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章 劃破寂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

  葛蘭茲大帝國建造於費爾瑟屬州交界處的要塞——迪里夏城塞。

  這座要塞目前是由奧拉擔任代理司令官,在麗茲來之前,先暫代她的職務。

  「……呣——」

  奧拉大傷腦筋似地嘆了口氣,渲染著銀灰色彩的瀏海也隨時輕晃。蘊涵認真光采的鉛灰色眼瞳正骨碌碌地轉動著。雖然這兩項特徵常會給人冰冷的印象,但只要仔細觀察,相信每個人都會為她那端正精巧的容貌所著迷吧。

  齊眉平剪的瀏海與大大的眼瞳,有如小動物一般我見猶憐,刺激著人們的保護欲。再搭配她那嬌小纖細的外貌,更加突顯出她的可愛,同時充分展現出個人魅力。儘管已經十九歲,這樣的體型或許說是奇蹟也不為過。

  換句話說,兩年的歲月並未替她帶來任何發育。

  雖然本人一直不願放棄成長的夢想,但已經過了發育期的現在,也不得不死心了。然而,奧拉畢竟身為呼聲最高的下任皇帝人選·第六皇女的近侍之一,而且一直以來,持續展現出令人眩目的飛躍進步,因此,根本沒人敢開口向她點破如此殘酷的現實。

  只是,貴為代理司令官的她,在迪里夏城塞里被分配到的寢室卻十分簡樸。

  房內只擺了床鋪、辦公桌椅以及三張客人用的椅子。

  另外牆邊則放著一座氣派的巨大書櫃。上頭陳列的,幾乎都是與她狂烈熱愛的「軍神」有關的資料。

  如此奇特的房間裡,目前來了一名訪客——費爾瑟皇家唯一倖存的女性。

  「我收到部下傳回來的消息……」

  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年約十八、十九歲的絕色佳人。

  她將一頭散發著宛如絹絲般光澤的藍綠色秀髮,先是梳至後腦紮成束,再纏捲成包子狀。她的五官細緻得有如玻璃藝術品,足以媲美瓷器的白皙肌膚吹彈可破,艷美中又不失高雅。纖細修長的身體包覆在厚重的鎧甲之下,為她清秀文靜的氣質,增添了一股肅殺扭曲的氛圍。此外,歷經兩年歲月所帶來的性感風華,更加能襯托出她那有如女戰神般的純粹魅力。

  「奧拉大人……?你有在聽嗎?」

  由於奧拉始終低著頭,遲遲沒有回應,感到疑惑的斯卡塔赫於是進一步靠向她。

  她一看到奧拉手中——捧著的書籍後,不由得一臉愕然地雙手扠腰。

  「又在看《黑之書》,你還真的百看不膩耶……」

  「……現在正讀到精彩處。」

  「原來如此……那麼就是『軍神(瑪爾斯)』與魔王之一的海德拉之戰吧?」

  斯卡塔赫已經聽過無數遍了。對海德拉之戰是奧拉相當喜歡的章節之一。

  被奧拉一再洗腦——不對,是聽她一講再講,斯卡塔赫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甚至還能倒背如流。

  「……海德拉想要詆毀『軍神』,結果卻失敗了。『軍神』果然還是技高一籌。」

  「既然已經看到那一段的話,那麼差不多就快分出勝負了。」

  斯卡塔赫決定等奧拉看完,於是伸手拉來一張擺在附近的椅子坐下。

  當奧拉讀書讀得正投入時,要是被人打斷,可是會氣上一整天。

  尤其若是與「軍神」有關的書籍,更是會憤怒到極點,甚至影響工作。

  或許是這兩年來,奧拉對「軍神」的崇拜又更加強烈了吧,總之,眾人一年比一年更拿她沒輒。

  「…………嗯。」

  終於讀完《黑之書》的奧拉,心滿意足地再三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闔上書本後,像是拿取什麼易碎物似地,動作細膩地把書放回桌上。儘管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氛圍卻截然不同。

  「解放軍人數減至五千的事,我也有收到消息了。」

  雖然這兩年來,奧拉的容貌並未有任何改變,但她的智略卻持續成長著。礙於目前沒有大規模的戰事,因此無法指望取得功績,但只要有機會讓她展露至今累積的知識與智慧,她的名聲絕對能夠一舉傳遍天下。

  「既然你已經知道,那麼事情就好談了……目前的狀況愈來愈不樂觀。」

  過去曾經群情激憤地試圖解救費爾瑟脫離葛蘭茲的解放軍,由於統治者換成了聯邦六國之後,原本混亂的情勢開始露出安穩的曙光,因此陸續有士兵為了家中的妻小而辭職。

  斯卡塔赫並無意責怪他們無情,當然也無法強人所難地硬逼他們留下。畢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幸福。

  前任統治者的王家成員執意而為的任性之舉,沒有理由強迫他們奉陪到底。

  「即使我方師出有名,勝算恐怕也不大。」

  「……嗯。若是繼續放任聯邦六國不管,時間拖久了,就怕費爾瑟國民會愈來愈容不下葛蘭茲。」

  費爾瑟屬州的戰爭傷痕尚未癒合。但國民已經開始慢慢接受了新的統治者,並且往前邁進。好不容易重拾生活的百姓,若是再次陷入戰火之中,對他們來說,就好比被人狠狠重擊後腦勺一般。

  「露希亞女王手腕確實高明呢。先是屏除一切危害國民的政策,接著再打出與民同在的措施。」

  斯卡塔赫將部下送來的資料攤開擺到奧拉面前。

  「不只如此,聽說她還將費爾瑟的首都遷移,並且招攬人民移居。除了提供三餐和住處,更調低稅率,藉此吸引人們前往。」

  這項政策的用意就在於利用誘人的餌料,來促使解放軍瓦解。

  甚至也準備「為了家人好」這道無懈可擊的理由,來說服士兵丟掉武器。露希亞大概是打算藉由取得人民的支持,讓葛蘭茲大帝國無法再拿斯卡塔赫作為出兵的堂皇大旗吧。

  奧拉瀏覽著資料,同時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小紙。

  那是詳細畫出費爾瑟全貌的地圖。

  「如果率先攻打露希亞女王——也就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所統治的地區,根本是愚昧至極。真要動手,從其他國管理的地區開始,或許才是聰明之舉。」

  安古伊絲國所掌控的地區,相對於其他的聯邦六國,較為費爾瑟人民所認同。

  若是出兵,必定會引起反彈。既然如此,就必須思考從其他地區進攻的路線。

  「那麼,最好就從目前治安仍舊黑暗無光的地區開始吧……不過,由於其他的聯邦六國也逐漸仿效安古伊絲,祭出相同的懷民政策,因此恐怕也不好動手。」

  「或許吧。只是,畢竟其他統治者全都是高傲的『長耳族(阿爾芙)』,即使和『人族』使用相同的政策,也不可能成功的。」

  「不過,若就歷經連番戰火而民不聊生的現況來說……我們其實就與侵略者無異。根本無關乎我們是『長耳族』或『人類』。」

  雖然費爾瑟王家的推崇者很多,但想必任何人都不願意再次捨棄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安穩生活。因此,儘管那些推崇者正持續進行開戰的準備,但就是缺乏契機來展開下一個階段。然而,葛蘭茲這方同樣尚未取得確切契機。

  「下周麗茲就會率領第四皇軍來到這裡。在那之前,必須找出打破僵局之策才行。」

  來自葛蘭茲各地的戰力正陸續集結。

  有人是想討好下任皇帝、有人則是暗藏野心、也有人是為了可觀的報酬而來——抱持著形形色色各異心思的人們,全都聚集至迪里夏城塞。

  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不能信任的小人。此戰之中,必須謹慎篩選才行。

  得趁現在找出未來將會成為麗茲絆腳石的傢伙,並且想好因應對策——或者事先剷除,否則恐怕會導致葛蘭茲大帝國的根基發生傾斜。

  「我會交待我的部下,詳細調查目前情勢——唔!」

  斯卡塔赫從椅子站起來,準備轉身離去時,冷不防一個踉蹌。

  「……你沒事吧?」

  只見她以大字型、正臉著地的姿勢往前撲倒,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然而——

  「請、請你忘掉剛才看見的事……」

  斯卡塔赫隨即倏然站起身,整張臉也因為羞恥而脹紅。她別開頭,逃離奧拉的視線,反省似地抬頭盯著天花板。

  「你一定是因為積勞過度了。多少還是得休息一下才行。」

  奧拉從椅子上躍下,繞過桌子走到斯卡塔赫的身邊。

  「說得也是……可不能成為大家的累贅啊。」

  看著以雙手捂住臉的斯卡塔赫,奧拉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只不過是摔了一跤,沒什麼好丟臉的。」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如此狼狽的醜態……所以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才好。」

  「…………我或許也一樣

  吧。」

  奧拉如此說完後,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遞給斯卡塔赫。

  「我、我沒事。先、先離開了!」

  斯卡塔赫一臉羞窘地婉拒後,便快步走出房間。

  「啊——」

  奧拉連話都還來不及說不口,房間就被用力關上。

  當斯卡塔赫逃也似地奔出走廊時,負責守衛的士兵們頓時全將視線投射至她的身上。斯卡塔赫不等士兵們開口,便率先舉起單手簡單打過招呼後,迅速離開當場。

  她一路走著,直到走廊的燈光愈漸昏黃時,才終於停下腳步,憑靠在牆壁仰望天花板。她將頭用力抵在牆上——不,正確來說是一而再地以後腦勺撞擊牆壁。

  宛如是想一掃惡夢陰霾似地,然而,卻始終未能拂去她臉上的不安神色。

  「可惡……可惡……」

  斯卡塔赫咬牙切齒地說道:

  「——完全止不住!」

  接著以右手隨意擦去從鼻子不停流出的鮮血。

  她移動視線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沾滿血跡的手背。

  不管她再怎麼擦拭,鼻血仍舊止不住地不停流下。

  鼻腔內瀰漫著鐵鏽的氣味,人中傳來的溫暖觸感始終揮之不去。

  「哈哈……一切都是軟弱的我自找的吧。」

  就在斯卡塔赫帶著滿滿自嘲低聲嗤笑時,一道鮮血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望著走廊上的斑斑血跡,臉上落下一層灰暗陰影。

  「………沒時間了。」

  斯卡塔赫以手撐著牆壁,踩著沉重的步伐,再度邁步走在走廊上。

  她掏出一塊布捂住鼻子,同時低著頭藏起臉龐,避免被周圍的人看見。

  「『冰帝』……再一下就好。請禰暫時繼續助我一臂之力吧!」

  懇切的心愿——斯卡塔赫開口詢問著並不在場的夥伴。

  得不到回應。

  她皺起眼角,泫然欲泣地繼續沿著走廊前進。

  現在還不能停下腳步,更不能倒下。

  絕對不能退出前線。

  因為復仇大業尚未完成。

  只要那傢伙還活著,斯卡塔赫便只能持續投身於戰場。

  「縱使這是一條錯誤之路,我也在所不惜……」

  直到現在,她依然會夢見父母與兄弟姊妹。

  他們就在染滿鮮血的世界裡,向她聲聲呼救。掛著兩行血淚,懇求她殺了自己。他們正承受著宛如永恆一般的無止盡酷刑,即使已經不成人形,卻又無法死去。父母與兄弟姊妹的痛苦身影,始終在她的腦海里盤旋。

  「透過『冰帝』可以感覺得到,你就在附近——」

  自從失去祖國的那一天起,那傢伙的笑聲便一直迴蕩在斯卡塔赫的耳邊。

  那道令人恨之入骨的猖狂笑聲,繚繞在耳朵深處。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仇恨之火在憎惡柴薪的助長之下,形成陣陣怨憤爆發迸散。

  高張的憎惡化作劇毒,有如黏稠的泥土一般,開始侵蝕斯卡塔赫的身體。

  *****

  盛夏的烈陽無情蒸煮著世界。

  陽光投射在西方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反射後普照於大地。

  所幸栽種的樹木替生活於城鎮的人們提供了遮蔭,免於陽光的曝曬,此外,從海洋吹向內陸的海風,也帶來了些許涼意,降低人們的體感溫度。今天同樣可以看到一群曬出一身小麥肌的人們,先是從貿易船卸下貨物後,接著搬進新的貨物,最後再目送船隻離港。

  這裡是位于格萊夫國首都·非耶魯特的港口。

  在身為聯邦國家的聯邦六國當中,菲耶魯特的港口無論是規模或貿易量,向來都是冠居第一。

  一方面是因為現任的聯邦六國總統,就是出身格萊夫國,再加上格萊夫國與他國的貿易十分興盛,而且人潮往來熱絡——因此,城鎮的人口有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士。而就在不遠處的一座可以俯瞰繁忙港口的山丘上,矗立著豪華絢爛的王宮。

  通往王宮的山丘小道上,被眾多的士兵擠得水泄不通。

  士兵人數粗估有一萬人以上,只能以聲勢浩大一詞來形容。有如箭在弦上般的緊張空氣,使得安心感蕩然無存,唯有不安盤據胸口。

  與充滿肅殺之氣的山丘小道相隔一段距離之外,設置了一座營區。

  聯邦六國各個成員國的紋章旗正散落於其間。

  然而,卻不見率領軍隊而來的各國王者。

  通過守備森嚴的山丘小道之後,便是菲耶魯特王宮——同時也是聯邦六國的中樞,而各成員國的君王目前正齊聚於一室內。

  「斯寇爾皮伍仕王又缺席嗎?」

  一名女子坐在沿著圓桌擺放的椅子上,開口說道,同時以手中的扇子朝著自己扇風。

  她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女王,露希亞·蕾比亞·德·安古伊絲。

  說到她的容貌——唯有妖艷一語足以形容。

  挾帶性感韻味的芬芳甜美無比,直接刺激著人們的腦髓,風華萬千的一顰一笑,襯托出她的端正五官,任何人只要見過她一眼,便會立刻拜倒在石榴裙下。而且細緻柔嫩的肌膚,比起「長耳族」更是毫不遜色,如此得天獨厚的容貌,說是絕世極品也不為過。她婀娜地蹺起腳,白嫩的大腿隨之展露出來,視線順著望去,根部形成的陰影讓人自然地被吸引住目光。

  「由於國王龍體欠安,因此這次的集會,同樣由身為宰相的我代為出席。」

  出聲回答露希亞的,是斯寇爾皮伍仕國的代表。

  那人戴著白色兜帽,只有露出一張嘴巴,很難判讀他的情緒變化。不過,由於關鍵特徵的一對長耳從兜帽兩旁伸出,再加上白皙的肌膚,可以斷定他是「長耳族」無誤。

  那名代表雲淡風輕地回應後,露希亞百般無趣地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

  「哈——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妾身上個月與斯寇爾皮伍仕王會面時,他明明精神還很好啊?」

  「國王當時只是在逞強,因為不想害露希亞大人替他擔心。」

  「話又說回來,斯寇爾皮伍仕王都已經病了四年,負責診治的又是向來以聰明才智見長的『長耳族』,但至今卻仍然查不出病因,能否解釋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是『長耳族』,也並非全知全能。例如以政治來說,我自認還算略懂,但若是醫療領域,可就是個大外行了。無論是『長耳族』或『人族』,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物吧。」

  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顧左右而言他地避重就輕說道,這反而挑起露希亞的壞心眼,她揚起不懷好意的邪笑,準備設下陷阱套話。然而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打斷她。

  「他說得沒錯,安古伊絲女王。請別對我們『長耳族』抱持過度期待了。」

  插話進來的,是一名完全顛覆『長耳族』優雅印象的粗野男人——泰古利司國之王。很可惜的是,由於他從頭到腳全都罩在一襲連身的白色外掛之下,因此無法掌握他的容貌。

  「我認為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已經很厲害了。斯寇爾皮伍仕王臥病期間,多虧他把國家治理得有聲有色。你實在不應該懷疑如此忠心的功臣吧?」

  但這也正是惹怒露希亞的原因之一。

  她以扇子輕遮嘴角,掩去升起的怒氣,美目瞪著泰古利司王。

  「讓『長耳族』主導國家的營運,這算什麼功臣?」

  不但輕蔑「人族」,還厚顏無恥地讓「長耳族」掌握實權,這點讓露希亞打從心底感到不屑。

  聯邦六國當中,除了安古伊絲國之外,由「人族」統治的國家只有兩個。

  一個是現任總統所屬的格萊夫國,另一個則是厄瑟路國。只是,厄瑟路國的女王年紀尚輕,擁有的發言權等同於零,甚至國家的營運上,也是對他國的國王唯命是從。

  就連現在出席六王協議,厄瑟路女王也是雙眼緊閉,仿佛是想逃避當下緊張沉重的氣氛似地,而且始終保持沉默,就怕惹怒了各國王。

  「你也說句話吧,厄瑟路女王。雖然你是新人,但完全不必客氣喔。」

  感受到露希亞的視線,厄瑟路女王嚇得直挺挺地站起身,一動也不敢動。

  她就好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全身僵硬,惹人憐愛的圓潤額頭上,冒出了大量冷汗。

  「是!我、我、我沒什麼話想說——不、不、不過,並不是漠不關心,只是、那個……」

  厄瑟路 女王說到最後,聲音愈來愈小,而後她重新坐回椅子,開始小聲『對不起、對不起』地再三道歉。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甚至反而瀰漫起一股陰森的寒氣,但隨即被露希亞

  的鐵扇揮散,她嘆了口氣道:

  「真是的,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拿出身為女王的威嚴呢……」

  在場者果然沒人能與露希亞站在同一陣線。

  自從由「長耳族」主導六王協議之後,「人族」便喪失了發言權。

  各國的人口比例,也由「人族」以外的種族居冠。

  儘管如此——

  「既然各位都到齊了,那就快點召開六王協議吧。」

  邊說邊走進房間的,正是從巫璐佩司兩姊弟——露卡與尹格爾手中搶走王座的元兇。過去曾是巫璐佩司國的前任國王,目前則是擔任格萊夫國宰相的「無名氏」。

  「『無名氏』大人,這樣好嗎?巫璐佩司王還沒到吧。」

  「嗯,無妨。我剛才收到他寄來的道歉信。他說剛好有其他事要忙,無法離開本國,但會遵從協議的結果。」

  「無名氏」一臉若無其事地坐下,那副態度就好像自以為王似地。

  (就是自從這傢伙出現之後,一切才開始變了調。)

  大約十年前,「無名氏」在巫璐佩司國嶄露頭角。一個來歷不詳、身分成謎的小人物,卻一路爬上前前任巫璐佩司王的近侍之位。

  雖然當時曾掀起一陣小話題,但那時候的各國根本無暇顧及他國的動向。

  因為除了格萊夫國以外,其他各國都在忙著王位交接,如此的現象可說是相當稀奇。

  (就結果來看……每個國家登上王位的全是『長耳族』。)

  前前任巫璐佩司王之死,不但疑點重重,而且有許多身為巫璐佩司國重要棟樑的重臣也接連殞落。其他國家的情況也差不多,都是因為國王病倒、抑或是王族頹敗,而使得「長耳族」順勢擴增主導權,而且總統的健康狀況也是在此時亮起紅燈。此外,也是從此時期起,位於南方的華納三國開始插手干涉聯邦六國的內政。

  「總統也缺席嗎?」

  「總統他人不太舒服,所以此次的六王協議,也是交待我來主持。」

  自從總統不再公開露面之後,目前都是由「無名氏」代理總統領導聯邦六國。不,應該說——由「長耳族」開始掌控聯邦六國。

  「那真是太遺憾了。」

  斯寇爾皮伍仕國的宰相如此說道,但喜上眉梢的笑意卻與話語背道而馳。

  「這也莫可奈何啊。總之就交給『無名氏』大人吧。」

  泰古利司王爽朗地笑著表達體諒之意。

  「我、我尊重各位的意見。」

  厄瑟路女王還是老樣子,一副誠惶誠恐的態度,觀察著周遭的臉色。

  仿佛早就寫好了劇本似地,眾人對於「無名氏」的話,絲毫不疑有他地全盤接收,甚至讓人懷疑根本早就套好話了。

  (簡直是鬧劇!何必召開什麼協議,反正最後的結果,全都會如『無名氏』所願吧。)

  露希亞此刻的心情只想趕快結束無謂的協議,早一點返回費爾瑟屬州。名存實亡的聯邦國—在毫無發言權的場子進行協議,根本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不過,此時若是擺出頑固的態度,只會使得「人族」的立場更加岌岌可危。

  想要重新取回過去的聯邦六國,就不能做出任何可疑之舉被抓到,必須虎視眈眈地暗中累積力量才行。這都是為了驅逐「長耳族」,再次實行「平等」的聯邦運作。

  (話雖如此,妾身可一點也不想和『長耳族』套交情。)

  露希亞瞥了一眼「無名氏」,一如往常地只能看見對方嘴巴,臉上的表情則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之中。似乎是注意到露希亞的視線,「無名氏」兜帽底下盤據的黑暗蠢動了起來。

  「那麼開始進行協議吧。本次的議題是有關於費爾瑟。」

  從語氣當中,同樣難以判讀「無名氏」的情緒。聲音聽起來明明很高興,卻又莫名地有些僵硬。

  不知道究竟是演技還是出自真心,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矯情。

  「現在費爾瑟全域都歸我聯邦六國管轄,不過,由於葛蘭茲軍仍駐留在兩國邊境,因此愈往東側,我方的影響力便愈是減弱。正因為如此,許多畏懼葛蘭茲的費爾瑟貴族和大批難民,開始紛紛移往西側。」

  這也是導致各國財政捉襟見肘的原因。露希亞所統治的安古伊絲國當然也不例外。

  費爾瑟屬州在脫離葛蘭茲的掌控之後,卻因為費爾瑟解放軍與聯邦六國的戰爭,而摧毀了好幾座村莊與城鎮。造成的影響連帶使得治安惡化,人民不得不拋下已成廢墟的故鄉,一路流亡至西側,而提供這些人們食、衣、住的便是聯邦六國。

  其中最是煩惱的,莫過於轄管地區範圍最大的斯寇爾皮伍仕與泰古利司兩國了。由於統治的初期階段,採取了錯誤政策,因而引發嚴重反彈。急忙想要亡羊補牢,卻陷入人手不足的窘境,再加上為了攏絡民心,優先將補助發配給「人族」,造成同族爆發不滿聲浪。

  (這都是短視近利所導致的後果。)

  露希亞所統治的安古伊絲國,被總統分配到的是一塊位於費爾瑟西側、面積不算大的地區。

  此處相較於其他地區,治安還算安定。多虧於此,露希亞也只需要全心全意地設法屏除人民的不信任感即可。她的努力也受到了肯定,並在總統的許可之下,成功擴大轄管的地區。如今,不但領土一口氣增加至原本的三倍,統治的執行上也相當順利,甚至還將新王都設置於此。雖然其他國家也紛紛效法安古伊絲國的手法,但至今仍未能回收利益。

  「絕不能虧待難民,儘可能配給足夠的糧食。就減少未來叛亂份子的這層意義來看,這麼做是絕對有必要的。如果光靠本國實在難以負荷的話,就請求他國協助安頓難民。」

  「無名氏」忽然轉頭望向露希亞。

  「首先必須全面掌控費爾瑟。為此,得要取得費爾瑟國民的認同才行。此外,也別忘了還有解放軍這群礙事的傢伙。當然也可以使用武力徹底排除,不過,還是得避免讓葛蘭茲抓到藉口介入。因此,希望能以和平的手段,削弱解放軍的力量。」

  「無名氏」如此說完後,於嘴角噙滿了笑意。

  「只是,要透過談判來解決,恐怕並非易事。所以,希望安古伊絲國能夠提供協助。」

  突如其來的請求,讓露希亞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察覺到這一點的「無名氏」,又再加深臉上的笑意。

  「安古伊絲國意外地相當受到費爾瑟國民的認同。露希亞女王陛下的手腕著實令人佩服。請務必提供各國作為參考。」

  「『無名氏』……你究竟想說什麼?」

  「別誤會,我只是希望你能與其他國家分享一下統治的技巧。能否從安古伊絲國派遣擁有相關知識的人才,前往其他國家所掌管的地區呢?」

  「恕難從命。妾身的國家可沒有多餘的人才可以外借。這部分只能請其他國家各自努力了。為此所需的技術協助,安古伊絲也不會推辭。」

  「我明白,所以,貴國不足的人才,就由格萊夫補足——當然,也會從其他國家徵調。一定會特別挑選優秀者,所以不必擔心能力會比不上你的部下。」

  「無名氏」的要求,讓露希亞氣得咬牙切齒。而在場的其他人似乎也都贊成「無名氏」的提議,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至露希亞身上。當場開口拒絕當然很容易。只是,真這麼做的話,「無名氏」絕對會行使強權,將露希亞拉下王位吧。

  因為「無名氏」是在擔心,等到全面掌控費爾瑟之後,安古伊絲國的力量會擴增過度。她正是為了預防這一點,才會企圖藉由強制送出人才,趁早削減安古伊絲國的力量。

  「當然,各國也會提供物資方面的援助。為了使聯邦六國能有更加繁榮的發展,能否請貴國協助培育人才呢?」

  終究只是協助——利用聯邦國的「平等」立場提出的請求。

  儘管如此,一旦拒絕,可想而知的是,絕對會危及露希亞的立場。此時絕不能撕破臉,免得間接助長了「長耳族」的權勢,但若是答應協助,又會導致安古伊絲國的技術外流,甚至連人才都被搶走。

  (……她的目的究竟是為了監視,還是想從內部滲透奪權?無論是何者,都必須採取因應之策才行。)

  露希亞迅速拋開盤據於胸口的憎惡,展開扇子輕掩嘴角,眼神冷峻地望向「無名氏」。

  「好吧。既然你都說是為了聯邦六國的繁榮,妾身不協助也不行吧。」

  露希亞極力壓抑愈說愈強硬的語氣,以冰冷沁骨的聲音撂下最後一句話:

  「——妾身會讓你後悔的。」

  只有「無名氏」聽得見的音量,從聲音中感受到的唯有無限的殺氣。

  「我會期待的。」

  「無名氏」神色泰然地接受她的挑

  釁,歡欣之色在嘴角渲染開來。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流轉於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氛,但對於了解兩人過節的眾人而言,這已經是家常便飯的光景,因此都只是默默地觀望。

  *****

  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宮凡涅塞恩——有間房間裡,擺滿了從世界各地搜集而來的家俱與擺飾。然而,整間房間稍嫌欠缺特色,而且形形色色的物品混雜在一起,儘管一眼望去豪華絢爛,卻也顯得有些沒格調。

  主人是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目前則是由擔任代理皇帝的麗茲接收。麗茲有些心神不寧地坐在豪華椅子上,聆聽著坐在對面的羅莎報告。

  「兩萬名第四皇軍剛才已經抵達了。同行的還有穆茲克家的兩萬私兵,共計四萬軍勢。另外,調派至南方的三萬東方軍勢,近日就會投入守備任務。如此一來,便無後顧之憂了,可以專心進行費爾瑟的收復作戰。」

  「這方面我倒是不擔心。反而是四國協議,才更讓我掛慮。」

  近日休太峴共和國、里菲泰因公國、葛蘭茲大帝國與歐巴姆小國,四國將召開協議。

  議題是有關於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的仲裁事宜。

  目前休太峴和里菲泰因兩國,正為了扎赫勒川的權利而鬧得不可開交。

  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才導致目前的狀況變得如此麻煩。

  事件的開端,要回溯到上個月休太峴共和國爆發內亂時,里菲泰因公國趁著混亂跨越國境,並占領休太峴用來管理扎赫勒川的布魯克基地。不過,因內亂而導致國力疲弊的休太峴,本意是希望能以整頓內政為優先,另一方面的里菲泰因則是飽受饑荒災情所苦,因此同樣也是希望避免戰爭,以便全力穩定國內情勢。再說,兩國也都沒有多餘戰力開戰。

  「真是的……想不到里菲泰因公國居然會請出歐巴姆小國。」

  休太峴共和國認為扎赫勒川的問題,並不是光憑著與里菲泰因公國進行雙方談判就能解決的,於是請求葛蘭茲大帝國進行仲裁。而里菲泰因公國大概是擔心會任人宰割,因此請出歐巴姆小國。

  「拜此所賜,中央大道必須封路,造成收入銳減。而且為了接待媛巫女,還得增加警備,國庫的資產明顯少了一大筆。怎麼想都覺得歐巴姆小國根本是故意整人。」

  雖然羅莎滿口牢騷抱怨,不過倒也不是真心這麼想的。

  畢竟歐巴姆小國方面也有提供資金。

  只是就算如此,連續數日封閉中央大道,損失仍然十分慘痛。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剛好可以把三國的國王牽制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多虧於此,就不必擔心南方的鄰國會妨礙費爾瑟的收復作戰了。」

  包括這一點,或許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四國協議——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也並非百利而無一害。

  至於歐巴姆小國之所以會插手此事,應該也是有其目的吧。

  「姊姊,最好還是小心為妙。歐巴姆小國絕對是另有所圖。他會答應協助里菲泰因公國,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出於善意。」

  「我當然明白。順便趁機套出真相吧。看看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又在焦急些什麼?只要找出答案,或許就能知道他離開葛蘭茲的理由。」

  麗茲已經向羅莎揭開「黑辰王」的真正身分。

  一方面是考量到未來的情勢,務必得避免雙方發生不必要的齟齬。另一方面則是擔心萬一羅莎在四國協議上發現「黑辰王」的身分,精神狀態肯定會當場失常吧。麗茲認為與其到時候醜態百出,還不如趁早說明真相,這樣也有助於事情順利進展。

  (斯卡塔赫早就知情了吧,在我告訴她之前……為什麼呢?)

  正當麗茲的思緒即將潛入汪洋之中時,羅莎立刻打斷她。

  「另外是有關於第一皇軍的事。」

  號稱葛蘭茲大帝國最強精銳的獅子軍隊。

  由於第一皇軍的指揮權向來都是握在皇帝手中,因此在上一任皇帝葛萊亥特去世後,他們只能藉由分散至中央各地維持治安,來消解滿腔忿忿不平的怒火。

  「憑我是無法擅自動用的。就算想利用代理皇帝或宰相的權限,也只會惹來貴族諸侯的反彈。再說,目前也還不到事態緊急的狀況,為了往後著想,我想最好還是先維持現狀吧。」

  不能讓南方貴族——穆茲克家有機會抓到把柄。目前對於麗茲陣營來說,應該將心思集中於費爾瑟的收復作戰,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無端樹敵。

  「不必動用到第一皇軍,而是以維持治安的名目,僅將『金獅子騎士團』調往西方。畢竟狀況特殊,沒理由明明有兵力,卻閒置不用啊。」

  「該由誰掌握指揮權呢?」

  「派遣後的指揮權,就交給麗茲吧。反正目前都在盛傳,下任皇帝就是麗茲了。我想他們也會順從地聽令於你的。」

  「這麼做的話,我不認為掌管軍務的穆茲克家會保持沉默喔?」

  「我自有對策。畢竟難得歐巴姆小國都遠道而來了,當然就要好好利用一下。為了往後可以一步步削減穆茲克家的權力,必須事先布好局才行。」

  羅莎臉上掛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輕笑出聲。大概是想好可以早穆茲克家一步,先下手為強的計策了吧,羅莎臉上的表情,將她欣喜若狂的情緒表露無遺。

  麗茲泛開苦笑忠告道:

  「不過,另外還有個棘手的男人,最好也要提防一下。我不覺得他會一直悶不吭聲。」

  「啊……你是指名叫洛德的那個男人嗎?他似乎也會參加此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喔。他大概是認為比起我,打倒麗茲才更有價值吧。」

  相對於愉快說道的羅莎,麗茲的臉上則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這下恐怕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了。不過換個方面想,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剛好能探清洛德的實力。」

  「這部分我也有考量過了,而且去到基地後,還有奧拉大人和斯卡塔赫大人在。她們一定,會成為你的助力。你就別凡事往自己身上攬,多找她們商量吧。」

  「嗯……我當然會的。」

  「總之,貝圖目前依舊守在南方、閉門不出。所以才派了洛德以代理人的身分率兵前來。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但據我推測,他這次很可能也會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

  遲早有一天,免不了將會面臨與貝圖直接對峙的局面。貝圖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吧。所以才會閉關自守在領地里,為了終將來到的那一天做好準備。

  「務必注意貝圖的動向,不排除他可能會勾結聯邦六國。」

  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畢竟國政總是變化莫測的。像這類的情況,寧願多做提防,以利日後萬一發生什麼異常事態,才能及時因應得宜。

  「我不認為貝圖是會自暴自棄的人……但姑且還是先做最壞的打算吧。」

  「嗯,那麼就交給你了。」

  剩下的問題——

  「再來就是北方了吧……之前就曾耳聞一些不好的傳聞,最近愈來愈甚囂塵上了。瑟雷涅皇兄還好嗎?」

  「聽說傷勢恢復得很順利,只是遠比不上布羅梅爾家日益擴展勢力的速度。北方的均衡瓦解在即,雖然我曾向瑟雷涅皇兄表示可以提供協助,但他並不接受。所以目前也只能暫時靜觀了。」

  「我也會寫信過去。要是等到木已成舟後,就什麼也不用提了。」

  「別看瑟雷涅皇兄外表柔和,其實個性倔強得很。」

  羅莎的神情中透露著疑慮,一臉凝重地俯下頭。

  「雖然只能耐心地說服他,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有沒有足夠的時間……」

  「情況這麼危急嗎?」

  「表面上夏論家的勢力依舊占了上風,但如果從地圖上來看,被布羅梅爾家拉攏的那些貴族諸侯,分布的位置正好將《白銀城(理森黎拉)》團團包圍。」

  四面楚歌——若遭受攻打,恐怕孤立無援,屆時《白銀城》勢必將會落入布羅梅爾家手中。如此一來,北方的安定必將崩解,南方也不可能安分旁觀。很可能會連成一氣,進攻中央吧。

  「真要動手的話,最佳時機當然就是我們將全副心神投注在聯邦六國的時候。我想布羅梅爾家應該會採取速戰速決的閃電戰。也或許會先將瑟雷涅皇兄身邊的近侍都剷除後,再退居幕後,以皇兄作為人質,和我們進行交涉。」

  「若是如此,更是片刻大意不得。即使瑟雷涅皇兄不需要我們協助,一旦判斷情況危急,就主動插手介入北方。至於掌控權,就交由羅莎姊姊定奪吧。」

  「我明白了。我會先做好準備。」

  說到這裡,還以為事情都談完了,但羅莎卻像是驀然想起似地再度開口:

  「這樣的話,將『金獅子騎士團』調派至北方或許也是個好選擇……你認為呢?」

  雖然如此一來,也能對布羅梅爾家達到牽制的作用,不過當前的情勢下,此舉極有可能會引發相當危險的局面。

  「誰都無法預料,會在什麼樣的契機下爆發戰火。如果無端刺激北方而引起混亂,可就傷腦筋了。況且,說不定瑟雷涅皇兄早已有所對策,現在還是先別多事,靜觀其變吧。」

  依瑟雷涅的個性是絕對不會乖乖束手就範,一定早就想好反擊之策。

  羅莎似乎也是如此認為吧,她直率地點點頭,綻開滿臉笑容。

  「我知道了。總之,我會增派密探前去打探情況。」

  「好,有勞你了。」

  「那麼,我還有其他工作得處理,容我先退下了。」

  羅莎站起來,正準備轉身時,忽然停下動作。

  「差點忘了。這個先給你吧。這是皇帝陵寢的調查報告。只不過,勸你別抱持著太大的期望。至於後續部分,我也會接著調查下去。」

  羅莎將一疊厚厚的報告書放在桌上——

  「明天即將出發前往費爾瑟了。你今天就早點休息。報告書在半路上看就好。」

  她慎重起見地提醒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即使麗茲如今已有了大幅成長,羅莎卻始終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雖然這兩年來,兩人的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但羅莎仍舊保持一貫的態度,這對麗茲而言,著實獲得不少救贖。兩年前還會隨意與自己搭話攀談的人們,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儘管難免有些落寞,但距離王位愈來愈近的興奮之情,卻更加強烈。正因為如此,麗茲時刻提醒必須銘記在心——她並不是單憑一己之力走到這一步的。

  「……得仔細詳讀才行。」

  麗茲將額頭抵靠在雙手端舉起的厚厚報告書上。

  這是羅莎趁著忙碌的空檔,持續進行調查的成果。儘管這不屬於宰相的份內工作,但羅莎卻從未有一句怨言,甚至不惜犧牲睡眠時間,一而再地親自前往皇帝陵寢,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麗茲。

  既然如此,若是沒有認真詳讀,可是會遭天譴的。

  「只是話又說回來……在這裡讀報告書,實在讓人靜不下心呢。」

  麗茲將視線從報告書上移開,接著環顧四周一圈。

  「真奇特的房間……歷代的皇帝們都是睡在這種地方嗎?」

  毫無一致性可言的房間。

  說好聽是豪華絢爛,但看在麗茲眼裡,就和倉庫沒兩樣。

  據說其中也不乏價值連城的物品,但老實說,麗茲一點也不感興趣,甚至覺得變賣掉後,把錢上繳國庫才更實在。

  「掠奪的歷史——這裡有多少家俱擺飾,就有幾個國家被殲滅。」

  擺放在皇帝寢室里的,儘是這類的物品。

  將自己的功績裝飾在寢室里,之後再傳承給下一任皇帝。

  仿佛是在說著——「你們也要殲滅他國,藉此展示身為強國的實力」。

  「清算的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也許是幾十年、或者是幾百年後,誰也不知道。」

  盛極必衰,敗極必復。

  歷史總是如此反覆重演,葛蘭茲大帝國同樣也無法逃離這道輪迴。

  「即使如此……至少不該是此時。」

  麗茲獨自待在黑暗籠罩下的房間裡,放眼望向窗外。

  「比呂……你是否也是這樣想的呢?」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八月二十日。

  葛蘭茲大帝國——位於大帝都近郊的律翁村一角。

  此處是一座墓園,包括鄰近村落的人們,都會將逝世的親人埋葬於此。

  由於規格不大,因而縈繞著一股蒼涼感,但每座墳墓似乎都有細心打理過,看不見雜草叢生的景象。

  在這處墓園中,特里斯·馮·塔密耶的墓冢也靜靜座落於其間。規模和其他墓冢相比並無二致,也沒有寶石裝飾,毫不突出地融入環境之中。以「代理皇帝近侍」的墓冢來說,是十分低調的安排。

  比呂單膝脆地,將手中的鮮花供奉於墳前。

  和煦的清風撩動著瀏海,比呂以手指描繪墓碑上刻寫的名字。

  「特里斯先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與你重逢。」

  墓中之人正是死於休太峴共和國內亂當中的,麗茲的忠臣。他的一生歷盡了萬丈波瀾,卻從不曾背叛麗茲,忠誠之心至死不渝。比呂聽說特里斯就連臨死之際,都依然保有他的風格,死得壯烈而悽愴。

  「請你在天上好好守望麗茲吧。她接下來將會踏上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

  今後,麗茲也會繼續飽嘗痛失忠臣之苦吧。

  至親之人將會陸續早她一步死去,即使如此,戰爭依舊不會結束,而她的心靈終將一點一滴遭到侵蝕。

  就如同千年前的自己。心灰意冷,甚至就連靈魂也為之崩壞。

  「不過,你儘管放心吧。她和我不一樣,是個堅強的女孩,絕對不會輕易喪志的。」

  比呂站起身,對著墓碑輕輕點頭致意。

  「麗茲的事就交給我吧。我不會讓她踏上和我一樣的路。」

  他說完一個轉身,身上的外衣也隨之飛揚,氣宇軒昂地邁開步伐。

  「一切的絕望都由我來吞噬。麗茲只要相信光明,堅定地持續前進就好。」

  比呂以右手撫摸面具,流泄出一抹輕淺笑意。

  「剛才有傳令兵快馬送來信件。對方似乎等得不耐煩了,於是來信詢問我們何時才會到。」

  露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比呂身後。不過,比呂並未停下腳步,兀自繼續走著。

  「是嗎……不過,吸引我前來葛蘭茲的第一個理由,就是這裡。」

  比呂這次之所以會接受里菲泰因的請求,前來葛蘭茲大帝國,背後有幾個理由。

  首先就是想來特里斯的墳墓致意。

  國王這個身分、立場非常麻煩,無法輕易外出。根本不可能單獨來掃墓,而且考量到與他國的關係性,未經許可便擅自越過國境更是天方夜譚。

  要是沒有找個好藉口,就連想來掃墓都難如登天。

  「來信抱怨的是誰?」

  「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里菲泰因公國的膽小鬼公爵,同時收到三封信,你意外地挺受歡迎的嘛。」

  「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受歡迎嗎?真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明明是你不好吧?都說了是很重要的協議,居然還遲到。」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主角向來都是最晚登場的。」

  「哼!妄自尊大也要有個限度吧!」

  露卡如此說道,接著一臉不耐煩地隨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

  大概是因為被迫戴上平時根本不會戴的東西,才讓她感到煩躁吧。

  「居然得戴著這種東西……尹格爾現在一定正躲在草叢後面哭泣吧。」

  「如果是在歐巴姆倒還無所謂,反正你生活的範圍都只在封閉的空間內,但這裡畢竟是葛蘭茲的領土,四處都可能布有眼線。所以再怎麼說,都不能讓你光明正大露出真面目。」

  聽見比呂的說明後,露卡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哈,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我只是發發牢騷而已,聽不出來嗎?該說你遲鈍嗎?真是一點也不機靈。男人只要閉上嘴,安靜聽著就好了。」

  「………真是抱歉喔。」

  只是稍微說明兩句,下場就是這樣。

  要是跟她開個玩笑,她大概會回敬幾十倍的挖苦嘲諷吧。

  比呂明明對露卡的個性再清楚不過了,但或許是不小心一時大意了吧。比呂將手環在頸後,重新調整心情,再三平順呼吸。

  「……那麼,媛巫女沒有捎來任何傳話嗎?」

  「因為『看』得見,所以才什麼也沒說吧。雖然比不上歐巴姆小國,但葛蘭茲大帝國里似乎也存在著許多精靈,監視的眼線可是無所不在喔。」

  「聽你這麼一說,更讓人體會到她的厲害之處。」

  能夠望穿遠方的「千里眼」。儘管無法聽見談話,卻能夠判讀他人的情緒,因此還是可以對當場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可以說是相當不合常理的眼睛。

  「雖然你的『天精眼(烏拉諾斯)』也很不尋常……不過,你的右眼同樣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喔……」

  比呂停下腳步,興味盎然地回頭望向露卡。

  「怎樣?」

  「不,沒什麼。大概只是因為左右異色,才會讓你感到新奇

  罷了。」

  他說完後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而後又再邁開步伐。

  「…………或許吧。」

  比呂感受著露卡從背後投射而來的視線,同時以右手捂住右眼。

  (說不定有必要再做調整。)

  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失去的右眼——之後多虧了亞堤鄔司留下的「奇蹟」而重生。雖然不能說是完全相同,但對現在的比呂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之物。

  (這麼說來……麗茲又是什麼呢?)

  那一天在皇帝陵寢里,前任皇帝葛萊亥特手上抱著尚在襁褓中的麗茲。

  自從看到那一幕起——比呂便有了確信。

  (亞堤鄔司……如果麗茲真的是你的子孫,她一定會開眼的。)

  *****

  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宮凡涅塞恩里,迴蕩著引人不安的騷動聲。

  廣大的腹地內,飄揚著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的紋章旗。

  旗海以玫瑰園為中心,分為東西兩側。

  西側是有力貴族的宅邸櫛比鱗次的區域,而在入口處,可以見到休太峴士兵——「獸族(安斯洛)」連隊伍也沒排好,只顧著談天說笑的身影。

  東側原本是第一皇軍的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宿舍與訓練場所在區域,如今靜靜列隊於入口處的,則是露出一臉緊張神色的里菲泰因士兵。

  北側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中樞·皇宮凡涅塞恩——入口處布署的葛蘭茲士兵除了要負責戒備,同時還得持續監視里菲泰因與休太峴兩國陣營,是否有任何可疑之舉。另外也能看到一群又一群的各國士兵,分列於各處待命,整座皇宮瀰漫著凝重的肅殺氣氛。

  而這些士兵的主人們,目前正齊聚在皇宮凡涅塞恩內的一間正方形寬敞會議室里。

  會議室相當樸實,只擺了圓桌和椅子。

  「那位『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什麼時候才會到啊?」

  率先發難的是「獸族」之首、也是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

  絲卡蒂·貝斯特拉·米迦勒。

  她內心的煩躁、不悅全都寫在臉上,好像隨時都可能失控。若是忽略她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確實是位驚為天人的美麗女性。絲卡蒂穿著一襲暴露度相當高的民族服飾,但有著寶石飾品相互輝映,倒也散發出非凡的格調。然而可惜的是,她腰上掛著的燻肉和粗魯的談吐,再再突顯出她的野性。

  「不、不曉得耶……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到呢?哈哈哈。」

  擠出一臉討好笑容的男子,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少公爵卡魯。他的體弱多病直接表現在蒼白的氣色上,而且大概是長途跋涉的疲勞尚未恢復吧,雙頰有些凹陷。似乎是看不慣卡魯那副怯懦軟弱的態度,絲卡蒂咂了一下舌。

  「啐!你是怎樣啊,從剛才就一直畏畏縮縮。」

  「沒、沒有……我只是太緊張了。」

  「哼——要吃燻肉嗎?」

  絲卡蒂拔出短刀,迅速俐落地削下一片燻肉。

  她將切下的肉片擺在刀尖上,直接遞給卡魯。

  「謝、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不好意思,我剛好不餓……」

  「是嗎?」

  絲卡蒂豪邁地以刀尖將燻肉送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一旁的卡魯臉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幕,視線不斷游移,試著向在場的另一名女性求助。

  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

  葛蘭茲大帝國的前第三皇女——現為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

  她的玲瓏美貌早已馳名其他各國。傲然榮顯的大貴族氣宇之中,飄散著婀娜風情,冶艷勾魂的舉止刺激著腦髓,幾乎令人為之震懾。不止如此,她身上縈繞的魔性魅力,比起兩年前,可說更加臻至化境。

  當卡魯與羅莎四目相接的瞬間,他立刻害羞地別開視線。被兩位風格迥異的美人左右包夾的卡魯,著實令人深感同情,但絲卡蒂和羅莎兩人卻毫無自覺地持續魅惑著周遭眾人。

  羅莎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深深壓低頭的卡魯,同時開口說道:

  「各位剛才應該都有聽見,從中央大道方向傳來歡呼聲吧……想必是『黑辰王』殿下抵達了,只是陛下或許還有許多事情得準備,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例如葛蘭茲與歐巴姆等歷史悠久的國家,很容易流於拘泥形式,無關乎本人的意志如何。因為眾臣們一定會提出諫言,認為該做的準備絕對不能少,以免損及祖先們建立起的威嚴。

  即使是羅莎,偶爾也會有嫌煩的時候,但儘管如此,若是以國家代表的身分出訪他國,除非是天塌下來了,否則無論時間再怎麼緊迫,還是會依循形式來行事。

  「……有必要歡迎他嗎?」絲卡蒂一臉不悅地嘟起嘴。

  「歐巴姆小國對葛蘭茲大帝國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同盟國,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不過實在搞不懂,特地封閉中央大道來迎接『黑辰王』,有什麼意義?」

  不久前絲卡蒂來到葛蘭茲時,民眾們只是一臉興趣盎然地打量她,卻感覺不到歡迎之意。然而,如今只是區區一個最東之境的小國國王來訪,歡呼聲居然響亮到連待在皇宮裡都聽得見。「獸族」無論在戰場上或是日常中,向來最愛愈招搖愈好。因此,看到「黑辰王」竟然比自己更加顯眼,當然也使得絲卡蒂益發煩躁不耐。

  「算了……至少還是比里菲泰因公國好啦。」

  絲卡蒂眼神中帶著一絲同情地望向卡魯。

  葛蘭茲人民想必是相當厭惡里菲泰因公國吧,自始至終罵聲不斷。

  雖然以泱泱大國的國民來說,這種肚量實在讓人不敢苟同,但絲卡蒂倒也明白葛蘭茲人民的心情。

  因為至今為止的一連串戰爭,可以說都是起因於里菲泰因公國。

  人民皆認為,要是他們三年前沒有與葛蘭茲開戰,進而刺激周邊諸國的話,也不會演變成今天這般局面。

  「哈哈……沒被丟石頭就很好了。」

  卡魯露出窩囊模樣,邊擦汗邊如此回答。他的表情明顯說著「好想立刻返回祖國」。不難想像,要是真的被人丟石頭,他的內心肯定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吧。

  「真是太沒出息了!不能因為是他國的人民,就不敢計較。像那種會破口大罵客人、心胸狹隘的人,你應該一巴掌甩過去!」

  原本就已經戰戰兢兢的卡魯,被絲卡蒂這麼一吼,結果只是變得更加頹靡不振。

  絲卡蒂對著窩囊的卡魯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揚起嘴角說道:

  「不過啊,你要是那麼做,恐怕會和葛蘭茲開戰吧。」

  絲卡蒂說完後放聲大笑,卡魯臉上則瞬間褪去血色。

  「哎呀,請恕我國人民做出如此無禮之舉,我在此向你致歉。他們只是對於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戰爭感到不安罷了。還請見諒。」

  「啊、別這麼說,我並不妄求道歉……我可以理解貴國百姓的心情。」

  一聽見羅莎開口道歉,慌張無措的卡魯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絲卡蒂冷眼旁觀著兩人的互動,高舉起雙臂交環在後腦,同時吹起口哨。

  「話說回來,我有事情想問宰相。」

  「什麼事?」

  絲卡蒂用一副裝熟的態度說道,但羅莎的臉上並沒有任何一絲厭惡之色,仍是笑臉盈盈地回應。雖然絲卡蒂的確是個不懂禮數的女子,但表里如一的性格,非但不會惹人反感,反而還十分討喜。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羅莎之前就從麗茲口中,得知絲卡蒂的為人了。

  「皇女殿下不是出發前往費爾瑟了嗎?這麼一來,葛蘭茲會不會戰力不足?」

  雖然不清楚她是存著什麼樣的意圖如此詢問,但身為宰相的羅莎,當然不可能泄露這方面的情報。

  「……這個嘛,很抱歉,由於攸關我國的機密,恕我無法回答。」

  「原來如此。不然換個方式,我不用發問的,改成提出一個提議。」

  「嗯?」

  絲卡蒂翻來覆去的說法,令羅莎不解地偏過頭。

  儘管之前就聽麗茲說過,絲卡蒂相當急性子,但程度遠超乎羅莎的想像。

  「這次我帶了五千兵力來到葛蘭茲。如果需要協助,休太峴也會義不容辭。」

  「喔——」

  能聽到他人率直地承諾願意隨時提供協助,恐怕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暢快的事了。

  只可惜絲卡蒂似乎有點搞錯了順序。

  「休太峴目前應該正與里菲泰因對峙中吧?而且根據此次協議的結果,也不排除會立刻開戰,此時做出這種承諾好嗎?」

  羅莎的指摘可說是一針見血。

  就連卡魯也在聽到絲卡蒂的提議後,立刻一臉驚訝地望向她。然而,絲卡蒂帶著滿臉喜悅之色點頭回應:

  「別擔心,就算休太峴與里菲泰因真的開戰了,我也不會改變承諾。因為我和皇女殿下約定好了。『獸族』是絕對說一無二的。」

  絲卡蒂的拳頭重重敲擊桌面,接著像是鎖定獵物般眯起眼,盯著卡魯。

  「我會先派五千軍力過去費爾瑟。再趁著此段期間滅掉里菲泰因,而後立刻動身前往費爾瑟。」

  「請、請等一下。怎麼能在談判之前,就說那種話……」

  卡魯完全被絲卡蒂自信滿滿的發言震懾住。

  「我們獸族啊……愈是被逼入絕境,就愈能發揮出真正本領。」

  絲卡蒂說著的口氣,就好像決定一件已無商量餘地的既定事項似地。而卡魯則是露出一臉有如被宣告死期般的表情,當場從座位站了起來。

  「包括這次的事也是,幸虧你們在占領基地時,並沒有傷害我國人民,所以我才會決定坐下來協議。因為我判斷雙方還有談判的空間。如果你們當初動手燒毀村落城鎮的話,哪怕會影響內亂局勢,我也不會拿兵力不足、糧食短缺當藉口,早就傾盡全力狙殺你了。」

  卡魯從如此猙獰笑道的絲卡蒂身上,感受到一股挾帶著強烈熱度的殺氣,他頓時冷汗直流。卡魯甚至連發言的餘地都沒有,只能束手無策地被動等待絲卡蒂的判決。

  「另外,你可要慶幸有歐巴姆小國在里菲泰因公國的背後撐腰喔。」

  「…………」

  卡魯咕嚕地用力咽了一口唾液,但或許是腦袋意外冷靜吧,他並沒有移開視線,並且始終保持沉默。這確實是聰明的選擇——因為萬一不慎失言,雙方很可能在交涉之前便決裂了。

  絲卡蒂的發言半帶恫嚇、半是真心,很明顯是在試探卡魯。羅莎立刻便看穿絲卡蒂只是想趁這個機會,摸清卡魯的實力。不過,這種試探行為萬一踏錯一步,絕對會演變成流血衝突,

  原本應該嚴加警告的,不過羅莎決定轉個話題帶過:

  「容我詢問絲卡蒂大人一件事……你之所以沒有直接殲滅里菲泰因公國,是否考量到歐巴姆與葛蘭茲可能互相勾結呢?」

  「不是,想也知道葛蘭茲和歐巴姆,不可能為了協助區區的里菲泰因而聯手。所以這一點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我最在意的,其實就只有敢以『黑辰王』自稱的歐巴姆國王罷了。」

  絲卡蒂說到「黑辰王」三個字,語氣中蘊涵著慎重的餘韻。

  雖然羅莎還無法完全掌握她的心情,但對於她是抱持著什麼用意參加此次的協議,隱約開始有了頭緒。

  「我記得『獸族』是將『黑辰王』敬奉為神祇崇拜吧?」

  換句話說,她只是好奇那位膽敢以本國神祇之名自居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吧?

  萬一那人的實力不符合期待,絲卡蒂或許會當場動手斬下他的腦袋。照理來說,身為一國之首的人,絕不可能做出如此輕率的舉動,但如果是向來以好戰種族而聞名的「獸族」,會有什麼行動一直都是未知數,當然此次也不例外。

  「沒錯,既然他都特地以神自稱了,我當然要來見他一面。」

  「原來如此……」

  正當羅莎了悟般地點頭回應時,大門冷不防被人猛然打開。

  進來的是原本顧守在會議室入口處的士兵。

  『報告!「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駕到了!』

  士兵神情緊張地大喊,聲音還不小心破音。

  從敞開的門扉間,吹送進來的徐風裡,挾帶著「他」的氣息,這點當然逃不過羅莎的神經。由於毫無掩藏,當然立刻便察覺到了。可以釋放出如此驚人霸氣的人物,全世界屈指可數。

  難怪身經百鍊的士兵也會緊張無措。而卡魯更是無所適從地當場一臉鐵青。甚至就連豪邁不羈的絲卡蒂也不禁斂起正色,警戒似地發出「獸族」特有的低吼聲。

  然而不知為什麼,羅莎卻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反而忍不住泛開微笑。

  理由其實相當簡單。

  因為她注意到空氣當中,混雜著一道十分和煦的氣息。

  正是由於對他再熟識不過,才能感受到那份沉著與溫柔。

  「放行。立刻請他進來吧。」

  『是!』

  士兵轉身朝著正站在門扉另一端等待的人物開口。

  隨即——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伴隨腳步聲出現的,是一名身穿白色外衣的面具男子。

  男子給人朦朧虛幻的印象,身上更散發出一股就連空氣也為之撼動、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力波動。

  其存在感有如浮雲一般難以掌握——腰間佩帶的不祥黑刀散發出異樣的氛圍,並化作一陣詭譎的威嚴,重壓於在場眾人身上。

  「我是歐巴姆小國第二代國王『黑辰王』,請多指教。」

  忽然,一道強烈重壓襲向房裡的兩人。

  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侵蝕室內空間,最早注意到的是絲卡蒂。

  「我說你啊……」

  由於本能正發出危險訊號,她全身汗毛直豎。

  「——這是在挑釁嗎?」

  絲卡蒂威嚇性地發出低吼,並隨手戴上原本掛在腰間的鉤爪。

  一旁的卡魯被她那突如其來的好戰態度嚇了一大跳。

  「咿,絲卡蒂大人!」

  而「黑辰王」則是揚起猖狂的笑意,瞪視著絲卡蒂。

  看見他那挑釁的舉止,絲卡蒂先是嘴角一陣抽搐,接著怒火完全引爆。

  「怕你不成!」

  剎那間——絲卡蒂消失了身影。

  連眨眼的空檔也沒有。

  勝負僅在一瞬之間。明明窗戶緊閉,室內卻颳起一陣肆虐的強風。

  近乎爆炸巨響的劍鳴聲響徹室內,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全集中至「黑辰王」身上。

  「就這麼點程度嗎……真讓人失望。」

  迸發出巨大黑暗之氣的黑刀,硬生生擋下透明鉤爪。

  所有人的臉上無不露出驚訝之色,但最為震驚的莫過於發動攻擊的絲卡蒂本人。她一臉錯愕地瞪大雙眼望著「黑辰王」。

  「什——我的攻擊居然……!」

  絲卡蒂二話不說地立刻拉開距離。不過,她並未發動第二波攻勢,只是忿忿然地瞪著「黑辰王」。看著怒火賁張的絲卡蒂,「黑辰王」低聲輕笑起來。

  「結束了嗎?」

  頓時,一陣令人背脊發涼的殺氣,吞噬了室內的緊張空氣。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就在眾人連指尖都不敢移動半吋的氛圍之中,比呂開始釋放出無邊無境的深沉黑暗——

  「等一下!」

  大聲制止的是羅莎。她不顧危險地挺身介入絲卡蒂與比呂兩人之間。

  比呂像是在抗議羅莎多事,瞥了她一眼,而後聳聳肩,將黑刀入鞘。不久前還劍拔弩張的殺氣,瞬間霧消雲散,隨後一陣寂靜有如後浪般推涌而來。羅莎視線冰冷地望著絲卡蒂開口:

  「絲卡蒂大人,是你不對。怎麼可以唐突發動攻擊,你究竟在想什麼?」

  「明明是他先挑釁的——……」

  絲卡蒂原本還想開口反駁,但一對上羅莎的強勢眼神後,也只好舉起雙手。

  「知道了啦。我不該先動手,是我不對。」

  還以為她坦率地認錯了,但下一秒就見到她滿是不服氣地下壓嘴角,狠瞪著比呂。

  「啐,我就是看不過去嘛!他那一臉仿佛說著自己無所不知的表情,還有充滿鄙視的——那種眼神!」

  「如果惹你不開心的話,我在此道歉。」

  對於絲卡蒂的抗議,比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他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虛應後,便在座位坐了下來。

  「好了,絲卡蒂大人也快點回座吧。」

  羅莎推了推絲卡蒂的背,示意她就座。

  之後,羅莎也回到座位,為轉換原本微妙的氣氛,她假意地輕咳一聲。

  「那麼,人員都到齊了。現在就開始四國協議吧。」

  羅莎一一掃視與會的其他三名國王。

  絲卡蒂盛氣凌人地點點頭。卡魯則是不停來回遊移視線,舉止顯得相當可疑。比呂則是泰然自若地交環起雙臂。三人渾然迥異的態度,讓羅莎頓感疲憊地嘆了口氣。

  「唉……那麼,此次的議題是關於休太峴與里菲泰因兩國的休戰條件——」

  忽然一道沉重的悶響蓋過羅莎未完的語聲,迴蕩於室內。

  只見絲卡蒂將腳根重重跨在桌上,接著以銳利的視線射向卡魯。

  大概是方才與比呂的爭執火氣仍餘波蕩漾吧,她的眼神蘊藏著駭人氣勢。

  「休戰的條件當然是叫至今仍駐留於休太峴的里菲泰因軍立刻撤退,離開我國境內!」

  難以計測的壓力——卡魯就像是受困在暴風雪之中,身體不住顫抖。

  儘管如此,或許是肩負著國家興榮的責任感使然吧,卡魯也不認輸地回瞪絲卡蒂。

  「……我、我希望將布魯克基地的周邊,劃為里菲泰因和休太峴的共同統治區,由雙方共同管理扎赫勒川。」

  「你在說什麼夢話?我都說了願意解除札赫勒川的封堵耶。這樣還不知足嗎?」

  「光、光是那樣,里菲泰因依舊像是隨時被人握住心臟一樣。在這道不安疑慮尚未消除的情況下,我實在無法答應如此充滿不確定性的約定。」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不,你當然不會信任我吧——」

  絲卡蒂泛開一抹半帶自嘲的笑容後,搔了搔自己的獸角低喃道:

  「話又說了,堵住紮赫勒川的是尼德威阿爾派,我才不會做出那麼卑鄙的事咧。」

  「就算是尼德威阿爾派堵住的,但一樣都是休太峴共和國吧。」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但即使如此,若是你們繼續占領布魯克基地,裡頭的士兵們早晚都會餓死喔?依我方目前的狀況來說,隨時都能奪回防壁。」

  位於休太峴與里菲泰因國境上的防衛高牆,目前正被裡菲泰因公國占領,不過,那座基地雖然擅於抵抗外來的攻擊,卻不利於主動出擊。早已飢餓不堪的里菲泰因士兵,根本沒有體力死守到底。由於這早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卡魯也強勢不起來,只能一臉不甘地咬緊牙根。

  「我都釋出善意了耶。你還是不願意接受嗎?」

  「里菲泰因正深陷困窮窘境,實在不容許吞納這樣的條件。畢竟好不容易才能解放被堵住的扎赫勒川,結果也就可想而知,若是在人民歡欣鼓舞的此時此刻,宣布要歸還布魯克基地的話,勢必會引發叛亂的。」

  卡魯強忍著屈辱,開始訴說起里菲泰因的內情。他或許是想藉此表達,即使被看清底牌,也絕不讓步的堅定意志吧。只是,縱使向對方公開弱點,也不可能賺取到同情。這一點卡魯當然也很清楚,儘管如此,他還是接著說道:

  「如今才稍微平息貴族諸侯的不滿。萬一紮赫勒川再次遭到封堵,到時候,里菲泰因公國就真的必亡無疑了。所以,我說什麼也要阻止再次封河的事態。」

  「不是都說了,我不會封河嗎?」

  「畢竟口說無憑吧。況且『小人族(德瓦夫)』是支利慾薰心、不可信任的種族,『獸族』同樣也是貪心好利,難以信任。」

  雙方的對話猶如是兩條平行線。從彼此的意見聽來,想要找出折衷的方案,恐怕是不可能的。肩負起仲裁之任的羅莎,一臉為難地抱頭苦思。

  就在此時,比呂舉起手。

  「我有個提議……」

  頓時,在場眾人的視線全集中至比呂身上。

  不過,他仍舊是不動如山地沉著開口:

  「把原本興建用來管理札赫勒川的布魯克基地,夷為平地吧。」

  「你沒頭沒腦地鬼扯些什麼啊?」

  也難怪絲卡蒂會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還以為他突然插嘴是想到什麼好辦法,居然是要破壞爭議點的布魯克基地。就連羅莎聞言後,也是略顯驚訝地看著比呂。然而,比呂對於眾人的視線卻絲毫不以為意,他淡定自若地說明用意:

  「那座基地的存在意義,單純只是用來防衛扎赫勒川而已,拆了也沒有影響才對。」

  「那確實只是尼德威阿爾派為了找碴而建造的,以削減非必要軍費的觀點來說,其實我也很想拆掉算了。」

  「我希望將拆除的工作,交給無法農耕的里菲泰因人民來執行。」

  「……原來如此。」

  絲卡蒂似乎是意會到比呂的企圖了,她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間。

  「這麼做,我方有什麼好處?休太峴同樣也有許多人因為內亂而失業。這種情況下卻還雇用外國人,會引發什麼結果,你應該也知道吧?」

  比呂輕輕點了一下頭,對絲卡蒂的疑慮表達認同,接著他豎起一根手指。

  「休太峴的失業人口當中——原本是尼德威阿爾派的『小人族』,就由我國安置部分吧。只是必須容我訂下些許的條件限制。」

  絲卡蒂似乎是有意先保持沉默,聽比呂把話說完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里菲泰因公國也有部分村落或城鎮,因為饑荒而遭到摧毀。休太峴同樣大可派遣『小人族』過去賺外匯。儘管內亂結束,『獸族(安斯洛)』和『小人族』之間的心結也不會打開吧?」

  「老實說,確實是如你所言。」

  「既然如此,此時不如乾脆讓『獸族』和『小人族』保持一點距離,給彼此一段冷卻期,你認為如何呢?」

  這確實是道不錯的提議。里菲泰因與休太峴同樣都有為數眾多的失業人口,而且全都是還能工作的身強體健者。讓這些人口賦閒在家,實在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不如派到國外去賺錢,還更能獲利。

  「我是認為這樣的條件挺不錯的……你呢?」

  絲卡蒂瞥了一眼卡魯,他隨即毫不遲疑地點頭。

  「我也贊成『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的意見。」

  剛才還對絲卡蒂誠惶誠恐的男人,這時候卻突然不假思索地堅定表態。

  升起一股奇妙異樣感的絲卡蒂,眯細美目打量著卡魯,只見他又把頭壓得很低。

  「……是嗎?既然這樣,我也沒有理由反對了。」

  「那麼,就請里菲泰因公國於近日內,從休太峴共和國撒兵了。可以吧?」

  羅莎向卡魯確認道,他立刻點頭如搗蒜回應:

  「這是沒問題。只是,我希望休太峴可以做出保證,在布魯克基地拆除後,也絕對不會再堵住紮赫勒川。」

  卡魯一副理直氣壯地說道,見狀的絲卡蒂不悅地皺起臉怒瞪他,只是效果並不彰。

  「那是當然了。如果今後——前提當然是指協定依舊存續的話——休太峴共和國一旦違背約定,葛蘭茲與歐巴姆將會負起責任,出兵馳援里菲泰因。這點休太峴也同意吧?」

  「無妨。反正『獸族』是說一無二的。雖然不敢保證避免與里菲泰因發生衝突,但至少絕對不會做出封河這種卑鄙行為。」

  若是休太峴堵住紮赫勒川,里菲泰因就能得到歐巴姆與葛蘭茲的助力。

  反之,只要扎赫勒川沒被堵住,葛蘭茲與歐巴姆也不會有任何動作。

  這對里菲泰因與休太峴雙方來說,都是不錯的提議,只是對絲卡蒂而言,似乎有種被人一步步牽著走的感覺,讓她很不是滋味。

  「既然方針已經確立了,那就來商議結論吧。」

  當羅莎將議題導入下個階段的期間,絲卡蒂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比呂。

  *****

  四國協議結束後,當比呂正要走出會議室時,卻被羅莎從身後叫住。

  「某位——『黑辰王』大人,可否留步一下?」

  「……什麼事?」

  比呂回過頭,站在眼前的是臉上隱約帶著一絲喜悅的羅莎。

  聽說羅莎就任宰相之位後,成天忙得焦頭爛額,與兩年前相比,似乎略為消瘦了一些。儘管如此,她仍然一如初遇時美麗動人。或者應該說,更加增添了幾分淬鍊後的內斂美。

  「我有些話想與你談。今晚可否前來我的寢室呢?」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去的。」

  比呂大致上可以猜到她想談什麼。這兩年來,葛蘭茲的情報皆無一遺漏地全數傳至比呂耳里。再者,對於葛蘭茲方面——麗茲陣營而言,這次歐巴姆國王來訪一事,若就搶先敵對派閥取得先機的這層意義來說,也是一件重要功績。羅莎的慧眼一如往常地絕不漏看任何一絲勝算,這點實在可敬亦可畏。

  「我會引頸期盼的。那麼,我先失陪了。」

  似乎還有許多事要忙吧,羅莎在說完這句話後,舉手在身後揮了揮,接著便快步離去。比呂目送著她的背影,而後準備再度邁開步伐時——

  「『黑辰王』大人,請等一下。」

  卡魯邊說邊繞到比呂的身前。他的臉上寫滿了喜悅之情,或許是太激動了吧,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還好有請您幫忙。真的非常感謝您。」

  「沒什麼,雙方只是利害關係一致罷了,不過相對的,也請你務必遵守約定。」

  比呂瞪視著再三點頭的卡魯說道。然而,卡魯完全沒有注意到比呂那道深沉而混沌

  的冷淡視線,反而露出更勝方才的開朗表情。

  「當然,我會立刻返回里菲泰因,迅速將約定好的東西交給您的。」

  卡魯大概是很開心可以向朗吉爾傳達捷報吧,他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步伐雀躍地與護衛的士兵一同離去。

  「唉……」

  比呂滿是疲憊地搖搖頭後,正想再次邁開腳步時——

  「站住!」

  「…………」

  今天還真是一直被人叫住。

  比呂帶著不耐煩的表情回過頭,映入眼帘的是盛氣騰騰昂然而立的絲卡蒂。

  「有什麼事嗎?」

  「你們早就套好話了吧?那個軟弱沒擔當、卻又固執得要命的男人,一聽到你的提議後,便二話不說大表贊同。雖然羅莎宰相似乎沒有發現,不過,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絲卡蒂的身上散發出賁張的怒火,仿佛隨時都會張口咬向比呂似地。

  縱然如此,比呂依舊是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視她。

  「儘管歐巴姆被稱為小國——但我所肩負的,畢竟是以國家為名的巨大組織。不管是誰,難免都會暗藏一、兩個企圖吧。」

  這個世界可沒有天真到光靠著和樂融融地共處,就能使國家得以運作。過度驍勇爭鋒,只會被他國殲滅,過度牛步慢行,只會導致國家崩壞。雖說如此,當然也不容許後退,只能持續前進。因為縱使等在前方的將是毀滅,依舊無法阻止國家這個怪物。

  「也正因為如此,國與國之間才會並肩而行。時而敵對,時而聯手,共同解決了問題後,又會引發出新的紛爭。」

  無法跳脫的輪迴,人們永遠都將受到這道框架所桎梏。

  「確實如此。不過,你的想法是錯的。」

  絲卡蒂斬釘截鐵地說道。直言不諱地否定了比呂的論點。

  「你就只是把我當成踏板罷了。」

  「你為何會這麼想?」

  「因為你的眼中並沒有我的存在。雖然不知道你究竟看向何處,但肯定是遙遠的未來。我的國家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顧,就只是個中途站——你那冰冷漠然的視線,就好比是看著路邊的石頭一般。」

  「喔~~……你的觀察力倒是挺敏銳的,這點我要好好讚許你。」

  比呂並沒有否定絲卡蒂的論點,而是徐徐舉起手,豎起食指。

  「不過,你誤解了一件事。我並無意把你們當成踏板。」

  接著他又豎起中指,並走到絲卡蒂身邊,綻開一抹微笑。

  「可是,我也不打算和所有人和樂融融地一路並肩而行。」

  最後他再豎起無名指,下一秒改而握拳,用力捶向牆壁。

  「無法抵抗未來將迎接的時間洪流者,我都會毫不留情地拋下。」

  絲卡蒂似乎是對比呂一連串的動作心生警戒,只見她往後一躍,拉開兩人的距離。

  比呂好笑地看著她的過度反應,接著往前跨進一步。

  「我並不是嫌礙事。只是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大家陸續死去。」

  唯有能夠承受住地獄業火之人,在未來才有存在的必要性。僅有極少數的強者,才可倖存下來。

  「只能被當成踏板的弱者們,就別擋在我的面前,靜靜退到一邊看著就好。」

  「口氣還真不小嘛——餵?」

  比呂挑釁似的發言,使絲卡蒂的忍耐到達極限,她猛然拔出插在腰間的鉤爪。

  爪刃像是與絲卡蒂的怒氣相呼應,逐漸轉為黑色。

  面對如此奇異的現象,比呂卻一點也不驚訝,他以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瞳凝視著她的武器。

  「龍凰劍五刻之一的——『狂爪』對吧?過去主宰天空之『王』的利爪。」

  比呂說完後,絲卡蒂臉上頓時褪去一切情緒。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一如所料的反應,比呂噙滿笑意地低下頭。

  「想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嗎?」

  他以右手按住面具,愉悅地輕笑出聲:

  「……你的『狂爪』沒有告訴你嗎?」

  「啊——祂是有說。要我與你一戰。」

  絲卡蒂環顧四周。不知不覺間,人群開始聚集過來。

  「不過,在這裡動手可不太妙。」

  兩人在此處開戰的話,勢必會造成極大災情。

  「跟我走,找個不必顧慮的地方比劃一下吧!」

  絲卡蒂轉過身,大概是確信比呂一定會跟過來吧,她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昂首闊步而去。

  「…………原來如此,難怪會被『狂爪』選中了,看來她不單只是個戰鬥狂而已。」

  表里如一的言行、好勝的性格、重情重義的作風,以及討厭拐彎抹角的精神潔癖。

  以向來將奮勇直前視為美德的「獸族」來說,她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優秀類型。

  比呂仿佛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過去的部下——黑天五將之一的「獸族」男子。

  「似乎會是個不錯的樂子。我就來好好矯正一下她那高傲的態度,就如同當初矯正他一樣。」

  比呂凝望著前方那道不識敗北滋味的「獸族」背影,樂不可抑地綻開笑意。

  *****

  「話才談到一半,你在看哪裡?」

  說著的露希亞,不解地望著突然抬頭仰望東方天空的「無名氏」。

  不過,「無名氏」並未回答,只是不發一語地筆直凝視東方天空。

  「…………你究竟在想什麼?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露希亞也跟著一同望向天空,但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如往常、毫無異狀的無垠藍天,唯有幾朵白雲流轉而過。

  她低下原本高仰的視線,從目前所在的這處陽台上,可以將菲耶魯特的港口景致盡收眼底。

  藍海與白牆環繞於周圍,稱為雀榕的蒼鬱樹木,替人們提供遮蔽烈陽的綠蔭。今天港口同樣迎來了無數的船舶。其中大多都是來自南方華納三國的商船,當膚色白皙的「長耳族(阿爾芙)」身處在有著一身小麥肌的人群里時,更是份外醒目。好一會兒,露希亞持續目不轉睛地眺望著港口,而後,她隱約察覺到瀰漫於其間的奇妙氛圍。

  「這樣的景象,實在讓人難以習慣。」

  「長耳族」的身影在中央大陸西側並不算罕見。

  可以說遠比東側多更多。但縱使如此,能像這般理所當然地在路上見到「長耳族」,其實也只是最近數十年的事。

  「原本閉門不出的一族……想不到如今變得這麼外向呢。」

  「長耳族」是支不愛與外界接觸的種族。

  過去除了西大陸與華納三國以外,在路上看到「長耳族」不至於大驚小怪的,可以說就只有聯邦六國之一的泰古利司周圍一帶了吧。但到了最近這數十年,聯邦六國各地都能見到「長耳族」的蹤影。

  「就是啊……這麼一大群人,過去究竟都躲在哪裡呢?」

  原本還以為長年未現身於檯面上的「長耳族」,人口大概所剩無幾了。

  根據文獻記載,「長耳族」相當長壽,卻也因此使得出生率偏低,又有美麗的容貌作為加持,更加強調其神秘感。然而,如今隨處可見「長耳族」出沒,反而再次讓人深深體會到,他們的生態究竟有多麼謎團重重。

  「事實上……『長耳族』的族群就是如此龐大喔。」

  露希亞展開扇子朝自己扇風,同時將視線移回至身旁的「長耳族」身上。

  「你終於回過神了。剛才神遊到哪去了?」

  一如往常的,「無名氏」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臉龐上,無法看出任何表情。

  只能透過她的嘴角來推測,藏身於黑暗中的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稍微去了一趟遠方。」

  「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有趣——我覺得更接近恐懼。」

  十分反常的感想。以嗜好是偷窺的「無名氏」來說,這樣的回答未免太過簡樸了。

  換句話說——這就表示她「看」見的那道事物,正是如此不尋常吧,不過……

  「剛才談到哪裡了?」

  正當露希亞打算進一步探問內容時,「無名氏」投來的質問,早一步傳進她的鼓膜。

  如此一來,即使露希亞繼續追問,也只會被轉移話題,於是她很乾脆地選擇放棄,回到原本的論點上。

  「……剛才是談到,妾身能否返回費爾瑟了?」

  「我想起來了。當然,您請便。關於費爾瑟的統治,不是已經初步決定好了嗎?一切都遵照露希亞女王陛下的指示。所以,想怎麼做都

  隨您高興。」

  「既然如此,事情都談完了。」

  一點也不想與「無名氏」打交道的露希亞,大步地邁開腳步。然而,「無名氏」此時卻朝著正要離去的露希亞背影開口:

  「絕不能讓葛蘭茲抓到可趁之機喔。一旦露出虛弱疲態,那頭獅子必定將會飛撲而至——儘管已經垂垂老矣,但細心打磨的利牙,還是能夠輕易刺穿心臟。」

  忠告意味濃厚——這點露希亞再清楚不過了。

  不只是葛蘭茲大帝國,阻擋在露希亞前方的高牆多不勝數。

  「你才是,若是光顧著看頭頂,小心會絆到腳喔?」

  「呵呵呵,露希亞女王陛下也是,務必請多加留意身邊才行。」

  饒富弦外之音的說法,激起了露希亞的某道疑慮。

  「哼,不用你說,妾身也知道。」

  果然是大意不得的人物。露希亞回頭瞪視著「無名氏」。

  「看來我的忠告只是多此一舉,這下我也就放心了。」

  「那麼告辭了。」

  露希亞毫不隱藏地表達出內心的不悅,伴隨著響亮腳步聲大步離去。

  「無名氏」目送著她的背影,再度將視線投向東方天空。

  「尖牙與利爪的衝突……」

  她抱緊自己的身體。儘管置身在溫暖的薰風懷抱中,但寒意仍不斷襲卷而來。回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幕光景之可怕,讓她的唇畔忍不住顫抖。

  「為世界帶來絕望的古王——即使消滅後,殘留的力量歷經千年卻依舊健在……真是恐怖至極的存在。」

  駭人的破壞力深深烙印在腦海。兩者光只是交鋒對峙,就足以撼動地面,甚至震裂大地。鮮明而殘虐的光景每每重新閃現於腦海時,心跳便會不由自主地加速。

  不過,激昂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太久。須臾,「無名氏」停止了戰慄,嘴角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終究也只是過去的遺物罷了。」

  「無名氏」閉上眼,之後再度睜開時,她不再仰望天空,而是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

  「呵呵呵,孤高而恐怖——但在失去身體的現在,想成為『王』是不可能的。」

  「無名氏」的身影輪廓,有如炎日下的海市蜃樓一般扭曲晃動,隨後消失無蹤,只留下迴蕩不去的笑聲。

  *****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怎麼了?」

  聽見叫喚聲的麗茲,從東方天空收回視線,改望向並騎在一旁的第四皇軍——薔薇騎士團的團長。之後她環顧周遭,映入眼帘的是為了守護自己,而團團包圍的大批士兵。

  至此,世界的聲音才終於再度回籠。愛馬踏在沙地上的馬蹄聲、搔動鼓膜的風聲、交雜其間的士兵們軍靴聲與鎧甲嘰軋聲。

  「沒什麼。」

  麗茲綻開一抹微笑,接著以手背揉了揉「眼睛」。

  最近眼睛總會有種奇妙的異樣感。有時就像是罩上一層霧氣般,視野變得灰濛濛一片。甚至覺得世界出現疊影……但要說是視力衰退,倒也不是。

  反而還比以前「看」得更清楚。

  然而,偶爾會變得無法掌握距離感,似遠而近、似近而遠。

  (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吧……)

  開始出現變化,是在與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交戰前後。

  從那時起,麗茲便開始能夠透過視覺,去感受形形色色的事物。

  例如天氣的轉變、風的流向、空氣的比重、感情的變化、過去只能藉由肌膚感受的事物,如今都能化作視覺呈現出來。世界就好像正向自己搭話似地,主動躍進「眼睛」。就連入睡時也一樣。如此異常的身體變化,讓麗茲不禁感到不安,也曾瞞著羅莎,私下請皇宮專屬的御醫診視過。

  不過,御醫研判只是因為神經在歷經無數戰役的磨練後,變得格外清明吧。或者是由於公務繁忙而操勞過度,連帶導致眼睛太疲勞了。

  (並不是因為疲勞。也不可能只是神經歷經磨練的成果。)

  現在也依然感覺得到。比呂明明正在相隔遙遠的大帝都,自己卻能「看」見他的氣息。

  當然不到清晰分明的程度,只是能夠在一片籠罩著迷濛薄霧的景色當中,感受到他的存在。只是,才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卻又宛如陽光灑落一般,迷霧倏然消散退去。

  一道鮮明的光景閃入腦海,是絲卡蒂與比呂相互衝突的畫面。

  (到了迪里夏城塞後,再問問奧拉與斯卡塔赫吧……)

  博學多聞的她們,或許會了解些什麼。

  關於眼睛發生的異變,很可能可以從她們口中得到答案。

  「不知道她們兩人過得好不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