正當性,我才會把『那個』帶過來呀。」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不然你認為我是為了什麼?」

  「我還以為你是打算發動攻擊。」

  有別於自顧自地聊了起來的兩人,士兵們則是一臉茫然地僵立在原地。

  不過並不是因為突然出現的奇妙二人組。

  而是看到豎立在兩人之間的長棍上頭——隨風飛揚於半空的紋章旗。

  一面白底繪有天秤的紋章旗。

  雖然只是小國,擁有的龐大影響力卻擴及中央大陸的大國之象徵。

  沒人在戰場上親眼見過。因為那個小國向來保持中立,形成獨立於俗世之外的特有文化,從來不曾出現在鬥爭的舞台上。

  然而,作為其象徵的紋章旗如今就豎立於眼前,在場的眾人頓時語結。

  「啊,各位一定很驚訝吧。」

  或許是注意到士兵們的反應,被喚作克勞蒂雅的那名女子,舉起手掩嘴輕笑起來。

  「你們好——」

  *****

  同時間的另一方面,葛蘭茲大帝國的司令部里,正準備召開軍事會議。

  雖然氣氛稱不上和樂融融,不過倒也不至於苦悶沉重,恰到好處的嚴肅氛圍盈滿於室內。此時,貴族諸侯們各個眼神充滿期待地望向坐在上位的一名女子。

  『剛才接到報告,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已經到達了。』

  擔任司儀的貴族率先打破寂靜,隨著他的發言,現場氣氛頓時起了變化。

  因為早在克勞蒂雅的人尚未抵達之前,她的名字便不時傳進眾人耳里。

  例如拯救遭到盜賊襲擊的難民、解救受到聯邦六國攻擊的城鎮、甚至僅以一千兵力擊退兩萬大軍如此振奮人心的英勇事跡,諸如此類的美談都在西方難民的走告下傳了開來。其深受愛戴的程度,相信在不久之後,就會有吟遊詩人為她賦詩歌頌,並且在酒坊間,被人們拿來作為暢飲麥酒的下酒菜,欣賞舞者的精湛詮釋,同時為之心馳神往。

  「必須好好感謝她。要是沒有她,西方恐將陷入更加水深火熱的狀態。」

  當然,如果考量她的功績,光是口頭上的感謝絕對不足以表達。不過,酬謝事宜只能擇日再議。儘管如此,麗茲身為葛蘭茲大帝國的司令官,還是必須先誠摯地向她致上感謝之意。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一定也會接受的。可以有如此可靠的鄰國,真是有如打了一劑強心針。』

  「沒錯。不過,聽說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損失相當慘重。」

  為了拯救西方的人民,導致眾多雷貝林古士兵不幸犧牲。之後回報雷貝林古王國的酬謝當中,也必須加上要支付給這些犧牲士兵家屬的補償金才行。

  「總之現在就展現出最大的誠意,歡迎雷貝林古王國加入我方陣營吧。」

  對於麗茲的話,無人提出異議。先不論有力貴族的內心有何想法,克勞蒂雅確實比起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早一步解救眾多的西方人民,感謝她都來不及了,誰還敢口出抱怨或酸言酸語呢?

  「那麼,開始軍事會議吧。」

  麗茲話一說完,現場氣氛頓時嚴肅起來。

  麗茲一臉滿意地眺望著有力貴族們,之後向擔任司儀的貴族使了個眼神。

  「首先請說明目前的狀況吧?」

  『遵命。』

  擔任司儀的貴族將棋子擺在攤放於桌子中央的地圖上。

  『我軍目前停駐在馬爾克領地,為了因應接下來的決戰,正向附近的貴族徵收支援物資。同時派出偵察部隊前往各地打探聯邦六國的動靜,根據前幾天的回報,敵軍現在正布陣於拉瑞仕平原。』

  麗茲拿起分發到的報告書確認內容後,抬起頭望向穆茲克當家。

  「貝圖卿,聯邦六國的動靜如何?聯邦六國本軍的偵察工作是交由你負責的吧。」

  「是的,聯邦六國的確正布陣於拉瑞仕平原,這一點千真萬確。」

  貝圖的態度中,散發出自信滿滿的朝氣,他站起身後,朝麗茲行禮致意。

  「斥候的報告中提到,聯邦六國軍總數為十萬,數字較開戰當初減少許多,雖然這一點不免令人存疑,但周圍埋有伏兵的可能性並不高。由於也有收到聯邦六國內部分裂的情報,因此據我推論,十萬這個數字應該可信。」

  「的確是有聽說司令官與副司令官不和的傳聞……有造成什麼影響嗎?士兵是否因此流失士氣或戰意?」

  「由於不斷在各地大肆掠奪,士氣相當高昂,戰意同樣未有衰減。」

  貝圖的口氣仿佛是說著此戰無法套用一般的常理或經驗,對手十分強勁。

  只是,麗茲察覺到貝圖的表情似乎有異。總覺得他的臉上寫滿了為難,就好像苦惱著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說似地。一眼就能看出絕對還有其他理由。

  「貝圖卿,有什麼讓你介懷的事嗎?」

  「不,養……」

  貝圖難以啟齒,口氣顯得支支吾吾。

  「這個報告很可能會對往後的戰事帶來影響。不知該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之後,貝圖露出一臉做好覺悟的表情,對著加強語氣追問的麗茲,誦讀起報告書的內容:

  「……另外也有報告指出,敵兵高舉著比呂第四皇子的『黑龍紋章旗』——辱罵他是『墮落的英雄王』。並且逼迫捕獲的難民踐踏紋章旗後,再將其斬首殘殺。」

  貴族諸侯們聞言後,仿佛遭到冰封一般僵止不動,甚至忘了要呼吸。由於內容太過令人震驚,思考也因此而中斷。

  無關乎比呂本人其實對此感到相當厭煩,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黑龍紋章旗」有著神聖的地位。因為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一尊的「軍神(瑪爾斯)」,是每一個生長在軍事國家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皆虔誠崇拜、信仰的神祇。竟然逼迫人民踐踏如此神聖的旗幟,這種行為簡直是遠遠超乎想像的惡行。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比起憤怒,貴族諸侯臉上浮現出的困惑之色還更加濃烈。

  他們各個身體僵直,額頭上冒出大量汗水,不約而同地低頭緊盯著腳下。這是因為——一陣近乎戰慄的殺氣,僅在一瞬之間便瀰漫整間室內。

  就在寂靜蔓延之際,「啪」一聲——傳來一道某種物體斷裂的聲響。

  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音,逼得在場眾人本能地縮起身體。

  每個人都在心底祈禱著不會被那股怒氣的暴風圈掃到,同時望向聲音的來源。最後視線停在坐於上位的紅髮少女。

  「……」

  只見一道鮮血沿著麗茲的嘴角垂流而下。

  她一方面散發出恨不得想要立刻拔劍直搗敵陣的危險氛圍,另一方面又像是強忍著激昂賁張的情緒一般,將拳頭用力

  抵在桌面上。

  麗茲瞪得圓大的雙眼緊盯著貝圖。再怎麼見過大風大浪的貝圖,也不由得冷汗直流,拼命地舉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畢竟自己明明就與整件事毫無關聯,卻成了麗茲發泄怒火的標靶,也難怪貝圖的心底會感到恐懼了。

  儘管是至今經歷過各種生死關頭,神機妙算、運籌演謀的貝圖,同樣毫無招架餘地,他連忙從麗茲身上別開視線。

  「敵軍想必就是利用這種卑劣手段……來提升士氣吧。」

  雖然並不是值得讚許的內容,但手段確實高明。

  大多數對「軍神」抱持憧憬的人們,都會和麗茲一樣怒不可遏。

  不過,眾人看到麗茲震怒的模樣後,卻反倒是被她嚇一大跳,各個不寒而慄。

  因為麗茲並不是一個會表現出如此激烈憤慨的女孩。

  平時的麗茲總是帶著平靜爾雅的氣質,溫和的個性在葛蘭茲皇家當中實屬罕見。

  那些過去比起獅子,更把麗茲當成小貓看待的貴族諸侯們,這下或許也會大為改觀吧。

  獅子的孩子果然還是獅子,麗茲的憤怒甚至使得空間產生扭曲。

  「後天全軍再度開始移動。在那之前,周遭的偵察行動絕不得有所懈怠,就在拉瑞仕平原殲滅敵軍吧!」

  麗茲說著的低沉語氣,沁寒得仿佛打從骨子裡冷起來一般,在場所有人無不被迫點頭同意。儘管水面上波濤激烈洶湧,底下則是一片沉著莊肅的無際深海。

  由於貴族諸侯們各個噤若寒蟬、貫徹沉默,軍事會議也因此籠罩於寂靜之中。

  擔任司儀的貴族似乎也因心懷恐懼,而忘了自身職責,導致會議完全進入停止狀態。即使眾人將視線集中在擔任司儀的貴族身上也沒用。

  在這片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當中,率先有所行動的是一名銀髮少女。

  原本靜靜站在麗茲身後待命的她,將手伸進袖口裡翻找了一下,接著踏著不帶躊躇的步伐走向麗茲。

  「……薩莉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用吧。」

  銀髮少女遞上一塊白布,示意麗茲擦掉嘴角流下的鮮血。

  「啊、抱歉,謝謝你。」

  大概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當下的現狀吧,麗茲蹙起眉,以白布覆住嘴巴。

  看到麗茲身上散發出的險峻氛圍緩和下來後,貴族諸侯們也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嘆了口氣。

  就在此時——

  從外頭傳來一陣喧鬨的吵雜聲。

  『現在正在進行軍事會議,請您稍等一下!』

  「哎呀,那麼我就更加必須出席軍事會議才行了,畢竟我也會參與往後的戰事呀。」

  『在、在取得許可之前,請您先稍候。我立刻前去請示!』

  「沒必要那麼浪費時間吧。」

  一名美麗女子劃開騷動的空氣,跨入靜寂籠罩的世界。

  女子有著一對明艷動人的紫色眼眸,嘴角則噙著一抹妖媚的氣息。

  「我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葛蘭茲大帝國的各位,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克勞蒂雅優雅地躬身行禮,然而,態度卻是無禮至極,好幾名貴族當場忿然站起身。而當中大多數的貴族,其實是因為看到剛才的麗茲後,為了避免又再惹她動怒,才會率先發難。

  『像雷貝林古這種小國,居然敢打斷重要的軍事會議,太不像話了!』

  『快點退下!只不過有點貢獻,竟然就如此不識大體,真不知恥!』

  「安靜!」

  麗茲大聲一喝,貴族們立即鴉雀無聲。

  之後,麗茲從座位站起來,對著克勞蒂雅低下頭。

  堂堂的泱泱大國之首,竟向區區的北方小國女王低頭,現場頓時一片騷然。

  「請你原諒部下們無禮的舉動。同時,感謝貴國出兵相助。」

  麗茲說完抬起頭,臉上掛著我見猶憐的可人笑容。

  「我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面對率直地低頭致謝的第六皇女,克勞蒂雅不由得一陣愣怔。

  她原本大概是想採取高壓的態度,故意挑釁、招惹麗茲吧。

  然而,麗茲做出的行動卻大出克勞蒂雅所料,才讓她的思考完全打結。

  不過,克勞蒂雅不愧是憑著攻於心計的智謀,一路爬上女王之位的女中豪傑,思考的切換相當迅速。

  她隨即單膝跪地,向展現出誠摯態度的麗茲行臣下之禮。

  「我才要請您原諒我的無禮之舉。」

  克勞蒂雅以最恭敬的禮節開口致歉。她像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氣感到羞恥般,深深伏下頭。

  「真切地期盼,今後可以更進一步地加深兩國的情誼與無可動搖的羈絆。」

  「當然,對於剛才的不愉快,彼此就盡釋前嫌吧。」

  請坐——麗茲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但一看到從克勞蒂雅身後出現的那名人物時,不自覺地又把話吞了回去。

  只見那名人物一身奇異的打扮。

  臉上的面具讓人無從判斷表情的情緒變化,身上卻又穿著一襲帶給人高潔印象的純白衣裳。此外,腰間還佩帶一把散發出危險氣息的黑刀。

  暗與光的均衡——非比尋常的風格讓麗茲不禁愕然,貴族諸侯同樣驚愕得全身顫抖。

  「……那位是?」

  麗茲眯細雙眸,打探般地詢問,克勞蒂雅則是綻開一抹笑容加以說明:

  「這位是巴歐姆小國——第二代國王『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

  「什……」

  此時驚呼出聲的,意外地竟是貝圖。

  當場的風向瞬間轉至了面具男身上。

  那股壓倒性的存在感,就宛如他的出現是如此理所當然一般,所有人無不為之著迷。

  男子的右眼綻放出金色光芒,同時,左眼則布滿了比黑暗更加深邃的深淵。

  沐浴在眾人目光之中的面具男,不發一語地輕輕點頭致意。

  接著——

  「我手上也有媛巫女大人的親筆信函。」

  克勞蒂雅拿出一張文字閃閃發光的紙張。

  那是只有媛巫女才會書寫、稱為精靈文字的書體。

  「看見昔日盟友『獅子心王』陛下的國家遭受重創,對此甚感痛心的『黑辰王』陛下決定親自出陣。」

  「巴歐姆小國居然有國王登基……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貝圖明顯表現出反抗的態度,就好像說著難以置信似地,然而,克勞蒂雅的表情卻沒有一絲動搖,依舊不動如山。更甚而語帶嘲諷地回應貝圖。

  「一切都是事實,你不信也不行。」

  說著的克勞蒂雅將媛巫女的信遞給貝圖。

  信里看不出有動手腳的痕跡。畢竟精靈文字是唯有受到精靈愛戴之人才能書寫的神聖書體。儘管貝圖一臉不願承認的表情,但或許又不得不承認吧,只見他流露出濃濃的失望之情,雙肩大幅垂下。

  「無、無庸置疑的……這確實是精靈文字。是唯有媛巫女大人才能書寫的文字……」

  貝圖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仿佛連反駁的心力都沒有了。

  就在克勞蒂雅與貝圖一來一往攻防的期間,麗茲的視線分秒未離地緊盯著面具男,臉上始終布滿疑惑之色——不久後,她的眼神像是逼問一般,指著面具男開口:

  「那頭黑髮也是巴歐姆小國第一代國王——『雙黑英雄王』後裔的證明嗎?」

  雖然麗茲詢問的對象是克勞蒂雅,但目光依舊緊緊扣住面具男。

  此時,克勞蒂雅將身體側移半步,仿佛是要擋去麗茲那近乎執念的視線,將面具男護在身後,輕輕點頭回應:

  「真不愧是以學識淵博聞名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說得沒錯。」

  「呵呵,是嗎………既然如此的話,就那樣吧。」

  麗茲泛起一抹沉靜的笑容,同時眯細雙眸,一臉嫌煩似地撥了一下側發。

  「那麼可否讓我們半途加入軍事會議呢?」

  克勞蒂雅問道,麗茲隨即爽快地應允:

  「當然,我正好想詢問你有關聯邦六國的情況,同時,也想聽聽那位『黑辰王』陛下的意見……所以,誠摯歡迎兩位務必一同與會。」

  「那麼,我們就不客氣地參加了。」

  克勞蒂雅與麗茲眼神於半空交鋒。

  一旁的奧拉看著兩人之間火花四散的氛圍,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同時閉上眼。

  *****

  夕陽即將西沉的時分。

  地平線渲染著茜色霞影,遠方的古拉歐薩姆山脈山頂在餘暉的映照下,閃

  爍著光芒。

  此時的大帝都,原本朝氣蓬勃的街道上,人潮也開始變得稀稀落落。

  居高臨下俯望著人民日常的皇宮凡涅塞恩——是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建築物。

  皇宮東側的區塊座落著眾貴族們的住宅,其中有棟宅邸格外醒目。

  那正是統領東方的五大貴族之一——凱爾海特家的宅邸。

  「………變得真安靜呢。」

  羅莎放眼眺望著寢室,莫名覺得簡直寬敞得離奇。

  因為一直到不久前,每天都過得熱熱鬧鬧的。

  麗茲總是追著比呂跑,斯卡塔赫則是一臉苦笑地眺望著這幕光景,一旁還有一副事不關己似地默默閱讀的奧拉,透過窗戶俯望中庭,則能看到於院子紮營的魔族與忠心耿耿的年輕人,此外還有一名恪守主人命令,寸步不離地隨行在羅莎身邊的女性傭兵。

  那段情感深厚、愉悅又熱鬧的日子,真的讓人刻骨難忘。

  「雖然早就明白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但內心某個角落又不由得抱持期待。」

  羅莎像是要轉移寂寥般地輕輕嘆了口氣,躺靠在椅背上,仰望著天花板。此時,賽伯拉斯則貼近她的腳邊撒嬌。

  「你不跟著主人一起行動,真的好嗎?」

  如此問完後,也只是換來賽伯拉斯偏過頭,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的反應。

  現在的賽伯拉斯比起剛來到大帝都時,野性早已經退去。不,根本是完全被馴養成家犬了。

  大概都是傭人們太寵它的結果吧。

  「白狼」原本是棲息於東諸島的生物。據說以東諸島作為據點的獸族(安斯洛),必定都會飼養「白狼」隨行於側,此外更相傳「白狼」是唯有王家血親才能飼養的神聖動物。

  雖然不知道賽伯拉斯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而漂流至中央大陸,當初麗茲將它撿回來時,眾人全嚇了一大跳。

  羅莎回顧著一幕幕令人懷念的記憶,同時伸手撫摸賽伯拉斯的肚子。

  「你再怎麼說也是女孩子,還是稍微注意一下體態比較好喔。」

  最近愈來愈肉感了。

  果然應該帶它去狩獵才對,否則「白狼」這道崇高威名都要哭泣了。

  「有空時,要不要去狩獵呢?還記得吧,以前麗茲常常會帶你去呀。」

  就在羅莎泛起苦笑時,寢室的房門突然發出聲響。

  以敲門聲來說稍嫌過重,似乎還混進了多餘的雜音,羅莎聞聲後,眼神頓時銳利起來。她拿起放在附近的「獅子王」,朝著房門喊道:

  「喂,發生什麼事?」

  自從麗茲出發後,羅莎便嚴密加強宅邸的警備。

  房門的另一側應該有兩名強壯堅毅的士兵顧守才對。

  然而,卻沒人回應。羅莎先是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沉著地調整呼吸。

  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然西落,黑夜的帷幕覆罩著世界。

  就在月光即將盈滿室內的這個時候,賽伯拉斯忽然壓低身體,並發出低沉嘶鳴。

  「………果然還是來了嗎?」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但可以的話,真希望不會成真。

  「真是的……如果我真的懷了孩子,早就離開這個危險重重的大帝都了。」

  若懷孕一事屬實,自己絕對不可能留在因為投入對六國之戰,而導致警備趨於薄弱的皇宮。

  此時早就回到根據地,建構起比監獄更加森嚴的警備陣式了。

  「好了,看來應該是某個貴族派來的暗殺者之類吧……」

  羅莎懷有比呂子嗣的消息很快便傳了開來。

  葛蘭茲大帝國長達千年的歷史下所衍生出的弊害,就在於過度重視血統。

  如果羅莎肚子裡的是「軍神(瑪爾斯)」的子嗣,勢必會深受歡迎,只是對於敵對陣營來說,可就很難無條件地感到欣喜。因為那孩子早從出生以前開始,便已經以皇帝身分,肩負起國家的威信。如此一來,母親與外戚肯定也能藉此掌握大權。

  換句話說,身懷貴胎的羅莎,生命安全遭到威脅的可能性也會隨之升高。

  正因為如此,羅莎才會嚴密加強宅邸的警備。

  「從門口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已經配置了多名身手非凡的高手……」

  儘管羅莎本身也有一定的武術底子,但實力終究只達一般男性的水準。

  「看樣子,前來取我性命的,是實力遠超乎預期的高手……」

  此時,房門軋然一聲,緩緩地打了開來。

  踏進房裡的是一名散發出詭譎不祥之氣、全身黑色打扮的人物。

  「……一個人嗎?」

  不過,光看對方的步履,就能判斷絕對是名非同小可的高手。

  否則的話,絕不可能順利到達這裡。

  羅莎像是要激發全身的活力一般,用力握緊「獅子王」,並且紮實地站穩腳步。

  「很遺憾,我早就預料到一定會有暗殺者來襲。」

  同時也做好了萬全準備。

  「所以,我已經張羅好豐盛宴席,會好好招待你的。」

  說著的羅莎揚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同時彈了一下手指。

  隨即,從走廊、暗處以及連結隔壁房間的門扉,陸陸續續出現無數手持武器的士兵,魚貫湧進房內。

  「把他捉起來!逼他供出幕後的指使者!」

  羅莎一聲令下,士兵們隨即發出雄吼,殺向那名暗殺者。

  然而,遮掩在兜帽底下的臉龐罩著一層黑影,從中浮現出的嘴唇勾勒出一彎令人悚然的弦月。

  『咕噗!』

  一擊必殺。暗殺者輕而易舉地貫穿一名士兵的心臟,將其送下地獄。

  接著以右腳為軸心一個轉身,猛然刺向第二名士兵。拔刀的同時,將刀身滑進第三名士兵的頭盔縫隙,當場使其腦漿迸散外露。斑駁飛濺的鮮血還來不及落於地板,暗殺者便輕易地削去第四名士兵的鎧甲,從其左肩往右下斜劃出一道深深斬痕。

  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被貫穿要害、氣絕身亡,所謂轉瞬之間發生的事,就是指當下這種情況吧。士兵們甚至沒機會發出呻吟,便陸續倒臥在地。雙方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近乎到了荒唐無稽的地步。

  單方面的虐殺——沒多久的時間,士兵們便已經沉入血海之中。

  然而,羅莎眼前的那名暗殺者,依舊站在門口寸步未移,一如現身時一般。

  「啐!」

  羅莎從劍鞘拔出「獅子王」,但那名暗殺者卻從她的視野中倏然消失。

  「什……嘎!」

  忽然一陣衝擊竄過羅莎的腹部,肺里積存的氧氣瞬間被迫吐出體外。

  儘管如此,她力氣頓失的手仍緊握著「獅子王」,憑著一股意志放步疾奔。

  「別、別瞧不起人了!」

  「白費力氣。」

  暗殺者輕輕鬆鬆地拍落「獅子王」後,一拳打在羅莎臉頰上,將她整個人往後揍飛出去。

  趁著羅莎的身體狠狠撞上牆壁、搖搖欲傾之際,暗殺者倏然屏除兩人之間的距離後,又再一拳直貫她的腹部。

  「唔!」

  接著,暗殺者一把抓住因劇痛而皺緊臉龐的羅莎頭部,試圖捂住她的嘴。

  「呼——!」

  「怕死嗎?」

  羅莎的頭被壓在牆壁上,意識有一瞬間的抽離,但暗殺者似乎不允許她暈厥過去,再度朝著她的腹部送上一記更加強烈的衝擊。

  「好了,順順呼吸吧。我還不會殺你。」

  「呼……啊!」

  正當羅莎為了汲取氧氣而大口喘息時,暗殺者忽然捉住她纖細的頸子,並用力施壓。

  「騙你的。停止呼吸吧。」

  羅莎的身體被暗殺者那股非比尋常的腕力高高舉起,雙腳也離地懸空。

  她用力毆打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卻毫無作用。

  僅憑著孱弱的力量,終究無法掙脫桎梏。

  「啊、嘎啊啊!」

  從窗戶灑入的月光照亮了兩人,其中一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激烈掙扎著。

  凌亂的金髮不停擺晃,反射著月光,散發出不撓的艷色。

  那道光芒即使面對如狂風驟雨般落下的殘虐暴力,也絲毫不掩其光華。

  「觸感真好的頭髮呢。一定非常美麗吧……」

  當暗殺者如此低喃完——加諸在羅莎脖子上的箝制唐突地消失,她也得以從痛苦中解脫。

  「唔、唔咕……咳哈!」

  羅莎雙膝跪地、蜷縮著背,拼命地將氧氣送進肺部。

  此時,暗殺者將手伸向正大口呼吸的羅莎頭部,冷不防地用力揪

  住她的頭髮。

  「咿咿!」

  「平時你很細心地保養吧。金髮的話,就絕對不會看錯了。一根也不留地全部送去給那傢伙吧。」

  「我才不會讓你——唔咕!」

  暗殺者將羅莎的臉猛然撞向地板。

  「啊嘎!啊、唔、啊!」

  暗殺者一而再、再而三、反覆再反覆、永無止盡般地重覆著暴行。

  羅莎的意識逐漸朦朧,無奈強韌的精神力卻在此時帶來反效果,阻止她昏睡過去。

  「真堅韌的頭髮。怎麼也扯不下來。」

  口氣淡然而平靜。

  寄宿於聲音當中的唯有沉著的憎恨,除此以外,感覺不出任何卑猥的情感。

  暗殺者就好像肢解家畜一般,泰然自若地持續對著羅莎施虐。

  又是毆打臉部,又是反覆踢踹肚子,接著將她整個人重摔在地板上。

  然而,揪住頭髮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永無止盡地持續揪緊,仿佛說著直到扯斷為止,絕不放手似地,固執得近乎賭氣一般。

  「既然如此,只好連頭皮一起剝下來了,如果因此折斷你的手臂,先跟你說聲抱歉囉。」

  暗殺者將腳踩在羅莎纖細的左手臂上,使盡全力地拉扯她的頭髮。

  「唔、咕……嘎啊啊啊啊啊!」

  一道骨頭碎裂聲響起的同時,羅莎的悲鳴隨之響徹室內。

  儘管如此,暗殺者依舊不肯罷手。

  靜靜地持續著單方面的虐待。

  「這樣也不行嗎?接下來改踩住手指吧?還是鼻子太礙事了?乾脆割掉的話……不,從眼睛下手比較好吧,只要完整地貫通後——?」

  此時,一直屏息以待的賽伯拉斯看準時機,飛撲至暗殺者的背上。

  一白一黑的兩道身影交纏在一起,在黑暗中激烈竄動。

  羅莎的口中不斷吐出一泓泓的鮮血,使勁地撐著顫抖的雙腿站起身。

  「別小看我了。你這區區的暗殺者……」

  羅莎的碧藍眼眸中燃燒著憤慨怒色,任由鮮血濡濕臉頰,彎身拾起「獅子王」。

  「我可是前第三皇女——才不會輕易死在你手上!別小看我了,我好歹也繼承了葛蘭茲的血統啊!」

  儘管表情因為劇痛而扭曲,羅莎依舊朝著暗殺者發動一記宛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攻擊,然而,劍尖卻在僅隔分毫之差就能貫穿對手的距離被擋了下來。

  「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饒你不得!」

  原本緊緊咬住暗殺者背部的賽伯拉斯卻被猛然甩開。

  緊接而來的一記強烈踢擊,讓它狠狠撞向牆壁。

  即使如此,高傲的白狼仍然沒有露出一絲膽怯懼色,齜牙咧嘴地撲向暗殺者。

  「別來礙事,臭狗!」

  暗殺者伸手按住賽伯拉斯的嘴巴,並捉起它的尾巴,將它用力甩在地板上。

  接著毫不留情地一拳揮向痛苦掙扎的白狼,而後仍不滿足地用存心將其踏碎般的氣勢,高高抬起腳跟再猛然踹落。

  「咕唔!」

  然而,暗殺者的腳卻未能觸及賽伯拉斯,腳跟最後停在羅莎的背上。

  只見羅莎整個人趴在賽伯拉斯身上,將它護在自己的懷裡。

  「它是我很重要的家人……絕不會讓你殺了它。」

  羅莎的雙眼放出銳利目光,對著正俯望自己的暗殺者投以一抹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暗殺者的殺氣頓時攀升。難以抑制般地全身怒顫。

  「那麼就去死吧。連同你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受死吧!」

  暗殺者一把抓住羅莎的頭,將她用力扔向牆壁。

  「唔咕!」

  劇烈衝擊從羅莎的背部傳至全身,之後,她有如滑落似地重重跌在地上。

  儘管如此,她仍然咬緊牙根,將拳頭抵在地板上,強忍著劇痛試圖站起身。

  「夠了吧,已經夠了吧。死心吧,我要讓你品嘗到同樣的痛苦!」

  「可惡……」

  暗殺者朝著羅莎伸長手臂,然而,他的手卻凍結於半空。

  並非比喻——暗殺者沐浴在月光下的整隻手臂,全化成了冰塊。

  「到此為止吧。」

  來者一頭青綠色的髮絲,即使置身於暗夜之中,仍舊綻放出宛若絹帛般的柔滑光澤。有如玻璃藝品般的精緻臉龐上,漩涌著沉著的鬥志。線條纖細的身體四肢,包覆在厚實的鎧甲底下,使得在清明的靜謐中,流露出殺氣騰騰的怪譎氛圍。

  佇立於門口的人,正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抱歉,羅莎大人。花了一點時間解決其他入侵者。」

  斯卡塔赫全身散發出無可掩飾的怒氣,向前跨出一步。

  「你怎麼會在這裡?」

  暗殺者說著的語氣中,第一次夾帶著情緒。

  方寸大亂的無措模樣,與不久前泰然大方的態度迥然而異,表現出的強烈動搖,更是幾乎讓人心生憐憫。

  「這並不重要吧。反正我會在這裡殺了你。」

  斯卡塔赫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雙方的距離,來到暗殺者面前。

  「我可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

  聞言的暗殺者一聲咂舌,試圖拉開距離,然而——

  「很遺憾的是,沒人可以逃離『冰帝』的冷氣!」

  斯卡塔赫朝著雙腳遭到冰封的暗殺者揮落長槍,當場斬斷他的一隻手臂。

  「要是掙扎亂動的話,我也很傷腦筋,所以這隻手臂,我就收下了。我來替你止血吧?只是很可能會腐蝕喔。」

  「什、啊嘎,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暗殺者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逐漸凍結,讓他痛苦不堪地在地面上掙扎翻滾。

  「從實招來,是誰派你來的?」

  斯卡塔赫抬起腳猛然一踹,踐踩在正滿地打滾的暗殺者身上。

  「咕噗唔!」

  「先跟你聲明,我可不會手軟。因為一直以來,我最無法原諒的就是像你們這種選擇卑劣手段的傢伙。」

  暗殺者的兜帽從頭上滑落地面。

  從窗外灑進的月光,清楚地映照出他的臉孔。

  斯卡塔赫頓時倒抽一口氣。

  暗殺者似乎是曾遭受刑求,臉龐上留有嚴重的裂傷。雙眼少了眼球,只剩下兩處空洞的窟窿,額頭上還有像是被挖掉某種物體後留下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

  「那種膚色……你是魔族(瑣羅斯德)嗎?」

  或許是聽見斯卡塔赫的話吧,暗殺者倏然僵止、一動也不動。

  而後,咧開一抹令人悚然的邪笑。

  「吾等之父啊。請賜『愚者』永劫不復的苦難吧。吾等之父啊。請賜『聖者』安詳和平吧!」

  瞬間,鮮血從暗殺者全身一切孔洞噴濺而出,脖子以下當場癱軟,四肢也完全失去力量,身體重重傾倒在地。血窪在地板上逐漸擴散。

  斯卡塔赫驚愕得瞪大雙眼,立即上前確認暗殺者的生命跡象,便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

  「怎麼會……自盡了嗎?」

  羅莎走近正震驚不已的斯卡塔赫身邊。

  「斯卡塔赫大人,多虧有你,我才能撿回一命。賽伯拉斯也做得很好喔。」

  白狼來到斯卡塔赫的身邊坐下,一旁的羅莎則伸手摸摸它的頭。

  斯卡塔赫重新調整好心情,對著羅莎深深伏下頭。

  「我來晚了,很抱歉。沒想到來襲的暗殺者會是如此難纏的高手……」

  羅莎搖搖頭回應斯卡塔赫的歉意。

  「不,你無須放在心上。反正我最後也平安獲救了啊。」

  幸好頭髮夠強韌,不至於禿得太嚴重——羅莎笑著補充。

  斯卡塔赫看得出她只是強顏歡笑。

  因為羅莎的臉色十分蒼白,還冒出大量的汗水。

  「話說回來……『黑死鄉(歐克斯)』嗎……」

  羅莎輕撫著白狼的頭,同時將視線投向暗殺者的屍體。

  「你認識這群人嗎?」

  「不,我對於他們的了解,僅限於一般眾所皆知的情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想必非常憎恨葛蘭茲皇家吧。」

  羅莎說完停頓了一下,接著搖搖頭。

  「不,應該說是憎恨『軍神(瑪爾斯)』吧……」

  「黑死鄉」對於軍神血脈的恨意非比尋常。最有力的證據就在於,羅莎的肚子剛才便遭到暗殺者近乎執念的猛烈踹擊。羅莎撫摸自己的肚子,頓時竄起一陣強烈劇痛,逼得她不禁皺起臉龐。

  「看來肋骨也

  斷了好幾根吧……若是被知道懷有身孕一事純屬謊言,很可能早就已經死了……或許也只能想作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或者對方打從一開始,目標就不在於自己。

  若真是如此,羅莎推測對方一定另有目的。

  「只是順便的話……出手也太狠了,看來是前途多舛了。」

  羅莎的低喃被一陣騷動的噪音所掩蓋。

  從走廊傳來近乎惱人的大批金屬聲。

  「羅莎大人,士兵們應該也聽到騷動了吧。總之先接受治療吧。」

  「也是……其他的事,等之後再好好思考吧。」

  *****

  大批的士兵成群趕到凱爾海特家的宅邸。

  各處升起大量營火,即使整個世界籠罩在夜色之中,唯有這裡明亮得有如白晝一般。此時,有幾道身影站在城牆上眺望著這幕光景。比黑夜更加深沉,卻又較流轉的空氣更讓人忽略的存在,用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神,望著眼前情景。

  「失敗了嗎……想不到對方居然會留下『冰帝』……」

  其中一人以仿佛融入夜風之中的聲音低語後,身旁另一人用同樣的語氣接著說道。

  「怎麼辦?要由我們出馬解決嗎?」

  「不,沒必要。反正那只是擾敵戰術。我們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

  季里希宰相放開左手握住的物品。

  只見那個物品隨著一道迴蕩耳際久久不去的黏稠音色滾落地面。

  「而且也沒時間了。雖然有點唐突,現在就動身吧。」

  季里希宰相轉身邁開步伐。

  「目前已經成功將所有注意力全移轉至凱爾海特家的宅邸,皇宮方面的警戒也因此變得薄弱。應該可以一路通行無阻地抵達目的地吧。」

  季里希宰相在數道人影的簇擁之下,踏亂了沐浴在月華之下的夜路,大步前進。

  明明沒有下雨,地面卻發出有如泥濘般的聲音,吞噬了夜晚的寧靜。

  然而——

  「能否也讓我一起同行呢?」

  一名綻發出金色光芒的人物從前方迎面走來,縱使身處於夜色之中,仍可感受到其強大的存在感。

  季里希宰相絲毫不為所動,態度自在地舉起手回應。

  「哎呀,真巧呢——瑟雷涅第二皇子殿下,這麼晚了,您在這裡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舅父大人又在這裡做什麼呢?」

  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雙手則是架在兩側腰間的刀柄上。

  他微笑的臉上湧現出騰騰的霸氣,就好像說著休想通過一般。

  兩人皆停下步伐、互瞪對峙。

  「我在問你話,你和那群來路不明的傢伙在這裡做什麼?」

  「我只是想與他們培養深厚情誼罷了。」

  季里希宰相攤開雙手說道,見狀的瑟雷涅第二皇子不由得蹙起眉頭。

  然而,他並沒有點破其中不自然的異樣感,而是放眼環視周圍。

  「……他們對我的態度倒是不怎麼友善。」

  約五名戴著兜帽的可疑人士將瑟雷涅第二皇子團團包圍。

  「這是當然,因為您連自我介紹都沒有嘛。這也不能怪他們吧?」

  「原來如此,那麼,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才對呢?」

  月光灑落大地,清楚映照出季里希宰相的周圍。

  放眼望去,周遭一帶皆染成怵目的血紅。

  不,與泥土混合之後,呈現出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色。

  屍體不只是一具、兩具。

  而是超過二位數的人們慘遭千刀萬剮,曝屍於大地。

  季里希宰相維持著笑臉盈盈的表情,指著落在地面的頭顱。

  那是他剛才拿在手中的頭顱。

  「一切只能怪德里庫司二級武官。要不是他硬要問到底,我也不會殺了他。」

  「他們的愛國之心不就是你養成的嗎?」

  倒在地上死狀悽慘的屍體,全是隸屬於稱為「密頸(梵各)」的組織,他們是由季里希親手栽培的暗殺部隊。

  「你們先走吧,由我來對付他。」

  季里希宰相朝著周圍的兜帽集團使了個眼神後,眾人隨即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蹤影。

  瑟雷涅第二皇子並未作勢追過去。而是一臉苦澀地注視著季里希宰相。

  當下空氣——驟然丕變。

  一陣深厚的魔力以季里希宰相為中心濃縮聚集,仿佛遭到禁錮般地受控於他。

  瑟雷涅第二皇子面對這道幾乎灼燒肌膚的強大力量,也只能將全副精神集中於眼前敵人身上。

  「對了,德里庫司二級武官剛才是想問我殲滅『密頸』的理由。」

  我就回答他吧——仿佛如此說道一般,季里希宰相擺出桀驁不遜的態度,仰望著夜空。

  「因為今後他們的立場將會變得十分為難,於是我才決定親手了結。」

  他如此說完後,帶著扭曲的表情重新望向瑟雷涅第二皇子。

  喜悅、愉快、歡喜、欣然——宛如是正享受著這世界上的一切樂趣,綻開大大的笑容。

  歡天喜地——開朗得就好像走錯地方一樣似地格格不入,仿佛隨時都會翩然起舞般燦笑著。

  「殺了他們,也是出自於我這個做父親的一片苦心呀?」

  瑟雷涅第二皇子甚是不悅地挑高眼角,露出險峻目光。

  「你究竟有何目的——不,你究竟是何人?」

  「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嗎?」

  「我會逼你吐實的。我一定會盡全力,了卻德里庫司他們的遺憾。」

  瑟雷涅第二皇子帶著沉著的怒氣,霸氣有如滑過水麵的波紋一般陣陣騰湧。

  龐大力量的洪流及難以抗衡的殺氣,讓空間出現扭曲。

  「我們的敵人出現了喔——『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

  瑟雷涅第二皇子拔出雙刀,見狀的季里希宰相不耐煩地搔了搔頸間。

  「看來你是認真的吧?」

  「當然,既然都要動手了,就要轟轟烈烈大鬧一場。如此一來,即使我精疲力竭了,聽到騷動的大帝國精銳們,也會立刻趕過來的。」

  「捨身取義嗎?就像那個男人一樣?」

  「怎麼可能,我是無法向他看齊的。因為我最討厭輸了。」

  瑟雷涅第二皇子全身勃然散發出絕不退讓的不變意志。

  季里希宰相的氣息開始紊亂起來。他雙手扠腰,打從心底感到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無聊透頂。」

  季里希宰相全身上下的一切情緒慢慢退去。

  就好像看著羽虱一般,他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汝——可知鬼胎?」

  頓時天幕塌裂、大地隆起,一股龐大魔力迸散開來。

  「儘管心懷恐慌、吶喊憂懼,並正視威脅吧。」

  瞬間地面碎散、空間龜裂,一陣絕世霸氣賁張逼人。

  「陷入恐慌吧——『天地開闢(朗基努斯)』。」

  大氣為之撼動。

  宛如哽噎一般,天空出現龜裂,像是乞求似地,大地布滿裂痕。

  混沌開始侵蝕世界。

  「吾之名為——」

  「我沒必要聽!」

  瑟雷涅第二皇子放步疾奔,屏除了雙方的距離後,以萬鈞之勢揮落雙刀。然而,他的攻勢卻被輕易擋開,一把槍尖掠過他的臉頰。

  「………心胸寬大的『王』願意當你這個小卒的對手,儘管感到光榮吧!」

  「那麼我就收下『弒王者』的稱號吧!」

  瑟雷涅第二皇子拭去臉頰滑落的鮮血,隨即再次竭盡全力,使出猛烈的第二擊。

  挺身迎擊的男子嘴角噙著喜悅,一副泰然自若地悠哉以待。

  剎那——雙方激烈交鋒。

  天空面對如此凶暴狂嵐,難以承受地轟隆作響,大地同樣無法吸收衝擊,咆哮出聲。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葛蘭茲大帝國本陣的營區一角,劃為雷貝林古王國的駐紮地。

  比呂的帳篷就張設於此。

  裡頭的比呂正定睛凝望著攤放於桌上的地圖。

  克勞蒂雅則在一旁優雅地品茗著紅茶。

  此外同席而坐的,還有幾名旅行商人打扮的男子,以及擔任克勞蒂雅近侍的女王親衛隊隊長。比呂一再重新擺放地圖上的棋子位置,克勞蒂雅朝著他的背影開口:

  「我們是配置於中央軍吧?」

  「雖然只是作為獨立軍跟在後方而已。由於指揮官是奧拉,倒是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不安因素。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是負責指揮擔任葛蘭茲軍防護牆左右兩側的指揮官吧。」

  比呂如此說完後,將視線移向擺在桌緣的羊皮紙。

  上頭列記著指揮官的名字。

  克勞蒂雅似乎是被挑起興趣了,她跟著望向羊皮紙開口:

  「右軍的指揮官是……巴西安努斯,您認識嗎?」

  比呂探尋著過往的記憶,同時思忖著適當的話語。

  「只有在慶宴打過一次照面。」

  巴西安努斯是隸屬於東方貴族的將軍,作戰風格屬於奮往直前的類型,或許也可以說是相當符合軍事國家葛蘭茲大帝國吧。他並沒有留下什麼輝煌的功績,完全是靠家世爬到這個地位。

  「不過副官是個很冷靜的人,應該可以恰當自如地運用右軍吧。」

  但比起這些,另外有件事更讓比呂在意。

  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羅莎究竟怎麼了?右軍指揮官這個位置原本應該由她坐鎮才對。此外也不見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身影,比呂對此不由得感到一股莫名的憂忡。

  看著散發出不安氛圍的比呂,克勞蒂雅又再出聲詢問:

  「右軍的副官是……德基烏斯·艾特路·馮·布拿達拉嗎?」

  「就是奧拉的父親。雖然沒有率領大軍的經驗,不過畢竟是養育出『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人,不可能差到哪裡去。我認為在人選上並無不妥。」

  葛蘭茲左軍同樣也無需操心吧。

  擔任左軍指揮官的,是被奧拉搶走參謀總長一職的貝圖。

  貝圖對此一定會有所不滿吧,但比呂相信他並不是會在當下這種情況鬧脾氣的人。

  而作為副官輔佐貝圖的,則是魯瑟·奇歐爾克·馮·古林達。

  比呂一看到奇歐爾克的名字,隨即愉悅地綻開笑容,克勞蒂雅對於他的反應,不解地偏過頭。

  「這位副官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想說他這下總算出人頭地了呢。他是麗茲的舅父。」

  「這可真是……任用親屬是否太危險了?指揮能力沒問題嗎?」

  「他過去的戰歷嘛——雖然全是小規模的戰爭,但採取的是穩健的作戰風格。就此次的戰役來說,是很妥當的人選。」

  奇歐爾克確實沒有什麼亮眼的功績。

  被認為是靠著身為第六皇女舅父的立場而出線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想要消弭這些不滿的聲浪,就必須展現出實力。

  (希望他這次能好好加油了……)

  一旦打出名聲後就沒問題了。只要能成為他人口中津津樂道以某某戰役而揚名的武將,想必任何人都不會再開口抱怨不滿,而會欣然地默默追隨他吧。

  「這次的戰役輕鬆嗎?」

  「怎麼說呢……總之端看敵軍指揮官的實力了。」

  露希亞已經將指揮權讓給露卡,並且離開此地。

  雖然比呂對於露卡的了解並不完全,但先前她擔任代理司令官行動時,在帶兵作戰上確實非常出色。

  如果單就大軍的運用上,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敵軍陣營可能更勝一籌。

  麗茲和奧拉都是第一次率領如此浩蕩的大軍。接下來將面臨的是從未體驗過的領域,這點便是最大的不安因素。若是如此,那麼中央軍將會是此戰的關鍵。

  「如此一來,我們又該怎麼做呢?」

  語氣嚴肅地開口的人,是女王親衛隊隊長。

  他為人穩健踏實、帶有精神潔癖,是個絕對不容許不正之事、充滿骨氣的武人。

  如此正直的人居然會跟隨克勞蒂雅,實在讓人感到匪夷所思、難以想像,想必過去一定發生過某件正好觸動他心弦的插曲吧。

  「我打算忠實遵從葛蘭茲方面下達的命令。」

  比呂如此說完後,聞言的女王親衛隊隊長望向克勞蒂雅。

  只見克勞蒂雅不發一語地點頭,既然女王都認同了,他也只能閉上嘴。此時,克勞蒂雅接過他的話尾繼續說道:

  「即使可能會戰敗,你仍打算遵從命令吧?」

  「沒錯,我是這麼想的。」

  這次的戰爭正是見證麗茲她們成長的好機會。

  至今為止,比呂一直剝奪她們的工作。

  儘管後來情況慢慢改善,但麗茲的成長還是稍嫌緩慢。

  (原本的話……她應該更早覺醒才對。)

  拖慢麗茲成長腳步的原因正是比呂自己。

  本來應該要由麗茲負責的職務,也由比呂代為收尾。而且毫不保留地大展其長才,因而阻礙了她的成長。

  此外,也要怪比呂一味包容麗茲的心軟天真,過度珍視她的才能、捨不得隨便讓其展露,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並肩而戰……雖然聽起來很感人,但這樣是無法跨越眼前高牆的。)

  必須要有面對任何對手都不會認輸的氣魄,並且站在有信心全力超越對手的對等立場之後,才能稱得上是並肩而戰。如果只是追上背影便感到滿足,這樣是無法成長的。

  (所謂畫虎成犬……我實在也不算是好範本啊。)

  光是模仿也沒有意義。必須理解、吸收之後,才會成為自己的力量。

  如今比呂離開她們身邊後,或許就能促使她們不再只是模仿,而是理解當中的意義吧。

  吞噬強者後,再吞噬下一個出現的強敵,進而吞噬王者。

  跨越眾多屍體之後,等在前方的便是無可動搖的王座。

  (霸道——唯有可以毫不留情做出決斷之人,方可去到更上一層。)

  比呂在腦海里如此思忖著,一直旁觀的克勞蒂雅不由得輕笑出聲。

  「您根本是過度保護了。」

  聞言的比呂只是聳了聳肩,並沒有回應,而後又再將視線落在地圖上。

  此時,克勞蒂雅伸手環過比呂的腰抱住他。

  比呂感覺到一道貼覆在背上的柔軟觸感,同時,克勞蒂雅朝著他的耳畔輕輕吐息,開口說道:

  「嘴上說要忠實遵從命令,結果還不是思考起戰術了嗎?」

  克勞蒂雅的手魅惑地蠱動著,遊走於比呂的上半身。

  「您其實很擔心吧?其實很不安吧?何不老實說出口呢?」

  比呂依舊沉默不答,克勞蒂雅將高挺的鼻樑貼在他的耳後,吐露出帶著微溫、甜蜜得近乎膩人的氣息。

  「您正在思考萬一她們失敗時的因應對策吧?說得一副狠下心見死不救似地,但要是她們真的身陷危險時,您一定會不惜讓一切努力前功盡棄,也會立刻奔去援救吧?」

  克勞蒂雅用宛如愛撫般的煽情動作,以嘴唇描繪著比呂的頸間。女王親衛隊隊長愕然無言地望著這幕光景,至於旅行商人則是滿臉尷尬地低下頭。儘管如此,克勞蒂雅絲毫不以為意地接著說道:

  「真是專情得讓人嫉妒呢。」

  「你想太多了。」

  比呂從克勞蒂雅身邊退開後,轉過身與她對望。

  「她們可沒有那麼柔弱。憑我的話,大概只能望其項背吧。」

  人是會成長的生物。儘管勢必會因人而異,但就像年齡會不斷增長一般,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

  此戰一定可以讓她們獲得飛躍性的成長。

  取得名聲、增加財富並擴展權力。

  接下來——……

  (想繼續前進,就必須要有踏板。而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比呂邁開腳步。克勞蒂雅對著他的背影開口:

  「您要去哪裡?」

  「出去吹吹夜風。」

  不等克勞蒂雅回答,比呂便逕自走出營帳,放眼望去,周圍皆被黑暗所包圍。營火的光影隨著夜風搖曳晃顫。受熱裂開的木炭迸出點點火花。

  薄弱的光影在盈滿無的假面上躍動、成影、發熱。

  比呂垂下視線,望著自己的手。

  沾滿鮮血的手——至今有無以數計的生命葬送在自己手上。

  (雷……我真的很幸運。)

  他抬頭仰望夜空,滿天的星辰熒煌閃爍。

  (有亞堤鄔司、有你、有眾多的朋友在身邊支持著我。)

  多虧大家願意向他這個一無所知而不經世事、無可救藥的男人伸出手。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吧,失去你之後的我……變得不懂得折衷之道。)

  這點直到現在也是一樣。比呂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苦笑。

  (不過,當我再度被召回這個世界時,我找到了應該守護的人。)

  他將手伸向夜空中的滿月,明知遙不可及,仍拼了命地伸長手。

  (我發現了應該守護的世界。)

  現在的比呂,已經有別於過去無法掌握天幕的自己。

  明明曾一度親手捨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大話——或許會受到如此嘲笑吧。不過,正因為再次取得大好機會……

  (如果可以實現的話,到時我這副滑稽的醜態,能否博你一笑呢?)

  比呂在心底乞求著故人可以守望未來的結果。

  衷心地希望,故人可以笑著眺望自己對抗命運的身影。

  除此以外,別無他願。

  (那一天、那個時候……所得到的那份幸福——)

  比呂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輕輕地嘆口氣。

  (我會透過她(麗茲)回報你們。)

  ——直到這副軀體朽蝕殆盡之時。

  *****

  同一時間——

  「唔……好累喔。」

  軍事會議結束後,麗茲一回到帳篷,就看到奧拉獨自立於室內。

  看到難得來訪的稀客,麗茲以食指抵著下巴,小幅地偏過頭。

  「怎麼了嗎?」

  「……有件事想取得你的許可。」

  不過——奧拉搖了搖頭,接著走近麗茲,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的臉。

  從嬌小的少女身上散發出莫名的壓迫感,麗茲不禁為之震懾地後退。

  「怎、怎樣?」

  「你有睡嗎?」

  奧拉單刀直入的詢問,讓麗茲的心臟重重一顫。

  麗茲差一點就要坦率地脫口吐露實話,但所幸及時忍住,慌慌張張地試著圓謊。

  「為、為什麼這麼問?我睡得很好喔。」

  「……黑眼圈跑出來了。」

  奧拉指著麗茲的眼畔。被奧拉這麼一說,麗茲驚訝地本能伸手觸碰下眼皮。還以為上了妝就能掩飾的,沒想到立刻就被看穿了。

  不過,奧拉並沒有責備麗茲說謊,而是一臉擔心地抬頭望著她。

  「果然還是很害怕入睡嗎?」

  近乎確信的這句話,讓麗茲舉起雙手表達放棄。看來是無法狡辯了。

  「………嗯。」

  自從聽到比呂戰死的消息之後,麗茲便儘是做些悲傷的夢。

  雖然夢境內容已經記不清楚,但每次醒來,胸口總會留下深沉的愁悵,壓抑不住的淚水隨之奪眶而出。漸漸地,麗茲便非常害怕入眠。

  「都已經成年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奧拉試著半開玩笑地說笑,但隨即一臉凝重地低忖了一聲。

  麗茲連忙像是要強調自己精神飽滿似地手舞足蹈起來。

  「放、放心吧。不必擔心,我今天一定會好好睡覺的。」

  儘管麗茲這麼說,奧拉臉上仍掛著嚴肅的表情,她似乎正在思考失眠的對策,再三地搖了搖頭,最後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吧,她忽然佇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那麼,今天儘管安心地入睡吧。」

  她簡短地說完後,便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來,並拿出《黑之書》閱讀起來。

  麗茲不禁想著,奧拉的這部分倒是很有大姊姊的樣子。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麗茲現在什麼也不要想,只要以睡眠為優先就好。」

  所以現在快點睡吧——奧拉單方面地結束了話題。

  真是嚴厲呢——麗茲不由得流泄出一聲蘊含困惑的嘆息。然而,奧拉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麗茲現在可是率領葛蘭茲全軍的司令官。

  說是足以左右國家命運的存在也不為過。

  「……抱歉,害你擔心了。」

  麗茲出聲道歉後,便躺進床鋪。

  她告誡自己,不可以一直這麼下去。

  必須變強才行。她絕對不能讓自己永遠這麼孱弱。

  要變強……要變強……要變強……

  她祈求著自己可以強到面對任何事都能處變不驚。

  有著與母親一樣的——鋼鐵之心。

  麗茲常聽人說,自己的母親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其血脈據說可以回溯至第二十二代皇帝——被稱為「武神」的男人。

  他是成功擊退嗜肉族(阿耳寇恩)、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並將其趕至北方邊境、稀世絕代的皇帝,而他也憑著此項功績,被敬奉為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武神」,深受景仰。

  由於擁有如此傳奇的祖先,麗茲母親同樣十分驍勇,甚至還繼承了堪稱是第二十二代皇帝特徵的一頭紅髮。如今,那道發色則由麗茲繼承——其「特性」也同樣傳給了麗茲。然而,這卻讓齒輪因而失控。

  一切開始崩塌。

  重要之人一個個陸續從自己的眼前消失而去。

  母親為了守護麗茲而犧牲,親如兄長的迪歐斯同樣因她而死。

  甚至也失去了比呂。

  都是由於自己的誕生——

  「你不必那麼責備自己。」

  思考被人冷不防地打斷,麗茲睜開眼。

  「咦?」

  延展於她眼前的是一片芳草茵綠、百花怒放的繽紛光景。

  和煦的清風吹拂而過。仿佛可以洗濯人心的澄澈空氣盈滿胸腔。

  直到不久前,還在心底悶燃的負面情緒,急速地消散而去。

  「………」

  難以言喻。然而,卻能明確地意識到,這只是夢境。

  儘管如此,仍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夢境與現實的狹縫之間,噯昧混沌的感覺流轉於全身。

  「為、為什麼……這裡是……可是明明——」

  一道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情感率先發難後——喜怒哀樂也跟著同時在內心爆發開來。

  突如其來的激動情緒奔竄於全身,伴隨著一陣身體快要炸裂般的劇痛,難以承受的麗茲,像是要縮進殼裡一般抱緊身體。

  「你別太逞強了。」

  忽然,麗茲背上傳來一道柔和的重量感。

  柔軟的觸感像是描繪著她的背脊一般緩緩遊走,替她紆解了疼痛。

  「冷靜下來了嗎?」

  麗茲聽見那聲體貼的探問後抬起頭,一名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正彎下腰凝望著她。隨風怡然飄揚的金髮之間,一對又尖又長的耳朵若隱若現。總覺得似曾相識的熟悉臉孔,讓麗茲內心更加難以平靜地騷動起來。

  「呃……『長耳族(阿爾芙)』?」

  「我的父親是『人族』喔。不過母親確實是『長耳族』。」

  「那個……這裡是哪裡?」

  聽見麗茲投來的疑問,「長耳族」以食指抵著下巴,低忖道:

  「嗯~~非常深沉的地方。也可以說,一般情況下的話,是不可能來到這裡的。」

  她如此說完後,將手高舉於頭頂,只見「炎帝」從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

  「這女孩還是一樣調皮。大概是因為看你鬱鬱寡歡的,才會不由分說地將你帶過來吧,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呢。」

  「長耳族」的女子溫柔地綻開微笑,同時輕撫著「炎帝」的劍刃。

  「炎帝」愉悅地迸散出火焰,環繞住女子全身。

  看到難以捉摸、又鮮少主動親近人的「炎帝」當下的行動,麗茲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裡難道是歷代持有者的記憶?」

  如果是這樣,就能夠理解剛才閃現的既視感了。

  之前曾聽斯卡塔赫說過,只要愈是發揮出精靈劍五帝的力量,就愈能夠窺見歷代持有者的記憶。並在記憶的領域中學習力量的使用方法、取得知識,藉此更進一步地引導出精靈劍五帝的力量。

  只是,「長耳族」的女子顯得有些傷腦筋似地露出一抹噯昧的笑容。

  「不是喔。這裡並不是『領域』,而是另外的地方。」

  「……那麼又是哪裡——」

  麗茲話還沒說完,嘴巴便被女子白皙的手指捂住。

  「你已經知道了。所以就算我不說,你也會明白的。」

  女子的指尖從麗茲的嘴巴一路滑至胸前,接著張開手心,貼覆在她的胸口。

  「懂吧?」

  如此說道的女子朝著麗茲綻開純粹而樸實的滿面笑容,讓她頓時辭窮無語,而對於隱藏在那份溫柔底下的真心——麗茲也始終未能參透一二,只能點點頭。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開拓出前路的吧。」

  女子將「炎帝」遞給麗茲。火焰像是依依不捨一般地依舊纏繞著女子不放。「長耳族」溫柔地解下火焰,並對麗茲綻開一抹

  微笑。

  「比呂大人就拜託你了喔。」

  宛如只是隨口打聲招呼一般、沒有任何客套矯作的一句話。

  然而,確實蘊含於其中的深切心意,卻讓麗茲為之一陣揪心。

  「等待了千年之久呢。真的好漫長,漫長到幾乎讓人暈眩的一段歲月。」

  女子仰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任由思緒馳騁於遙遠過往,臉上浮現一抹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麗茲完全不明白,女子為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儘管如此,女子所想為何、懷抱著什麼、又為何事杞憂,唯有這些念頭深深地烙印在麗茲的心底。

  「不過,總算可以望其『背影』了。」

  然而,卻伸手無法觸及。甚至已經沒辦法與他並肩而行。

  或許是聽見麗茲的心聲了吧,女子溫柔地對她綻開微笑。

  「你在說什麼?接下來只要追過他就好了。」

  「咦?」

  「煩惱是件好事。但是,請不要停下腳步。」

  髮絲隨風翻飛不止,儘管如此,女子依舊佇立於原地。就好像雙腳被縫在地面上似地,站在原地寸步不離,只是溫柔凝望著麗茲。

  「放心吧。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帶給他救贖的。」

  明明近在眼前,麗茲卻感覺到女子的氣息正逐漸遠離。

  「等、等一下!」

  視野急速地狹隘起來。一道劇烈頭痛有如持續作響的鐘聲一般襲向麗茲。

  儘管如此,她也依然咬緊牙關強忍著。

  還有好多事想與她討論。還想聽她告訴自己更多的回憶。

  還想從她口中聽到更多有關於名為「比呂」的那個少年,自己所陌生的事。

  麗茲拼命地伸長手,卻只是捉住一把虛空。

  「拜託你,請等一下,我還有好多事想問!」

  麗茲手腳不停揮舞、極力掙扎,反覆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攪動,持續地伸長手。

  而後,萬千光芒灑落的世界裡,女子溫柔地覆住麗茲不斷游移的手。

  女子噙著十分平靜溫煦的笑容,宛如在強調著自己當然會在那裡,永遠都會在那裡一般。她用力地緊握麗茲的手,就好像說著理所當然、何必多問似地。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比呂他……比呂……」

  忽然女子從麗茲面前消失了蹤影。不,其實她正在某處守護著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不禁抱持著淡淡的期待。一道無法理解的情緒率先發難——接著難以抑制的情感不停湧現,憤怒與悲傷交織糾結,激昂的情感流向更是麗茲所無以承受。自己應該相信什麼?又應該將哪些歸為謊言?她已經無法判斷。

  所以,麗茲仿佛是要擠出聲音般,聲嘶力竭地吶喊: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對了!」

  「你只要揍他一拳就好了喔。」

  「………咦?」

  女子回給自己一道遠遠超乎想像的答案,麗茲不由得發出一聲愕然。

  「這是他的壞習慣。」

  女子掛著微笑,將手指抵在兩端嘴角。

  接著她好像對於自己的動作感到難為情一般,表情顯得有些害羞,雙頰跟著升起兩抹紅暈,而後,她以手指比出微笑的形狀。

  「只要事情的發展盡如他所料,無論在任何狀況下,他都會揚起微笑,這正是他的壞習慣。」

  女子半帶羞赧的笑聲迴蕩於四周。

  拖著長長的尾韻,化作無比暢然的音色,撼動著這處世界。

  「畢竟我等了千年之久嘛,你儘管動手揍他,不必客氣喔。」

  說完,女子臉上的溫柔之色倏然一變,流露出忿忿怒火,接著,麗茲眼前忽是一黑。

  「等一下!」

  就在麗茲伸出手的同時,一陣倦怠感隨之襲來。

  她感覺到身體的重量,有一瞬間幾乎難以喘息,而後,她按著喉嚨抬起頭。

  「好痛!」

  或許是因為憑著蠻力硬是動作吧,一陣悶痛閃過太陽穴。

  麗茲按著頭蹲下身,蓋在上半身的棉被應聲滑落地面。同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入她的耳畔,而後伸來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沒事吧?」

  麗茲以眼角餘光確認聲音的主人,只見奧拉正凝望著自己。

  「奧、奧拉?」

  「又做惡夢了?」

  唯有這場夢境並不一樣,麗茲可以斷言。

  「……是個很溫柔的夢。」

  夢境裡的一切全被溫柔團團包圍——沒錯,就像置身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般,可以感受到一股安心感盈滿胸懷。

  麗茲握緊胸口,不願讓寄宿於內心的情感心意逐漸冷卻。

  那名女子究竟是誰?為什麼要讓自己經歷那場夢境?一道曖昧不明的忽微情愫在心中翻湧潮漩。然而,無論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

  麗茲放棄似地將身體倒進床鋪。

  「我再睡一下。」

  「……嗯。」

  奧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在床緣坐了下來,開始閱讀起《黑之書》。

  麗茲對著那道嬌小的身影綻開微笑。

  「晚安。」

  她凝望著從天花板懸掛而下的照明燈具,再度投身於黑暗的世界之中,過去明明懷抱著無比的恐懼,然而不知為什麼,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盈滿了無限幸福。

  雖然只是茫然莫名的情緒,但是總覺得不會再做惡夢了。

  她有預感,今晚一定可以一夜好眠。

  就在麗茲的意識完全沉入夢鄉之際,隱約地傳來一道聲音。

  滿懷慈愛、平靜溫煦的音色,仿佛療愈了一切痛苦的言語。

  一句「已經沒事了」,不知從何處、從何人口中悠悠傳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拉瑞仕平原。

  那裡是戰場的遺址。

  曾一度上演激烈戰役,衍生出綿綿不絕的怨懟嗟憤的禁忌之地。

  未被回收的屍體之傷勢——只能說沒有一具保有全屍。

  屍體被「怪物(蒙斯特)」啃噬破壞,沒能度過冬天,便已經腐敗殆盡,損壞的武具也被戰場拾荒者帶走了。只剩下身上值錢物品被剝光的屍體點綴著拉瑞仕平原,只是數量多到不禁要嫌過度贅飾。

  而這處宛如重現地獄景象的地方,如此即將再度成為戰場。

  東西兩側的地平線上布滿了人影,錯落其間的紋章旗幾乎占據了天幕。仿佛是要誇耀自己的榮光一般,每面旗幟皆大大地飄揚於半空。

  布陣於東方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十三萬大軍。

  在其中央軍的後方,配置著一支風格迥異的軍隊。

  那是由克勞蒂雅所率領的雷貝林古王國軍。由於是他國的軍隊,所以是作為游擊軍加入戰事,但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他們很明顯地不怎麼受到歡迎。

  首先最主要的理由當然不外乎是無法攜手合作,再加上雷貝林古王國軍至今已經累積了耀眼功績。因此根據葛蘭茲高層的判斷,必須避免繼續讓雷貝林古王國軍奪下功績,以免因此發生不和,這部分才是真正的心聲。

  「多虧於此,才能占領到可以一覽戰場的好位置。」

  比呂坐在配置四頭駿馬的戰車上,強忍著哈欠說道。

  一旁的克勞蒂雅則是邊泡紅茶邊出聲回應:

  「千里迢迢而來,最後居然只能旁觀,真是閒得發慌呢。」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方兵力甚至還不到兩千啊。」

  雷貝林古王國軍在葛蘭茲軍抵達西方領域之前,經歷了多場戰鬥,兵數的折損一目了然。一開始的五千軍力,如今只剩下一千出頭。不過,那些犧牲也並非枉然。聯邦六國軍的兵數同樣等比例減少了。

  「再說,若是真的被派至前線,反而才傷腦筋。」

  考量到雷貝林古的士兵們在至今為止的戰役中累積的疲勞,剛好有時間可以好好休息,也算是好事。

  「那麼,您認為此戰的戰局會如何發展呢?」

  聽見克勞蒂雅的問題後,比呂將視線移向攤在腳邊的地圖。

  他分別擺好葛蘭茲軍與聯邦六國軍的棋子後依序移動。

  葛蘭茲軍的右軍是以騎兵為重的五萬軍力。左軍也是五萬,同樣多為騎兵。

  中央軍三萬,則是以步兵為中心,採取被動的防守姿態。

  相較之下,聯邦六國的騎兵則甚少。

  左、右軍各為三萬,都是以步兵為中心,中央的四萬軍勢是以騎兵為主,並搭配步兵的混合型。

  至於陣

  式,兩軍則十分相似,都是擺出以包圍殲滅戰術為中心的陣形。

  「葛蘭茲軍中央戰力薄弱,怎麼說都太過極端了吧?」

  克勞蒂雅從比呂身旁探長脖子,看著地圖。

  「的確,這種布陣的話,結果如何,全端看對手採取什麼樣的戰術。究竟是基於何種考量呢——奧拉是個比起防守,更偏好積極進攻的軍略家……如果考量到這點,或許也可以看作是挑釁吧。」

  葛蘭茲軍雖然中央薄弱,但相對的,左、右軍則是堅實的鐵壁。

  最初的第一步要移動至何處,將會成為重要關鍵。

  至於後備軍的兵數——以葛蘭茲軍手中握有的棋子較多。聯邦六國軍的首要之務,便是必須設法刪減葛蘭茲軍的持棋。一般來看的話,或許會認為居於劣勢的是聯邦六國軍,但這僅限於聯邦六國軍用兵毫無策略的情況。

  「比呂大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呢?」

  「我會接受挑釁。接著,將對手打個體無完膚,使其後悔莫及。」

  比呂如此說完後,揚起俯望地圖的視線,改望向前線。

  接下來,一場稱不上漫長、也不能算短暫,但絕對會寫進戰史的戰役即將展開。

  再過一刻,充滿肺部的將會是令人反胃的鮮血氣味,鐵鏽般的腥臭味熏灼大地,血花將晴空染滿一片鮮紅。

  戰場上不存在善惡,勝敗同樣平等,當兩軍激昂的號令一下,即刻打造出一處隔離的世界。宛如是魑魅魍魎橫行跋扈的地獄繪卷忠實地重現於世。

  「開始了。」

  響徹整座戰場的號角聲,正是宣告開戰的暗號。

  隨著這聲壯闊的音色,兩軍皆舉起大旗。

  有如是宣示著賭上雙方各自的榮譽,堂堂正正地殺個你死我活。

  最後究竟哪一方的大旗,將會沉入滴落於地面的血灘之中?

  「率先展開行動的是……聯邦六國嗎?」

  聯邦六國的右軍開始前進。

  轟然的馬蹄聲,甚至遠遠傳至葛蘭茲中央軍的後方——相隔一段距離外的雷貝林古王國軍。

  伴隨而來的雄吼聲,夾帶著連腹部深處都為之震撼的魄力。

  「看來士氣十分高昂。那麼,接下來就看葛蘭茲軍這方會怎麼因應了……」

  她此時應該正因為沉重壓力所苦吧——如此思忖的比呂,將目光望向奧拉所在的葛蘭茲本陣。

  *****

  同一時間,誠如比呂所料,奧拉正苦惱不已。

  「………唔。」

  通往不留遺憾、亦無後悔、人人皆能開心歡笑之未來的選項。

  這道計策是否可以獲勝,全都取決於自己的指揮。

  該如何排解這股沉重的壓力,對於精神層面尚不成熟的奧拉而言,著實束手無策。儘管如此,她很清楚此戰是絕對不能輸的一戰。

  『奧拉參謀總長,敵右軍開始前進了!』

  「我知道。我方則出動左軍。」

  雙方都是使出包圍攻擊。

  因此,雖然細節略有相左,但陣形上則互有重疊。

  奧拉向旗手送出暗號,隨即,葛蘭茲軍的左軍氣勢萬鈞地開始前進。

  「看我軍反過來包圍你們。」

  奧拉又再緊接著向旗手送出暗號,指示右軍前進。

  旗幟一揮,右軍立刻傳來回應,開始前進。

  如此一來,中央軍與雙翼之間逐漸拉開距離,形成了間隙。

  由於葛蘭茲軍的雙翼重視速度,而以騎兵為中心,因此速度十分驚人,當下的作戰便是活用葛蘭茲騎兵的優勢,所採取的包圍殲滅戰術。

  『如果間隙繼續加大,恐怕會很危險,中央軍該如何行動呢?』

  奧拉搖頭否決了幕僚的話。

  現在便如此判斷還言之過早。

  「先按兵不動,我想先看看對方會怎麼行動。」

  兵數以葛蘭茲軍占了上風。

  接下來還要投入後備軍,這樣的尚嫌不足。

  就在奧拉估算時機的同時,葛蘭茲右軍與聯邦六國左軍開始交鋒。

  由於葛蘭茲中央軍正靜靜地等待時機,因此可以清楚聽見劍戟的鏗然聲響。

  遭到箭矢貫穿而當場喪命的騎兵,失去主人而悲痛嘶鳴的軍馬。

  雙劍交鋒對峙,當場皮開肉綻,雙槍交錯而過,無情貫穿心臟。右側戰場揚起漫天血霧。

  「左軍呢……」

  比右軍更早行動的左軍則尚未開始戰鬥。

  從沙塵鋪天飛揚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正全力奔馳才對,但似乎還無法掌握到敵蹤。

  這段期間,葛蘭茲右軍則一鼓作氣地往前挺進。

  中央軍左右的厚實鐵牆也因此而完全移除。

  『奧、奧拉參謀總長,這下子……』

  幕僚一臉驚慌失色,用動搖不已的聲音詢問。

  「……我明白。」

  奧拉眯細雙陣,從馬背上奮力地伸長脖子打探敵軍本陣。可以看到數面旗幟迎風飛揚。

  激烈敲響的太鼓聲直貫天際。

  一看到敵軍本陣揚起沙塵時——

  「……來了。」

  奧拉緊緊揪住胸口衣襟,壓抑焦急迫切的情緒。

  *****

  聯邦六國本陣——染成棕色的天幕之下。

  領導四萬本軍的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即使聽著陸續傳來的報告,她卻始終一副心不在焉地,空洞的眼神緊盯著地面。

  盤起的腿上,擺著推測應是她弟弟的頭顱白骨。

  露卡輕撫著頭顱,同時眺望著地上爬行的螻蟻。

  「尹格爾,你不覺得螻蟻和士兵很相似嗎?」

  明明沒有傳來任何回應,露卡卻像是瞭然於心似地反覆點頭,接著綻開扭曲的笑容。

  「原來如此,說得真好呢。的確,就算是指揮官,終究也只是一枚棋子。就和永遠都得被迫工作的螻蟻沒有兩樣。」

  雖然她的態度看起來,就好像完全放棄了思考能力,但事實上,她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即使幕僚們帶起陣陣塵埃,匆匆忙忙地從露卡面前跑開,她那雙混濁的眼瞳,同樣目不轉睛地將一切看在眼底。

  時而有幕僚佇足朗讀報告書,露卡仍會以指揮官身分,下達最低限度的指示。

  再加上每道指示都正確無誤,因此,儘管她精神崩壞,但只要能做好工作,其他人也無從置喙。

  更重要的是,露卡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總不能將她拉下指揮官的位置。

  『葛蘭茲右軍完全上勾了!』

  露卡撫摸著尹格爾的頭蓋骨,同時以無法聚焦的雙瞳望向幕僚。

  光只是這麼一瞥,便散發出令人屏息的氛圍,但幕僚或許是害怕惹她不悅吧,儘管臉頰隱隱抽搐,還是盡責地進行報告。只是,視線說什麼也不會瞥向露卡的手邊。

  「我方的右軍如何了?」

  『右軍方面同樣順利地依作戰行事,成功將葛蘭茲左軍從葛蘭茲中央軍引開。』

  「是嗎……那麼,去叫麥克列將軍過來。」

  聞言的幕僚低下頭,遲遲不敢抬起。

  因為露卡口中的那名人物,已經戰死沙場了。

  『那……那個……』

  幕僚下定決心抬起頭,宛如少了靈魂的空殼一般、陰沉的女子正在等待他的回應。

  「怎麼了?」

  『有關於麥克列將軍……』

  縱使如此,幕僚還是必須老實回答。若是假意回覆要去請人,卻沒有把麥克列將軍帶過來的話,腦袋絕對會不保吧。

  幕僚大概是因為緊張吧,他乾咳了幾聲,試著掩飾動搖的內心。

  接著,他做好覺悟,將拳頭抵在地面伏下身,一鼓作氣地開口:

  『麥克列將軍已經戰死!就在前幾天的茲魯司攻防戰中,與兩萬士兵一同殯命了!』

  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事件。多達兩萬的軍隊,竟被區區千人的敵軍所擊潰。

  即使翻開聯邦六國至今的歷史,創下如此慘烈結果的,麥克列將軍大概是空前絕後的唯一一人吧。

  正確來說,兩萬的兵員當中,並非全員戰死。

  約有三千左右的士兵憔悴不堪地逃回本軍陣營。

  剩下的人則改行當起山賊或盜賊,一反立場,成為被捕獵的對象,至於下落則至今未明。

  「………是嗎?麥克列將軍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露卡說完,開始踩著搖搖欲傾的步伐往前走,接著命令護衛牽來愛馬。

  幕僚立刻起身跟了過去,卻依舊保持一小段距

  離,喏喏開口:

  『露卡大人,您要去哪裡?』

  「既然麥克列將軍不在了,就只能由我作為前鋒帶頭了。」

  『還、還有其他優秀的指揮官。交給他們如何呢?』

  「我無法信任他們。現在的我,就只剩下尹格爾了。」

  露卡完全無視幕僚的意見,憑著驚人的腿力,蹤身躍上馬背,接著以臉頰蹭了蹭尹格爾的頭蓋骨,並綻開微笑。

  「……此時正是大好機會,立刻開始突擊吧!」

  守護葛蘭茲中央軍的鐵壁,已經被聯邦六國的雙翼撤去。

  露卡根據葛蘭茲軍人數占有優勢的這一點,推測對方應該會採取包圍殲滅戰術。因此她故意移動聯邦六國右軍,示意對手己方同樣使用包圍殲滅戰術。結果一如她所料,對手立刻血氣方剛地大動作使出反包圍陣。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葛蘭茲中央軍鬆懈防守的布局啊。」

  如此一來,葛蘭茲便陷入了五萬左軍被大幅引開、另外的五萬右軍則遠在最前線的窘境。換句話說,兵數最少的葛蘭茲三萬中央軍在失去兩側鐵壁後,如今獨守空曠本陣、毫無防備。

  而聯邦六國打從一開始便是鎖定了突破中央,因此中央軍配置了四萬兵力,更勝於敵軍。

  「將『幽鬼隊(斐德塔)』安排在最前列,以輕裝騎兵隊作為第一陣,第二陣則布署重裝騎兵隊。步兵留在原地,阻止發動包圍戰術的葛蘭茲右軍。這段期間,我會去取回第六皇女的項上人頭。」

  露卡連珠炮般地迅速向幕僚指示完之後,便抬腳一踢馬肚,跑向前列。

  「尹格爾,好好看著姊姊的戰鬥吧。我一定會把葛蘭茲皇家的人大卸八塊的!」

  儘管騎在顛簸的馬背上,露卡仍然靈巧地輕撫著頭蓋骨。

  一旁護衛的士兵們看著這幕景象,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但在抵達前列時,這股微不足道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因為眼前正出現一列形貌十分詭異的騎兵。

  『他們就是「幽鬼隊」嗎……真是一群讓人戰慄的傢伙。』

  無視像是虛張聲勢般故作平靜說道的護衛兵,露卡感受著四周的臭氣,陶醉地吐露出心蕩神迷的氣息。

  「這可得好好感謝露希亞大人呢。」

  發出異臭的「幽鬼隊」對露卡而言,非但不是恐懼的對象,從她臉上的表情推測,更是可以替她的嗜虐思考帶來刺激的存在吧。

  原本「幽鬼隊」是露希亞的直屬部隊,但就在她準備動身前往費爾瑟之前,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決定留下他們,當成禮物交給露卡。

  由於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露卡也就爽快地接受了,從護衛兵的反應來看,她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如果是他們,一定可以趁虛直搗敵軍本陣吧。」

  說是靜寂,卻又帶有微溫。說是蕭瑟,卻又散發異常熱氣。只能以異樣來形容的景色。身上穿著的鎧甲被乾涸的反濺血跡染成紅黑色,沐浴在陽光底下,又再變換色彩,幾乎已經無從得知原本的顏色。

  散發出的氣味帶有一股腐肉的惡臭,身上還飄散著有如野獸般的體臭。從「幽鬼隊」發出的臭味引來了無數蒼蠅聚集成群。他們所持的刀劍都未善加保養,布滿了斑駁鏽蝕,缺損的刀刃縫隙間,還沾黏著風乾的肉片。

  更重要的是,隸屬於「幽鬼隊」的成員們,眼神都與露卡一樣死氣沉沉。

  簡直就是行屍走肉,宛如徘徊於人世的幽鬼,是一群感覺不到絲毫生氣的死者集團。

  『這群傢伙……究、究竟是……唔噗!』

  一名護衛士兵大概是薰得作嘔反胃,忍不住將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真沒禮貌。這個舉動對於他們這樣的驍勇戰士,實在太失禮了。」

  露卡責備道,但她果然看也不看護衛士兵一眼,只是仰望著天空低喃。

  「儘管殺了他們無妨。反正他們只是群連向尹格爾打招呼都不會的傢伙。」

  「幽鬼隊」成員忠實地遵從露卡的命令。

  『咿!等、等一下!你們是認真的嗎?』

  「幽鬼隊」成員將驚詫不已的護衛士兵從馬背上硬拉下來後,粉碎其頭部。

  有人是帶著絕望地被咬斷喉結,有人則是被斬斷四肢後,成為馬蹄下的亡魂,也有人無力反抗地被單方面痛毆致死。

  「幽鬼隊」翻湧著讓人連悲鳴聲都發不出來的騰騰憎惡,一個也不留地將護衛士兵全數啃噬殘殺。露卡以眼角餘光瞄著那幕殘虐光景,臉上流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

  「真不錯呢。人類果然還是應該順應著本能而活。」

  她將尹格爾的頭顱白骨溫柔地夾在大腿之間,拉起韁繩後,扯開最大音量吼道:

  「現在就去斷絕葛蘭茲的血脈!一個也不留地咬斷所有擋在眼前的蠢蛋脖子!」

  露卡臉上的醜陋表情有如被飢餓感所制約的野獸一般,她用晦暗混濁的眼瞳,望向葛蘭茲中央軍。

  「全軍突擊!」

  露卡氣勢萬千地帶頭奔了出去。

  跟在她身後的是垂涎三尺地緊盯獵物的怪物——是人卻非人的集團。

  即使從葛蘭茲中央軍射出鋪天的箭雨,也無法嚇阻其氣勢。

  「鄙視我卑劣也好,謾罵我惡毒也罷!我的名字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露卡所率領的「幽鬼隊」出色而正中紅心地突破葛蘭茲中央軍。

  『什——咕嘎!』

  步兵的頭部僅在瞬間便被掃飛。腦漿大量噴濺,但「幽鬼隊」當中,並不存在會因此膽怯之徒。露卡手下的「幽鬼隊」威力非比尋常,面對其懾人的氣魄,葛蘭茲士兵不禁感到畏縮。

  『阻止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擋住他們——咿嘎!』

  一路行軍至此所累積的疲勞與緊張感,讓葛蘭茲軍的肉體疲憊不堪。因此,使得「幽鬼隊」更加如魚得水般地自由自在大開殺戒。

  另一方面的葛蘭茲軍,則因為被突破間隙,導致隊列大亂,中央軍第一陣輕而易舉地便瓦解了。

  如此一來——單方面的虐殺便就此展開。

  「絞殺、勒斃、碎屍——將擋路者一個也不留地全數轟散!」

  露卡率領的軍隊氣勢有增無減地步步逼迫著葛蘭茲中央軍。

  *****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第一陣由於聯邦六國軍的攻擊而瓦解了。』

  「……我明白了。」

  聽見報告的麗茲用力點頭後,將馬匹調頭。

  在她身後待命的,是一支穿著以紅色為基調之鎧甲的輕裝騎兵隊。

  「上場表現的時候到了!『薔薇騎士團』名震天下的時刻來臨了!」

  隸屬於第四皇軍的「薔薇騎士團」,是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屈指可數的精銳部隊,尤其著重于敏捷度。有別於過去由奧拉所率領的第三皇軍——當中的精銳部隊「皇黑騎士團」是由重裝騎兵所構成,「薔薇騎士團」則是由輕裝騎兵所組。

  「薔薇騎士團」過去因為必須維持局勢不穩定的南方領域治安,因此在麗茲至今為止的戰役,他們都未能隨行,不過由於此次的戰事波及葛蘭茲全域,他們終於可以回歸麗茲的身邊。

  「如果心懷畏懼,就望向前方吧!如果感到害怕,就望向前方吧!」

  可以回到原本指揮官麾下的「薔薇騎士團」,是這座戰場中,戰意最高昂的部隊。

  「如果有所迷惘,就望向前方吧!我——就在你們視線前方!」

  麗茲氣勢如虹地拔出腰間的「炎帝」,將劍尖高指向蒼穹。

  「你們的一切恐懼,由我全數拂除!」

  瞬間——空氣為之迸裂。

  「薔薇騎士團」以震耳雄吼回應麗茲。

  眾人以劍擊響盾牌,將槍尖高舉指天,發出霸氣威武的怒號。

  『願精靈王的加持,與吾等「炎姬(瓦爾黛特)」同在!』

  率領著士氣高昂、魄力十足且歡欣雀躍的士兵們,麗茲同樣鬥志激揚。

  接著——時刻來臨。

  本陣方面舉起了薔薇紋章旗,定睛注視著晴空的麗茲,深呼吸一口氣。

  「現在就去攔擊聯邦六國本軍吧!」

  麗茲一拉愛馬的韁繩,以萬鈞之勢奔馳而出。

  目標是聯邦六國的本軍——亦即殲滅正噬咬著葛蘭茲中央軍的敵兵們。

  一直在第三陣左翼靜待時機的麗茲一行人,就鎮守在能夠以最短距離趕去解救第二陣危機的位置。

  (至此為止的事態發展,全如同奧拉的計劃。)

  真不愧是「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麗茲不由得由衷讚揚。接下來,麗茲只要完

  成應盡之事就可以了。

  出乎意外的是,這一瞬間卻提早來臨了。

  麗茲原本應該前去攔擊正與第二陣交戰的聯邦六國本陣才對——

  「……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敵軍氣勢如虹地從一旁不斷突進。

  麗茲一看到夾帶著壓倒性殺傷力、步步突進的敵軍部隊身影,頓時一陣愕然。

  而在那支部隊後方相隔一段距離外,則是拼命試圖追上同伴的聯邦六國本軍。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部分敵軍已經逼近至第二陣中央附近了!』

  士兵的呼喊聲,成功喚回麗茲被思考絆住的意識。沒錯,無庸置疑的,敵軍正用超乎預期的速度不斷突進。

  其進擊速度快到如果麗茲不在這裡擋下他們,將會嚴重影響今後的作戰。

  「阻止那支部隊!」

  『這樣好嗎?我們的任務應該是去攔擊敵方本軍才對。』

  「我明白,不過若是無法阻止敵軍的攻勢,敵軍獠牙恐將危及我軍本陣!」

  『這恐怕很困難吧。光憑那些兵力,應該無法深入至本陣。』

  雖然麗茲同樣這麼認為,但腦海某個角落卻警鈴大作,提醒著她有危險。

  萬一那支部隊的確具有如此的實力,事後一定會後悔莫及。

  「殲滅位於右方的敵軍部隊!」

  麗茲揮舞「炎帝」照亮前路,「薔薇騎士團」則忠實地追隨在她身後。

  麗茲一行人來到從守備薄弱處成功侵入第二陣、散發異樣氛圍的敵軍部隊背後。在他們經過的沿途上,躺滿了痛苦掙扎地死去的屍體。

  簡直是屍橫遍野,放眼儘是不忍卒睹的慘狀。

  「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阻止他們!」

  麗茲一追上敵軍部隊的墊後士兵,便從馬鞍縱身一躍,一劍斬斷奔跑在前方的騎兵腦袋。她的攻勢至此仍未結束,接著她又藉助敵兵的軍馬躍上半空,陸續瞄準敵兵要害,將其一一瞬殺。

  此時,「薔薇騎士團」也追上麗茲,各個手中利劍刀光一閃,從背後襲擊敵軍部隊。長年累月賣力鑽研的武技,在此刻大展身手。憑著高明的準頭,一一貫穿敵兵要害。

  然而——

  『什——這些傢伙瘋了嗎!』

  一名同隊士兵滿是驚愕地喊道。

  敵兵連同刺穿腰間的長槍摔落地面的同時,也拉下那名士兵陪葬。

  在一陣慌亂之後,兩人的身影掩沒在飛揚的沙塵之中,消失而去。

  『確實地徹底斷絕其性命!如果沒辦法,就立刻設法脫身——嘎!』

  領悟死期將至的敵兵從馬背上飛身一躍,緊抱住葛蘭茲士兵不放,消失在沙塵之中。後方跟上來的騎兵也無辜遭到牽連,因為馬匹被屍體絆倒而陸續摔下馬。選擇自戕的敵軍沒有躊躇,震攝於那股氣魄的「薔薇騎士團」,氣勢頓時減弱下來。

  既然都要死,儘可能拉更多的葛蘭茲士兵陪葬。

  麗茲感受到敵軍的那道執念,不由得背脊一涼。

  究竟是什麼動力,煽動他們如此奮不顧身;究竟抱持著多麼深沉的恨意,讓他們不惜選擇步上自戕之道。過去的往事,麗茲終究是無法理解的。

  然而,不能繼續看著士兵無辜枉死。

  麗茲迅速地做出決斷。

  「將速度——」

  她說到一半乍然中斷,剩下的話語到了喉嚨,卻又吞了回去。

  因為敵軍突然調頭。

  聯邦六國軍揚起漫天的塵埃,絲毫無懼落馬的危險,牽連周圍的葛蘭茲士兵枉送性命,成功地強行轉換了方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宛若空間軋然作響的聲音——已經不能稱作為言語,而是讓人忍不住掩耳的音波。

  聽見那陣由絕望與恐懼交織而成、難以理解的聲音,就連以上戰場打仗為主要目的訓練的軍馬也害怕得停下腳步。

  有一瞬間——雙方之間產生奇妙的空白。

  並非寧靜和平的氛圍。

  有的只是一股與周遭隔絕般的不快感。

  『噢噢噢噢噢噢噢!』

  聯邦六國的士兵們似乎已經開始敵我不分,毫不留情地踩碎落馬的同伴,同時朝麗茲他們突擊而來。

  「反擊回去!」

  麗茲再次下達激昂號令,接著一踢馬肚。

  鮮紅與暗朱——穿著染滿鮮血之鎧甲的士兵們相互錯身而過。

  刺出寄宿個人忿恨的長槍,揮落賭上個人榮耀的利劍。

  兩軍陷入混戰,紅色血花高高灑上天際,赤紅雨滴滂沱傾注地面。

  轉瞬之間,四周化作一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場,產生出無以數計的亡魂。

  「………究竟怎麼回事?」

  麗茲斬殺掉迎面而來的敵兵後,看著死者那對積怨甚深的眼睛,全身不禁竄起惡寒。

  敵兵們以空洞的眼瞳凝望著染滿血色的風景,無話可說,甚至沒有吐露一句恨意。徹頭徹尾地僅僅執著於賭上名譽,全力「斬殺對手」。

  面對這群單方面傾泄恨意的敵兵,讓麗茲難掩困惑。

  「就算是這樣——」

  麗茲開口說道,將消沉情緒盡吐而出。

  「我也不會手軟的!」

  她的眼瞳深處,閃爍著頑固的意志。

  戰場上若要談什麼同情,根本只是荒謬至極。

  如果說對手有不可退讓的事物,那麼麗茲同樣也有非保護不可的重要存在。

  「所以,我會拿出全力擊退你們的!」

  麗茲夾帶著一股非比尋常的氣魄,從馬鞍上縱身一躍,斬向雙眼有如幽鬼一般空洞虛無的敵兵。強大腕力釋放出的風壓,讓空間發出悲鳴。儘管如此,眼前的幽鬼仍毫不退縮地挺身回擊。麗茲使出蘊藏著猛烈衝擊的斬擊,然而,卻未見火花迸散,而是伴隨著更勝於此的爆炎,包覆敵兵。

  『啊——唔……啊……啊啊!』

  敵兵發出不成聲調的悲鳴,沉入火海之中。

  在周遭一帶蔓延開來的烈火波濤——從中誕生出的大蛇宛如狂風駭浪的惡海一般,吞噬周圍的敵兵。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以無人能擋的絕對熱度為豪的火焰,卻完全未傷及同伴分毫。只是單方面地獵食著敵兵。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部分敵軍部隊又再脫隊,攻勢絲毫未減地朝著本陣而去了!』

  麗茲聽見士兵的話後,將視線從眼前的火海移向更前方。

  只見大量的沙塵漫天飛揚。

  宛如一縷棕色的蒸氣往前流動,氣勢如虹地攻向本陣。

  「難道……原本就只是將他們當成牽制用的棄子嗎?」

  再三上演的自殺行動、荒唐無謀的強行調頭,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敵軍使出的欺敵戰術,那麼眼前倒映出的景象,或許正是最佳佐證。

  若是打從一開始,敵軍的目標就只有專注於攻陷本陣……

  「唔,必須立刻追上去!」

  無論身為大軍之首的麗茲是否平安無事,要是本陣淪陷如此不名譽的消息傳至各軍耳里,無論原本占有再大的優勢,恐怕也會迎來最不樂見的結局。

  就在此時——

  「………………找到了。」

  一道有如從晦暗水底翻湧上來、帶著黏稠感的聲音撼動耳膜。

  距離近得就好像貼在背後、越過肩膀低喚一般,麗茲連忙確認四周,卻沒發現對手的身影。

  不——絕非如此,對手就在眼前。

  憑著超乎常識的破壞力,在地面鑿出一處巨大洞穴。

  刺痛肌膚的強風狂亂襲卷,麗茲施放出的炎蛇也被斬斷成數截。

  就在沙塵隨風遠颺而去後,一名女子兀然現身。

  女子左半身有著讓人不忍卒睹的燒傷,左臂的袖管迎風飄揚,仿佛是要強調左臂的空洞。儘管有著曲線窈窕而穠纖合度的好身材,卻散發出怪譎的沉鬱避忌感。

  「尹格爾,我找到了喔。紅髮、紅劍、紅兵,所有的一切全都染上艷紅之色的少女,絕對錯不了的,她就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

  原本緊盯著頭蓋骨的混濁眼瞳,改而望向麗茲。

  麗茲看著那雙不帶一點希望、充滿絕望的眼瞳,不禁一陣屏息。

  好像。自己曾經見過好幾次。想忘也忘不了。

  無論再怎麼抗拒,依舊會被卷進去的那場一成不變的惡夢,至今依舊烙印於腦海。想伸出援手卻無法觸及、想救卻救不了,反覆於眼前重現的地獄前方,一名少年也有著同樣的眼神。

  「尹格爾,你就待在這裡看著吧。」

  不理會心生動搖的麗茲,

  女子將頭骨擺在一具焦黑的屍體上。

  「這具屍體還留有溫度,你應該不會冷吧?我會在屍體冷卻之前結束的。」

  眼前難以理解的狀況,讓麗茲的思考陷入混沌。

  然而,一聲不祥的驚恐聲響,強制切換麗茲的思緒。

  『怎、怎麼可能,居然還活著——————』

  『噢噢噢噢噢噢噢!』

  燒得靡爛的肌膚底下,白骨清晰可見,融化的武具炙燒著肉體。

  籠罩全身的白煙有如怨念一般,迎著風悠忽搖曳。

  那副姿態宛如是——

  「『幽鬼隊(斐德塔)』……我可愛的玩具兵隊。」

  女子的聲音夾帶著激烈摩擦聲,穿過刀劍衝突的鏗然聲響,再度傳進麗茲耳畔。

  麗茲將視線移回聲音的主人身上,手持一把大錘的女子,以一副懶散無力的模樣輕聲笑道:

  「雖然活著,卻與死沒有兩樣。雖是生者,卻已化作死屍的寵物們。」

  女子的視線焦點像是看著眼前,也像眺望遠方,緊緊瞪視著麗茲。

  她的眼瞳深處倒映出的人物,究竟是不是麗茲,答案無從得知。

  「而我正是他們的飼主,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她將大錘一揮,頓時一陣強震撼動地面。

  「來吧——舔舐鮮血,置身甜美快感之中吧。」

  *****

  『奧拉參謀總長!敵軍的攻勢絲毫未有停歇!』

  葛蘭茲大帝國的本陣里,幕僚們發出近乎悲鳴的驚呼。

  每當各部隊的傳令兵傳來報告,幕僚們臉上便愈失血色。

  「………我知道。」

  眺望著戰場動靜的奧拉,此時躍下馬,凝視著攤在桌上的戰場縮圖。她忙碌地轉動眼珠,同時伸手移動棋子,在腦海中整理目前的戰況。

  葛蘭茲中央軍被刺穿的大洞無法填補。

  想必麗茲光是要減少敵軍人數就已經很吃力了吧,所以才無法削弱敵軍氣勢。然而,由於聯邦六國的本軍尚未能突破第二陣,眼前的問題還是沖在前方的敵軍部隊。

  『還有正在後方待命的後備軍。』

  『與其動用後備軍,是否應該將本陣移往更後方呢?』

  『嗯,手上的王牌還是愈多愈好。此戰未必今天就能終結,為了往後的戰局著想,還是應該先保留後備軍才對。』

  幕僚們各自提出意見,奧拉聞言後只是點點頭——

  「各軍的戰況如何?」

  她無視眾人方才的意見,略微偏過頭問道。

  『現、現在不是問戰況的時候吧……首先應該設法解決本陣面臨的危機啊……』

  「戰況呢?」

  奧拉以不容辯駁的目光再次問道,幕僚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只見沒有幕僚開口回應,奧拉大失所望,伸手指了其中一名幕僚。

  「戰況如何?」

  『……葛蘭茲右軍目前占有優勢,葛蘭茲左軍也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由於這並不是最新情報,目前戰況應該又再改變了才對,不過大概也相去不遠。聯邦六國的雙翼原本就是為了撤除葛蘭茲軍的鐵壁而存在的。

  亦即——佯攻的棋子。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以取勝作為大前提,但若有困難,雙翼的任務則是設法拖延時間。

  「對方的企圖果然是想突破中央。」

  先將葛蘭茲右軍與左軍從中央軍兩側引開後,聯邦六國的本軍再趁機噬咬中央軍,就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奧拉的預想正確無誤。

  更重要的是,其實奧拉原本就知道敵軍不會發動包圍殲滅戰術。

  至於敵軍的話,很可能則是認為葛蘭茲軍會仗恃著兵數優勢,採取包圍殲滅戰術吧。

  正因為如此,奧拉才會使用顯而易見的誘敵戰術。減少葛蘭茲中央軍的兵數,改而加厚兩側鐵壁。

  此外,為了因應敵軍升起戒心的情況,奧拉又再進一步反向利用深層心理,發動了反包圍戰術,誘使敵軍前來突破中央。

  刻意替敵軍製造好機會,好讓敵軍無所躊躇,思考過程中也察覺不到異樣。

  於是,便演變成當下的情況。

  目前為止,雖然有些預想外的突發狀況,但情勢演變皆盡如奧拉所想。

  是時候打出下一步棋了。

  「發動計策吧。」

  原本這一步棋並非必要——但若是一切順利的話,情況可說是勝券在握了。

  光是說到兵力差距,葛蘭茲大帝國就已經大勝聯邦六國了。

  就現狀來看,勝利已是必然的結果,只是如此一來,無法替麗茲拿下耀眼的戰果。

  此次的對聯邦六國之戰,真正的試煉其實是如何留下足以威震周邊諸國的戰果。

  「在最小限度的損害之下,結束此戰。」

  奧拉從袖口取出一張「便箋」。

  那是原本插在「疾龍」座鞍上的「信函」,比呂最後留下的信物。

  一開始奧拉沒有注意到那封信是署名要給麗茲的,不小心閱讀內容後,便立刻後悔了。

  不過,當她愈往下讀時,卻又慶幸沒有將信交給麗茲。

  因為那封信里,比呂除了坦誠自己的出身,也羅列出好幾項為了麗茲而留下的計策。

  記述比呂出身的部分,奧拉只讀了一半便喊停,裁剪下來妥善保管著。

  因為根據她思索出的結論認為,以目前麗茲的精神狀態,絕對承受不了。

  她現在依舊相信自己的判斷正確無誤。

  目前保管於她手中的這張便箋——之前只將寫有戰策的部分拿給麗茲看時,只見她流露出強烈動搖,害怕閱讀內容。因此,儘管不知道會是多久以後的事,但奧拉已經決定,直到時機成熟前,會好好保管裁剪下來的部分。

  於是——

  (絕不能讓比呂的戰策付諸流水。)

  這是奧拉與麗茲一同做出的決定。

  一定會好好地有效運用他所留下的一切。

  「旗手。」

  就在奧拉暗號一下,一面紋章旗高高舉起,見狀的幕僚們立刻斂起正色。

  原本驚慌失措的幕僚們,各個換上有如身經百戰的勇士一般的精悍表情。

  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地。

  不——正因為看到那面紋章旗,才不得不改變。

  因為那是再也沒有機會高舉的旗幟。

  浮現於深邃黑暗中的白銀之劍,翱翔天際的黑龍高聲咆哮。

  那是過去被敬畏為「軍神(瑪爾斯)」的男人所高舉的「神旗」。

  一道撼動整座戰場的轟天號角聲吹響。

  即使吐光了盈滿肺部的所有氧氣,仍然未有衰減的壯闊音色繚繞四周。

  「大家聽好。」

  奧拉一開口,幕僚們隨即立正不動。

  「現在起,要一口氣分出勝負。」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絕不能有所保留,要全力以赴、摘下勝利。

  「首先必須殲滅軍臨本陣的敵軍部隊。」

  『畢竟若是繼續放任其為所欲為,恐怕會相當危險。』

  「嗯。」

  其實目前倒也還不至於危急到堪稱危機的程度。

  敵軍部隊的確是以近乎可怕的速度,試圖突破第二陣,不過之後還有第三陣嚴陣以待。若以氣勢來看,要一路挺進本陣,大概是難如登天吧,就奧拉看來,只是尚能應付的瑣碎問題罷了。

  雖然不在預料之中,不過倒也不算是出乎意外。

  『那麼,要動用後備軍嗎?』

  「嗯,不過,要動用的是克勞蒂雅女王陛下。」

  『只有雷貝林古王國軍的話,沒問題嗎?』

  幕僚應該是在質疑,光憑他們的話,是否能夠阻止敵軍部隊?

  畢竟就連麗茲都無法擋下他們。奧拉可以理解眾人的擔憂,但反過來思考,既然麗茲會放任敵軍部隊通過,就表示敵方真正的強者還留在她那裡。

  既然如此,雖然雷貝林古王國軍經歷連番戰鬥,想必相當疲勞了,但交由實戰經驗豐富的他們去對付聯邦六國軍,成功機率會更加提升才對。

  當然也包含了其他的政治意圖。

  此次對聯邦六國的戰事中,雷貝林古王國軍貢獻良多。如果故意把他們晾在後方,想藉此避免他們來搶功績的話,周邊諸國群起批評葛蘭茲大帝國心胸狹隘的聲浪,很可能會排山倒海而來。

  表面上看來,葛蘭茲大帝國是欠雷貝林古王國人情,但事實上則是被迫替他們提高名聲,若是從雷貝林古

  王國被輕蔑為屬國的外交現況來考量,葛蘭茲大帝國根本是賣給他們天大人情。

  「向雷貝林古王國軍發出暗號。」

  奧拉拔出腰間的精靈武器,將劍尖指向旗手。

  一看到雷貝林古王國的旗幟高高舉起後,奧拉接著向幕僚們下達指示。

  「接著通告各部隊,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不准擅離崗位,務必全力阻止敵軍的進攻!」

  『屬下立刻照辦!』

  幕僚們慌慌張張地來回奔走。

  一個接著一個地朝各部隊派出傳令兵。

  「…………」

  奧拉環視了一眼慌張忙亂的本陣,接著轉身望向背後。

  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旗幟像是要回應奧拉似地,飛揚於半空。

  過去曾一度統治中央大陸,最後卻被趕至北方邊境的「魔族(瑣羅斯德)」所治理的國度。

  生活在酷寒極地的他們,甚至有人貶損他們是群被囚禁在監獄裡的犯人。

  之前奧拉見到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時,就對她的美貌驚為天人。然而,她在軍事會議上毫不隱藏地展現出內心狡猾面的那股豪爽,以及暗藏其間的野心激情,當奧拉窺見到她有別於可人外表的這些層面時,反而升起了好感。

  『奧拉大人!聯邦六國軍本陣後方,正揚起煙霧!』

  一名幕僚前來報告戰場異狀,奧拉看到他的身影,隨即切換了思緒,抬頭望向遙遠的西方天空。

  黑煙直竄天際,像是表達著自我意志似地激烈擺動。

  奧拉全身不住輕顫。以袖口掩住嘴角,瞪大雙眼。

  因為她一心以為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甚至原本已經死心,認為再也無法親眼一睹他們的勇壯英姿。

  「………太好了。」

  已確認「皇黑騎士團」仍倖存於費爾瑟屬州。

  這是比呂的信中寫到的一句話。

  費爾瑟屬州有個名為拉赫·杜·費爾托拉的男人。

  過去費爾瑟王家仍健在時,他便是擔任王家的親衛隊隊長,而後則成為斯卡塔赫率領之解放軍的副官。就在前天,麗茲收到報告指出,「皇黑騎士團」在拉赫的引導之下,已經順利通過費爾瑟屬州,雖然確切人數不明就是了——在壞消息接連不斷的這個時間點,這個訊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朗報了。

  然而,該如何處置他們讓人大傷腦筋,這也是事實。

  先是在費爾瑟屬州寫下歷史性的重大敗戰,接著又犯下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遭敵軍俘虜的大失態,這樣的傢伙們居然沒死,還敢苟且偷生,這在軍事國家的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將會被視作奇恥大辱。當然「皇黑騎士團」也很清楚這一點,或許就是為了尋求屬於自己的葬身之處,才會選擇協助拉赫,潛伏於台面下吧。

  然而,比呂卻在信中強調他們的重要性。

  他們是在靜待覆仇的時機,絕對不是逃跑。

  比呂信中也有提出請求,務必給他們復仇的機會。

  (比呂留下了多種的可能性……與選項。)

  當奧拉明白比呂的用意,感到無比幸福與感動的時候,卻也意識到一陣恐懼正盤據在心底深處。

  他的眼界究竟看得有多遠?當奧拉注意到比呂參透未來的軍略時,不由得升起一股近似於敬畏的恐懼。

  如果當下這個狀況是由他一手打造出來的,根本只能說是神祇的作為了。

  已經完全跨越了凡人的範疇。

  (不過……我一定會超越你的。)

  既然獲賜「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這個名字,就絕不容許自己放棄或喪志。

  自己也好想一睹他眼中的風景。

  雙黑英雄王曾懷抱的夢想、前人未竟的偉業,在那前方,他原本究竟想要達成什麼目標呢?

  (真相一定就存在於那裡。)

  不過,此時的奧拉藏起這道思緒,高舉精靈武器。

  「通告所有後備軍,時機已經成熟,開始迂迴繞過這處戰場,粉碎聯邦六國本軍吧!」

  她緩緩放下手臂,接著將劍尖指向遙遠西方飄蕩的黑煙。

  「通告全軍,勝利已在眼前,不過,切莫輕敵,全力以赴,恪盡職守!」

  少女威武號令的英姿當中,幕僚們隱約看見一名少年的影子。

  深深紮根於靜謐當中的那股沸騰心意,讓幕僚們無不眼頭一熱,抬頭仰望天空。

  就好像為了狼狽驚慌的自己感到可恥一般,幕僚們伸手擦拭噙著淚水的眼角。

  『精靈王啊,偉大之父啊,請讚頌吾王之偉業吧!』

  在場的幕僚一個接著一個單膝跪地、伏下頭。

  『願吾王的正義通達蒼天,願吾王的威名傳揚大地,願吾王的軌跡分道大海,願其偉業普照三千世界!』

  在喧囂噪音撼動世界的當下,唯有此處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與世隔絕的寂靜流轉開來。看著幕僚們陸續伏下頭的身影,奧拉將手抵在胸口,說出最後一句台詞:

  「將榮耀之戰獻給『軍神』吧!」

  『遵命!』

  平等、靜肅、狂亂卻也頑固的鬥志沸騰潮湧,幕僚們毅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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