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一章 五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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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味,赤紅的火光照亮周圍。

  城牆冒著黑煙,成為火球的生物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從出入口滾了出去。可惜那些嚎叫聲,全被周圍的怒吼淹沒了。

  在黑暗中燃燒的要塞──進出其中的生物並非野獸。

  那些是以奪取他人生命為職業,名為士兵的人類。

  每當眼前的敵人成為不會說話的肉塊,士兵就會更渴求奪取性命,發出更強的殺氣,以充滿血絲的雙眼搜索四周,在奔馳的同時狂亂地揮劍。

  不奪走他人生命,自己的生命就會被他人奪走。

  他們腦中只剩這句話──對活下去的執著。

  腦中只有「活下去」的念頭。所以沒有任何良心譴責的問題。一見到敵人,立刻像野獸般撲上去廝殺。

  失去理性的人類,出手時完全不會留情。能毫不猶豫地取人性命。

  一擊一殺──確實地使對方停止呼吸,並因此發出愉快的咆哮。

  「多麼令人感動啊。」

  黑暗中,與這情況極不相襯的話語,悄然落在狂嗥的漩渦中。

  「只不過是一句話、一道命令,就能使數千、數萬條生命消失。」

  一名女性側耳傾聽著,周遭由怒吼與哀號交織而成的獨特音律,顫抖不已地說道。

  「太美妙了。唯有強者才能活下去的世界,弱者只能被踐踏的世界。你不覺得這樣的瞬間,是最平等的世界嗎?」

  那名女性對著前方的人物問道。

  站在她對面的人物──一言以蔽之,就是閉月羞花。光是站著,光是存在著,就足以讓人腦中閃過「美」這個文字。那人身上帶著「長耳族(阿爾芙)」般神秘的氛圍,五官卻又如「獸族(安斯洛)」般嬌美可人。這名頭上生著白毛獸耳的女性,名為艾思,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五大將軍之一。

  艾思完全不放鬆警戒心。她以身體護住背後的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羅莎,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女性。

  「你叫貝洛娜是吧……」

  女性坦率地點頭。

  「沒錯,這是我的名字……能被你記住,是小人的榮幸。」

  「反正我馬上就會忘了。你這麼悠哉沒問題嗎?你是來取我和羅莎大人的性命吧?」

  艾思看向要塞大門,露宿在外的葛蘭茲士兵們察覺要塞中的異變,正接連湧入。我軍占據中庭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相反的,由貝洛娜率領的自由民族騎兵團,因為出入口被擋住,喪失了機動性的優勢,不得不下馬進行近身戰。如此一來,能決定勝敗的,就是人數了──哪邊占優勢,可說是一目暸然。由於退路被封,自由民族無法逃出生天,因此肯定會以命相搏。但是,不論他們的攻勢如何猛烈,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還是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他們究竟明不明白自身所處的情境有多不利呢?儘管走投無路,但貝洛娜只是傾聽著喧囂聲,表情完全沒有改變,甚至帶著遊刃有餘的笑容。

  「能夠殺死我的,只有強者。這兒的士兵不具有那種實力。還是說,你有能滿足我的『力量』呢?」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滿足你,但是……我應該有殺了你的『力量』。」

  艾思抽出腰間的劍。那把劍的形狀十分特殊,由一截一截等長的鋒刃組成,而且還會發出奇妙的金屬碰撞聲。聽見那輕微的異音,貝洛娜饒富興味地歪著頭。

  「你的劍宛如生物──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能這麼強勢啊。」

  「………………什麼?」

  「我記得這種氣息。」

  也許是無法抑制興奮吧,貝洛娜開心地說著,不住地向前踏步,想朝艾思逼近。但是她又立刻恢復理性似地停步,以激動的口氣說道:

  「混雜於空氣中的深沉黑暗。這樣的時刻,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的力量最活躍的時段──在千年之前的世界,這是普遍的常識。但是那位王,已經在久遠之前被一名少年討伐了。如此一來,你手中的殘渣,應該是『王』的遺物,龍凰劍五刻中的『啼蛇(佛拉格拉克)』吧?」

  「你似乎很清楚『黑辰王』的事……不過有一點很奇妙。」

  艾思眼中的警戒之色依然不減。

  她手中的,確實是龍凰劍五刻之一的「啼蛇」。

  但是,「世界五大寶劍」是極為罕見的寶物。特別是龍凰劍五刻的「啼蛇」,在現代,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見過實物。雖然說在千年前的大戰末期,有不少人見過它,不過時間過了千年,如今,那些人應該已經死光了才對。

  「你說你是藉著氣息知道的,所以你是在哪裡知道龍凰劍五刻的『啼蛇』?」

  「之前我也和龍凰劍五刻的持有者戰鬥過,是『狂爪』的持有者絲卡蒂。」

  「不對。我要問的是──」

  艾思搖頭,擺出警戒的動作。躲在她身後的羅莎不明就裡,只能一頭霧水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知道這是『啼蛇』?」

  從古至今,龍凰劍五刻「啼蛇」的所有者,一直只有艾思一人。因此在現代,知道「啼蛇」氣息的人極為有限,必須回溯到千年前,艾思還叫作梅特歐爾的時代才行。既然如此,眼前的人物究竟是什麼來頭,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就算你是長壽的『長耳族』,也很難解釋……雖然難以置信,難道你是千年前大戰的倖存者嗎?」

  「對一半,也錯一半。」

  貝洛娜說著,把手放在劍柄上。艾思的目光也隨之轉移到她腰間的武器上。空氣沉重了起來,彷佛那武器在威嚇艾思似地。

  「…………這就是你追求強者的原因嗎?既然擁有法淨劍五滅,就算被這種規模的大軍包圍,想離開也不是難事。」

  「這些話也對一半,錯一半。」

  呵!貝洛娜覺得好玩似地,笑著輕拍劍柄。

  「讓我訂正一下錯誤吧。雖然常被誤會,但它可不是法淨劍五滅。」

  貝洛娜一蹬地面,身體輕飄飄地飛躍起來。只見她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放在劍柄上,俐落地在空中調整姿勢,朝艾思逼近。

  「還有,雖然這副外貌很容易受人誤會,但我並不是『長耳族』。」

  儘管貝洛娜離自己還有一段距離,但是艾思的手已經動起來了。不過,她只是以劍尖指著貝洛娜而已──在這樣的距離下,不要說能碰到對方了,就連威嚇對方也做不到。沒錯,原本是不可能碰到對方的,然而艾思的劍卻在黑暗中發出燦然晶光,下一瞬間,伴隨著低沉的聲音,貝洛娜的身體向外飛了出去。

  儘管如此,貝洛娜仍然以輕盈的動作──彷佛空中有什麼立足之處似地──一個翻身,輕巧地站在地面上。沙塵因她的動作而微微揚起,雙方陷入沉默之中。先開口的人,是貝洛娜。

  「…………看來你的身手沒有退步,這樣我就放心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

  艾思說著,使眼色要羅莎退下。

  雖然羅莎手上拿著精靈武器,有不惜一戰的決心,但是看過兩人的身手後,她明白自己只會礙手礙腳,因此她老實地向後退開幾步。確定羅莎退開後,艾思開始隨意地甩動「啼蛇」,帶動空氣,使氣流發出嘶吼。

  「不論距離多遠,我的劍──一定會貫穿你的心臟。」

  艾思一個扭身,水平地大動作揮劍。劍身發出吱嘎之聲,鋒刃分離成一段一段,以肉眼難以辨識的速度朝著貝洛娜疾沖而去。儘管貝洛娜在鋒刃即將刺中自己之前翻動手腕,但是「啼蛇」已經如蛇般地改變軌道,滑溜地閃到一旁。

  對有所準備的人而言,對方出乎意料的行動,會使人感到挫折,也會對此感到焦急,因而出現破綻,使敵人有隙可乘。

  從死角竄出的鋒刃,彷佛在嘲笑對手似地,使人防不勝防──如果是一般人的話。可惜貝洛娜並非一般人。

  「就算看不見……也能藉著氣息讀出攻擊。」

  貝洛娜露出無懼的笑容,同時,火花四濺。

  艾思皺起眉頭──因為自己的攻擊被對方化解了。雖然明白這點,但剛才迸出火花時,貝洛娜的身影完全沒有晃動。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只是把手輕放在劍柄上而已。

  「你似乎會使用奇妙的技倆呢。」

  艾思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靈巧地揮劍,試探似地從各種角度攻向貝洛娜,但是全被她擋了下來。憑普通武器無法如此全面性地抵禦「啼蛇」的攻擊。既然如此,對方的武器自然也是五大寶劍。可是貝洛娜卻說自己手中的並非「長耳族」的寶劍「法淨劍五滅」。

  除此之外,應該就是「獸族」的寶劍「龍凰劍五刻」了吧。不過艾思很清楚「龍凰劍五刻」的特色和外型

  ,她可以斷言,貝洛娜的武器絕對不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人族」的寶劍「精靈劍五帝」,或「魔族」的寶劍「魔皇劍五殺」,還有「小人族」的寶劍「黎明劍五極」了──就在這時,艾思忽然想起貝洛娜剛才說過的話。

  「你剛才說過,自己不是『長耳族』對吧?」

  「沒錯。我不是『長耳族』。就像剛才說的,我經常被人如此誤會呢。」

  「說到誤會,你應該也不是『半人』吧?」

  「自由民族裡確實有許多『半人』──如果想賣弄如此淺薄的知識,我也只能說,這答案是錯的呢。」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了。」

  「其實你不必這麼客氣。直接問的話,我也會老實回答哦。」

  貝洛娜聳了聳肩,輕輕嘆道。

  與她輕描淡寫的態度相反,艾思的口氣粗暴起來。

  「你是『妖精化(阿爾芙)』的『魔族』?」

  「了不起。居然能猜到正確答案,我應該為你鼓掌吧?」

  貝洛娜裝傻似地說著,以腳尖踢著地面,揚起塵土。看得出來是因為焦躁,才會有這樣的動作。

  奇妙的情緒。是因為沒有時間了呢?還是戰鬥中斷的緣故呢?

  不論如何──

  「既然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分…………我就非全力以赴不可了。」

  艾思說完,讓蛇行中的鋒刃回到原本的形態,反手握劍說:

  「……如果你不是『黑死鄉(歐克斯)』的人,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竟然連這種事都猜到了──為了表示讚美,就告訴你另一件事吧,其實我是十二魔主哦。開不開心呀?」

  貝洛娜的發言使艾思一陣戰慄。

  不是面對強者時的興奮顫抖,也不是因害怕而發抖。

  是純粹的冷冽。絕對零度的殺氣。足以劃破空氣的怒意。

  「既然你說出了那個詞……」

  艾思把「啼蛇」狠狠插在地上。

  「不管是真是假,你都別想活下去。」

  艾思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貝洛娜。

  「就給我好好扺贖──扼殺了他的心的重罪吧。」

  *****

  整個世界被黑暗支配的時刻。

  是野狗嚎叫,盜賊出沒,人們心中因不祥的情感而產生閉塞感的時刻。

  儘管如此,在中央大陸上,仍然有幾處場所是明亮的──就是所謂的城市。

  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點燃的溫暖火光,從住家的門窗透出的光線凝聚成團塊,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被高聳城牆保護而產生的安全感,使少部分人無視明日的工作,在酒店裡泡到深夜,醉臥路邊,直到天亮。雖然有人會因此被心懷歹念的人攻擊,下場悲慘;但是和城牆外的世界相比,治安的優劣仍然可說天差地別。其中,治安特別優良的,當然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首都─大帝都了。

  不過,就算城內的治安再好,只要踏出城牆之外,就是另一個世界。不但有可能被匪類搶光錢財,還有可能被人稱「怪物(蒙斯特)」的特殊生物襲擊。用不著比較也知道,哪邊是天國,哪邊是地獄。

  但是,只有今天,不分善惡,只要是生物,都不會想要外出。

  離大帝都有段距離的場所,在黑暗中,有群人正劇烈交戰。

  震天的殺聲使周圍野獸戰慄不已。不被城牆保護的鄰近村莊,村民們紛紛懷抱著恐懼逃離家園,前往安全的場所避難。沒有任何人基於好奇心,跑到戰場附近看熱鬧。因為,充斥於戰場的,是使出極限之力死斗的「怪物(蒙斯特)」與人類兩大集團,場面有如地獄。

  憤怒、恐懼、惶惑、認命……各式各樣的情緒交雜著,形成一股極度激烈的感情,撼動夜晚的空氣,貫穿夜空。

  戰場上,有一塊奇妙的空地。

  儘管雙方激戰不休,但是沒有人踏入那空地一步。

  就算在戰鬥中失去理性,只剩下本能,但是因而變敏銳的五感,反而大幅提升了他們感應危機的能力。那一帶很危險,不要靠近。本能如此警告著,因此他們自然地遠離該地區,使之形成奇妙的空地。

  被黑暗籠罩的戰場上,空蕩蕩的區域裡,兩個男人正互相瞪視著對方。

  雙方發出的殺氣化為壓力,醞釀出獨特的氛圍,使他人對這片區域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空白區域中,少年手中的劍發出炫目的白光,持續照亮周圍。

  但是,與令人安心的強烈光芒相反,少年──奧黑比呂的臉,卻被比黑暗更加深遂、更加昏暗的表情所支配。彷佛替比呂代言心情似地,他身上的黑衣劇烈晃動不已。不過,那晃動方式並非被風吹拂之故,而是如生物般扭動著。

  「偏執……就算生命早已消失,『詛咒』仍然存留至今。」

  與少年對峙的青年──金髮金眼的男子。儘管他的外表與葛蘭茲大帝國初代皇帝如出一轍,內在卻截然不同。

  他的名字是「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是從世界誕生時就存在的「五大天王」之一,被這個世界的居民們崇拜為「神」。同時,也是為了支配世界,在千年前率領「魔族」,與「人族」展開大戰的罪魁禍首。可惜他的野心被葛蘭茲初代皇帝亞堤鄔司,以及葛蘭茲十二大神之一的「軍神(瑪爾斯)」比呂粉碎了。儘管如此,他仍然不肯放棄野心,為了弱化「葛蘭茲皇家」,暗中蟄伏了千年,等到時機成熟,又再次出現於世上,意圖支配整個世界。

  「『黑椿姬』──即使經過千年歲月,你還是恨著我嗎?」

  「無貌王」眯著眼,以懷念的眼神看著「黑椿姬」,但比呂只是以沒有感情的雙眼回望。

  「只留下『詛咒』……把自己的心愿交給其他人完成,實在太荒謬了。這麼做不但沒有滿足感,也不會有成就感。原本應該連魂魄都消失了,但是卻留下如此強烈的感情,成為『詛咒』。對被『詛咒』的人來說,只會覺得是無妄之災。」

  「因為累了──對於戰爭。所以,前代的『黑辰王(史爾特爾)』才會把一切全託付給我。」

  比呂拍著自己的胸口,彷佛在安慰粗暴地扭動的「黑椿姬」。也許是明白比呂的意思吧,「黑椿姬」很快地安靜下來,變成與平時無異的黑衣。雖然如此,它仍然不掩殺氣,而且是明明白白地對準了「無貌王」。

  「累了啊……實在是令我傻眼到無話可說。這說法,根本沒有理解我們是為何而生嘛。」

  「無貌王」大大地張開雙手,仰天說道。動作誇張得有如歌劇表演,表情宛如聖人,悲憫著在戰場上爭鬥的眾生。

  「就算地上有王,天上也沒有神。」

  「無貌王」懊悔又遺憾地握緊拳頭,以銳利的眼神看著比呂。

  「得到『空白王座』的『王』能支配世界。也就是說,能抵達長久不在的『神』的領域。如此一來,就能理解創造出我們,但是又拋棄我們的『創造主』的想法。」

  「知道那種事又能怎麼樣?『神』之所以不在,說不定只是祂的興之所至,或者是發現了其他更有魅力的事物而已。」

  創造這個世界的,是「神」。話是這麼說,但從來沒人見過祂,更不用說和祂說過話。人們只不過是任意創造出神的形象,把祂當成偉大的存在來崇拜而已。在比呂的想法中,世人對這種早已不存在的人物,評價未免太高──而且,他甚至懷疑「創造主」是否真的存在過。

  「說到底,『神』是不是真的存在──就連這種事,我們都無法確定。」

  彷佛對激動雄辯的「無貌王」潑冷水似地,比呂興致索然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否定道。

  「為了理解就連存在本身都很可疑的『神』,努力想成為虛像,實在太好笑了。就算真的理解了『創造主』的想法,假如結論很令人沮喪,那麼之前的努力又算什麼……到頭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本像小丑一樣。」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想成為『神』,如此執著於『力量』呢?」

  「為了證明──為了粉碎你們想成為『神』的夢想──」

  一步,兩步,三步。比呂緩緩向前邁步。

  「假如連平凡的人類都能成為『神』,那麼你們所謂的『神』就只不過是可笑的幻想。為了讓你們明白這一點──」

  跨出第五步時,比呂開始奔跑。

  雙手的劍如翅膀般伸展,劃破空氣,筆直地朝敵人奔去。

  「『王』一點也不特別──」

  黑暗鑽入被劃破的空氣切口,漆黑滲入被割裂的空間之中。

  「你們也不過是『人類』而已。」

  沉滯,凝重。天空出現變化。

  不

  論原本有多明亮,全都被染成漆黑。

  最後──

  ──天空,墜落了。

  是快?是慢?在黑暗中,難以分辨速度。

  假如是一般人,將會因此猶豫,被恐懼支配。但是──

  「哈!就憑這點本事!」

  「無貌王」將手伸到半空中,抓住了什麼似地用力握住。

  「──你以為我會因此害怕嗎?」

  周圍響起某種物體受到破壞的聲音,接著,是雨水灑在地面般的輕微撞擊聲。

  看不見。雖然肯定其中有著某物,但是昏暗到無法分辨究竟是什麼。

  儘管如此,「無貌王」仍然面不改色,甚至傲慢地狂笑不已。

  「別笑死人了,小鬼!」

  啪──「無貌王」的手邊出現破裂般的聲音。

  是慘叫聲。整個世界迴蕩著野獸被剝皮時般的慘叫聲。

  不──那並非野獸。也不是人類。甚至不是生物。

  是空氣的哀號。

  令人忍不住想掩住耳朵的不快音色。但比呂只是雲淡風輕地抓著黑衣。

  「該讓你知道,這一天,我等了多久──」

  發自丹田的重低音響徹周圍的瞬間,比呂的黑衣在黑暗中膨脹──從衣服內側傳出爆炸聲。

  彷佛帶開了衝擊似地,比呂毫髮無傷地旋轉身體,大動作地撢著黑衣的下襬。

  「被你奪走的東西,我要全部拿回來。」

  兩人錯身而過。火花飛濺,尖銳的錚鏦之聲不絕於耳。

  雖然如此,兩人交手的場面──卻美得有如繪畫。

  宛如在把所有生物吞入虛無的黑暗中,點亮一盞極為耀眼的明燈似地。

  沒有任何陰翳的光,完全不會消失的黑暗。

  那是,想名留青史的人們心目中的理想場景──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使人們忘了呼吸,就算經過數千年也絲毫不會褪色的,奇蹟般的風景。這兩人的戰鬥,正是該被收入繪畫中的歷史性一戰。可惜現場沒有知名的畫家,所以這樣的光景,只能存留在人們的記憶里。

  更可惜的是,應該成為目擊者的人們,全都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而拚命戰鬥,無暇分心顧及其他。到頭來,這一戰沒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跡。

  所以,此役單純是為了肯定自己的存在意義而產生的衝突,是沒有在後世留下任何波瀾的無名之戰。

  「……你真的睡了千年?」

  比呂忍不住問道。

  直到目前為止,雙方的攻擊全都沒有傷到對方。其中一方是直到不久之前,一直過著普通學生生活的自己;另一方則是蓄積了千年力量的宿敵。然而,兩者目前的實力卻旗鼓相當。面對這麼「弱」的「無貌王」,比呂無法不感到驚訝。

  「沒錯。我睡了千年。直到今天遇見你為止,我一直都蟄伏不動。」

  彈開比呂的攻擊後,「無貌王」停下動作。比呂也不繼續追擊,而是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無貌王」將目光落在發著紅光的「死仙(伊佩塔姆)」上,接著把劍高高舉起,眯眼看著劍身上如血液流動般詭異的刃紋。

  「我們是『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而從『黑辰王』那竄奪了『王位』的你,也和我們處在同樣的位格上。不論過得如何怠惰,或是連續戰鬥千年,只因為我們都是『王』,所以還是能勢均力敵。真是令人厭煩的情況啊。」

  「無貌王」環視四周,仰望夜空,輕嘆了一口氣。

  「不管是最弱,或是最強,都一樣是『王』。因為是『王』,所以無法拉出差距。一想到要和這些兄弟姊妹相提並論,就令人非常不快呢。」

  最後,「無貌王」喜孜孜地指著比呂,雙眼發亮,有如發現寶物的孩童,臉上漾起無比歡喜的笑容。

  「但是,我總算找出答案了。」

  「…………答案?」

  「沒錯。『精靈王』隨便挑選的『枷鎖』,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功能,近乎『塵埃』的『人類』,讓我得到了答案。『凡人』變化為『非凡』的瞬間,我的努力化為烏有的時刻──雖然察覺得太晚,可以說是愚蠢,不過,我總算得到答案了。」

  「我………………」

  「小鬼,你還是面對現實吧。什麼名留青史的『諸神之一』,什麼受人們歌頌的『英雄王』,全都只是幻想。你根本不是特別的天選之人,只是個普通的,愛哭的,沒用的,礙手礙腳的平凡人。完全是因為『運氣』好,基於『偶然』,成為現在的樣子罷了。」

  聽了「無貌王」的話,比呂用力揪著胸口領子,咬著牙,嘴巴不甘心地抿成一條直線。「無貌王」乘勝追擊似地,繼續說著動搖比呂的話。

  「『半調子』打亂了所有的齒輪,奪去了他們的『榮耀』。」

  「無貌王」故意以無奈的表情嘆道,舉起單手。在一旁看著兩人對戰的十二魔主──刻律涅、奇邁拉立刻走到他身邊。

  「也不能在這種小舞台決戰對吧?你應該還有很多算計才是。」

  「無貌王」披上刻律涅送上的外套,愉快地指著地面說:

  「要讓我好好享受哦。我以『王』的身分接受你的挑戰,所以今天的勝利就讓給你吧。下次見面時,我會讓你悽慘落魄地在地上亂爬。」

  「無貌王」說完,與黑暗同化般地消失了。刻律涅和奇邁拉也隨即離開,現場只剩被他們拋棄的「怪物」們。但是戰鬥也即將結束。幾乎所有的「怪物」都被「鴉軍」打倒在地上。也許是察覺勝利將至吧,人們開始歡呼。

  但是比呂腦中並沒有勝利兩字,他只是凝視著「無貌王」消失的場所。

  「『半調子』嗎……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

  貝洛娜與艾思大將軍的戰鬥,一般人無法插手。

  一旦踏入兩人的戰鬥圈,馬上就會四肢殘缺、身首異處,來不及感受死亡便直接斷氣──戰況就是如此激烈。話是這麼說,但仍然是極為奇妙的戰鬥呢。羅莎不禁感慨起來。

  目光追不上──並非如此。應該說,那兩人的身影確實地烙印在她眼中。

  艾思仍然維持原本的距離,背對著羅莎;貝洛娜也依然壓低身形,把右手放在劍柄上。從剛才到現在,兩人完全沒有移動半步。

  也就是說,羅莎完全無法理解她們現在是如何戰鬥。

  周圍噴濺著火花,而且還有響亮到令人背脊發涼的刀劍錚鏦聲,可以明白那兩人正在進行劇烈的攻防。但是,因為無法以肉眼確認戰鬥,所以羅莎也只能呆立原地,傻眼地看著兩人。

  不過,這只是普通人羅莎的感想。對於身在「非人」領域中的那兩人,這是以命相搏,無暇喘息的激戰。

  儘管羅莎不明白誰占了上風,但是其他地方的戰鬥,她倒是很清楚哪邊處於優勢。葛蘭茲士兵與敵方夜襲部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由於指揮官貝洛娜被艾思牽制著,自由民族軍得不到指示,也無法拋下指揮官逕自離開,只能任憑葛蘭茲士兵宰割。

  「該說是相合呢?還是相剋呢?」

  艾思喃喃地道。她將雙手放在立於地面的劍柄上,緊盯著離自己有段距離的貝洛娜。

  從剛才起,她發動的猛攻全被擋了下來,連在對方身上製造一道割傷都做不到。

  雙方的交鋒次數早已破千,如今也依然猛烈地交戰不已。

  雖然如此,艾思完全不見疲色,至於貝洛娜,也是一滴汗都沒流。

  「你不是想殺我嗎?如果你以為這種程度的攻擊就能殺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從地面鑽出的鋒刃被某東西彈開,在黑暗中一閃即逝的火花照亮了貝洛娜的臉。儘管明白貝洛娜是笑著說這些話的,但是,「誰會中你這種低級的挑釁?」艾思只是如此輕蔑地哼了一聲,以冷靜的態度毫不放鬆地繼續攻擊。

  「我並不打算氣到失去理智。不能同時明白對方的長處與弱點,就無法取得勝利。我可不會小看你,認為能以蠻力獲勝。」

  「原來如此,你還是一樣冷靜呢。」

  「就是這一點。你為什麼知道我是誰?必須讓你告訴我這件事才行。我不認識名叫貝洛娜的人,也不曾見過你這張臉,但是你卻一副和我很熟的樣子。被完全不認識的人以很懂自己的態度指指點點,當然會感覺很不舒服。」

  「確實是這樣呢。不過,要是連這種事都直接告訴你答案,也未免太無趣了。」

  「那麼,就等你死前再說吧。」

  艾思舉起單手,一彈手指,無數鋒刃圍繞著貝洛娜,從地面竄出。鋒刃如蛇般互相結合,在貝洛娜周圍不停旋轉著,彷佛要絞殺獵物似地,將圈子愈縮愈小,最後成為一個半球型,罩住貝洛娜全身。四面八

  方的退路全被封住,只能透過縫隙,勉強看到貝洛娜的身影。不過,儘管窮途末路,貝洛娜的臉上仍然掛著有餘裕的笑容。

  「瞭解。那麼等我臨死時,再告訴你答案吧。」

  鋒刃繼續縮小──轉眼之間,變成連孩子都能吞下肚的玻璃珠大小。

  「你還是祈禱自己死時能留有人形吧。」

  沒有撤退的空隙,沒有逃走的時間。

  但是──

  「……部下似乎全滅了,那麼今晚的活動,就到此為止吧。」

  聲音從垛口方向傳來。艾思緩緩轉頭,咂舌啐了一聲。

  由於沒有月光,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但是確實能從垛口之處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敬請見諒。畢竟我們這邊也是有計畫的。」

  貝洛娜在黑暗中留下一串笑聲,消失在城牆的另一側。

  艾思沒有立刻放鬆,她以目光掃視四周,確認危機完全消失之後,才總算卸下肩膀的力氣,解除警戒。

  「神出鬼沒的十二魔主。就算經過上千年,還是沒有改變呢。」

  艾思拔起插在地面上的劍身,將其收入劍鞘。羅莎從背後走來。

  「……她逃走了嗎?」

  「應該說,她很滿意地回去了。」

  艾思回過頭,見到一臉困惑的羅莎。

  「是這樣嗎……她干出了這麼多事,態度卻像是來觀光的,真是讓人感覺不愉快。」

  被貝洛娜捨棄的自由民族部隊,沒有任何人投降,被葛蘭茲軍全數殲滅。屍體淒涼地躺在地上,沒有人為他們收屍。面對敵軍的捨命突襲,葛蘭茲軍應該也有不少士兵犧牲,不過詳細的傷亡,只能之後再做清查。目前只能確定,有不少人因這場夜襲而受傷,但是就整體來看,受害狀況可說是相當輕微。

  「該換駐紮地點了。這裡已經不能用。」

  要塞的出入口因敵人的突襲被徹底燒毀。但是不難想像,敵軍的目標不是破壞要塞的機能,而是羅莎等人的性命。

  「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打算做守城戰,就算這座要塞遭到破壞,也不成問題。那些人的目標應該是我們的項上人頭,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趁亂讓葛蘭茲士兵起內鬨。」

  「首先要讓混亂的士兵平靜下來才行,之後才是建造大規模的營地。而且不知道在外圍場所休息的士兵受到多大的動搖。」

  「是啊。還有就是查明為什麼自由民族會出現在這裡。」

  「…………應該和穆茲克家有關吧。」

  「太早下結論很危險。不過這種可能性很高。」

  羅莎疲憊地垂頭,深深嘆了一口氣後,開始向各隊長發號施令。艾思把視線從那道辛勞的背影移開,在原地坐下,仰望夜空。

  「看不見星光。不知道明天是雨天還是陰天。如果是晴天的話就太好了……」

  愈是看不透的事物,愈會使人恐懼。看不清未來,任誰都會感到不安。

  葛蘭茲大帝國的將來,也是如此。

  「我討厭黑暗。黑暗會讓情緒變得消極。」

  艾思遙望贊司比亞的方位,回想著留在南方的那些人。

  *****

  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大都市,贊司比亞。

  位在通往東南西北四方的交通要衝,因此繁榮的都市。而且由於盛產黃金,許多商人來此淘金,城市發展得又快又蓬勃。

  治理此地的是五大貴族之一的穆茲克家。穆茲克家以雄厚的財力為基礎,穩紮穩打地在葛蘭茲大帝國建立其地位,如今,勢力已經僅次於五大貴族之首──擔任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的凱爾海特家了。

  最能彰顯穆茲克家權勢的,是名為黃金宮的宮殿。

  這是唯獨擁有葛蘭茲最大黃金礦脈的穆茲克家,才有能力建造的,獨一無二的建築物。但是也感覺得出來,在金碧輝煌的驕傲與自信中,有極為強烈的炫耀成分。

  穆茲克家的勢力,原本沒有強大到足以成為五大貴族。

  葛蘭茲南方是廣大的沙漠。在過去,穆茲克家只能利用狹窄的草原地帶,以養馬支撐南方經濟。在當時的貴族社會中,弱小的穆茲克家一直懷著自卑感,被其他貴族蔑視輕侮。某一天,穆茲克家在領地發現豐富的金礦,於是毫不吝嗇地把黃金髮給商人,努力拓展城市規模,將根據地贊司比亞建設為交通要衝。從此一躍而起,成為葛蘭茲屈指可數的大都市。

  基於自卑感,因而致力彰顯繁華,如今成為葛蘭茲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在這段窒悶的歷史中,穆茲克家的居城黃金宮,也在黑暗中發展得美麗輝煌。但是今天,城裡卻有股極不祥的氣息。

  是基於聚集在宮殿周圍的士兵之故嗎?還是因為夜晚醞釀出來的特殊氛圍呢?總之,第一個察覺情況有異的是南方貴族,古林達邊境伯爵奇歐爾克。

  他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麗茲的舅舅,領地位在距離里菲泰因公國不遠之處。此時,奇歐爾克正率領著士兵,快步行走於黃金宮的走廊上。

  「你們確實有聽見喊叫聲對吧?」

  面帶焦急之色的奇歐爾克不回頭地發問,走在他身後的士兵點頭答道:

  「是。我們看過走廊,沒有任何衛兵。其實我們應該進入房間查探才對……」

  「這樣就好。勞勃將軍應該也希望你們別擅自進入。」

  勞勃事先做過指示,假如察覺有什麼異變,必須率先通知在房間外待機的奇歐爾克。這是為了預防與南方貴族談判時起爭執的緣故。所以現在,奇歐爾克才會率領大群士兵,趕往正在開軍事會議的房間。

  「……狀況不太對。」

  在走廊轉彎後,周圍安靜到令人發毛。儘管奇歐爾克猶豫著該不該繼續前進,但是也不能真的停下腳步。他下定決心似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回頭向身後的士兵問道:

  「看不到任何守衛和巡邏的士兵……這裡本來有多少人?」

  「有二十五名勞勃將軍的私兵。全都是千挑百選的精兵。」

  聽完士兵的回答,不祥的預感在奇歐爾克胸口亂竄。但他還是下定決心,向前踏步。

  一行人總算來到房門前。從微開的門縫傳來的異臭,使奇歐爾克皺起眉頭,掩住口鼻。儘管明白打開門後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但是一味在這裡磨蹭,也無法解決問題。

  「不知道裡面的情形。大家要小心。」

  奇歐爾克叮囑道。士兵們緊張地點了點頭,一名士兵大喝一聲踹破房門,其他士兵拔出刀劍,一齊沖入房間,但是又紛紛失去前進的動力,臉色蒼白地停下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

  看著房間裡的慘狀,以手掌掩著口鼻的奇歐爾克只說得出這句話。

  不知屬於何人的手腳。內臟滑落在體外的軀體,被染成腥紅的地板──可說是不折不扣的血海。房間裡一片狼籍,桌椅斷折碎裂,白牆上沾著許多血糊。原本因腳底被血水浸濕而苦悶地皺眉的奇歐爾克,在見到沉沒於血海中的巨大軀體後,變了臉色。

  「勞勃將軍!」

  奇歐爾克奔到勞勃身旁,將他抱起。不過勞勃早已沒有呼吸了。雖然勞勃身上沾滿血液,看不出傷口在哪,但是從出血量看來,應該是致命傷吧。附近還有一名頭顱失去原型的女性屍體,奇歐爾克一陣反胃,連忙按著嘴巴起身。雖然失去頭顱,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但是從服飾看來,那女性八成是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沒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奇歐爾克正在發呆,但是看到士兵們開始確認在場者的生死,便臉色鐵青地驚醒過來。現在不是檢視屋內慘狀的時候。

  光看這個場面,就可以明白髮生什麼事。

  「這下子……可不妙了。」

  房間裡沒有看似犯人的屍體,若犯人沒有留下痕跡,要從這凌亂不堪的房間尋找線索極為困難。最重要的是,奇歐爾克等人沒有多少時間了。駐守在宮殿裡的,幾乎是第五皇軍──東方貴族的士兵;而現在進入房間裡的,也只有東方士兵,以及與東方貴族交好的南方貴族奇歐爾克而已。

  說得更極端一點,房間裡充滿了南方貴族的屍體,以及包含勞勃將軍在內,似乎與南方貴族有爭執的東方士兵而已。只看現場狀況的話,不管是誰,都會認為是東方貴族下的手。

  「誰來,把南方的……」

  奇歐爾克說到一半,露出苦澀的表情。

  南方的主要貴族都為了開會,集合在這房間了。

  既然如此,目前還留在贊司比亞的,只剩一些低階貴族和私兵。這些人在知道主君慘死的情況下,是否能冷靜聽奇歐爾克說明,還是個問題。

  「把南方的部隊長集合起來,必須對他

  們說明才行。」

  眼前的情況,看來就像東方貴族打算併吞葛蘭茲南方主權而下的毒手。假如處理失當,可能使贊司比亞燃起戰火。察覺異變的其他國家會有什麼反應──再怎麼不願意想像,也知道他們一定會派出軍隊進攻此處──

  奇歐爾克煩躁地拉扯頭髮,咬著指甲,努力想擠出不存在的妙計。

  「能扭轉這種劣勢的計策……可惡!到底有什麼方法……」

  奇歐爾克環視房間,發現穆茲克家當家貝圖錯愕地瞪大雙眼斷氣的屍體。他身旁還有染了血、看似書信的紙片。奇歐爾克撿起那些紙,眯眼讀了起來。儘管大部分的文字都因為染血而無法辨識,不過還是能勉強看出部分內容。

  「這是……」

  奇歐爾克看著信,表情愈來愈險峻。最後,他把手放在下巴上。

  他以略帶迷惘且難以下決定的複雜神情離開房間。

  一來到走廊,奇歐爾克立刻回頭對士兵們吩咐:

  「派人守在門口,房間裡維持現狀,不准任何人進入。假如有南方貴族求見,就讓他們來找我。」

  「遵命!但是古林達邊境伯爵,您要上哪兒呢?」

  「我要去穆茲克卿的房間。你們其中幾個人跟我一起來吧。」

  想避免與南方部隊起衝突的話,就必須找出自己也是受害者的證據。沒有時間請示葛蘭茲宰相羅莎,等她回信了,而且她應該也沒空顧慮這邊的問題。儘管送信過去,也不能過度期待回音。外甥女正在遠方的戰場戰鬥,不能成為她的絆腳石。身為舅舅的自己不能逃避。

  「我偶爾也該做些舅舅該做的事呢。」

  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解決現況。奇歐爾克眼中發出堅定的光芒。

  *****

  從懂事起,第四代媛巫女史特萊雅就已經生活在「精靈王廟(弗黎典)」里了。

  但是,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也不對這件事抱持疑惑。

  她理所當然地住在「精靈王廟」里,理所當然地在此度過許多歲月。

  雖然也曾在意過自己的出身,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沒有那麼在意了。

  因為,「精靈王廟」里有許多和自己境遇相同的孩子。

  她平凡地生活著,直到某一天,知道自己身上的詛咒為止。

  那天晚上,朋友們全被入侵「精靈王廟」的歹徒殺死了。看著沉入血海的朋友們,史特萊雅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任何事。

  就算不肯接受現實,殺害了朋友們的刀刃仍然毫不留情地朝自己劈來。暗殺者彷佛殺小蟲子似地,淡漠地執行任務。刀刃在黑暗中發出晶光──一無所知的年幼少女只能驚恐地閉眼等死。但是,身體卻沒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史特萊雅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見到了沉入血海中的暗殺者,以及站在那屍體旁,雙眼無神的媛巫女。

  「…………對不起。」

  當時的媛巫女道歉著,以極為心痛的表情抱住她。

  雖然不明白現狀,但史特萊雅還是知道一件事,就是危險已經過去了。

  所以她開始放聲大哭。那是確認自己生還的,喜極而泣的淚水。得救的歡欣與安全感,勝過了朋友們的死所帶來的悲傷。

  「事到如今……為什麼,會做這種夢呢……」

  媛巫女史特萊雅看著與當時的媛巫女抱在一起的自己。見到那個年幼的自己,史特萊雅立刻明白這是在做夢。最重要的是,前代媛巫女早已不在人世,所以這不可能是現實。

  令人不悅的記憶。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人,一直隱瞞到今天的可憎過去。

  不知世間污穢,看不見世界上的醜惡,如同白紙的童年。

  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到了如今,也依然歷歷在目的往事。

  可悲的自己──相信大人的,愚蠢的自己。

  「還不如死了算了。」

  史特萊雅一開口,周圍的景色立刻出現變化。

  空間出現漩渦,色彩混合在一起,被風吹走似地,高速朝後方退去。畢竟是自己的夢境,就算不使用這麼誇張的表現手法,也能隨時醒來。史特萊雅苦笑著接受這不可思議的現象。

  隨之而來的新景色──剛才那個稚嫩的自己消失了,站在眼前的,是稍微成長後的自己。

  「表情變得很棒了呢。」

  儘管還帶著稚氣,但是臉上的昏暗感情──沐浴在他人的血中,面帶微笑的自己,使史特萊雅陶醉地嘆了口氣。

  「像這樣沾染鮮血……是幾歲時的事呢……」

  史特萊雅伸手,想幫全身染上殷紅的自己擦去臉上的血,但是卻碰不到。史特萊雅惋惜地放下手,看著過去的自己,在腦中翻找往日的回憶。忽然,史特萊雅發現被年輕的自己抱在懷中的「人頭」。

  「對了…………是殺了第三代媛巫女時的事呢。」

  史特萊雅眼中浮現憎惡之情。

  「偽善者……被操縱的人偶……」

  史特萊雅喃喃地說著,看向依然站在血泊中微笑的自己。

  不──是站在身後的少年。

  「『妖精王』……」

  史特萊雅一說完,少年模樣的「妖精王」的嘴便動了起來。

  『這樣一來,下一任媛巫女,就是史特萊雅你了。』

  如果要問,剛才自己說的話有沒有被他聽到,當然是沒有。不過,史特萊雅總覺得「妖精王」注視著的,不是往日,而是現在的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妖精王」只存在於記憶之中,而且他的臉上纏著大塊的蒙眼布,根本不可能看向自己。

  『「妖精王」,我感謝您。』

  年輕的史特萊雅撫摸著第三代媛巫女的頭,對站在身後的少年──「妖精王」躬身行禮。

  『不要忘了我們的契約。不能把「王」之眼和「法淨劍五滅」用在私利私慾上。』

  『我不會忘記的。可是「眼睛」似乎不夠完全……?』

  『因為「容器」壞了。但是不必擔心,過一段時間後,應該就會恢復了。』

  『我會期待的。』

  『直到那天為止──要好好討「精靈王」歡心。等到時機成熟,再呼喚我。』

  『我明白,一切全依您的意思。』

  史特萊雅面帶微笑,表情與剛才完全不變,深深地低頭行禮。

  俯視地面的臉上,漾著藏不住的歡愉。有如惡作劇成功、一切全如己意進行、難掩喜悅的孩子一般,掛起燦爛的笑容。

  沒有察覺史特萊雅異狀的「妖精王」滿意地點頭,消失了。

  只留下盤據在心中的,黑暗又醜惡的感情。

  『啊哈、哈哈……呵、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麼醜陋啊!那就是「王」嗎?失去「容器」,只剩「威嚴」,儘管如此,還是緊抓著這個世界不放──還真的成為醜陋至極的存在了呢。』

  看著大笑不止的過往自己,史特萊雅眯起眼睛,開始在原地轉圈。

  「呵呵,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史特萊雅愉快地笑了起來,周圍的世界開始崩解。記憶的碎片不住地落下,有如剝除瘡疤似地,把年輕時的自己撕下,葬送在黑暗之中。

  「被扯斷雙腿的『王』在地上爬行,被得到雙腿的『人』隨意踐踏。」

  周圍的景色全部消失後,史特萊雅抬起頭,高舉雙手。

  「好了,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我期盼的世界吧。」

  史特萊雅揚起嘴角,閉上雙眼。

  從夢中醒來,永遠是一瞬間的事。不論多麼悲傷,多麼難受,不管是什麼樣的夢,總是會忘得一乾二淨,只會在心中留下悶痛。

  「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一直都是這種一成不變的現實。」

  再次睜開眼睛時,史特萊雅身處在黑暗之中。

  僅管如此,她還是能從周圍的喧囂,察覺目前的狀況。

  混雜在空氣中的隱約焦臭味,透過鼻腔,盈滿肺臟。苦澀的滋味在體內擴散,彷佛要提醒她這裡是現實似地。

  「………………夢裡是天國,現實是地獄嗎?」

  她似乎回到華納三國教皇專用的營帳里了。

  被葛蘭茲軍襲擊的華納三國營地,十分嘈雜。

  也就是說,從她離開這裡到醒來,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不過,焦臭味這麼重的話……說不定表示,『炎帝』的火焰是無法撲滅的呢。」

  由「精靈劍五帝」的力量而生的火焰,無法以普通的水熄滅。也許是因此,所以滅起火來才會這麼不順利吧。但是史特萊雅似乎並不關心火勢,而是把手放在自己有怪異感的臉上。

  「……還留著少許的『詛咒』。本

  來以為能因洛德的死而解咒……看起來魔皇劍五殺比我想像中更複雜呢。」

  透過手掌的觸感,可以明白燒傷的疤痕占據了她的大半張臉。

  原本的美麗已不復存在。史特萊雅看開似地嘆了一口氣,為避人眼光似地拉低帽兜。

  「……意料之內的事。多虧如此,目的達成了。」

  她彷佛說服自己似地喃喃道,營帳外一陣吵鬧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教皇大人,您沒事吧!?」

  「嗯。我沒事……」

  史特萊雅以沉穩,帶著教皇威嚴的語氣朝營帳外說道。她以什麼都不知道般的態度,在語氣中添加少許不安。

  「外頭發生了什麼事嗎?」

  「大人無需擔心。雖然葛蘭茲軍前來夜襲,但是我軍的防衛相當厚實,已經驅散敵兵了。」

  聽完士兵的話,史特萊雅走出營帳。外頭的焦臭味之濃烈,與營帳里無法相比。而且不只燒焦味,還有烤肉般的味道混在空氣中,在營地里形成特殊的氣味。史特萊雅忍耐嘔吐之意以袖口掩住口鼻,看向身旁的士兵。

  「但是騷動並沒有平息呢,有其他問題──」

  史特萊雅話說到一半,住了口。因為就算不問,她也知道原因了。朝著喧鬧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見火焰正熊熊燃燒。許多士兵正在提水救火。

  「真是奇妙。」

  那些火焰彷佛有生命似地,會自動避開水,轉移到其他地方,燒盡周圍一切。沒想到「精靈劍五帝」的「炎帝」製造的火焰居然有如此麻煩的特性。無法撲滅的火焰──是因持有者的成長而產生了這種威力呢?或者是「炎帝」本來就有的力量呢?目前還不清楚。原本在附近說話的部下發現沉思中的史特萊雅,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低頭報告。

  「受害程度算不上輕微……火勢轉移得比滅火的速度更快。」

  「是這樣嗎……說不定是『風帝』做的好事呢。」

  火勢之所以無法撲滅,應該也和「風」有關吧。擁有自我意志的「精靈劍五帝」偶爾會做出違背持有者想法的事。雖然有時會因此導致狀況惡化,不過這次,算是正向的結果吧。

  「…………還真是笨拙的示愛方式。」

  「您在說什麼?」

  身旁的部下似乎沒聽清楚史特萊雅的低語。

  史特萊雅搖了搖頭敷衍過去,在營地里邁步。

  「沒什麼。先讓士兵們去避難吧。比起搶救營帳,要以人命為優先。假如士兵因滅火行動而疲累,會影響行軍。最重要的是,傷兵增加的話,戰鬥力還會因此低落,如此一來就正中葛蘭茲的下懷。」

  史特萊雅擋住火光似地把手放在額頭上,看著燃燒中的營地。

  「火勢就先不要管了,先救人再說。還有,為了避免受害狀況擴大,儘快把著火地點附近的營帳撤掉,如果來不及撤除,直接破壞也沒關係。」

  「遵命。」

  部下離去後,史特萊雅環視四周,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好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接下來你還有什麼手段呢?」

  針對司令官攻擊的行動是失敗了,但她還是有所斬獲。

  很明顯,對方是在為葛蘭茲爭取時間。以突襲使華納三國陷入混亂,而第六皇女的主力部隊與葛蘭茲宰相的分隊則趁這段時間會合。雖然說華納三國的受害程度不深,可是士兵的動搖卻無法簡單地穩定下來。第六皇女確實爭取到時間,不過史特萊雅也早有準備。

  名為自由民族的勁弩,一定能飛到她們腳邊。

  「如此一來,能走的路,就只有一條了。」

  *****

  一匹馬在夜晚的草原全速奔馳。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的夜風,吹在身上時,會冷到骨子裡。儘管如此,馬上的騎士卻毫不在意地策馬疾奔。即使在黑暗中也無損其美麗的紅髮,在身後飛揚不已。騎士──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正緊急趕往與部下會合的地點。

  最後,麗茲在黑暗中察覺他人的氣息,大批人馬正屏氣斂息地聚集在一起。雖然他們努力消除氣息,但是馬匹的嘶鳴聲還是劃破夜空,讓麗茲明白所在之處。麗茲毫無防備地接近那群人馬,揚聲問道:

  「受害情況呢?」

  一名魁偉的男子代表眾人向前邁步,敬禮之後單膝下跪,垂頭說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受害狀況還沒確認完畢,不過……大約有兩百人吧。」

  應該有還沒回來會合的士兵吧。畢竟剛才是無預警從敵方陣營四散離開的。最重要的是,在這種黑夜,想確認正確的人數,太困難了。

  「既然如此,先休息一下,再前往目的地吧。」

  麗茲下馬,把韁繩交給附近的士兵。

  總算有點餘裕了。

  麗茲抬頭仰望夜空,做了幾個深呼吸後,再次對近侍開口:

  「沒能抓到教皇。」

  突襲華納三國的營地,使敵營陷入混亂。這個最初的目的確實是達成了。

  不過,麗茲他們原本還打算擄走身為總司令的教皇。雖然也想過乾脆直接殺了教皇,不過考慮到今後的情況,那麼做反而危險。因為有不少人持反對意見,所以打消了這個念頭。對華納三國而言,教皇是受所有人民崇拜的絕對存在,假如殺死教皇,就算華納三國因此撤兵,也絕對不會忘記對葛蘭茲大帝國的仇恨,只要有機會,隨時可能舉兵報仇。許多大臣不願戰爭這麼沒完沒了地拖下去。既然如此,就改成擄走教皇,以此為籌碼和華納三國談判好了。不過既然突襲失敗,就必須想別的對策了。

  「這也沒辦法。就算擄走教皇,華納三國應該也不會乖乖就範,說不定還會說我們手上的教皇是冒牌貨。」

  「說得也是。」

  麗茲點頭,因新的疑問而苦惱起來。

  立於華納三國頂點的教皇,居然同時是「精靈信仰」的最高權力機構──巴歐姆小國的掌控者,媛巫女。以精靈信仰為主的葛蘭茲,與以妖精信仰為主的華納三國。

  不論是殺死或抓走教皇,只要被人發現教皇的真面目,一定會對世人造成衝擊。就像近侍說的,縱然擄走教皇,華納三國也不會承認,很有可能宣稱那是冒牌貨。

  另一方面,葛蘭茲也很難處理俘虜。假如逮捕了能直接得到「精靈王」神諭的媛巫女,不論理由為何,人民都會大肆批評葛蘭茲。也就是說,擄走華納三國的教皇,並非上策。

  「…………從根本之處被顛覆了。」

  不能俘擄教皇的話,就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而且那個時刻正在接近。做出了結的時刻,一定會到來。

  所以,必須捨棄迷惘才行。和她再次對決時,她絕對不會給麗茲任何選擇的餘地。

  「………………真是困難啊。」

  麗茲深深嘆了一口氣,再次仰望夜空。

  看不見繁星。逐漸增厚的雲層把所有星光全都埋入無底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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