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章 蛇之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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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東方升起的太陽,照亮了海面。

  勁風拂過海面,吹上陸地。假如季節對了,甚至可說是種風雅。

  只可惜,現在是隆冬。夏天的涼風到了冬季,就會變成寒風。

  沿海地帶更是如此。

  寒冷的風會奪走體溫,強烈的潮水氣味會麻痹嗅覺,風中的鹽分會腐蝕身上的貴金屬。

  儘管如此,聯邦六國之一的斯寇爾皮伍仕沿岸,仍然有幾座漁村。

  也許是天還沒亮就去捕魚之故,停在港口內的船隻數量並不多。

  把視線移到海面上,可以見到許多白帆點點。漁夫們很有精神地在船上走來走去。以悠然的漁村風光為背景,安古伊絲大軍一路南下。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露希亞打著總統的名號,率領安古伊絲軍,討伐聯邦六國中對「人族」施行暴政的「長耳族(阿爾芙)」。雖然總算來到這一天,但是在這之前,露希亞可說是備嘗辛酸。

  第一步,是弱化聯邦六國內的「長耳族」。

  為此,她甚至不惜賭上國家的存續,引出巴歐姆小國的「黑辰王(史爾特爾)」和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計畫順利成功,露希亞在不折損任何安古伊絲士兵的情況下,利用葛蘭茲軍削弱了「長耳族」的戰力。除此之外,還利用總統的死,將許多「長耳族」以叛亂罪處死。露希亞乘勝追擊,為了徹底掌控聯邦六國,率軍南下掃蕩「長耳族」的殘存勢力,如今已經穿過斯寇爾皮伍仕國界,來到此處。

  如露希亞的預料,一路掃蕩下來,「長耳族」的抵抗並不激烈。

  「長耳族」的國王們已經被露希亞藉著葛蘭茲軍處決了。而且她事先就放出要南下掃蕩餘孽的風聲,絕大多數的「長耳族」因此紛紛逃出聯邦六國。失去指導者的國家屈服得很快,安古伊絲軍沒碰上什麼像樣的抵抗。如此一來,就只剩泰古利司國還沒收服了。

  「露希亞大人,差不多要脫離斯寇爾皮伍仕的領土了。」

  馬車裡,一名看起來頗為輕佻的男人──露希亞的心腹塞琉古看著窗外說道。

  露希亞坐在他對面,正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塞琉古苦笑起來。為了達成夙願,露希亞可說是不眠不休,費盡心機地策畫各種計謀,會累到睡著也是當然的。

  就在這時,露希亞雙眼微睜,如蛇般看向塞琉古。

  「別誤會了。妾身可沒有睡著。」

  「是嗎?我看您淌著口水,鼾聲如雷,還以為您睡死了呢。」

  「你還是一樣貧嘴,難怪老是被女人拋棄。」

  「……您也和清醒時一樣,總愛多說一句不必要的話呢。見您沒有睡呆,我就放心了。」

  「哼,大清早就得面對擺著一張臭臉的男人,誰有辦法睡呆啊?」

  兩人不停斗著嘴。塞琉古忽然發現,再瞎扯下去會沒完沒了。他的主子露希亞是嘴硬到底的類型,要是繼續酸她,項上人頭說不定會掉在地上。塞琉古嘆了一聲,投降道:

  「…………所以,您是以看似睡著的模樣,在深思些什麼呢?」

  就算改變話題,還是要偷酸兩句。露希亞抽搐著臉頰,但是也不生氣,開門見山地道:

  「……妾身只是在感慨,總算來到這天了。」

  「一路走來,確實萬分艱辛呢。」

  塞琉古侍奉露西亞這麼多年,露希亞的目標從來沒有改變過。

  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露希亞的真正心愿,但是塞琉古仍然道:

  「對我這種凡人來說,露希亞大人的計畫實在太壯大了,我沒辦法全盤理解。」

  塞琉古無法瞭解露希亞的深層想法。

  因為她太擅長隱瞞了。她總是以重重謊言掩飾真心,不讓他人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

  所以其他國家的王侯貴族才會唾罵她狡猾如蛇。而且她是在「長耳族」的勢力正強時嶄露頭角的,因此甚至有人私下說,她是「人族」的叛徒。但露西亞並不反駁,而是默默吞下這一切,以淡然的態度進行計畫。她一面把毒素存留在體內,一面等著獵物衰弱,慢慢地、慢慢地將其勒緊。為了不讓對手發現,以漫長時間編織而成的計畫──如今,總算有所回報。

  「有露希亞大人的智謀,若捨棄六國在他國高就,能過得比較輕鬆吧。」

  早在露西亞出生之前,「長耳族」的魔手就已經伸入聯邦六國之中。她繼承王位時,聯邦六國完全被「長耳族」支配。對露希亞來說,是步履維艱的狀態。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躲不逃,選擇了忍辱負重之路。雖然總算達成夙願,但是以她的聰明才智,就算不特地做這些麻煩事,前往其他國家發展的話,也一定會受到重用才是。

  為什麼非留在聯邦六國不可呢?因為生為王族,有責任和義務──應該不是基於這種理由。畢竟「長耳族」的勢力早就滲透到各王家了,王族的身分可說是有名無實。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地走上荊棘之路呢?塞琉古一直很想問原因。

  「為什麼嗎……塞琉古,你知道聯邦六國誕生的原因嗎?」

  「由於葛蘭茲第三代皇帝實施排斥其他種族的政策,反對這政策的皇弟因此舉兵叛變,但是落敗,最後逃到西方建國,對吧?」

  「沒錯。皇弟和黑天五將的後代一起建立了聯邦六國,生聚教訓,勵精圖治,等待著顛覆葛蘭茲的那天到來。」

  「但是就算過了千年……還是輸了呢……」

  聯邦六國以解放費爾瑟王國之名進攻葛蘭茲,但是卻失敗了。不只如此,還因葛蘭茲的報復,差點失去六國中的厄瑟路。雖然說露希亞成功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並利用這個機會一舉消滅蟠踞盤據在各國中央的「長耳族」勢力,但是這麼做同時也降低了聯邦六國的戰力,再加上攻打葛蘭茲時的損失,就算說打了敗仗也不為過。

  「無妨。就算輸了,吃了不少虧,只要聯邦六國繼續存在,就是我們的勝利。」

  「這是什麼意思?」

  「你有想過,為什麼皇弟建立的是聯邦『六國』嗎?」

  「不是單純因為……皇弟和黑天五將的後裔各統治一個國家,所以總共六個國家嗎?」

  「錯。由黑天五將的後裔治理的國家只有三個。沒有必要建立六個國家。」

  「那麼,是為什麼?」

  「看看旗子吧。我們的旗子,還有格萊夫的旗子。接著想想其他國家的旗子。」

  格萊夫的旗幟是獅鷲,安古伊絲的旗幟是蛇,厄瑟路是驢子,巫璐佩司是狐狸,泰古利司是老虎,斯寇爾皮伍仕是山羊。據說,這些動物分別代表了六國國民的民族性。

  塞琉古扳著手指回想著,但是仍然想不出答案。接到塞琉古不明就裡的視線,露希亞半是傻眼,半是得意地探出身子,把臉湊到他身旁。

  「獅鷲代表傲慢,蛇代表嫉妒。這樣一來,就算你腦子再差,也應該懂是什麼意思了吧?來,說答案吧。」

  「驢子是怠惰,狐狸是貪婪……哦……是七原罪嗎?」

  「正確。」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而且只有六種哦?」

  被你唬弄了。塞琉古恨恨地看著露希亞,但是露希亞反而以手扶額,露出「你怎麼這麼笨」的頭痛表情,指著東方道:

  「東方不是還有一個嗎?無人不知的國家。」

  「但葛蘭茲是獅子哦?這樣不就和格萊夫重疊了嗎?」

  「更東方──有『精靈王』坐鎮的國家。」

  「巴歐姆小國……原來如此。黑龍的紋章旗,代表憤怒對吧?」

  說到這裡,塞琉古注意到什麼似地看向露希亞。

  「但是巴歐姆小國也有天秤的紋章旗……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天堂或地獄──最後的審判。把葛蘭茲的罪孽──七原罪放在天秤上審判。」

  「………………由誰來裁決呢?」

  塞琉古吞了吞口水,等著露希亞回答。但是露希亞只是聳肩。

  「那種事,妾身也不知道。」

  「欸?哪有故事只說一半的?」

  「哼,總之,聯邦六國之所以誕生,是為了不讓葛蘭茲忘了自己的罪孽。假如葛蘭茲忘了那些罪孽,就要做出制裁。所以聯邦六國不能消滅。不論如何都要存留下來,讓後世記得葛蘭茲的罪孽──至於葛蘭茲滅亡之時,就是聯邦六國迎接終結的時刻。」

  「就像詛咒似地。就算過了千年,還是非堅守這種事不可嗎?」

  「是已經過了千年。就是這麼強烈的『詛咒』。因為皇弟就是為此建立聯邦六國。只要葛蘭茲還存在於世界上的一天──他應該恨透了第三代葛蘭茲皇帝吧。」

  「因為實施了排斥其

  他種族的政策嘛,會被痛恨也是當然的。不過把後代的子孫一起卷進來,也很不對啊。」

  塞琉古感到疲憊似地嘆了口氣,靠在車廂牆上,看著露希亞。

  「這就是使您這等人物,堅守祖先留傳下來的老舊傳承的原因嗎?」

  「安古伊絲王家是蛇,所以多妒。這是刻在妾身的血液中,無法逃離的宿命。而且年紀比妾身小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就快要登上皇位了。妾身怎麼能默不作聲地看著那種事發生呢?最重要的是,妾身不想把為葛蘭茲送終的差事讓給妾身的孩子或孫子、曾孫完成。這樣好像在說妾身是無能之人似地。」

  「所以您才想成為總統嗎?」

  「沒錯。因為妾身想親手毀滅葛蘭茲。」

  露希亞打開鐵扇,掩著臉笑了起來。

  「咯咯,在最後一刻,笑的人一定是妾身。」

  露希亞顫動著肩膀,笑了一陣子後,收斂情緒似地闔上扇子,以與平時無異的女王神情看向窗外。

  「接下來就要和時間比賽了。華納三國、『精靈壁(弗里特荷夫)』、北方的叛亂。妾身將趁著葛蘭茲忙於應付各地的問題時──」

  露希亞以鐵扇指著東方,揚起嘴角。

  「到達最高點。」

  *****

  葛蘭茲大帝國,卡普特要塞。

  無視各種現象的話,這是相對清爽的早晨。

  比呂把手放在陽台邊緣,做著深呼吸,把新鮮的空氣吸入體內。

  雖然朝霧濃厚,但是只要太陽升到正上方,視野就能良好到看清地平線。但是,就算現實中的霧氣消散了,看著眼前的光景,也只會令人心中充滿愁雲慘霧。

  全黑的地平線。不時傳來的獸鳴。

  比呂注意到刺耳的聲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遠方的青空被揚起的塵土覆蓋。連綿的煙塵看起來就像山脈似地,可說是相當異樣的風景。

  比呂眯眼看著遠方半晌,最後把視線投向下方。

  許多人正穿過大門,進入卡普特要塞。

  一看就知道,那些人不是普通人。因為每個人都穿著鎧甲,手上提著槍,背著大劍。利器的鋒刃反射著陽光,熠熠生輝。鎧甲的中央與胸口部位分別雕著所屬貴族家的紋章,旗手舉著的紋章旗也分別屬於不同的貴族家。

  這些人,是當初沒有響應麗茲而出兵的中央貴族。

  自從庫羅涅家衰敗後,中央貴族在葛蘭茲政壇里就變得極為弱勢。雖然說這是因為庫羅涅家圖謀不軌之故,但是平白被捲入其中的貴族當然很不甘心。可是,就算想報復泄恨,庫羅涅家已經式微到比小貴族還不如了,害庫羅涅家衰敗的罪魁禍首──第四皇子也已經死了。

  所以中央貴族把恨意投射在處罰自己的第六皇女與凱爾海特家身上,就算葛蘭茲面臨危機,也不肯回應麗茲的呼籲出兵。

  儘管國難當前,還是耍著小孩子脾氣。雖然想對這些貴族翻白眼,不過這次,反而要感謝他們的任性。

  比呂的「鴉軍」不到五千人,瑟雷涅的部隊則因為先前的激戰,人數從兩千減少到只剩五百。光靠這點兵力,無法與「怪物」正面對決。有如以卵擊石,下場只是自取滅亡。

  「人數比想像中多呢。」

  前來卡普特要塞的中央貴族,比預期中的多。

  比呂和瑟雷涅寄信給各中央貴族,鼓勵他們挺身而出,共同對抗強敵。

  話是這麼說,但是基於保護國家前來的貴族,應該只有極少數吧。幾乎所有貴族都是害怕大舉入侵中央的「怪物」集團,所以才派士兵來此的。還有另一點,就是打算藉此賣人情給巴歐姆小國的「王」比呂及第二皇子瑟雷涅吧。

  比呂轉身離開陽台,走入房間。

  房間裡有張長桌,十五名中央貴族圍繞著長桌而坐。除此之外,在場的還有瑟雷涅,以及比呂的心腹迦達、沐寧和馥金。

  至於她,總是如影隨行地跟著比呂的露卡,正坐在房間角落,抱著膝蓋,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個不停。和平常沒兩樣,所以沒問題。

  比呂把目光放回房間中的十五名中央貴族身上,掛起溫和的微笑以免他們緊張。見他那副樣子,露卡露出厭惡的表情。

  「感謝大家專程來到這裡。」

  比呂張開雙手,做出歡迎的姿勢,接著在上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堂而皇之的態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見眾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比呂拿出一疊羊皮紙,放在桌上。

  「這裡有十四張契約書,希望大家能在上面簽名。」

  比呂以手指敲著桌面,一一看向眾貴族的臉。被他目光掃過的貴族,全都縮起肩膀發抖,模樣頗為滑稽。

  其中,一名貴族下定決心,要求發言。比呂微微點頭,讓他起身。

  「我是達柏得家的當家達尼拉穆。感謝『黑辰王』閣下允許我發言。」

  儘管達尼拉穆說話時中氣十足,但是完全不敢看比呂一眼。

  從頭上的涔涔冷汗,可以看出他現在的心情。

  「我們是基於國難當前,才會帶兵來到此處。為什麼非簽下契約書不可呢?『黑辰王』閣下,這麼說雖然很失禮,但您是巴歐姆小國的國王。為什麼我們非和其他國家的王簽下契約書不可呢?您該不會是想趁著葛蘭茲出現危機,抓住我們的弱點吧?」

  達尼拉穆說得又快又急,也許是想藉此掌握會議的趨勢吧。

  在場的貴族們似乎也因達尼拉穆的話而感到不安,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比呂反手敲著桌子,讓眾人安靜,隔了一拍後,以不帶感情的視線看著達尼拉穆。

  「讓我訂正一個錯誤。」

  比呂一揚手,馥金走了過來。她默默地拿起比呂面前的契約書,一一分配給各貴族。

  但是,只有達尼拉穆的桌前沒有羊皮紙。

  「餵……喂,我的……沒有我的份嗎?」

  達尼拉穆忍不住向比呂發問。從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動搖。也許是因此吧,才會有這麼失態的舉動。比呂看著他,無言地搖頭。不明就裡的達尼拉穆朝比呂逼近,伸手──

  「為什……餵、餵──!?」

  但是,他的手還沒碰到比呂的肩膀──

  ──就已經掉落在地上了。

  血水濡濕了地板,屋內的氣氛驟變。

  「啊、啊──……」

  達尼拉穆痛得想要大叫,可是卻無法如願。因為他的腦漿噴在牆上──整個腦袋已經爆碎了。失去頭顱的身體跪在地上,倒了下來。紅色的水珠落在看起來相當昂貴、沒有刮痕的鎧甲上。

  中央貴族們震撼地看著從頸部狂噴的鮮血,嚇到連慘叫都忘了。奇妙的沉默之中,殺死達尼拉穆的女性──露卡,把達尼拉穆的屍體放倒在地板,一屁股在屍體上坐下。

  「反正你本來就打算殺他了不是嗎?拖拖拉拉的很討厭,所以我就先幫你下手了。」

  儘管比呂對她投以責備的眼神,但露卡卻臉不紅氣不喘地如此答道。

  見她毫無反省之色,比呂頭痛地嘆了一口氣。

  「做事要有先後順序。你看看,大家都嚇到動不了了。」

  眾人滿懷恐懼地看著坐在達尼拉穆屍體上的露卡,沒有人抗議,也沒有人生氣或叱罵露卡。這也是當然的。要是多嘴任何一句話,自己搞不好也會落得和達尼拉穆同樣的下場。

  「呼。雖然省略了很多說明,不過這樣一來,大家明白了嗎?」

  比呂拍手說道。中央貴族們肩膀一顫,總算回過神。人人面帶怯色,把視線放在面前的羊皮紙上,不敢多看比呂一眼。

  「趁著中央沒有人注意時,和達尼拉穆私下勾結,圖謀不軌──這是做出這種事的你們最後的機會。」

  比呂起身,朝掛在身後牆上的獅子紋章旗走近。

  葛蘭茲的象徵──義兄,在完成這面旗子時的笑容,比呂記得很清楚。他開心得像孩子一樣,一會兒把旗子披在身上,一會兒掛在馬上,在城裡奔馳。最後還因為沒綁好,掉在地上弄髒了,被雷痛罵一番而意氣消沉。

  一直被輕賤為劣等種族的「人族」,居然以獅子作為紋章旗,其他種族紛紛失笑,就連「人族」里,也有不少人皺眉。無視那些嘰嘲,亞堤鄔司以勝利顛覆了劣等種族的評價,證明「人族」就像獅子般勇敢。榮譽、希望、勇氣……這面旗子中,凝聚了各式各樣的心念。

  反抗「魔族」的「人族」的驕傲。追求自由的人們,聚集在這面旗子之下。

  比呂不容許任何人弄髒這面旗。

  「達柏得家的當家達尼拉穆──不,該說是前當家才對。處死他的事,我已經事先取得他兒子的同意了。雖然

  他對於是否該大義滅親很苦惱,最後還是為了保護『家族』,在契約書上簽名了。」

  比呂回頭,燦然笑道。但是與表情不同,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極為冷酷。

  「至於你們──想保護什麼呢?」

  比呂張開雙手手掌說道。

  「這是最後的審判。選吧。你們是想對葛蘭茲宣誓忠誠呢?還是死在這裡呢?」

  比呂看了看馥金,馥金把羽毛筆和墨水一一放在眾人面前。

  中央貴族們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專心地在羊皮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名的人可以走了。」

  比呂說完,一名貴族起身,把羊皮紙交給比呂。

  「不是要開軍事會議嗎?」

  「不,離開會還有一段時間。」

  比呂檢查完簽名後,看向發問的貴族。

  「被我召集來這裡的,全都是和達尼拉穆暗中勾結,打算向華納三國輸誠的中央貴族。達尼拉穆似乎很謹慎,還沒讓你們照過面。不過現在正是個好機會,你們這些志同道合的中央貴族就在這裡認認親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告辭了。」

  貴族快步離開了。也許是難以承受身為賣國賊的恥辱吧,其他貴族也在簽完名後迅速離去了。

  留在房間裡的,只剩瑟雷涅、比呂的心腹以及──達尼拉穆的屍體而已。

  「就這樣放他們走,真的好嗎?」

  迦達問道,命令部下把屍體搬走。

  「怎麼可能呢?這種紙片一點可信度都沒有。動過賣國念頭的人,不可能多安分。就算現在乖乖聽話,今後還是很難說。」

  「既然如此,該怎麼辦?」

  「這部分就交給我處理吧。比起這個,還有一件事要討論。就是該怎麼跟那些埋沒了地平線的『怪物』大軍戰鬥。」

  「軍事會議不是還沒開始嗎?」

  「那些人全是被『黑辰王』和『第二皇子』的頭銜吸引過來的牆頭草,怎麼可能認真思考要如何戰勝『怪物』?」

  中央貴族原本都依附在庫羅涅家之下,是五大地區的貴族中最精於處世之道的一群。雖然他們對情勢的變化極為敏感,卻不應用在正途上。假如沒有「怪物」的侵略,他們八成早就倒向華納三國了。

  就算讓這種人參加軍事會議,也只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群只知道趨炎附勢的人,正是葛蘭茲政治中樞腐敗的原因。

  「而且,聚集在這裡的中央貴族,超過一半以上都打過出賣葛蘭茲的主意。」

  比呂聳肩笑道。瑟雷涅開口:

  「處分中央貴族的事就交給我吧。反正他們是罪有應得。而且考慮到將來的事,他們八成也只會成為麗茲的絆腳石。」

  說到這裡,瑟雷涅轉換話題:

  「至於『怪物』──絕對不能對它們掉以輕心。原本單獨行動的『怪物』如今知道要成群結夥了,我認為這比華納三國更具有威脅性。」

  「怪物」的力氣遠大於人類。對「怪物」而言,殺死人類就像捏死小蟲子一樣簡單。貿然與它們正面衝突,只會死傷慘重。更何況葛蘭茲這邊,即使加上中央貴族的士兵,數量還是遠少於「怪物」大軍。

  「自古以來,人類都是靠著互相合作來彌補與『怪物』之間的力量差距。利用陷阱捕捉、殺死智能低落的它們。但是這次有『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擔任頭腦,使它們產生了協調性。不但消除了自己的短處,也消滅了我們的優勢。所以從數量來說,與它們正面交手是非常危險的做法。」

  瑟雷涅說完,比呂正要開口,迦達已經發話了。他背靠牆壁,發問似地舉手看向瑟雷涅。

  「那可不一定。它們終究只是一群沒有智慧的野獸。指揮系統不可能像人類這麼精密。一旦開戰,雖然人類這邊的個體能力較弱,但是只要冷靜以對,還是可以彌補數量的差距。畢竟它們的秩序,也不過是畫虎類犬罷了。」

  「但半調子的計策對付不了它們。畢竟它們攻陷了『精靈壁(弗里特荷夫)』來到這裡。只想打退它們沒有意義。不小心謹慎一點,說不定會被暴力吞沒。」

  瑟雷涅興致索然地瞪著迦達,反駁道。

  「當然不能大意。但是『怪物』只有野獸的本能。如果它們硬是逼來,我們只要邊閃躲邊戰鬥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忽視『怪物』的直覺。把對人使用的計策運用在它們身上,很有可能徒勞無功。而且話說回來,我們這邊能不能使出複雜的計謀,也很令人懷疑。因為聚集在這裡的各部隊之間根本沒有默契。所以,簡單明瞭的計策不但有利我方合作,也能攻其不備。只要讓分隊繞到『怪物』後方夾擊,就能簡單瓦解它們的陣式。」

  「魔族先生是血氣方剛的類型呢。一股腦兒地戰鬥,反而很危險。要是計謀不夠流暢,就是我們輸了。如果是普通的夾擊,只會被它們簡單地反擊,最後導致我軍全滅。」

  瑟雷涅反駁了回去,但是迦達卻沒有再次提出反駁。瑟雷涅不禁心生疑惑。半晌後,迦達再次開口:

  「…………叫我迦達就好。魔族先生什麼的,會讓我全身發癢。」

  「咦…………哦哦,那還真是抱歉了……」

  也許是因為這些話太出乎意料吧,瑟雷涅的態度軟了下來,略帶迷惘地點頭道:

  「呃……那麼,你也叫我瑟雷涅就好。」

  「瞭解。」

  迦達點頭表示理會,接著無視尷尬的氣氛,再次開口:

  「總之,我親眼見過一部分『怪物』的戰鬥和『精靈壁』的情況。它們確實知道成群結夥,但終究是以數量來彌補不足之處。假如當時不固守在城內,而在外頭決勝負的話,『精靈壁』之戰的結果應該會不一樣。也就是說,是戰術上的問題。由於過度戒備『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因而以消極的態度作戰,才會使『精靈壁』被攻陷。」

  「我同意不該消極地戰鬥,迦達,可是如果我們也以本能戰鬥,就說不過去了。單純比力氣的話是我們輸,沒有計謀的話贏不了『怪物』。」

  「但是也有可能弄巧成拙。這次的戰鬥不適合弄得過於複雜。」

  兩人互不相讓。走慎重路線的瑟雷涅認為必須對「怪物」使用計謀,走大膽路線的迦達則說,應該趁其不備。

  聽完兩人的看法,比呂拍手,吸引眾人的目光。

  「既然如此,就同時採用兩者吧。柔與剛,兩者並用才能發揮人類的真正實力。」

  比呂看向窗外。

  煙塵飛升得比剛才更高,有如沙塵暴般,把青空染成茶色。就連比呂都覺得詭異,看在室外士兵的眼中,心中應該充滿不安吧。

  因為這是「怪物」們越過「精靈壁」,聚集到「無貌王」身邊的證據。

  「沒多少時間做準備了。對方不可能給我們那種機會。」

  「既然如此,該怎麼辦?也只能以現有的條件作戰了吧。」

  「我有一個計畫。現在立刻開始進行吧。」

  比呂起身。

  「迦達,我希望你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我想要的都寫在這張紙上了,你幫我準備好。」

  比呂把羊皮紙交給迦達,接著將一封信交給瑟雷涅。

  「北方的情況……你的部下有傳來什麼消息嗎?」

  瑟雷涅看著比呂交給自己的信,訝異地道:

  「沒有。不過應該沒問題吧,我的部下們都很優秀。順便問一下,這封信要轉交給誰?」

  「我希望交給你的部下。」

  「原來如此……不過,這信應該是白寫了吧。因為我剛才已經把信寄出去了。」

  真是聰明的人。比呂心想。瑟雷涅已經思考過今後的發展,並且寫好信寄給部下了。而信上寫了什麼,比呂當然猜得到,因為他們想的事應該是一樣的。

  她是叫部下停戰吧。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除此之外,大概還詳細地做出今後該如何行動的指示。真是可怕啊……比呂笑了起來。猜得到比呂的想法,並在比呂出聲前採取行動,這樣也不壞呢。不,正確來說,是瑟雷涅如比呂期待地行動,使他感到很安心。

  所以,比呂並不因這些話感到驚訝。

  如果是瑟雷涅,當然做得到。應該說,假如她沒寄信,反而又多一件事要做,比呂會覺得很失望。

  「嗯。你想的事和我一樣吧。所以我的信里寫的,是其他的事哦。是更單純的內容。」

  「…………哦,不一樣的內容嗎……既然如此,我必定把信送到。」

  瑟雷涅饒富興味地端詳著信封,把信封高舉過頭,透過陽光觀察起來。

  不過,當然看不到裡面的

  內容。

  比呂對她的舉動苦笑著,對馥金和沐寧說道:

  「你們也有事要做。讓我們把『怪物』一網打盡吧。」

  不知道未來會變得如何。

  就算擁有世界三大秘眼之一的「千里眼」,也無法看透未來。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一切全如比呂的計畫進行著。

  假如不知道答案,就做出通往答案的路。

  未來也一樣。一步,一步,只要讓所有經歷過的事都具有意義,就行了。

  這樣一來,在前方等著的,就會是自己希望的未來。

  (還差一點……再一點,我就……)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使比呂眯細眼睛。

  (你們──會原諒我嗎?)

  *****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桀特賽特要塞。

  被自由民族夜襲後,艾思大將軍把駐紮地點從韓德特要塞,轉移到偏南二塞爾(六公里)的桀特賽特要塞。

  建造在德拉路大公國邊境上的桀特賽特要塞是防禦重地,不但堅固,而且規模也很大。由於特地選在視野良好的場所建造要塞,因此便於確認周圍狀況。除了這幾項優勢,桀特賽特要塞距離與華納三國交戰的預定地點也很近,因此被艾思大將軍挑選為迎擊的最佳場所。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

  麗茲率領兩萬葛蘭茲士兵,抵達桀特賽特要塞。

  雖然當初帶著超過十萬的兵力前往聯邦六國,但無法在短時間內全部移動過來,絕大部分的部隊都還留在費爾瑟屬州做出發的準備,不確定能否在與華納三國戰鬥完畢前趕到這裡。

  「羅莎姊姊還好嗎……」

  麗茲跨坐在馬上,眺望著桀特賽特要塞,喃喃地道。

  自從離開大帝都後,麗茲就沒見過羅莎了。雖然一直有書信聯絡,但是在開始進行費爾瑟奪還作戰後,就沒空提到個人近況了,篇幅都在說國家大事。

  光看文字無法確定對方身體狀況。雖然說能透過筆跡看出一些端倪,可惜麗茲並沒有這方面的本事,她只看得出筆跡的強弱而已。但是這種事,只要讓人代寫就能瞞過去了。

  當然,為了防止造假,軍隊會帶著能鑑定筆跡的人隨行,不過基於個人原因,而且是為了知道姊姊身體好不好,而叫鑑定師研讀筆跡,這種事麗茲做不出來。所以,除非見到本人,否則麗茲無法安心。

  「營地里的士兵表情都很開朗。假如宰相身體有恙,士兵們不會那麼開心地談天說笑。」

  旁邊有人說道。是總參謀長奧拉。

  自己的想法似乎被她看透了。還是說,自己的心情那麼輕易就顯露在臉上?麗茲有點擔心地收斂表情,點頭道:

  「是啊,應該就像你說的……話說回來,雖然聽說部隊被突襲過,但是營地里的氣氛並不凝重呢。」

  「一部分是因為受害狀況並不嚴重。還有就是羅莎宰相把總指揮權讓給艾思大將軍了,所以這應該是她的本事吧。雖然還沒看過細節,無法斷言,但是士兵的士氣不但維持得很好,而且也看不出陣地有什麼明顯的缺點。」

  「真的嗎?這麼大的營地總會有死角吧?」

  無法住進桀特賽特要塞的士兵們,在周圍建設營地露營。

  營帳旁立著所屬部隊的紋章旗,幾乎都是西方與東方的貴族之旗。

  「艾思大將軍應該沒有率領過數量這麼龐大的部隊。但是卻能巧妙地劃分區塊,使來自各地區的貴族分開居住,但同時又容易聯手禦敵。不只如此,還每隔一定距離設置空地。這些空地不但讓我軍在敵襲時能相對簡單地進行防禦;就算對方使用火攻,也可以防止火勢延燒到其他地方。」

  「也就是說?」

  「只能說太棒了。」

  「有那麼誇張嗎?」

  「如果這樣的說明還不夠清楚,那我就再多說一些吧。例如說,你看看每個區塊之間的柵欄。那些柵欄內側都挖有壕溝,為了不被看出來,在柵欄兩側堆疊沙包。那一定是為了防止騎兵突襲才設置的。沙包能加強柵欄的強度,就算馬成功跳過柵欄,也會摔進壕溝里,躲在沙包後方的士兵就能趁機攻擊敵兵。而且沙包還能擋下敵人的飛箭。還有,這是《黑之書》中寫的,初代皇帝亞堤鄔司大大稱讚『軍神(瑪爾斯)』建築的野戰營地易守難攻。艾思大將軍建設的這個營地應該也是一樣的構造。既然如此,表示她和『軍神』做了一樣的事。真是太完美了,我們不能小看這個著眼點。也就是說,這個營地的真正恐怖之處在於雙重、三重的防禦──」

  也許是激動起來了吧,只見奧拉愈說愈快,麗茲趕緊打斷她的話。

  「啊,到門口了。我們該向艾思大將軍好好打招呼才行呢。想必一定能從她那裡聽到許多有意義的見解哦。」

  「唔……我會期待的。」

  說明到一半被打斷,奧拉似乎有點不滿,但是抵達桀特賽特要塞的大門也是事實,所以奧拉不再說下去,而是看著前方。

  麗茲在心裡歡呼。

  讓奧拉繼續說下去,會很危險。因為奧拉已經邊說邊瞄著手邊的《黑之書》了。每次提到「軍神」的軍略,奧拉就沒辦法停下來,而且那股激動情緒還會繼續發酵。今晚,她一定會溜到麗茲床上,繼續聊著「軍神」的事,最後會說「要寫心得感想」。

  順利迴避惡夢,使麗茲在心裡偷偷鬆了一口氣。她偷看著奧拉,發現奧拉正對離她們有點距離的斯卡塔赫投以熱烈的視線。麗茲扭曲著臉,在心裡向斯卡塔赫道歉。因為自己的關係,斯卡塔赫今晚應該不用睡了。但是,也不能讓斯卡塔赫的犧牲白費。麗茲打起精神,看向前方。就在這時,桀特賽特要塞的大門打開了。

  左右對開的門板響起重低音,緩緩打開。開啟時產生的氣流玩弄著麗茲的側邊頭髮,捲起塵土,混雜在空氣中消失了。

  完全開啟的大門另一側,眾多貴族以羅莎為中心,站在通路的兩旁。見到這些人,麗茲很自然地抬頭挺胸,策馬前近。

  奧拉和斯卡塔赫也在麗茲之後穿過大門,接著是由百名精兵組成的親衛隊。麗茲挺直背脊,騎著馬來到羅莎前方停下。羅莎向她低頭行禮的同時,周圍的貴族也一齊對麗茲行臣下之禮。

  麗茲環視眾人,他們全是自己不熟的臉孔。其中有個特別顯眼的人物,吸引了麗茲的注意力。但是羅莎正好開口說話,於是麗茲把視線收回。

  「我們已經恭候大駕多時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羅莎過度恭敬的態度讓麗茲覺得非常彆扭,但是也只能默默地聽她那麼說話。

  現在不能以姊妹的模式互動。

  正因為身在貴族之前,所以就算是姊妹,也必須做好君臣的分際。

  「嗯,辛苦你們的出迎,還有……」

  麗茲看向站在不遠之處的「獸族(安斯洛)」女性。

  從剛才起,她就很在意這名女性。

  美麗的白銀色頭髮,眼神銳利,但是因為眼角愛睏似地下垂,所以不會令人害怕,反而有一種可愛的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人。麗茲心想。

  不對。麗茲的心臟狂跳起來。就算分開這麼久沒有見面,即使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樣,自己都不可能看錯。關於這件事,麗茲有絕對的自信。她的模樣,閃過麗茲的腦海。

  因為,她是──

  但麗茲還沒來得及開口,「獸族」的女性就已經先說話了。

  「幸會,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是艾思,是東方的大將軍。」

  艾思簡短地道。她不但沒對麗茲低頭行禮,態度還頗為傲慢,簡短結束介紹。這也太沒禮貌了吧?周圍的貴族一齊對艾思投以責備的目光。至於麗茲,因為太久沒被人這麼對待了,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傻在當場。

  很久之前,有很多貴族就像艾思這樣,以隨便的態度對自己打招呼。但是近年來,由於麗茲成為下任女皇的呼聲非常高,已經沒有人敢這麼無禮了。照理來說,應該要當場斥責她才對,否則無法作為表率。

  可是,麗茲感到很迷惘。

  曾幾何時,開始覺得葛蘭茲貴族對自己畢恭畢敬,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不對,這種傾向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存在著了。曾幾何時,麗茲開始遵守起貴族的規則了?在成為人上之人後,一味注意禮貌問題,反而使視野變狹窄。

  要是當年那個不在乎周遭評價,只注視著前方的自己,看到現在的自己,會說什麼呢?應該不會對因被貴族們奉承而感到滿足的自己說「你真棒」吧?應該會嘲笑居然變成了這麼無聊的人吧?

  害怕失去現在的立場,就沒辦法登上葛蘭茲大帝國的頂點。

  重新

  檢視過去的言行,麗茲羞愧到想大喊大叫。但是會想這麼做,也是一種不夠成熟的表現。麗茲努力忍耐著那衝動,笑著對艾思伸出手。

  「幸會,艾思大將軍,很高興見到你。」

  麗茲的寬宏大量,使周圍的貴族驚嘆起來。就連艾思也略帶驚訝地瞪大眼睛,感動地顫聲說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正當她彎下身子時,一名西方貴族沖了過來。

  「殿下!我是西方貴族的──!?」

  瞬間的事。麗茲眼前的艾思身影一晃,地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麗茲把目光移向地面,剛才那名西方貴族已經翻著白眼,昏倒在地。

  「你這個傢伙。別人正在打招呼,跑過來插嘴也太沒禮貌了吧。」

  艾思大將軍雙手扠腰,站在昏倒的男人面前,兇狠地罵道。那模樣太過嚇人,使周圍的貴族不敢吭聲。只見艾思高舉拳頭,身上發出鬥氣。

  「本來應該立刻讓你腦袋分家,但是不能讓你的髒血褻瀆了麗茲大人,所以只有這樣就算了。好好感謝我吧。」

  「咦……咦?」

  麗茲不禁發出怪聲。難道說這位魯莽又桀驁不馴的女中豪傑,忘了自己剛才是什麼態度嗎?

  「…………這就是……建設出那樣的營地的……『獸族』真是…………」

  奧拉也頭痛似地以手扶額,深深嘆了一口氣。站在她後方的斯卡塔赫倒是笑得很開心。

  不過,麗茲瞄了最不能忍受這種情況的人物──羅莎一眼。妙的是,平常對禮貌規矩很囉唆的羅莎,只是困擾地笑著,完全沒有出言責備艾思的意思。看著那反應,麗茲理解了。她回想起之前數次聽說過的,關於艾思大將軍的傳聞。

  傳聞中,被前代皇帝葛萊亥特另眼相待的女英雄。就算她言行再無禮,葛萊亥特也絕對不會降罪於她。那個痛恨被人輕慢的父親,怎麼可能那麼寬大?麗茲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親眼見過艾思後,她相信傳聞是真的。因為,假如艾思在葛萊亥特面前也是這種態度,除非葛萊亥特不計較,否則艾思就不可能站在這裡了。

  這樣的場面,對東方貴族的龍頭羅莎來說,也許早已司空見慣了吧。

  不過仔細想想,在那個葛萊亥特面前,居然敢擺出這種態度,也真是不知死活,實在令人傻眼。麗茲不讓感想表現在臉上,笑著說道:

  「到此為止就好,艾思大將軍。」

  「是。既然麗茲大人沒意見,我就饒了他。」

  發現麗茲一直伸著手,艾思趕緊握住,單膝跪下。麗茲跟著降低視線,發現艾思身後有東西在晃動。

  毛色亮麗的獸尾正大力搖晃著。總覺得在哪裡看過這場面。似曾相似的感覺與疑惑同時加深,她們果然很像──但是,這種事不方便在貴族面前問。該怎麼辦呢?麗茲還在煩惱,艾思已經退開了,換成羅莎走近。麗茲也只好暫時把疑問趕到腦中的一角。

  「麗茲,我們到裡面慢慢談吧。哦,對了,奧拉閣下,雖然他目前不在這裡,但是你的父親也來了哦。」

  聽到羅莎的話,奧拉難得的──真的極為難得的,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說我不在。」

  「為什麼?布拿達拉卿可是很期待見到你哦?」

  「我受不了那個人。」

  「父女之間沒什麼受不受得了的吧……」

  「羅莎宰相,你不會覺得受不了你父親嗎?」

  「嗚!這麼一說…………也許真的是那樣吧。」

  麗茲看著羅莎和奧拉聊天,突然發現艾思不見了。麗茲左右張望,很快發現她的身影。

  「斯卡塔赫閣下,我是艾思。久仰大名了。」

  「嗯……我也是……那個,艾思閣下,你靠得好近……」

  艾思不知為何,開始嗅起斯卡塔赫的味道。斯卡塔赫不禁後退。

  那種親密的態度,讓麗茲覺得更怪了。

  傳聞中,艾思大將軍的脾氣古怪,非常難以接近,不過從剛才起的一連串行動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麗茲本想上前和她們聊天,但是西方貴族已經靠過來攀談了,沒辦法確認艾思的身分。

  「要不要先進去?宴會準備好了,有話到裡面再慢慢聊吧。」

  一聽羅莎說有食物可吃,艾思立刻從斯卡塔赫身邊跳開。

  只見她甩著尾巴,扔下眾人,自顧自地進入要塞了。

  「實在是……如果她不是大將軍,早就被問罪了。」

  「竟搶在殿下前進去…………所以說『獸族』真是……可以有點身為大將軍的自覺嗎?」

  「那位有點缺乏身為大將軍的格調呢。就連剛才的事也是,不想想自己什麼態度,就直接打人。假如現況不是這樣,她一定會受罰。」

  周圍的西方貴族不滿地竊竊私語道。

  「麗茲,你不用在意。那位大人就是那麼豪放不羈,非常有五大將軍的風範。」

  以艾思的態度,原本一定要被斥責的。不,甚至該收回五大將軍的稱號,命令她在家好好反省才對。可是,顧慮到眼前情勢,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那麼做的時候。

  但羅莎之所以這麼護著艾思,似乎不只因為前述的原因而已。也許是發現麗茲心中的疑惑吧,羅莎苦笑起來。

  「雖然我和那位大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卻莫名地無法討厭她。雖然說那種傲慢的個性讓貴族很看不順眼,不過她受下層──士兵愛戴的程度,可說是非比尋常。你看過外頭的營地了吧?」

  「嗯,奧拉很驚訝,不斷稱讚說非常完美哦。」

  「那種程度的營地,居然短短几天就完成了哦。而且艾思大將軍還親自動手幫忙,名震天下的五大將軍竟然如此不計較體面,和士兵一起做事。所以士氣才會高昂得如此奇妙。那位大人很懂得如何掌握軍心。」

  「該說,真不愧是五大將軍嗎?」

  「嗯,雖然很不受拘束,但是確實非常有實力。所以不需要擔心。」

  「我不是懷疑她的實力啦。」

  麗茲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淡漠的部分,艾思和麗茲知道的「她」非常相似。而且自由奔放是「獸族」的本能……就連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絲卡蒂也是如此。硬把她們鑲進規矩里,只是抹殺了她們的優點。重視規則的「人族」是沒辦法理解的。

  更何況,西方貴族與離休太峴共和國相對接近的南方地區不同,很少見到「獸族」。對於居住在非南方地區的大多數葛蘭茲人而言,「獸族」就是粗野沒禮貌的種族。

  「她人很好哦,只要和她說過話,你就明白了。」

  也許是怕麗茲處罰艾思吧,羅莎拚命地幫艾思說好話。為什麼她會覺得艾思一定會受罰呢?麗茲反而很想如此問羅莎。

  「嗯。是啊。」

  麗茲心不在焉地回道。她幾乎確定了。

  因為,自從幼年時期在東方的最邊緣地帶邂逅之後,她們就一直形影不離。

  一起難過,一起歡笑,一起生氣。共享生活中的一切。

  為什麼非處罰這樣的她不可呢?真那麼做的話,肯定會被先到「英雄宮殿(瓦爾哈拉)」的特里斯罵吧。

  麗茲記得,特里斯總是稱讚著她。說她是比自己更早侍奉麗茲的忠臣,從來不曾小看她。

  「我很清楚的。」

  因為麗茲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理解她。

  *****

  華納三國把兵力分成三路,經過德拉路大公國後,集結在葛蘭茲西方邊界。但是還沒重新編好隊,就因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的夜襲,而受到不小損失。雖然說華納教皇正確地指示如何滅火,但是仍然無法停止火勢延燒,最後不得不放棄營地,改為駐紮在德拉路大公國的柯路薛一帶。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國界上,德拉路大公國境內,有一座名為來希倫的要塞,與葛蘭茲大帝國境內的桀特賽特要塞可說是咫尺之遙。

  無法住進來希倫要塞的士兵,在要塞周圍搭起營帳露宿。但是與葛蘭茲的基地相比,華納三國部隊的營地靜得出奇。

  是因為先前受到夜襲吧。話是這麼說,但是士氣並沒有特別低落。主要的原因應該是,「長耳族(阿爾芙)」原本就是很安靜的種族。

  營地中,到處都是默默地吃晚餐的士兵。除此之外,還有正在自我鍛鍊,或是安靜地保養武器的士兵。看在其他國家眼裡,應該會很羨慕軍紀如此優良吧。

  但是,對從小接受這種教育的「長耳族」來說,這麼做是很自然的事。他們反而不能理解,為何「人族」和「獸族(安斯洛)」總是要在開戰前喝酒作樂。不過,和這些平淡地准

  備戰爭的士兵不同,華納三國的軍方高層,聚集在來希倫要塞某處室內的指揮官們,臉上都帶著不安神色。

  因為他們收到了聯邦六國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的消息。

  「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與葛蘭茲休戰……明明都來到這一步了。」

  華納三國原本的計畫是:利用聯邦六國,把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釘死在西方,自己則悠哉地蠶食鯨吞葛蘭茲的領土。但是由於計畫生變,今天的軍事會議比平常混亂。

  「除此之外,西征中的第六皇女也已經和葛蘭茲軍會合了。」

  「什麼……這樣一來,對方的總人數不就比我們多了嗎?」

  「不,應該是等於或少於我們的數量吧。他們應該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十萬以上的大軍全部移動過來。」

  「聯邦六國居然這麼沒用,實在令人傻眼,但是能把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釘在西方,也算功勞一件。考慮到行軍的準備工作與士兵長途行軍的疲勞,不可能把所有士兵調過來這邊。」

  「但形勢還是對我們不利吧?我方因夜襲而受傷的士兵比想像中多,就算加上預備部隊的數量,想進軍葛蘭茲中央,攻陷大帝都,還是很有難度。」

  「用不著進軍中央,我們只要拿下葛蘭茲西方的土地,就可以退兵了。」

  一名指揮官說完,看向總司令華納教皇。

  「這樣可以吧?華納教皇。」

  「嗯,這樣也無所謂,但還是先保留撤兵的想法吧。」

  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華納教皇──史特萊雅身上。她把帽兜壓得極低,隱藏燒傷痕跡,其他人頂多只能看得到嘴部形狀。不過,對於不露臉的教皇,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因為,能見到華納教皇的,只有「妖精王」而已。低層的人們不能以目光玷污受「王」疼愛的人物。所以就算史特萊雅把帽兜壓得極低,把嘴遮住,也不會有人有異議。

  應該說,假如華納教皇增加露臉的面積,反而會被抗議吧。萬一其他「長耳族」看到整張臉,那人不是刺瞎自己雙眼,就是自殺吧。華納教皇就是如此不可侵犯的存在。

  假如真的對教皇有疑問,想拜見真面目的話,必須先得到眾樞機卿的應允才行。但是那些樞機卿全在安全圈──自己國家裡等著聽葛蘭茲瓦解的好消息。而且話說回來,教皇親自出征本來就是一種奇蹟了,要是因為遮住臉的事觸怒教皇,使其拂袖而歸,反而會影響士氣。正是因為有教皇在,士兵們才能無所畏懼地上前線,毫無疑問地赴死。

  總而言之,在場者中,沒有人的「位格」足以質疑教皇。

  「我剛才接到通知,北方的『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了。」

  史特萊雅的話使眾人一片譁然。

  「什麼!?那樣一來,這裡不也危險了嗎?」

  「現在不是攻打葛蘭茲的時候了。誰有辦法在夷狄種族橫行的土地上安心睡覺!」

  指揮官們驚駭不已,史特萊雅伸手要他們冷靜,說道:

  「由夷狄種族──『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率領的『怪物』軍團正一路南下,聚集在葛蘭茲中央。雖然不能斷言它們絕對不會來這邊,但是可能性相當低,頂多只會遇見落單的『怪物』吧。」

  儘管史特萊雅試圖消除他們的不安,但是指揮官們的臉色仍然很難看。這麼膽小的人們居然能在信徒前大言不慚地說話,也真是太好笑了。不過,假如不在此時推他們一把,將會對今後的計畫造成妨礙。史特萊雅故意裝出不耐煩的態度,開口說道:

  「就算西方真的危險了,反正這裡是異教徒的土地,先搶完他們的財產再回國,也不成問題。」

  誘之以利,製造期待,緩和不安,以言語誘導他人。被「妖精王」挑選的「教皇」說的話,不只對信徒,對指揮官而言也是很有說服力的。就算說的內容和犯罪沒兩樣,只要是教皇說話,就等於神諭。

  「葛蘭茲中央的大帝都號稱固若金湯,但對手是攻陷『精靈壁』的『怪物』。不論最後哪邊獲勝,都不可能毫無損失。」

  首先說明我方的優勢,使他們產生奮起的勇氣。再以言語封住退路,讓他們無法逃脫。只要讓他們踏上戰場,就沒有問題了。因為在生死邊緣時,沒有人會對這些事感到疑問。

  「不論是『怪物』獲勝,或是『人族』獲勝,都一定會元氣大傷。既然如此,只要我們先消滅擋在前方的這些葛蘭茲軍,再擊破大帝都攻防戰的勝者,就能簡單征服防禦力衰退的大帝都了。畢竟戰局瞬息萬變,先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撤兵也不遲。改變思考模式,不是往悲觀的方面想,而是朝著樂觀的方向。」

  「長耳族」原本就是冷靜的種族,只要理性分析,就能讓他們把話聽入耳中。再加上史特萊雅的煽風點火,誘之以利,眾人臉上的不安之色漸漸減退,取而代之的,是貪婪之色。

  就貪念而言,「長耳族」和「人族」沒什麼兩樣。必須注意的是煽動他們的方式。

  與其他種族相比,「長耳族」的自尊心特別高。他們一向以最古老的種族自居,從來不懷疑自己是優等種族。對「長耳族」而言,被拿去和其他種族做比較,是最可恥的事。

  所以,只要研判戰況對我方不利,就會斷然撤退。表面上的說法是,因為不想做無謂之戰,犧牲寶貴的士兵生命。雖然世人因此認為他們是冷靜理性的種族,不過說穿了,就只是死要面子,不肯認輸而已。想讓這樣的「長耳族」一直留在戰場上,就必須一直吹捧他們。

  還真累人。史特萊雅在心中偷偷嘆了口氣,一名指揮官開始得意洋洋地說道:

  「華納教皇說得對。就算『怪物』集團攻破大帝都,也會因此元氣大傷。到時候再由我們討伐那些『怪物』,如此一來,肯定能得到各國的掌聲與尊敬,說不定還能讓葛蘭茲人改信『妖精王』呢。」

  指揮官的話中有掩不住的興奮。史特萊雅笑了起來,點頭說道: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因為你們有『妖精王』的加護。不必迷惘,只要勇往直前就行了。」

  史特萊雅起身,張開雙手。

  「這些話,全都是『妖精王』賜給我們的神諭。」

  「哦哦……把一切奉獻給『妖精王』。」

  指揮官們炫目似地看著史特萊雅,一齊低頭,開始敬肅地祈禱。看著他們的模樣,史特萊雅滿意地笑了。成功點燃了指揮官的鬥志,士兵們的士氣也很高昂。接著,就是擊潰葛蘭茲軍,消滅大帝都了。

  「那麼,就照著原本的計畫進行吧。願『妖精王』賜予我們勝利。」

  「是。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吧。請您慢慢休息。」

  「謝謝你們。」

  史特萊雅說完,起身離席。

  她走出房間,帶著在走廊待機的衛兵們,前往自己的房間。

  當然,一路上沒有人說話。一方面是禁止私語,另一方面是對士兵來說,教皇是神聖的存在。不要說被教皇搭話了,就連走在身邊擔任護衛,都令他們極度緊張。史特萊雅來到自己房門前,沒有對這些士兵說什麼慰勞的話,逕自走入。

  一名女性靠著牆,站在房間裡。

  不是侍從,也不是預防殺手入侵的衛士。

  沒有人能進入華納教皇的房間。既然如此,在此的就是入侵者了。由於史特萊雅臉上沒有敵意,可以猜到兩人認識。話是這麼說,史特萊雅仍然保持著警戒,不讓自己露出破綻地緊盯著對方。

  「貝洛娜……」

  被史特萊雅叫出名字,那名女性輕笑起來。

  女性的皮膚極白,是「長耳族」的特徵。不過,假如誤以為她如外表柔弱,可是會吃足苦頭的,她的實力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為她是深受「魔族(瑣羅斯德)」排斥,也成為不了「長耳族」的特異種──「妖精化(阿爾芙)」的「魔族」。不只如此,還是千年前使中央大陸陷入絕望深淵的十二魔主之一。

  「我可不記得有找過你……難不成你是奉了『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命令,來殺我的嗎?」

  「怎麼可能呢?王才不想要髒兮兮的『容器』呢。」

  貝洛娜挑釁地道,但史特萊雅只是觀察她似地眯起眼睛。

  半晌後,史特萊雅卸下肩膀的力氣,傻眼地嘆道:

  「原來如此,又是和平常一樣的興之所至嗎?」

  史特萊雅掀開帽兜坐下,拿起水瓶,把水倒入銀杯。

  貝洛娜嘻嘻笑道: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無貌王』大人了呢。反正他死不了,所以應該正在什麼地方活躍吧。但是既然沒有來找我,表示我被他拋棄了吧。」

  儘管內容哀愁,但是口氣卻很輕快。史特萊雅哼了一聲,拿起銀杯喝了口水。

  「他哪可能拋

  棄持有『魔皇劍五殺』的十二魔主。那個『王』確實對你不怎麼關心,但是也不可能放棄像你這麼有實力的人吧。」

  「你很清楚嘛。因為我和其他十二魔主不一樣,不愛聽他的命令,所以『王』才會特別疼愛我,放任我四處亂跑呢。」

  「其他的十二魔主不得『無貌王』的疼愛嗎?你們不都是『無貌王』的孩子嗎?」

  「怎麼可能得到疼愛呢?被『軍神(瑪爾斯)』打敗,挖掉眼睛,失去力量。弱者得不到『王』的疼愛。但因為『王』是連垃圾都捨不得丟的好人,所以才拖拖拉拉地繼續養著那些人。」

  說的話沒頭沒腦,完全看不出這個貝洛娜到底想做什麼。如果她真的只是來打發時間,史特萊雅才不想理她。

  「是嗎──那你可以回去了吧?」

  史特萊雅懶得聽似地打斷貝洛娜的話,揮著手,要她快點回去。

  「你還真冷淡,我是特地帶消息來給你的哦。」

  「消息?你居然會這麼做,太詭異了。」

  「不必那麼緊張,我沒打算對你做什麼不利的事,放心吧。」

  貝洛娜開心地笑著,愉快地切入主題。

  「你知道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梅特歐爾嗎?我想要她的資料。」

  「我是知道梅特歐爾大人……」

  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由於年代過於久遠,幾乎沒留下資料。不過「精靈王廟(弗黎典)」里還是多少有一些與她有關的文獻。

  而且,對於直接見過本人的史特萊雅而言,她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物。話是這麼說,但是也沒必要特地把那些苦澀的回憶告訴這個貝洛娜。

  「她除了是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也是黑天五將之一。由於她很快就死於大戰末期,任期很短,所以很多人不曉得她的事……如果你想更瞭解那位大人,我就必須翻閱『精靈王廟』里的文獻才行哦。」

  「哦哦……我想起來了。就是害『軍神』暴怒的女性呢。」

  梅特歐爾是大戰末期,與「無貌王」對決時戰死的將領之名。

  當時,「魔族」在「人族」周圍布下包圍網,從四方攻打葛蘭茲。

  由於五大貴族的庫羅涅家背叛,「人族」因此處於劣勢。雖然「軍神」鎮壓了庫羅涅家的叛亂,沒有造成更進一步的混亂,但是「無貌王」卻趁著「軍神」不在時,率領大軍攻入「軍神」的領地。

  當時留守的,就是名為梅特歐爾的黑天五將。雙方展開激戰,儘管「軍神」緊急調兵回頭,但是晚了一步,梅特歐爾早已被十二魔主的海德拉殺死了。文獻上是如此記載的。

  之後的事,非常有名。

  「軍神」因梅特歐爾的死而暴怒,儘管十二魔主奮力抵抗,還是全被「軍神」拿下,被挖走「眼睛」和「魔石」,受到極為殘忍的拷打。包圍網因此崩潰,「魔族」也一蹶不振。

  「為什麼突然問起梅特歐爾大人的事?」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我在突襲葛蘭茲營地時遇見她哦。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知道這件事,所以特地來通知一聲。」

  「…………梅特歐爾大人在葛蘭茲?」

  史特萊雅訝異地道。這反應讓貝洛娜愉快地揚起嘴角。

  「你果然『看』不見呢。『妖精王』送你的『千里眼』怎麼啦?」

  「你在說什…………!」

  史特萊雅心中一凜,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要看到貝洛娜的表情,就明白了。

  在貝洛娜閒扯往事,問起當年的人物時,自己就該有所警惕了。

  貝洛娜是千年前的十二魔主,當然比史特萊雅更清楚梅特歐爾的事。對貝洛娜而言,剛才的對話全都是有意義的,是用來確認史特萊雅能不能用「千里眼」的圈套。早在侵入房間時,她就已經開始確認了。

  「所以說,你真的『看』不見了嗎?」

  貝洛娜以輕鬆到可恨的表情,再次確認道。

  史特萊雅反射性地想否認,但是貝洛娜早就有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地再問一次呢?就是想看到史特萊雅否認的模樣,想嘲笑否認這件事的史特萊雅。實在是惡劣的興趣。不過,自己當然不能繼續任她玩弄,於是史特萊雅乾脆地聳肩,老實回道:

  「………………是啊,雖然還不到完全『看』不見的地步就是了。」

  期待落空,貝洛娜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又繼續說了起來:

  「根據『王』的說法,那『眼睛』原本就是『贗品』。真正的『眼睛』隨著初代媛巫女的死而消失了,並沒有被下一代媛巫女繼承。」

  貝洛娜以恍惚的神情回憶起往事。

  「就算想挖走『眼睛』,可是遺體被『軍神』牢牢保護著,就算是『妖精王』也無從下手。因為當時的『軍神』,連『王』也無法與之為敵。」

  貝洛娜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史特萊雅不清楚。

  但是,看著如此熱烈地談著「軍神」的她,想必一定有不淺的過節吧。話是這麼說,不過史特萊雅有種奇妙的感覺,雖然其他十二魔主對「軍神」抱著強烈的恨意,可是貝洛娜似乎並沒有那種感情。

  「『妖精王』應該也很焦急吧。因為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就算製作了『贗品』來彌補,可是──是因為最近『真品』出現,雙方力量互相干擾,所以『看』不見了嗎?」

  貝洛娜問道,史特萊雅以沉默代替回答。也許是把沉默當成肯定了吧,貝洛娜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贗品』終究只是『贗品』,會被『真品』的力量壓過去,也是當然的。」

  貝洛娜說完,史特萊雅狠狠地瞪著她,拍手道:

  「沒錯,你猜得很對……既然得到答案,你可以回去了嗎?雖然我這個樣子,其實也是很忙的。」

  「別那麼凶嘛,一直以來,我可是幫了你很多忙。不說這次夜襲葛蘭茲,當年,找出內心燃燒著復仇之火的年幼的你,幫你打通『黑死鄉(歐克斯)』和華納三國之間關節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哦。」

  貝洛娜把手放在自己胸口,驕傲地道。被她賣人情的史特萊雅皺著鼻子哼了一聲,把銀杯中的水一飮而盡。

  「不需要特地說明,我也很感謝你。但是我們早就說好不要過度干涉對方,所以你管太多了。」

  「只有這次,我想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哦?」

  「…………」

  話一說完,就被貝洛娜反駁,史特萊雅沉默不語。

  貝洛娜走到史特萊雅身邊,把手放在她肩上,在她耳畔悄聲說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就讓給你吧,我想要梅特歐爾。」

  「你在打什麼主意?」

  「憤怒……我想要當年,沒有朝我發作的憤怒。」

  貝洛娜揚起嘴角,離開史特萊雅身邊。史特萊雅訝異地看著她朝牆邊走去。

  「我想與黑暗永存。」

  貝洛娜轉身說完,融入黑暗般消失無蹤。

  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沉重的壓力也不見了。

  史特萊雅彷佛把緊張全部吐出似地深深嘆了口氣,靠躺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我…………想讓一切……」

  她撫摸著自己臉上的傷疤,細微的說話聲落在房間的黑暗裡。

  ──被太陽灼為灰燼。

  *****

  里菲泰因公國首都,奧茨巴卡爾。

  歷代公爵都住在奧茨巴卡爾的黃金宮裡。

  那黃金宮的造型,與黃金的用量,都和贊司比亞的黃金宮非常相似。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奧茨巴卡爾的黃金宮,就是模仿贊司比亞的黃金宮建造的。

  雖然贊司比亞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一部分,但是因為同為不毛的沙漠地帶,所以里菲泰因一直對贊司比亞抱著某種奇妙的親近感。可是有一天,贊司比亞突然挖到金山,藉著貿易賺入大筆財富,一下子發展成大都市。在近處看著贊司比亞脫胎換骨的里菲泰因從原本的羨慕變成嫉妒,最後轉為強烈的憎恨。

  只可惜,缺乏資源的里菲泰因無論如何都拚不過贊司比亞。明白勝不過之後,當時的公爵開始對人民課徵沉重的賦稅,以那些錢收購黃金,改造宮殿。因此完成的黃金宮,可說是貧困國家的愚蠢國君,竭盡能力地追求奢華──以傲慢與嫉妒完成的建築物。除了外在,為了接待外賓,內部也同樣奢華至極。

  走廊的大理石是從葛蘭茲東方進口的,鋪在其上的深紅地毯是從華納三國買的,掛在牆上的各種武器和護具是向休太峴共和國的「小人族(德瓦夫)」名匠訂製的,使用在所有器物上的黃金,是從葛蘭茲南方購買的。以

  各國特產打造的走廊,只會通往一個場所,就是公爵謁見的大廳──相當於葛蘭茲的皇座廳的房間。

  而現在,許多貴族急忙在通往大廳的走廊上繞來繞去,小聲地抱怨公爵。

  「卡魯大人說話了嗎?」

  「他好像還關在房間裡。」

  「他不是說今天要做出決定嗎?」

  「朗吉爾卿!你是不是為卡魯大人提出了什麼建議?那位大人沒辦法獨自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

  朗吉爾傻眼地看著那些吵吵鬧鬧的貴族,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什麼建議都沒給。因為卡魯大人沒有要求我那麼做。他說要一個人好好想想。所以,不論卡魯大人做出了什麼決定,我都會尊重他的想法。」

  朗吉爾剛說完,大廳的門就打開了。

  「讓各位久等了。」

  坐在王座上的卡魯臉色很不好看,比平常更加慘白。他原本就體弱多病,最近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休息,身體狀況當然變得更差了。

  發現卡魯的憔悴,朗吉爾在心中嘆氣。雖然他很想助卡魯一臂之力,可是卡魯登上公爵之位已經三年,也差不多該有身為一國之君的自覺,現在正好是讓他獨立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朗吉爾的協助也有極限,許多貴族都把朗吉爾視為妨礙。雖然目前還沒有直接起衝突,但是再這樣下去,里菲泰因的貴族遲早會忍不住對朗吉爾出現反動。

  (不過這次的難度還是太高了一點……但是,假如無法走出這一步,里菲泰因就沒有未來。)

  朗吉爾以祈禱的心情看著卡魯,只見他以緊張的表情看著聚集在大廳中的貴族們。

  迫於大廳內的壓力,卡魯的嘴不停開合著,最後,他還是絞盡所有勇氣,舉起拳頭說道:

  「我們里菲泰因公國不會攻打葛蘭茲大帝國,今後也會一直與葛蘭茲維持友好關係。這是我的決定。」

  大廳中一陣譁然。里菲泰因的貴族們臉色大變地叫道:

  「請等一下!您想白白錯失這個天賜良機嗎!葛蘭茲不但在三年前奪走我們領土,而且還殺了您的父兄,讓我們蒙受奇恥大辱!可是您居然說,不會攻打葛蘭茲?」

  貴族漲紅了臉叫道,卡魯也發出不輸給他們的聲音大喊:

  「沒錯!比起報仇雪恨,現在更是養精蓄銳的時候。就算攻打葛蘭茲,也無法奪走他們的領土。不只如此,就連光復北方失土都很困難。現在的我們,贏不過葛蘭茲。」

  「太、太軟弱了!您實在太軟弱了!您這樣還算得上里菲泰因的──」

  「閉嘴!」

  卡魯大吼。里菲泰因的貴族們驚訝地後退。卡魯乘勝追擊,挺起發抖的雙腿,從王座上起身。

  「我是里菲泰因公國公爵!要是有人不服我的決定……有種的話就召集軍隊,把我從王座上拉下來!」

  卡魯強硬地道。原本大吵大嚷的里菲泰因貴族們全都沉默了。

  朗吉爾以炫目的神情,看著抬頭挺胸的卡魯。

  「雖然花了三年,但是這一刻總算到來了。呵呵,哈哈哈哈!」

  朗吉爾愉快地捧腹大笑起來,周圍貴族一齊朝他送出責備的視線。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大笑不已,就連初顯強勢的卡魯,也因他的怪異反應而瞪大眼睛。

  「朗、朗吉爾卿,連你都反對我的決定嗎?」

  與剛才的強勢相反,卡魯畏縮地問道。如果連朗吉爾都不服他,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

  「真是……雖然看起來還是必須再扶持一陣子,但是已經成長很多了呢。」

  朗吉爾小聲自語著,接著搖頭笑道:

  「不,我贊成卡魯大人的意見。假如有人不服您的決定,我會盡我所能地制裁他。」

  「是、是嗎!」

  卡魯喜道。朗吉爾卸下肩膀的力氣,總算能放心了。

  「雖然我也著手準備進攻事宜,但是既然卡魯大人如此決定,就可以罷手了。」

  不論卡魯做出什麼決定,朗吉爾都會遵從。

  即使做出了註定導致亡國的選擇,只要這條命還在,自己就會繼續戰鬥──朗吉爾發過誓。

  沒想到卡魯的成長超乎朗吉爾的預期。自己得為他獻上祝福才行。

  「既然如此,卡魯大人,我們快點送信給葛蘭茲,告訴他們里菲泰因願意盡力提供任何物資上的支援。」

  「好,那麼立刻準備軍糧──」

  卡魯正想向貴族下令,卻被朗吉爾伸手阻止。

  「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對方並沒有開口。」

  「是嗎?」

  「雖然他們需要士兵,但是不缺軍糧。就算真的缺乏軍糧好了,他們還有身為大國的自尊心,所以應該不會接受我們的支援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特地告訴他們,我們願意援助物資……」

  「假如承諾會不惜提供任何援助,對方也許會要求出兵參戰,那樣一來我們就會折損兵力。所以,要提供的是──對方不想要的東西,而且對我們來說,也不算多重要的東西。」

  「所以才說要提供物資嗎?」

  「是的。重點是『表態協力』這件事。這樣一來,對方一定會感謝我們。」

  里菲泰因公國必須明確表明立場才行。假如被葛蘭茲大帝國懷疑抱有二心,在擊退華納三國後,說不定會派兵攻打里菲泰因。

  但是,只要表明願意提供物資上的支援,高聲主張是葛蘭茲的盟友,就算不需要援助,對方聽著也舒服。即使這麼說的是奴隸國家裡菲泰因公國。

  等到戰爭結束後,對方應該會還禮道謝。所以就算硬來,也要做人情給對方。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那麼我立刻派人寄信。」

  「這樣就行了。」

  朗吉爾先是敬禮,接著朝成長了許多的主子彎下腰,深深低頭。

  *****

  橘紅色的陽光穿透雲層,覆蓋在大地上。

  金色的麥穗隨著風,輕快地搖曳不已。

  再經過一刻,太陽將會被趕到天空的角落,金黃色的麥田也將因此染上黑色吧。

  葛蘭茲大帝國北方南部──被黑土占領的地帶,是重要的經濟命脈,所以一直由北方貴族共同統治,以免被哪家貴族獨占。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其實此地一直是由北方龍頭夏論家所管理。

  至於那夏論家,目前正和北方三巨頭之一的布羅梅爾家交戰,而雷貝林古王國則趁機攻入葛蘭茲大帝國。但是因為鄰近貴族怯懦畏戰,躲在城裡不敢抵抗,北方的「心臟」因此簡單地落入「魔族」手裡。

  「真是太壯觀了。雪景雖然也很美,但是在如此肥沃的土地面前,還是相形失色呢。只要見過如此遼闊的麥田,就會忍不住嫉妒起豐饒的葛蘭茲。」

  雷貝林古王國女王克勞蒂雅掬起一綹麥穗,炫目地眯細眼睛。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說得對。但是現在已經過了收成時期……為什麼這些麥田無人收割呢?」

  「因為連年征戰導致男丁不足,之後又出現了『魔族』的侵略,讓他們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又聽說了『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的消息吧。」

  大城市的居民躲在厚厚的城牆裡不敢出來,防禦力單薄的村民則放棄家園逃走吧。在人們自顧不暇的情況下,作物就被放置到現在了。

  「如果這裡是我們的土地,我們一定拚命保護吧。『人族』太沒鬥志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直以來,他們都沒有直接面臨過死亡的威脅。另外,葛蘭茲的國土太大了,多的是可以逃走的地方。可是就算遷移到其他土地上,也不保證能過得幸福。到時候就算想回來也回不來了。人們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理解呢。」

  何謂後悔──直到失去,人類才會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

  理解重要的東西,必須拚上性命去保護。

  「但是就算悔不當初也於事無補。無處發泄的失落會變成憤怒,把矛頭指向當政者──無視自己放棄家園逃走的事實。話說回來,會出現這種危機,也是執政者沒做好的緣故,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呢。」

  國民能不能幸福地生活,端看執政者的施政而定。人民選擇逃走的那一刻,就是執政者輸了。克勞蒂雅正感慨著這種事,察覺身後有人接近,回過頭。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這些是周圍貴族的降書。」

  一名部下把一大箱羊皮紙放在地上。

  「收下吧。」

  「遵命。」

  部下恭敬地點頭離去。

  緊接著出現的,是雷貝林古王國的貴族們。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恭喜您連戰連勝。」

  「謝謝

  。你們也辛苦了。托各位的福,我們才能得到這麼廣大的土地。」

  「向西方進軍的話,應該能拿下更多領土。您真的打算南下,前往大帝都嗎?」

  「沒錯。你們不想知道最後是『無貌王(戴密鄔爾格)』還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獲勝嗎?」

  「雖然想知道,但是不會想特地去看熱鬧呢。」

  那和在極近距離看猛獸廝殺沒兩樣,自己也會有危險。不難理解貴族們為何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克勞蒂雅覺得好笑似地掩嘴。

  「呵呵,誠實是好事。但我們抵達大帝都時,戰鬥應該也快結束了吧。」

  「既然如此,我們還有必要去嗎?」

  「當然。要把勢力延伸到中央,才能保護這片黑土地帶。假如『無貌王』獲勝,我們就需要緩衝地區。假如葛蘭茲獲勝,我們就能和對方談判。他們應該會大幅讓步吧,因為我們抓到了許多優秀的俘虜呢。」

  到目前為止,所有抵抗雷貝林古軍的葛蘭茲士兵全被捉了。雖然克勞蒂雅說想要優秀的部下,但畢竟那些人是即使以寡敵眾也要反抗的愛國之士,不會輕易變心。

  既然如此,就改變方針吧。葛蘭茲勝利的話,需要大量優秀的人才來恢復疲弊的國力。到時候,可以活用這些俘虜作為談判項目。雖然說也要視今後的情況而定,不過總之要先在近處看出哪邊具有優勢才行。

  「原來如此。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真是深思熟慮。」

  「其實還有其他理由……但大致上就是這樣。」

  「那麼,我們立刻去準備出發事宜。」

  「交給你們了。」

  目送貴族們離去後,克勞蒂雅再次看向一望無際的麥田,眯起眼睛。

  「一旦得到這麼美的場所,就會想要更多。因為是『魔族』嗎?」

  克勞蒂雅走了起來,親衛隊保持一定的距離,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她來到關著葛蘭茲貴族的小屋前。

  看守的士兵打開門,許多被綁著的葛蘭茲貴族映入眼裡。被關在這裡的全是英勇抵抗雷貝林古軍的戰士,他們一齊以痛恨的眼神瞪著克勞蒂雅。

  「『魔族』的女王有何貴幹?是來嘲笑被捕的我們嗎?」

  一名葛蘭茲貴族啐道。他是克勞蒂雅第一個俘虜的指揮官,少數打出了精彩戰役的葛蘭茲貴族。

  「你的名字是……達特魯夫對吧?」

  「是又怎樣?」

  「想不想歸順雷貝林古王國呢?我很想要優秀的人才哦。」

  「不想。」

  達特魯夫一口回絕,但克勞蒂雅並不生氣點著頭。

  「我知道了。可以問原因嗎?」

  「身為葛蘭茲貴族的榮譽──要我背叛國家,還不如一刀殺死我。」

  「在四面八方都有外敵進攻的情況下,那種榮譽有任何價值嗎?葛蘭茲都快要滅亡了哦?」

  「假如葛蘭茲滅亡,我也會以身殉國。」

  「既然你對國家如此忠心耿耿,又為什麼要加入布羅梅爾家?」

  「因為他們對我有恩。」

  達特魯夫簡短地道,克勞蒂雅笑了起來。

  「如此愚忠,反而讓人覺得不耐煩呢。」

  克勞蒂雅一揚手。

  「好,就如你心愿。來人啊,把他帶到外面。」

  衛士們忠實地照著克勞蒂雅的吩咐,把掙扎不已的達特魯夫硬是拉起拖到外頭。其他俘虜紛紛破口大罵,但是克勞蒂雅無視他們的叫嚷,跟在親衛隊後走出室外。

  「把他扔在麥田裡。他應該很樂意死在那麼美麗的風景中吧。」

  達特魯夫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扔進麥田裡,被迫跪在地上。

  「……感謝。可以死在故鄉,應該就能很快抵達『英雄宮殿(瓦爾哈拉)』吧。」

  儘管鋒刃抵在後頸,但是達特魯夫仍然無所畏懼地瞪著克勞蒂雅。

  「想動手就儘快。打從被俘虜的那刻起,我就做好覺悟了。」

  「合格。」

  克勞蒂雅手起劍落。

  一聲細響。

  「………………」

  她斬斷了綁著達特魯夫的麻繩。

  達特魯夫傻傻地看著掉落在地上的繩索,最後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克勞蒂雅。

  「你在想什麼?」

  克勞蒂雅無視達特魯夫的疑問,掏出一封信。

  「幫我送信。」

  「什麼?」

  「把這封信送到『黑辰王』那兒。」

  克勞蒂雅彎腰蹲下,以高大的麥草為遮掩,把信放在達特魯夫胸口。親衛隊圍繞在克勞蒂雅周圍,不讓他人見到這一幕。

  「你的洞察力太差了吧。趁著被人發現之前,快點離開這裡。」

  「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要我送信給『黑辰王』大人?」

  「『魔族』是由『無貌王』生下的哦。」

  克勞蒂雅微笑著,一面警戒四周,一面開始說明。

  達特魯夫臉上出現驚訝之色,眼睛愈瞪愈大。

  *****

  就在世界情勢不停轉變時,北方也出現了變化。

  逼到「白銀城(理森黎拉)」近郊,以布羅梅爾家為首的叛軍,和以夏論家為首的正規軍正在談判。

  設置於兩軍中間點上的簡易營帳里,瀰漫著一股就算看在第三者眼中也相當奇妙的氛圍。因為雙方領導者的當家都不在場。

  代表夏論家坐在談判桌前的,是海姆達爾家的下任當家赫馬和妹妹普羅蒂托絲。

  坐在兩人對面的,則是布羅梅爾家的遠親兼代理人,名為札希特的男人。

  「札希特卿,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這裡嗎?」

  赫馬問道。札希特擦著頭上的冷汗回道:

  「真是抱歉,我們的當家……堤福俄斯大人……現在下落不明。話說回來,瑟雷涅第二皇子似乎也不在這裡?」

  「是沒錯。因為他去對付真正的敵人了。」

  「真正的敵人?」

  札希特懷疑地看著赫馬。他有這種反應並不奇怪,但是赫馬不打算仔細為他說明。只見赫馬把今早送達的信放在桌上。

  「這是今早收到的,瑟雷涅大人寄來的信。知道裡面寫了什麼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大模大樣的態度令札希特感到厭煩,他以不甚高興的口吻回道。赫馬揚起令人討厭的笑容。

  「這裡面說,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是冒牌貨。」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蠢話!」

  札希特怒氣沖沖地叫道,一把搶過信,讀了起來。

  見他如此粗魯地搶走主子的信,赫馬哼了一聲表示不滿。但是專心讀信的札希特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不過見札希特的臉色愈來愈鐵青,赫馬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騙、騙人!」

  札希特把信重重拍在桌上,狼狽地用力搖頭。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可是曾經和堤福俄斯大人一起用餐過好幾次!」

  札希特激動到口水亂噴,但赫馬只是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根據瑟雷涅大人信里的說法,他和原本的堤福俄斯閣下簡直判若兩人…………你沒發現嗎?」

  「沒、謹種……」

  札希特把否定的話吞回肚裡。是自己記憶里有可疑的部分呢?或者是不相信身為敵人的赫馬的話呢?不論如何,布羅梅爾家應該已經失去戰鬥意志了。

  「在你混亂的時候說這些是很不好意思,不過布羅梅爾家該退兵了哦?關於這一點,你沒異議吧?」

  「嗯……我們也贊成這樣。既然當家不在,也沒辦法繼續戰鬥下去。」

  札希特垂頭喪氣地道,赫馬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

  「因為已經沒人跟著你們了嘛。」

  戰況陷入膠著時,赫馬趁著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開始進行離間策略。跟隨布羅梅爾家,戰意原本就不高的貴族們紛紛送使者來找瑟雷涅第二皇子。接著,赫馬讓妹妹普羅蒂托絲假扮成瑟雷涅,接受貴族們的謝罪。貴族們一下子全部倒戈到夏論家這邊,布羅梅爾家的代理人札希特因此不得不要求談和。

  「瑟雷涅第二皇子打算拿布羅梅爾家怎麼辦?」

  「瑟雷涅大人不會問罪於你們。他說這次的事是自己實力不足而導致的結果,他會反省自己讓北方貴族陷入不安的事。」

  「是、是這樣啊……」

  札希特放心地鬆了一口氣,赫馬按捺著怒氣,開口說道:

  「但是,沒有下次了。假如你們再次背叛瑟雷涅大人──我會直接砍掉你的頭,別想講和。」

  「我、我知道。就算瑟雷涅第二皇子從寬處置,布羅梅爾家也已經完了。」

  札希特抱頭趴在桌上說道。赫馬不禁有點同情起他。

  舉兵反叛主人,但是沒有打出漂亮的勝仗,最後眾叛親離,連當家也失蹤了。

  氣焰囂張地造反,卻無法善加掌握人心。布羅梅爾家的將來應該很慘吧。想到這裡,赫馬記起一件事。

  瑟雷涅寄來的信,其實有兩封。由於赫馬認為沒必要讓札希特知道另一封信的內容,所以沒有拿出來。他這時想起的,就是另一封信上的內容。

  「札希特卿…………你知道『獅王眼(凱路斯)』嗎?」

  問題來得沒頭沒腦,札希特不由得皺眉,但還是點頭答道:

  「只要是葛蘭茲人都知道……是初代皇帝陛下擁有的世界三大秘眼之一。不過那只是傳說而已。如果真有那種東西,葛蘭茲大帝國早就消失了,不然就是被人取代葛蘭茲皇家,掌控大帝國。」

  「那似乎就是原因。你們是被『獅王眼』影響,所以才會把冒牌貨──『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當成堤福俄斯閣下。」

  「啥?『五大天王』?」

  這消息太過震撼,札希特張著嘴,怔怔地看著赫馬,說不出話。赫馬聳了聳肩。

  「雖然如此,你們反叛瑟雷涅大人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即使不會改變,但是沒必要覺得自己該負所有責任。之後要處理的,就是士兵的部分了。你們和我們,都必須好好補償因為這場無謂的戰爭而死的士兵。」

  「……我會盡力補償遺族。」

  「這樣就好。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真是抱歉。我會擇日重新向瑟雷涅大人賠罪。」

  札希特深深低頭道歉。抬起頭時,發現赫馬正朝自己伸手。札希特回握,被赫馬一把拉到他身邊。

  「雖然這場戰鬥結束了,不過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在近到鼻子幾乎相碰的距離,被赫馬以認真的眼神瞪視,札希特不禁身體一震。

  「什、什麼事?」

  「你應該也知道『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怪物』集團大量闖入北方的事吧?我們必須救助難民。所以你們也要出力。」

  「知道了,我們會盡力──」

  札希特話還沒說完,赫馬已經放開他,轉身離去。

  「接下來就是和時間賽跑。走了,普羅蒂托絲,到我們的主人那裡去。」

  *****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桀特賽特要塞。

  黑夜的帷幕落在地上,近處的草叢中有蟲鳴,遠方則有野狗嗥叫。

  浮現在黑暗中的光之團塊,是包圍桀特賽特要塞的營火。

  由於離決鬥之日也近了,為了提升士氣,部隊允許士兵稍微喝一點酒。只見士兵們正鄭重地拿著酒杯,和同袍們談笑共飲。儘管如此,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樂觀。有些人緊張到吃不下飯,有些人正在向「精靈王」祈禱,保佑自己順利生還。所有人都想活下去,並不是為了送死而來到這裡的。

  可是,戰爭總是與死亡為鄰。就算微不足道,也要稍微緩和對死亡的恐懼才行。所以才會以喝酒來分散注意力,和同袍一起歡笑喧鬧,即使只有現在也好,想把恐懼趕出腦中。至於這些士兵的指揮官們,正在桀特賽特要塞里。

  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羅莎召開宴會,邀請西方與東方貴族共同參加。儘管這麼做只是臨時抱佛腳,但是稍微培養一點點親密度,還是能在戰場上發揮意料之外的效果。雖然說只喝過一、兩次酒,無法建立什麼交情,不過,只要能稍微提高勝算,還是應該去做所有做得到的事。

  話是這麼說,也還是要防範敵人夜襲,因此就葛蘭茲大帝國貴族雲集的宴會來說,規模是相對小的了。

  儘管如此,宴會還是頗為熱鬧,其中最受人注目的,自然非第六皇女麗茲莫屬。由於她被視為下任女皇的有力候補,因此前來與她說話的貴族可說是絡繹不絕。

  「總算結束了……」

  貴族們的問候終於告一個段落。

  只有這種事,不論經過多久,她都無法習慣。

  不過,總有一天,還是會習慣的──雖然麗茲這麼想,但是姊姊羅莎則說不可能。因為只要麗茲成為女皇,就不會有貴族來找她說話。

  目前,貴族們之所以來找麗茲攀談,是會了趕在麗茲成為女皇之前,留下一個好印象。等即位之後,由於怕觸怒皇帝,反而就不敢過來了。

  坐在皇位上的人總是孤獨──說這句話時,羅莎寂寥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麗茲記得非常清楚。儘管如此,即使要在充滿妖魔鬼怪的政壇里生活,麗茲仍然無法捨棄從小懷抱的夢想。

  話是這麼說,由於一直保持著笑容,臉上的肌肉也快抽筋了。

  「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

  麗茲摸著臉頰,打算趁著沒人注意時溜出房間,找個能喘口氣的場所。就在這時,她見到了被奧拉逮到的斯卡塔赫,奧拉正和父親布拿達拉卿一起向斯卡塔赫推銷《黑之書》。

  斯卡塔赫才剛從漫長的沉眠中醒來,可是似乎又要做惡夢了。

  儘管同情她,但是麗茲為了不一起遭殃,閃身躲進暗處移動。

  「父女都把《黑之書》當成寶貝,家學淵源真是可怕。」

  奧拉以前說過,《黑之書》是小時候父親送給她的禮物。從那時起,奧拉就成為「軍神(瑪爾斯)」的信徒,努力進行傳教活動。

  在女孩兒還在玩娃娃的敏感年紀,居然送女兒《黑之書》當禮物。這樣的父親肯定也是「軍神」的信徒。就連親生女兒也要洗腦,真是可怕的父親。不過從小就愛玩槍弄劍,不喜歡娃娃的麗茲,其實也沒資格說別人。

  「那是……」

  悄悄移動時,一名女性的身影映入麗茲眼裡。

  是奉命保護東方的艾思大將軍。

  她正隨意打發著前來寒暄的貴族,吃著餐點。

  該說不愧是「獸族(安斯洛)」嗎?只見她專挑肉吃,完全不碰蔬菜。

  雖然擺出冷淡的態度,但是貴族們還是不斷過來。也許是覺得煩了吧,艾思拿著盤子,把食物裝成一座小山後,彷佛要逃出這些麻煩事似地,穿過麗茲前方的門,離開房間。

  麗茲也不近不遠地跟在她身後離開。因為麗茲有很多事想問她。

  走廊上,巡邏中的士兵見到麗茲,臉上出現驚訝之色。不過她把手放在嘴唇上,要他們裝成什麼都沒看見。

  她跟在艾思身後繼續走著,不斷碰上巡邏的士兵。他們驚訝地敬禮,麗茲用視線示意安靜。接著揚了揚下巴,要他們繼續進行原本的任務。士兵們在無言的壓力下,挺直身體開始走動。不過從那同手同腳的模樣,可以看出他們心中大受動搖。

  麗茲保持著一定距離,跟著艾思。

  爬上樓梯,穿過昏暗的通道,來到一扇老舊的木門之前。

  只要打開這扇,就能通往外面的世界──桀特賽特要塞的屋頂。

  麗茲悄無聲息地打開門,但也許是因為勾到邊緣吧,還是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麗茲抽搐著臉頰,明明跟蹤得這麼順利,結果還是在最後耍糊塗,功虧一簣。

  「請,這裡沒有別人哦。」

  艾思說道。麗茲乾脆光明正大地打開門,來到戶外。

  「呼……空氣真好。」

  麗茲大口吸入新鮮的空氣,抬起頭,艾思正坐在垛口上吃飯。

  「也不帶著護衛,羅莎閣下會生氣哦。再說,要是大家發現殿下不在宴會會場,一定會亂成一團。」

  「沒問題啦,有名震天下的五大將軍陪著,根本用不著擔心。而且大家正忙著打招呼套交情,就算我不在場,他們也不會發現啦。」

  「殿下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呢。」

  「是這樣嗎?我想我應該很理解哦。所以才會溜到外頭,以免大家緊張呢。」

  假如自己一直在會場裡,貴族們會在意到食不下咽。不能在重要戰役之前不必要地磨耗眾人的精神。麗茲之所以離開,也有這層想法在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艾思笑了起來。月色照亮了她銀白色的頭髮,使她看起來更美了──假如嘴邊沒有沾到肉的油脂,就很完美。雖然說那些油讓艾思的魅力減半,但是也沒必要特地指出這點。應該說,這樣才像她。麗茲裝成不以為意地爬上垛口。

  「那麼艾思大將軍在這裡做什麼呢?」

  「邊看星空邊吃飯。坐在這裡,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建築物果然是大的才好,讓人覺得離星星很近。」

  「哦,你意外地有少女心呢。」

  「這是什

  麼意思?」

  出乎意料的說法使艾思瞪著麗茲。麗茲一在身邊坐下,艾思立刻把盤子挪開。如此警戒的態度讓麗茲苦笑地道:

  「我不會和你搶的。」

  「………………這是為了保險起見。」

  「你還是一樣,很會吃呢。」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要多吃一點養足體力。」

  「連比呂的份都被你搶走了。」

  「那傢伙從以前起就吃得很慢,害食物都冷掉了,很可憐。」

  「對了,賽伯拉斯。」

  「什麼事?」

  艾思說完僵住。

  麗茲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天真笑容。

  「果然。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我的名字叫艾思哦,那個賽伯拉斯是誰啊?雖然那名字很好聽,但是誤以為我這種人叫那個名字,未免太糟蹋………………哈哈!」

  艾思語無倫次地道。不知道是想肯定還是否定,只知道她大為動搖。艾思為了防止自己繼續失言,把肉接連丟進嘴裡,使腮幫子變得鼓鼓的。但是,回應了那名字,就沒辦法繼續裝下去了。

  從第一次見面起,麗茲就看破了她的真實身分。麗茲不可能沒有發現。

  就算有一陣子沒見到面,即使外表變得完全不同,可是,麗茲和她的羈絆沒有薄弱到認不出她。因為她們是如姊妹般一起長大的。所以看到她拚命隱瞞的模樣,讓麗茲覺得很傷心。不論原因為何,自己一定能成為她的助力才對。不對──才不允許她繼續隱瞞。就算硬來,也要逼她說出實話。麗茲伸手,揪住艾思的下巴。

  「賽伯拉斯,好好看著我的『眼睛』──」

  艾思嘴裡正塞滿肉,再加上麗茲的力氣,經這麼一拉,不用說也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傾國傾城的美女臉上,沾滿了肉片和肥油。

  自作自受。雖然麗茲腦中閃過這個成語,但是她的精神修養還沒有成熟到,能如此坦然接受這後果是她自找的。她剝掉貼在臉上的肉片,露出因油脂而發亮的額頭,青筋直跳。接著她擠出可怕的笑容。

  「你這個壞孩子……呵呵,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才、才不是……怎麼看都是麗茲大人自作自──!」

  麗茲把責任推到艾思頭上,艾思本來想據理力爭,但是看到麗茲那強烈的目光,又把話收了回去。只見她垂下肩膀,放棄似地輕嘆了口氣,看著麗茲問道:

  「麗、麗茲大人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是在看到你頭髮時。」

  「只因為那種事?」

  「我當時心想,是誰幫你整理頭髮的。」

  麗茲無所顧慮地摸起艾思的頭髮。觸感很舒服,但是不夠有光澤。雖然說現在是夜晚,不過今晚月色明亮,所以應該不是錯覺。

  「還有就是身為女孩子,頭髮保養得很隨便這點吧。因為我不在,所以你就偷懶了對吧?」

  「我有用梳子。」

  「只是隨便梳梳吧?就是因為你隨便弄弄,才會被我看穿。」

  麗茲得意地笑道,艾思恨恨地捶了一下城牆。

  「…………早知道會因為這種事被看穿,我就更認真保養了。」

  麗茲傻眼地看著她,聳了聳肩,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

  「就算沒有這個提示,我也不可能認不出妹妹。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在四周都是敵人的幼年時期,她們一直形影相依。

  她們就像感情融洽的姊妹。就算不能對話,但是心有靈犀,雙方都很明白彼此的想法。所以,不可能認不出來。

  「麗、麗茲大人。」

  艾思眼中泛起感動的淚水,但是又立刻塞了滿嘴肉,以掩飾害羞。麗茲微笑地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你為什麼變成人形呢?」

  「這個說來話長……」

  「沒關係。你就邊吃邊說吧。啊,不過不能吃太多哦?」

  為什麼非控制飮食不可呢?就算是飼主,也沒有權利管這種事──不對,就算是姊姊,也不能強制規定妹妹該吃多少東西。艾思不滿地瞪著麗茲,可是被麗茲接下來說的話堵得無言以對。

  「你胖了。所以要少吃一點。」

  「…………是。」

  艾思無法否認這個事實,只好老實地點頭答應。她也覺得自己似乎變胖了,但是一直用「身體變遲鈍」來自我安慰。被當面這麼說,效果非凡。艾思放下手中的肉,看著麗茲。

  「在解釋為什麼會變成人形之前,先來說點以前的──麗茲大人有在聽嗎?」

  見麗茲以好奇的眼神盯著自己,艾思不滿地抗議道。

  不過麗茲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靦腆地笑了起來:

  「因為,只要一想到賽伯拉斯居然在說話,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嘛。」

  「我知道你的心情,不過……現在請先聽我說話。」

  艾思抱怨著,麗茲伸手指著她。

  「不要對我用敬語。還有,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也不要對我用敬稱。」

  「可是…………」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乖乖聽話。我是你姊姊哦。」

  麗茲把手放在比以前豐滿了許多的胸部上,得意地說道。

  但是艾思卻只能訝異地看著她。不明白這和姊妹有什麼關係。

  「呃…………哦,雖然不太懂,但既然麗茲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這麼做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我從以前就很希望能和賽伯拉斯交談一次了,沒想到真的能實現,就像做夢一樣呢。」

  麗茲雙眼閃閃發光,以做白日夢的少女般的表情告白道。艾思有點困惑,搔著臉頰開口問道:

  「呃……我們可以回到正題了嗎?」

  「啊,說得也是。你繼續說吧。」

  「你還記得當初撿到我的時候的事嗎?」

  「當然。父親帶我到巴歐姆小國時,在海邊撿到漂到岸上,受傷的你。那時候可是不得了呢,現在想想,還是覺得你那時候差點就要死掉了。」

  「嗯。我的記憶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艾思點頭,繼續說下去。

  「因為不能說話,所以也沒辦法告訴你我失去記憶。為什麼會從海上漂流到巴歐姆小國?為什麼我會受傷?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隨著和紅髮少女一起長大,艾思也漸漸想起自己的事。

  真實身分,為什麼會受傷,為什麼會漂到巴歐姆小國,全都一一想起來了。

  「如果我說,我是死在一千年前的人,你肯相信嗎?」

  麗茲有點迷惘,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嗯。如果你說是,那我就相信,可是……」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自己不明白的事。所以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比呂就是這樣。艾思應該也一樣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許是因為沒有真實感吧,與其說是接受艾思的說法,還不如說是妥協。

  「我沒辦法產生真實感。」

  「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

  艾思微笑地看著相信自己的麗茲,趁機把一片肉放進嘴裡,若無其事地說了起來:

  「我是初代媛巫女的首席守護騎士,一千年前戰死的黑天五將,梅特歐爾。」

  艾思的聲音頗為緊張,對她來說,這應該是這輩子最重大的告白吧。

  可是麗茲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反應,艾思疑問道:

  「你不相信我的話嗎?」

  「唔──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我果然沒有什麼真實感呢。對我來說,賽伯拉斯就是賽伯拉斯,只有這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是、是這樣嗎……」

  艾思有些靦腆地點頭,麗茲雙手合十,輕輕低頭賠不是。

  「對不起。你生氣了?」

  「不,沒有。這樣很好,你只要一直保持就行了。」

  「是嗎?」

  「嗯,這樣一定是最正確的路……」

  艾思看著遠方喃喃地道,以略帶悲傷的眼神看了麗茲一眼,很快地繼續說下去:

  「自從恢復記憶後,我就覺得很焦躁。因為身體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也不像以前那麼強,沒辦法保護好想保護的人。所以只能難受地看著痛苦的你,卻莫可奈何。」

  「才沒有那種事呢。賽伯拉斯幫了我很多,要是沒有你,我不知道會受挫多少次。」

  「謝謝你這麼說。」

  麗茲一口否定,使艾思笑開了。

  「之後,雖然不定期

  ,但是我偶爾能在短時間內變回人形。那時候我在想,總算可以回報你的救命之恩,成為你的助力了。可是,那時的我還沒辦法一直維持人形,所以找上了你爸爸──葛萊亥特。」

  「就是你成為五大將軍的時候?」

  「對。不知為何,葛萊亥特毫不懷疑地相信我的話。不過要求我和當時的五大將軍決鬥,展現實力。雖然我的力量遠不如一千年前──全盛時期那麼強,還是勉強擊敗了勞勃將軍,被葛萊亥特任命為五大將軍。我本來以為,這樣一來,終於能在暗中保護你了,但是……」

  麗茲周圍的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當時,葛蘭茲皇家和庫羅涅家正進行著激烈的權力鬥爭。

  皇帝葛萊亥特想把休特貝爾廢嫡,庫羅涅家則是在暗中全力阻止。而且最重要的是,庫羅涅家一直很想要麗茲的命。當時艾思還不知道原因,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無法自保的麗茲──還沒被「炎帝」選上的麗茲──無法躲過殺手的攻擊。艾思不能放她一個人,於是拋下五大將軍的職務,一直陪在麗茲身邊,等待她變強。

  「當時,我光是化為人形就很辛苦了。我瞭解自己的情況,等待你的成長。」

  儘管如此,情況還是一直沒有好轉,所以艾思才會陪著麗茲至今。

  不過,這個選擇是正確的。艾思心想。

  因為她終於知道,庫羅涅家為何想要麗茲的命──但這樣一來,艾思反而更離不開她。

  「但是,你後來為什麼能一直維持人形呢?」

  「我有猜到線索。」

  「是有原因的嗎?」

  艾思表情凝重地低著頭,猶豫該不該說出來。躊躇了半晌後,她下定決心似地,以嚴肅的眼神看著麗茲。

  「嗯,而且也和比呂有關。」

  麗茲咽了咽口水。一方面是被艾思的魄力震懾,另一方面,則是可以從艾思的表情看出,這話題並不愉快。艾思悲傷地看著沉默下來的麗茲,儘管如此,還是不能不說下去。

  「比呂的身高一直沒變,你不會在意嗎?」

  「還好……」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比呂就一直沒有改變。

  和成年男性相比,他的身高比較矮,身材也和肩寬胸厚的葛蘭茲人恰恰相反。但是因為五官柔和,所以反而增添了他的魅力。說不定正是因為和至今所見男性不同,麗茲才會在意著他。

  不知從何時起,她的目光開始追逐起和崇拜的「軍神(瑪爾斯)」一樣,黑髮黑眼的神秘少年。即使離別突然到來,也只是讓自己的感情變得更為強烈。在那之後過了三年,他還是一樣,沒有任何改變,溫柔的個性,柔和的表情,身材──全都一如往常。不論過去多少年,依然如此。

  「就算過了三年,他也完全沒有長高。你都不會覺得奇怪嗎?」

  「這……」

  因為他是「軍神」──是特別的存在,所以不能以普通人的成長速度來衡量。

  不,應該說,麗茲是故意讓自己這麼想。無視現實,讓自己接受完全沒有改變的他。而且堅信這麼做完全沒錯。

  比呂就是比呂。不是其他任何人。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麗茲……他是──」

  不想聽。雖然想掩住耳朵,身體卻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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