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五章 少女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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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華納三國,是以華納海姆教國為頂點,再加上納拉騎士王國與克瓦希爾僧國,組成的聯合國家總稱。

  很久以前,「長耳族(阿爾芙)」從西大陸抵達華納海姆,和當地居民互助合作,攜手建立國家。並且把土地分給認同他們的其他種族,創造了納拉騎士王國和克瓦希爾僧國。

  不過,這些把「妖精王」視為神明崇拜的國家,沒有所謂的國王。

  人不能立於神之上。能立於天上的,只有神。

  華納海姆建國時,「妖精王」的代理人是這麼說的。

  從那時候起,華納三國一直是以「妖精王」選上的代理人──教皇為最高代表。如此特殊的華納三國的最高行政中心,就是華納海姆教國的首都──華恩。

  首都中心有「妖精王」坐鎮的華納維斯大聖堂。長年來,經由藝術家的手多次修建,是歷史悠久的文化遺產。

  華恩東北方的沿海地區,有一座名為西蘇爾的港都。

  西蘇爾是華納三國的第一大港,就規模而言,僅次於聯邦六國的格萊夫國的首都。

  從港口延伸出去的碼頭旁停靠著許多來自世界各國的船隻,但是卻沒有港口特有的喧囂。因為這裡是喜歡沉靜之美的「長耳族」的土地。就算船員來自各國,也不會笨到在這個華納海姆教國鬧事。西蘇爾也因此以「世界上難得一見,不會有人鬧事」的特色聞名。

  正因為這裡是「長耳族」治理的土地,所以氣氛莊嚴肅穆,城市乾淨整齊,人民清潔優雅。既然是華納三國與其他國家交流的地點,更要表現「長耳族」的風骨。

  但是今天,西蘇爾亂得與莊嚴肅穆沾不上邊。港外的大海上漂著數十艘帆船,船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旗幟,有兇惡的蛇、獅鷲、狐狸……所有旗幟全都不是華納三國的紋章旗,而是海的另一端聯邦六國的旗幟。由於對方算是友邦,西蘇爾的代表送了使者到對方船上,回來時卻只剩一顆頭。西蘇爾的代表勃然大怒,派出海軍和艦隊,但是全被擊沉了。最後,聯邦六國的艦隊接舷上岸。震驚於對方的強大,西蘇爾的代表希望能與露希亞女王談和,雖然如願見到露希亞女王,但是立刻受到拘捕,最後被公開處決,斬首示眾。

  聯邦六國的行徑如蠻族般令人髮指。儘管人們出聲抗議,但是抗議聲很快就變成慘叫聲。因為聯邦六國的士兵開始攻擊西蘇爾的警備隊。人們四散奔逃,只要想抵抗,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殺死。美麗的港都成為人間煉獄。

  一名女性正面不改色地欣賞那光景。她是聯邦六國之一安古伊絲國的女王露希亞。站在她身旁的是名為塞琉古的心腹。也許是戰鬥時走火了吧,整座城市開始熊熊燃燒。

  「這樣真的好嗎?絕大多數的貴族都對開戰的事頗有微詞……」

  「他們只是怕輸而已。因為聯邦六國長期被『長耳族』欺壓,所以他們沒有信心能勝得過『長耳族』罷了。」

  「不過抱怨的人里,也有主張應該修文偃武,專心內政的人……他們應該是認為,內政也是戰場吧。」

  「隨便他們去說。就算妾身停戰,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國內的問題堆積如山哦。您看,有這麼多的請願書,而且原因都很冠冕堂皇,比如民生凋敝之類的。」

  「既然如此,就對他們這麼說──」

  露希亞闔上鐵扇,抵嘴而笑。

  「孤獨地活下去吧。」

  「對所有人都這麼說嗎?」

  「這個世界是由各種大大小小的戰爭形成的。不只國與國,個人和個人之間也是鬥爭不斷。只要生而為人,戰爭就不可能消失。如果說討厭這種事,就去與世隔絕的地方生活。」

  「這麼說真是嚴厲。」

  塞琉古搔著臉頰苦笑。露希亞瞪了他一眼。

  「你太心軟了。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妖魔鬼怪,心軟只會被別人吃掉而已。好心沒善報,歷史已經證明了這點。」

  露希亞從椅子上起身,打開鐵扇搧著自己。

  建築物燃燒造成的熱氣,混在風中,使溫度上升。

  西南部原本就是高溫多濕的氣候,再加上這股熱流,變得極為悶熱。露希亞厭煩地撥開黏在臉上的髮絲。

  「君主以戰爭殺人。政治家以立場殺人。神職人員以話語殺人。士兵以暴力殺人。普通人以數量殺人。就算居住場所和國家不同,這些事也絕對不會改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死亡。」

  「我想,應該還是有好人的,寫這些請願書的人里應該也有……至少會有一、兩個人吧?」

  塞琉古的聲音愈來愈微弱。這也難怪。寫請願書的人幾乎是為了自保,就算有人以善意出發,但也會被埋沒在其他信件中,看起來就和其他想自保的人沒兩樣。

  自己的主張沒人看到,就不會有人認同;不大聲說話,就無法傳達給別人。

  「妾身不想死。不想為了對誰好而活。所以才會戰鬥到現在。就算必須站在他人的屍體上──妾身認為,為了活下去,犧牲人是當然的事。」

  慘叫聲使露希亞眯起眼睛,發現自家軍隊正在打劫。

  醜陋。解放了無止無盡欲望的人類,實在非常醜陋。

  「妾身的部隊中不需要有盜匪。把那些傢伙找出來,當成柴火燒了。」

  「是。」

  雖然說捨棄理性,服從本能是很重要的,不過墮落成禽獸的話就不是人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妾身也要財寶呢……」

  「要我命令這裡的有錢有勢者獻出寶物嗎?」

  「不用。只要把整個國家搶下來就行了。」

  露希亞闔上鐵扇抬手,指著離港都不遠的華恩。

  「妾身的目標是『長耳族』的聖地。沒空在這種小城市裡浪費時間。」

  露希亞一說完,聯邦六國立刻開始發動攻擊。

  *****

  麗茲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大片的花園。

  繁花盛開,周圍吹著溫和的風。

  清新的空氣充滿肺部,心底湧起一股安穩的心情。

  這是夢。

  為什麼知道?因為麗茲以前來過這裡。

  而且,現實中的現在是寒冬,可是這裡卻如春天般溫暖。

  麗茲毫不猶豫地在花園中前進。

  不管怎麼走,都看不到盡頭,舉目所及,全是美麗的花海。

  最後,麗茲停下腳步。

  因為有一名女性,正坐在她面前。

  金髮碧眼,白皙無瑕的肌膚,五官精緻端正,不分男女老幼都會為之嘆息。光是坐在花園裡,就像一幅畫似地。是全世界的畫家努力但是無法達到的終極目標──沒有人能完整表現她的美。

  也許是發現麗茲的存在了吧,只見那女性碧藍的眸子轉了過來,嘴角浮起淺淺微笑。

  光是這樣,就驚心動魄到令人喘不過氣。即使同為女性,麗茲也不禁看得痴迷了。至於男人,想必全都會為她痴狂吧。假如她說去死,那些人一定滿心歡喜地去送死。她就是美到如此懾人心魄。

  「好久不見了。」

  麗茲說道。女性開心地點頭。

  「是啊。我等很久了。」

  麗茲一直很想再見到她一次。但是不論如何祈求,都無法來到這個世界。恐怕如她說的,除非由她主動呼喚,否則麗茲是無法來到這裡的。

  「我一直很想再來這裡哦。謝謝你呼喚我。」

  「你不會覺得不安嗎?」

  「完全不會。雖然一開始確實有點害怕,不過我已經漸漸瞭解你的事了。」

  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張臉。麗茲本來就有這樣的感想。

  然後,在大帝都見到葛蘭茲十二大神的銅像時,得到確信。

  雖然因為第四代媛巫女史特萊雅的出現,使麗茲無法集中注意力,但是重新見到本尊,麗茲的感想是──銅像完全無法重現她的美。而且身上的溫柔氛圍,除非在本人身旁,否則是無法感受到的。

  她正是葛蘭茲十二大神之一「美神(瓦爾黛特)」──初代媛巫女•雷。

  千年前,與初代皇帝及「軍神(瑪爾斯)」一起對抗亂世的女英雄。

  至於在現代──

  「再說,沒有人會害怕自己吧?」

  見雷睜大眼睛,麗茲猜中她的反應苦笑起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麗茲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為什麼「美神」會存在於自己心中呢?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不斷自問自答。在與比呂重逢後,得到近乎確信的答案。看著成長後的自己,比呂的眼神和以前截然不同,是一種又懷念又悲傷的複雜表情,是一種極為痛苦又辛酸的回憶。麗茲「看」到了這些

  。

  至於決定性的證據,是賽伯拉斯的態度。她說,自己千年前叫梅特歐爾,是初代媛巫女的首席守護騎士。最近,她對麗茲的態度,愈來愈像在與媛巫女互動。她真的很好懂,好懂到令人不由得懷疑「這樣真的可以當好五大將軍嗎?」的程度。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把我找來這裡呢?」

  「……既然你已經知道這麼多,就非全盤告訴你不可了。」

  雖然雷並沒有打算隱瞞身分,但是臉上有一種順序錯了的複雜表情。見到她的猶豫,麗茲道:

  「只要告訴我你想說的部分就好了哦?」

  「不,這樣太不誠實了。會讓你感到不安的。」

  雷搖頭說完,伸手按著麗茲胸口。

  「我現在的感情,其實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媛巫女雷的感情……你沒有這麼想過嗎?」

  麗茲眼神遊移起來。被說中了。見到麗茲的反應,雷悲傷地垂下眼帘。

  「果然……但是,你誤會了。」

  「誤會?」

  「你的感情不是我的感情。而且那麼想是在侮辱我。」

  「…………為什麼?」

  麗茲問道,雷輕輕點頭。

  「因為我比你更深愛比呂大人。」

  雷把手放在自己胸口,驕傲地說道。麗茲露出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的表情。該當成開玩笑呢?還是虛心接受她的說法呢?思考起這種事的自己就像笨蛋一樣。雖然麗茲這麼想,不過在看到雷的嚴肅表情後,又改變了想法。

  「你是你,我是我。雖然『靈魂』相同,但是你的色彩只屬於你。」

  雷真摯地說道。沒有任何虛假的話語滲入麗茲的心中。

  「所以,不需要感到不安。麗茲這個人,是由麗茲的經歷,麗茲的感受形成的。所以你的感情,絕對只屬於自己。」

  聽到這裡,麗茲總算理解雷這個人了。

  假如自己的立場和她相同,說得出一樣的話嗎?假如遇見轉生後的自己,而且愛著同一個男人,自己說得出「你的感情和我完全無關」這樣的話嗎?應該說不出來吧。麗茲心想。

  自己一定會說,你的感情里混入了我的感情。

  你和我是不同的個體。一定說不出這種話。一定沒辦法按捺如此深刻的感情。所以,假如有機會把感情傳達給再也見不到面的他知道──麗茲一定會利用重生後的自己吧。

  多麼堅強的人啊──在這麼想的同時,麗茲又覺得,雷真是令人心疼。

  她一定也和比呂一樣,是一路自我犧牲過來的吧?

  既然如此──

  「沒問題的。我會把你的感情也一起確實告訴比呂。」

  麗茲握著雷的手,笑道。

  「雖然我們的感情強度不一樣,但是我已經知道你的事了,所以,我和你不是完全無關的兩人。既然你在我心中,那麼,你就是我的一部分。」

  「但、但是……這樣的話……」

  「沒關係啦。我說可以就可以,你就乖乖聽我的話吧。」

  雷注視著麗茲一會兒,最後輕輕低頭道謝。顫抖的話聲很輕微,一下子就被風吹散了,但是話中滿溢著溫暖的感情。麗茲抱住她的肩膀,摟著她,眼角流下一道淚水。

  兩人無言地靠在一起半晌,雷突然緊張地看向空中。

  麗茲也抬起頭,發現天上浮現一扇巨大的門。

  「那是……」

  麗茲見過那扇門好幾次。和素未謀面的男性在這裡見面時,天上也都有那扇門。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麗茲不解地仰望著門,雷倒是一臉緊張地揪住她的肩膀。

  「請聽我說。我還有事非告訴你不可。」

  雷的聲音變得遙遠。麗茲才剛這麼想,世界就突然染上白色。

  花草紛飛,天空開始崩塌,木製的門倏然下墜。

  身體變得很重,感官也遲鈍了起來。儘管雷就在眼前,但是幾乎聽不見她在喊叫什麼。

  「『精靈王』──要小心她──」

  下一瞬,視野變成全白。

  麗茲一彈起身──

  「咦…………」

  四周被白布包圍,角落立著各式各樣的武器。

  聽到身後有聲音響起,麗茲回過頭,發現原本坐著的椅子倒在地上。

  附近有木製的桌子,上面是堆積如山的各式文件。

  感官漸漸恢復,她總算理解自己身在何處了。

  頭有點痛,麗茲按著太陽穴,走去拿水喝。

  「我什麼時候睡著的……」

  雖然頭痛的感覺很差,但是夢境並不差。因為總算和她說到話了。

  可惜沒能聽清楚她最後說了什麼。

  儘管在意,但是既然醒了,就算在意也沒用。

  「只好等下次見面時再問了。」

  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過現在沒空多想這些,只能先把這疑問擱在一旁。

  麗茲走出營帳,迎面而來的,是刺眼的朝陽。

  天氣晴朗,青空萬里無雲。

  君臨於空中的太陽,降下溫暖的光芒,把天澤賜給生活在地面的人民。

  「睡得舒服嗎?」

  麗茲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嬌小的軍師站在她面前。

  幕僚們正忙碌地東奔西跑。

  這裡是葛蘭茲的大本營──麗茲轉頭,看著剛才所處的簡易營帳。初代皇帝的獅子紋章旗,以及自己的百合紋章旗,正高升在營帳入口旁,隨風飄揚。

  感受到責備般的視線,麗茲苦笑著回頭。

  「……我好像在開軍事會議時睡著了?奧拉……對不起哦?」

  「要幫你掩飾很辛苦。」

  「真的很對不起啦。」

  麗茲雙手合十,老實地低頭道歉。畢竟是在開會時睡著,奧拉會生氣也是當然的。而且還是在討論如何對付華納三國的重要會議上睡著。

  儘管如此,雖然這麼說對奧拉很不好意思,不過麗茲的心情很好,而且不覺得慚愧。雖然生氣的奧拉很可怕,但都是託了打瞌睡的福,才能見到她,心情也才能如此溫暖又安寧。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五日。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距離桀特賽特要塞三塞爾(九公里)遠的平原。

  目前,由麗茲率領的九萬葛蘭茲大帝國軍正布陣於平原上。與他們遙遙相對的,是華納三國的十二萬大軍。與葛蘭茲士兵不同,所有「長耳族」士兵全都穿著全白的鎧甲,看起來相當壯觀。

  「那就是紅色軍團嗎……」

  麗茲眺望著安靜地等待開戰的華納三國陣營,佩服地嘆道。

  紅色軍團──白色鎧甲被敵人的鮮血染紅,是以那種場面命名的。

  那似乎是用來作為殺死多少異教徒的指標──原本純白的鎧甲染上愈多紅色,愈能得到「妖精王」的庇佑。這種說法在華納三國廣為流傳。但是由於「長耳族」在中央大陸西南部有強大的支配力,沒什麼機會發生戰爭,也因此,很少有機會染紅鎧甲。

  所以,注重榮譽的「長耳族」,就連討伐盜賊,都會特地撕裂敵人屍體,讓自己沐浴在血水裡。有一說,就是因為這種瘋狂的行徑,才會使他們得到紅色軍團的說法。

  「士氣很高,感覺很難纏。」

  沒有比由華納教皇親自領軍的「長耳族」軍團更麻煩的敵人。

  華納教皇是被「妖精王」認可的唯一存在。教皇親自帶兵出征,是對方士氣高昂的主要原因之一。對「長耳族」士兵而言,為了把勝利獻給教皇,就算捨身攻擊敵人也在所不惜吧。戰爭時,即使形勢不利,但是只要士氣夠高,還是有可能扭轉戰局。

  「比熟練度和士氣的話,我們也不會輸。如此一來,能分出勝敗的關鍵果然是人數了?」

  麗茲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嬌小總參謀長問道。

  原本以鉛色的眼瞳看著敵軍的奧拉,把目光轉向麗茲身上。

  「在兵法中,最重要的,就是能比對方多召集到多少士兵。」

  「是嗎……既然如此,就只能靠氣勢來讓自己不輸了呢。」

  麗茲祭出精神論。奧拉傻眼地道:

  「光靠氣勢贏不了。必須綜合各種因素,才能得到勝利女神的微笑。」

  「沒有那種事。如果沒有鬥志,就先輸一半了。而且只有努力的人,才能得到勝利女神的微笑哦。」

  「…………你這麼說也算有道理……那麼,保持士氣的事,就交給你吧。」

  奧拉把目光放在即將成為戰場的平原上,凝視著遠方似地道:

  「我不像你有領袖魅力,也沒有被『精靈劍五帝』選

  上的才能。不懂得說好聽話,所以常常惹人生氣。我的缺點比其他人多很多。」

  「奧拉……?」

  麗茲驚訝地看著她。第一次聽到奧拉吐露這方面的心聲。

  可是,奧拉說的話並不正確。

  沒有魅力,這種說法大錯特錯。

  奧拉還在「皇黑騎士團」時,團員都把她當成聖女般崇拜。雖然不會說好聽話,但那也是奧拉可愛的原因之一。不少貴族和大帝都的人民都是這麼認為的。

  麗茲想出言反駁,但是奧拉用手指抵著嘴搖頭。

  什麼都別說。似乎是這個意思。

  正當麗茲不知該如何回應時,奧拉拿出了一本書。

  她總是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就連睡覺也要放在枕頭旁邊的書。

  《黑之書》──記載著「軍神(瑪爾斯)」歷史,奧拉生平最愛的書。

  「雖然我一無所有。但是現在,我有這個,所以不要緊了。」

  奧拉驕傲地笑道。對於總是面無表情的她而言,是非常罕見的模樣。沒有魅力之類的,果然不是事實。麗茲心想。

  露出笑容的她,具有他人沒有的魅力。就算是不在這裡的比呂,也一定會同意這件事。

  「『少女軍神(阿芙羅黛蒂)』──只要我還背負著這個名字,就不能輸。」

  引用自崇拜的「軍神」的名號。對奧拉而言,她應該覺得很驕傲吧。

  真是太賊了。麗茲心想。

  見她笑著做出如此專一又深情的告白,還能反駁什麼呢?

  但也正是因此,所以才想要保護。想保護她的笑容,她的感情。必須使出全力保護才行。

  「是啊。如果是你,甚至能超越『軍神』吧。」

  「沒那種事。絕對沒有那種事。」

  本以為這麼說能讓她開心,沒想到被奧拉用力否定。

  「只要詳讀《黑之書》就能明白『軍神』有多厲害。像我這種人,還──」

  奧拉突然住了口,緊抱著《黑之書》,揚起視線看著麗茲。

  「不,我要撤回前言。我一定要超越『軍神』。」

  她果然也和自己一樣──麗茲心想。

  既然被對方如此熱切地期待,就必須好好回應才行。

  「那就好好加油吧。」

  「嗯。」

  奧拉用力點頭。這時傳令兵走了過來。

  「奧拉總參謀長,全軍已配置完畢。」

  一聽到這句話,奧拉立刻轉變為平時的表情,以銳利的視線環顧四周。

  「知道了。叫大家等我發號施令。」

  「是。屬下告辭了。」

  麗茲也收心回神,再次看向華納三國的陣營。

  「對方用的是流行陣?」

  奧拉點頭。

  「沒錯,流水般的攻擊,不讓對方有喘息的時間。是兵力遠勝過對方時使用的陣式。」

  流行陣是黑八陣之一。

  第一陣、第二陣、第三陣,此外還有其他部隊斜斜排列在後方。看起來就像無數張紙重疊在一起,是這種陣法的特色。

  「而且還是容易變化成龍翼陣的陣式。必須注意他們使用包圍殲滅的戰術。」

  龍翼陣是包圍、殲滅用的陣式。特色是中央軍在後,左右翼突出。雖然奧拉說得很簡單,可是想在戰鬥時如此轉換陣式,是極為困難的事。假如做得到,肯定能成為名留青史的將領。

  「不論他們選擇什麼陣法,目的都是為了把我們打到體無完膚。」

  「我們這邊用弦月陣好嗎?」

  這也是黑八陣之一。

  把主力部隊放在中央向前突出,左右兩翼退在後方,引誘對方攻擊的陣式。

  主力部隊的最前鋒是戰鬥最激烈的場所。在此處指揮作戰的人,是麗茲。

  雖然這樣會讓主帥的性命曝曬在危險之下,但是也有好幾項優點。

  麗茲在最前鋒,能夠振奮士氣。而且最重要的是,擁有「精靈劍五帝」之一「炎帝」的麗茲出現在前線,可以動搖對方軍心。

  「我們的人數少,所以不能順對方心意。必須出奇制勝才行,假如對方主動攻過來就正中我們下懷。有一試的價值。」

  左翼有斯卡塔赫,右翼由艾思指揮。羅莎則在後方。除此之外奧拉似乎還做了許多麗茲不知道的嘗試,所以應該能創造出扭轉人數的奇蹟吧。

  「………………得早點前往大帝都才行呢。」

  麗茲把目光從安靜的戰場移開,看向大帝都的所在方位。

  察覺麗茲的心情,奧拉按著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氣。

  「麗茲。」

  「什麼事?」

  「放心。一切全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把你帶到比呂身邊。」

  就奧拉而言,這是很難得的事──在戰鬥開始前就做出勝利宣言。

  而且話說回來,這裡離大帝都太遠了。

  不是三、四天可以走完的距離。

  帶著大部隊行軍的話,則需要花上更多時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事實。但是奧拉仍然充滿自地如此說道。既然如此,就只能相信這位嬌小的軍師了。

  已經沒有必要胡思亂想,現在該做的,就是完成義務。麗茲緊盯著敵軍陣營,眼中發出認真的光彩。

  「讓我們拿下勝利吧。」

  *****

  「動起來了呢。」

  華納教皇──史特萊雅看著葛蘭茲軍說道。

  聽得到葛蘭茲軍的號角聲。其他國家都說那是「王者」之聲,實際聽過之後,確實有這種感覺。

  「華納教皇,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很好。那就開始吧。」

  「是!」

  幕僚做出指示,號角聲響起。與葛蘭茲不同,是優美的音色。

  葛蘭茲軍是一面敲擊戰鼓,一面前進;相對的,華納三國則是沉默地進軍。也許是因為每個人都戴著頭盔的緣故吧,看在其他國家的人眼裡,有股詭異的感覺。但是那感覺並不算錯,因為,只要一開戰,華納三國的士兵就會拚命沐浴在敵人的血中,是非常麻煩的敵人。

  「對方使的是弦月陣,雖然兵力不及我方,態度卻很強硬呢。」

  一名幕僚說道。史特萊雅把手放在下巴,聳了聳肩。

  「也許是擔心士氣因敵眾我寡而低落,所以把主帥立於最前線,以鼓舞士氣吧?」

  「因為對方是擁有『炎帝』的『紅髮皇女』,所以才能使用這種陣式嗎?」

  「應該沒有那麼單純……畢竟他們的總參謀長是『少女軍神』。」

  假如打算以「炎帝」的破壞力來突破我方的中央部隊,就想得太淺了。華納三國這邊早以為此準備好各種對策。但是對於人數不及我方的葛蘭茲來說,這也是唯一的方法。從中央突破,把我軍分成左右兩半,切斷連結後各個擊破。既然對方有「少女軍神」,就不能大意。

  「『少女軍神』嗎?竟然以『黑鴉』為名號,真不愧是葛蘭茲人會有的想法。」

  對華納三國而言,「軍神」是把恐懼帶給人類,把滅亡帶給世界的惡神,聽到以那種不吉的存在為稱號的「少女軍神」之名,當然會感到厭惡。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粉碎那不吉的象徵吧。第一軍,從左翼開始,照順序突擊。」

  「是。請『妖精王』對葛蘭茲做出制裁。」

  流行陣有如洪水泛濫的河流。不論多堅固的堤防,碰上暴洪,都會出現裂縫。就算以為可以撐住,但是洶湧的波濤接連衝擊而來,再加上水位上升,堤防將會因此變得脆弱,最後潰決。這樣的流行陣,最重要的是一開始的攻勢夠不夠強。為了狠狠咬住敵人的右翼,所以把左翼交給突進能力強大的自由民族──貝洛娜指揮。

  只要堤防出現裂縫,我方就勝券在握了。接著不停地對全體製造衝擊,時間一久,敵軍自然會潰敗。

  「麗茲大人──葛蘭茲滅亡的時刻,到來了哦。」

  史特萊雅看向大帝都的方位。

  「不論我是否得到勝利,葛蘭茲的壽命都到盡頭了。」

  既然如此,讓給我也無所謂對吧。

  放棄無謂的抵抗,乖乖把脖子伸出來,也沒關係吧。

  「根絕葛蘭茲,讓受詛咒的血得到安寧。」

  史特萊雅朝著葛蘭茲軍中央,麗茲所在的場所伸手說道,臉上的笑容愈來愈深。

  *****

  「敵軍左翼開始突擊!」

  聽了幕僚的報告,奧拉在馬上環視周圍。

  敵軍捲起大量塵土,朝著葛蘭茲軍左翼突擊而來。

  劇烈的衝突聲藉著空氣

  ,猛烈敲擊奧拉的鼓膜。

  由咆哮與怒吼交錯而成的喊叫聲壓迫著內臟。這種感覺,不論經歷過多少次都無法習慣。激昂與恐懼混合而成的感情,只能在戰場上品嘗得到。

  「總參謀長!敵軍從左翼開始,依序朝我們攻過來了!」

  「…………瞭解。」

  雖然經歷過不計其數的戰鬥,但這是奧拉第一次碰上使用流行陣的對手。

  自己編出來的戰術,真的管用嗎?葛蘭茲軍的勝敗就全看它了。

  到目前為止,自己的判讀是正確的。

  對方確實打算以兵力差距來碾壓我方。所以她才會把照理來說會首當其衝的右翼交給艾思大將軍帶領。

  「右翼的情況呢?」

  「艾思大將軍似乎擋下敵軍的突擊了!」

  「既然如此,接著就是中央──傳令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沒必要把敵軍反推回去,只要維持戰線就行了。」

  「是!」

  奧拉看了一眼最前線的麗茲所在的方位,但是從後方看不到她。不過,沒什麼好擔心的,麗茲肯定能捱住攻勢。奧拉有信心。

  怒濤衝撞右翼時造成的振動,也傳到了奧拉的所在之處。華納三國的部隊也咬住了我軍中央部隊。左翼似乎也開始戰鬥了,刀劍錚鏦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應該有數不清的士兵在戰場中殞命了吧。數百條的生命因自己想出來的戰術,因一道命令,在一瞬間消失。對於這些人,奧拉能做的,就是獲勝。為了不讓他們死得沒有價值。

  「華納三國的第二陣開始行動了!」

  「…………知道了,叫各部隊撐住。」

  幕僚猛然一鞠躬,快步跑開。在戰場叫士兵撐住,等於叫士兵去死。沒有援兵,沒有鼓勵,挺在死線,直到最後一刻。就是如此無情的指令。

  流行陣的可怕,才正要開始。

  就算撐過第一波衝擊,第二、第三波的衝擊還是會接連到來。即使以為咬牙撐下來了,最後一波暴洪衝來,還是會被全數吞沒。堤防潰決,一切全被沖走。而且還會一路淹到大帝都。

  所以,必須撐住才行。

  奧拉緊盯著前線,敵軍的第二陣已經撞上中央部隊。

  堤防的所有部分都出現龜裂,就連奧拉的所在之處都浸水了。

  「敵人的第三陣呢?」

  「目前正在朝這邊衝來。」

  「那麼,在迎戰的同時,通知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讓中央部隊後退。」

  「這樣真的好嗎?華納三國的攻勢那麼猛烈,中央部隊後退的話,前線很有可能會崩潰。」

  「非做不可。這樣才能獲勝。」

  幕僚不安地發問,但是奧拉卻不容分說,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被奧拉的氣勢震懾,幕僚雖然想說話,但還是咬緊嘴唇,做出覺悟般地一拳擊向地面。

  「遵命……!」

  奧拉深呼吸。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連她都不知道。

  但是,這麼一來事情就很簡單,假使中央部隊潰散則為我方敗北,若是沒被擊破便是我方勝利。

  她從腰間抽出精靈武器,因為在前方見到敵人的身影。堤防上的無數龜裂,在華納三國第三陣的衝擊之下,出現破洞,敵方士兵一舉攻入,直闖奧拉所在的大本營。

  麗茲不可能被敵人突破。所以敵人是鑽過麗茲身旁縫隙來到這裡的。戰爭不是一個人能左右勝敗的事。就算麗茲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但是大本營被殲滅的話,即使她沒事,也還是戰敗。

  所以,非保護好不可。保護好這裡,保護好她的歸處。

  「總參謀長!請你快──!?」

  衛兵的血噴在奧拉臉上。

  視野被染成紅色。殺死衛兵的「長耳族(阿爾芙)」的利器,已經逼到自己面前了。

  「──啊!」

  奧拉發出不成聲音的叫聲,在發抖的腿上使力,開始向前跑。

  她以細瘦的手臂揮劍,就算被反彈回來,也咬緊牙關,以全身的力量承受衝擊。

  好幾次,好幾次,重覆著攻擊與反擊的動作。雖砍不中對方,也還是把雙手揮動到極限。

  看著如同小孩子耍劍般的奧拉,也許是覺得對付起來遊刃有餘吧,敵人開始只移動腳步閃躲,不再提劍擋下攻擊。儘管奧拉很不甘心,但這就是自己戰鬥技能的極限。實力這麼差的自己出現在戰場上,是自己不對。所以,必須以智慧殺死眼前這名無禮之徒才行。奧拉下定決心。

  奧拉裝成摔倒,抓起沙子撒向對方眼睛。趁對方因此分心時劃傷其手背。雖然不是致命傷,但是被遠遠弱於自己的人弄傷,嚴重傷害「長耳族」的高傲自尊心。

  狂怒之下,對方的攻擊雜亂了起來。就在敵人的劍尖戳入地面時,奧拉使出全力做出突刺。在腳尖使力,前進,前進,無所畏懼地前進,把銳利的鋒刃刺入敵人胸口。鮮血狂噴,淋了奧拉一臉。

  見敵人緩緩倒地,奧拉擦了擦染血的劍。

  接著,高舉手臂大叫:

  「撐住吧!『軍神(瑪爾斯)』的子民啊!」

  從收到父親送她的《黑之書》的那一刻起,對奧拉而言,英雄就只有一人。

  總有一天,要像他那樣站在戰場上,以劍引導眾人走向勝利。還是孩子的奧拉,如此立誓。

  但是自己沒辦法變得像他那麼強,再怎麼鍛鍊,都無法得手強大到能引領群眾的力量。所以,奧拉找了不少理由說服自己放棄沒有天份的劍術。個子太矮,力氣太小,就算會一點劍術也沒用。追求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根本沒有意義。她以這些想法,簡單地放棄了劍術。

  可是──

  「戰鬥!為了保護家人!」

  不再放棄──這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啊啊──一定是從遇見他時開始的。

  雖然不曉得他在想什麼,只知道他有堅定的信念。

  下定決心要做到的事,絕對不會退縮。如今,也正為了做到什麼而東奔西走。

  即使飽經辛酸也非做到不可的,究竟是什麼事呢?

  因為和自己崇拜的「軍神」太像了,所以不由得對他湧起好奇心。

  「把勝利獻給我們的『軍神』!」

  奧拉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

  循著他選擇的,自我犧牲的荊棘之路,追著他的背影奔跑。

  接著,明白了一件事。

  ──對方不肯回頭看自己一眼,是如此難受的事。

  「把勝利獻給我們的『紅髮皇姬』!」

  所以,奧拉才會下定決心,非追過他不可。

  不論要走的路有多艱險,也絕不放棄。

  為了超越他。

  奧拉再也不想逃避了。一定要以自己的軍事謀略超越他。

  然後回過頭,把話告訴他。

  把自己專一的感情──

  「獻上勝利!以我們的名字轟動『英雄宮殿(瓦爾哈拉)』!」

  周圍因奧拉的吶喊而安靜下來。每個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誰都想不到,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居然會如此用力地大聲吶喊。

  士氣瞬間爆發。

  葛蘭茲士兵咆哮起來,把華納三國的士兵推了回去。

  「把勝利獻給我們的『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

  葛蘭茲士兵口中如此喊叫著,奮勇殺敵。

  奧拉急促地喘著氣,面帶驕傲之色地看著這些士兵。這時幕僚跑了過來。

  「總參謀長,我們快被推到底了,再這樣下去會被突破。」

  「……通知在後方待機的羅莎宰相增援左右翼。另外,通知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叫她不必再忍了,盡情地擊潰敵人吧。」

  「是!」

  幕僚有精神地答應著,快步離去。奧拉深深呼出一口氣。

  總算撐過了對方的攻勢。心無旁騖地注視著勝利,終於撐過來了。

  「沒必要再忍耐了。獅子就是要野放在外,才能成為王者。」

  收到奧拉的命令,各地的部隊動了起來。兩翼得到援兵,聲勢大振,開始把深入中央的敵人包圍起來。這就是名為龍翼陣的包圍、殲滅用陣式。

  不過,現在還不是發揮效果的時候。

  必須讓深入中央的那些敵軍知道,自己已經被包圍了才行。要讓他們心生動搖,並且把恐懼和不安擴散到整個部隊才行。

  「要徹底地……踐踏葛蘭茲領土的人,絕對不能輕饒。」

  奧拉正想做出下個指示,突然發現左翼的情況有異。

  動作變慢了。這樣一來包圍網會出現漏洞。

  「…………傳令。」

  奧拉使出下一步棋。

  *****

  「你還真的很喜歡找我麻煩。」

  看著站在自己眼前的女性,艾思咂舌道。

  對方是全身染滿敵人的鮮血,散發異樣氛圍的女性,十二魔主之一的貝洛娜。

  「我還在想『少女軍神』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沒想到居然是如此令人愉快的戰術。真是不負『軍神』之名呢。」

  貝洛娜愉快地說著,就在這時,大批的騎兵從艾思身邊奔馳而過。

  那是身穿黑色鎧甲的精銳部隊──葛蘭茲第二皇軍「皇黑騎士團」。對手是自由民族,就操縱馬匹的技術而言,是全中央大陸第一的遊牧民族。

  雙方部隊交錯而過,許多士兵摔落在地上,被馬蹄踩破頭。接著,雙方部隊又分別調頭,再次吶喊著衝撞在一起。

  「精彩。與自由民族交手,能戰得平分秋色的,也只有葛蘭茲軍了吧。」

  貝洛娜聽著士兵們的慘叫聲,愉快地抖動肩膀笑道。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把那天中斷的決鬥做個了結嗎?」

  「我才不像你,喜歡拿廝殺來找樂子……但是如果你想妨礙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艾思抽出掛在腰間的劍,是龍凰劍五刻之一的「啼蛇」。

  「請把我引導到黑暗裡吧。」

  貝洛娜說著,壓低重心。艾思警戒著她的動作,但是貝洛娜卻一動也不動。既然如此─就先發制人吧。艾思全力揮劍,「啼蛇」發出吱嘎之聲,開始伸長,如鞭子般扭動起來。但是,鋒刃一逼到貝洛娜正前方,就發出火花,向上彈開。

  「……果然被彈開了嗎?」

  上次戰鬥時也是如此,完全無法擊中貝洛娜。因為,所有的攻擊全被彈開了。既然如此,就該延續上次的戰鬥方式,並且為了找出對方弱點,發出更多攻擊。

  艾思把「啼蛇」插在地面上,把手放在劍柄,瞪著貝洛娜。

  無數的鋒刃從貝洛娜腳邊突出,但是,全被彈開了。

  「真不錯,每一劍都充滿殺氣呢。」

  貝洛娜詭異地笑道。艾思冷冷地看著她──不,是看著她周圍劇烈噴發的火花。鋒刃狂舞著,從四面八方攻向貝洛娜,但是仍然無法傷及她。艾思瞥了旁邊的自由民族一眼,他們正與「皇黑騎士團」纏鬥在一起。數道鋒刃從自由民族的腳邊竄出,連人帶馬地貫穿他們身體,一看就知道是「啼蛇」做的好事。發現艾思分心,貝洛娜不高興地撇嘴。

  「和我戰鬥很無聊嗎?」

  「只陪著你戰鬥,其他人不就無聊了?」

  艾思哼笑著,斬殺了從貝洛娜身旁經過的敵方騎兵。

  馬匹噴出大量鮮血,朝著貝洛娜的方向摔倒。也許是察覺那氣息吧,貝洛娜以滑步避開馬匹,並因此出現破綻。艾思沒漏看這機會,全力攻擊。

  「唔!?」

  雖然攻擊還是像剛才一樣被彈開,不過總算在貝洛娜身上製造出傷口了。

  「………………被發現了嗎?」

  貝洛娜以拇指擦去臉頰上傷口的血液舔著,開心地問道。

  「我就覺得奇怪,上次也是這樣,你一直沒有離開原地。所以這部分應該有什麼秘密才是,猜對了嗎?」

  艾思一說完,立刻開始砍殺貝洛娜周圍的敵兵。血水與肉塊如雨般地落在地上。只要一見到貝洛娜閃躲那些東西,艾思立刻發動攻擊。雖然大部分的攻擊還是被彈開,但仍有少許鋒刃鑽過防禦,在貝洛娜身上留下無數創傷。儘管如此,貝洛娜臉上仍然笑意不絕。愉悅的聲音從嘴巴流泄出來。

  「呵、呵呵,正確答案。」

  貝洛娜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劍柄。

  「應該沒必要再隱瞞了吧,這孩子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不動(庫諾塔那)』。魔皇劍五殺全都很難掌控,這孩子也不例外。」

  艾思腦中浮現某把武器。說到能使對手的攻擊失去力量的「世界五大寶劍」,就是法淨劍五滅之一的「曼荼羅(曼達拉)」了。「不動」可能也有類似的天惠吧。

  「不過,我們比較占優勢呢……」

  只要拉開距離,「不動」就沒有威脅性了。艾思決定一口氣分出勝負。

  「你有過被看不見的劍砍殺的經驗嗎?」

  艾思用力把插在地面的「啼蛇」的劍柄向下按。劍身漸漸沒入土中,最後連劍柄都消失了。

  「『啼蛇』的天惠是『女郎蜘蛛』,這傢伙可是很纏人的,留神。」

  周圍的空氣出現變化。感受到異變的貝洛娜,向後跳開。

  一落地,她立刻把右手放在劍柄上。

  無數的火花飛濺。鋒刃碰撞之聲不絕於耳,貝洛娜臉上不再有笑容。

  「──!?」

  交戰了不知多少回合後,也許是防禦不住了吧,貝洛娜的左臂倏然飛起。

  在空中旋轉著,灑出血水,飛向遠方。

  「結束了。」

  艾思張開雙手宣告道。就算周圍充滿刺耳的聲音,也被震耳欲聾的腳步聲掩蓋。暴風襲向貝洛娜,把周圍的敵兵也一起捲入。

  「呵呵呵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身上的創傷不停增加,貝洛娜仍然狂笑不止。

  面對壓倒性的攻擊,也只能嘲笑自己的抵抗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在這段期間,艾思也發現了她的弱點──因盲眼而產生的破綻。之所以能擋下攻擊,應該是託了天惠之福吧,不過同時,貝洛娜也以驚人的速度揮劍彈開攻擊。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叫做居合的劍法。

  「可以帶開對方攻擊的劍法嗎……」

  但,那正是貝洛娜的破綻。當她以感覺彈開攻擊時,天惠的效果會消失。

  也就是說,「不動」的天惠是有空隙的。

  只要針對破綻攻擊,貝洛娜就必須專心進行防禦。正因為貝洛娜擅長讀取氣息,所以才能集中精神,專心應付對方的攻擊。

  「看來已經到極限了呢。」

  就算明白攻擊逼近,但是身體來不及反應,貝洛娜身上的傷愈來愈多。這是能以數不清的鋒刃進行攻擊的艾思,才有辦法發現並進攻的破綻。儘管如此,貝洛娜臉上並沒有焦慮之色。縱然弱點被發現,她仍然笑個不停。

  「呵呵呵……確實如你所說。」

  貝洛娜說完一躍,瞬間竄到艾思面前。

  火花在艾思鼻間之處飛濺,頸部流下一道血痕。雖然貝洛娜的側腹部也因此出現極深的創傷,但是她並不退開,而是在零距離的情況下激烈地揮劍。沒錯,儘管令人驚訝,但是貝洛娜使出了捨身攻擊的戰法。

  然而,艾思只是冷冷地看著那樣的她。

  「投降吧。」

  勝負已定。貝洛娜失去左臂,肩部血流不止。也許是因此吧,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身體也像灌了鉛般沉重,速度慢到肉眼能辨視的程度。儘管如此,對勝利的執著,仍然驅使著貝洛娜。

  「前往黑暗!『黑辰王』!把黑暗帶給我!『黑辰王』!給我黑暗!」

  貝洛娜高喊奇妙的話語,放棄了自己的居合絕招,直接抽劍攻向艾思。

  但是,那攻擊也只是徒勞。

  艾思讓「啼蛇」恢復成原本的模樣,猛然彈開了貝洛娜的「不動」。承受不住衝擊,貝洛娜右手高高揚起,「不動」從她的手中飛了出去。

  接著,貝洛娜口中噴出鮮血──艾思的「啼蛇」貫穿了她的胸膛。

  「啊啊…………我總算能,前往黑暗了……『空之王』……我的『軍神(瑪爾斯)』……」

  貝洛娜將手朝空中伸去,開心地,幸福地笑著,跪倒在地上。直到最後一刻,咽下最後一口氣為止,她都面帶笑容地把手伸向空中。

  這種時候,照理來說應該砍下敵將首級,以提升我方士氣才對。但就算是敵人,貝洛娜依然是艾思全力應戰、打倒的對手,艾思不忍心破壞她的遺體,而且還脫下外套,蓋在貝洛娜身上。

  沒想到,這行為卻成了致命的破綻。

  「什──!?」

  大腿傳來一陣劇痛,接著,肩膀受到衝擊,視野轉為黑暗。

  「雖然貝洛娜當年被『軍神』俘虜,但是她不像其他的十二魔主那樣,被『軍神』挖掉『眼睛』,拿走『魔石』。」

  上方傳來平淡的說話聲。艾思勉強維持著差點渙散的意識,抬起頭,見到臉上有大片燒傷的史特萊雅。

  狂喜的表情看起來宛如厲鬼,艾思渾身寒毛直豎,想抓起武器。但是史特萊雅的動作比她更快。比史特萊雅身高更長的大劍,夾著風,

  逼到艾思眼前。

  「自覺受到侮辱的她因此自廢『眼睛』,對『軍神』產生執著。不過不知道是在哪裡走歪了,最後變成那種扭曲的感情。」

  儘管艾思勉力擋下攻擊,但是奇妙的衝擊仍然使她手臂發麻,愛劍「啼蛇」因此滑落地面。

  「呃──可惡!」

  腰部被剜出了個大洞,艾思痛得彎下腰,結果被對方踹中肩膀,摔倒在地上。

  「就讓我討回當時的人情吧?計畫因此稍微脫軌,我也是很有意見的呢。」

  史特萊雅揮劍準備砍下艾思的頭顱。動彈不得的艾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巨劍破風劈下。

  但是──

  「不准對我妹妹出手。」

  一道含著怒意的聲音響起,激烈的錚鏦之聲響遍整個世界。

  紅色的劍身擋下了巨劍。如火焰燃燒般舞動的紅髮,映在艾思眼中。

  *****

  「………………這不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嗎?您精神挺好的呢。」

  史特萊雅虛情假意地問候。擋下魔皇劍五殺「創魔(悖班史雷夫)」的紅髮女性麗茲,以帶著慍色的眼神怒瞪著她。艾思急促地喘著氣,按著出血的腰部,坐倒在地上。

  「你叫她妹妹……這種稱呼還真奇妙呢。」

  史特萊雅知道麗茲為什麼那麼說,因為她親眼目睹麗茲撿到賽伯拉斯的場面。對寂寞的少女來說,一起生活、長大的白狼就和家人一樣。所以麗茲才會對想奪走自己家人的史特萊雅如此生氣。如此一來,就沒辦法殺死艾思了。

  沒想到理應在中央最前線的麗茲,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奧拉大人真的很能洞燭機先呢。」

  儘管想以壓倒性的兵力碾壓葛蘭茲軍,但是反而中了對方的包圍殲滅戰術,令人意外。但是,待在大本營的史特萊雅發現葛蘭茲軍的右翼──艾思因為對上了貝洛娜,所以包圍速度慢了下來,於是親自出馬,想擊破葛蘭茲的包圍殲滅網。

  「沒想到她居然會把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直接送來這裡,真是大膽的策略。」

  右翼確實重要,但是麗茲不在的現在,葛蘭茲中央部隊應該陷入苦戰了吧。

  奧拉確實是用兵如神。史特萊雅心想。

  「在有『世界五大寶劍』的這個世界,什麼力量都沒有的少女,居然能不因此失意受挫,以自己的頭腦與世界對決。真是令人佩服。」

  「奧拉是天才哦。是葛蘭茲引以為傲的『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就算是擁有『世界五大寶劍』的人,也絕對不能小看她。」

  麗茲把「創魔」推了回去,瞥了一眼史特萊雅離開劍柄的手,再次看向她。

  「……『創魔』……你果然和『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暗中勾結啊。」

  「是嗎?以前,我們的利害關係確實一致,但是現在沒有在聯絡了。不論對我,或是對那邊來說,對方都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史特萊雅揮動大劍,沒想到被輕易彈開,使她瞪大眼睛。

  當年,麗茲曾在里菲泰因公國內亂時,與擁有這把「創魔」的「魔族」迦達戰鬥。當時的麗茲陷入苦戰,多虧了比呂搭救,才沒有落敗。

  史特萊雅一直「看」著麗茲的成長──以這雙「眼睛」「看」著。

  「你真的成長了很多呢。」

  不只力氣變大,精神上也堅強了許多。也許是因為受過許多挫折之故吧,如今的麗茲,不會被一點小事擊垮。史特萊雅使用「創魔」的天惠「衝擊」,觀察著麗茲並戰鬥。不過對方似乎仍然遊刃有餘。

  既然如此──史特萊雅右手拿著「創魔」,左手喚出法淨劍五滅之一的「幻霞淨(蘇達梨舍那)」。

  清脆的金屬聲響徹世界,許多與史特萊雅一模一樣的人影出現在地面。這些是以「幻霞淨」的天惠「複製」創造出來的分身。每個分身手上都握著「創魔」。

  「面對握有兩把『世界五大寶劍』的敵人──而且一次二十人。你裸得了嗎?」

  史特萊雅眯起眼睛,愉快地問道。麗茲嘖了一聲,把拳頭重重槌在地上。

  「很好!不管有幾百人,全都放馬過來!」

  以拳頭為中心,地面出現龜裂,大地開始搖晃。

  眾多史特萊雅勉強穩住身形,但是周圍華納三國的士兵則因劇烈的搖晃與龜裂的地面而東倒西歪。面對普通人類做不到的天地異變,史特萊雅的臉頰痙攣不已。

  雖然說能做到這種事,是因為精靈劍五帝「炎帝」的天惠「怪力」,不過應該也要有個限度吧?就連史特萊雅也不由得笑了。就是如此難以置信的場面。

  不過──

  「這種程度的事,我才不會害怕。」

  眾多史特萊雅一齊攻向麗茲。

  麗茲一面保護著身後的艾思,一面迎擊從四面八方逼來的鋒刃。

  利刃劇烈地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濺。拳頭打在臉上,呻吟聲響起。腳踢在胸口,肋骨開始哀嚎。想要閃開鋒刃,卻被劃破空氣的劍尖刺穿頸部。一擊一殺──面對麗茲怒濤排壑般的攻擊,眾多史特萊雅接連倒在地上。

  「燒盡一切吧。」

  麗茲一掌拍向地面,紅劍的刃紋開始晃動,火舌從地面的龜裂竄出。只吞沒敵方士兵,完全不傷害我軍的烈焰灼燒天空,支配大地。史特萊雅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分身在烈焰中痛苦死去,笑了起來。

  「上次我就注意到了。雖然當時我驚於這招的威力,來不及多想,不過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這招相當耗損體力對吧?」

  史特萊雅看著汗水淋漓的麗茲問道,臉上笑容愈來愈深。

  她看過好幾次麗茲使用烈焰網的場面,但是使用的頻率並不高,一天頂多只能使用兩次,然而那樣一來,體力會消耗到幾乎昏倒的程度。所以就算葛蘭茲軍處於劣勢,身在前線的她還是非常自制地沒有使用烈焰網,以防萬一。

  但也有可能是認為沒必要使用吧。不論如何,看著麗茲現在的模樣,史特萊雅明白自己沒猜錯。

  「不會消失的火焰確實麻煩,但是衰弱的火焰不足為懼。」

  史特萊雅繼續製造分身──彷佛要讓全世界知道自己的存在似地,將力量逼到極限,製造大量分身。總數三十人,一齊朝著麗茲攻去。

  史特萊雅在安全的場所看著雙方戰鬥。她也一樣滿身大汗,臉上出現疲勞之色。

  「今日此時此刻,葛蘭茲的太陽將會成為落日。」

  麗茲雷霆萬鈞地揮動「炎帝」,砍下分身的首級。但是分身並不怕死,只見她們化為死士,朝麗茲一擁而上,抓住麗茲的大腿,扯著麗茲的手臂,扣住麗茲的脖子,接著被麗茲踩死,毆斃,打破頭顱。

  儘管如此,分身的攻擊仍然沒有停止。雖然麗茲不斷帶開「創魔」的衝擊,體力仍然漸漸衰竭,身上出現無數的創傷──

  不對──是毫髮無傷。

  史特萊雅錯愕地看著周圍。

  「………………難道?」

  「精靈劍五帝」中,有一把能力特別奇妙的寶劍。

  能使持有者富有生氣,永保青春,就連不治之症也能痊癒的特殊能力。即使成為一國之君,也無法得到的力量,那把寶劍有。

  例如,在「人族」的平均壽命約四十歲的時代,有一個男人活到超過八十歲。

  那個男人,就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初代皇帝亞堤鄔司。

  直到讓位給第二代皇帝之前,他一直親理政事,以極長的時間為國家奠定穩固的基礎。所以即使第三代皇帝時因實施排斥其他種族的政策而導致皇弟舉兵叛變,葛蘭茲大帝國也沒有因此動搖。

  而現代,那把「精靈劍五帝」中的「風帝」,持有者是麗茲的父親,皇帝葛萊亥特。他也一直保持著年輕時的樣貌,不知多少次親上戰場,並以勝利作收。據說,這都是因為「風帝」的能力之故。

  而那「風帝」,如今正在麗茲手上。史特萊雅總算想起來了。

  「都忘了這件事……你有這種『能力』……」

  儘管如此,耗損的體力應該無法恢復。就算不能使麗茲受創,也沒必要不安,別動搖使勝利的機會溜走。要相信自己,徹底打垮眼前的敵人。

  就在這時──風吹了起來。

  一陣輕風吹過戰場。

  帶走屍臭,帶來清涼的空氣,使人忍不住停下手,中止戰鬥。舒爽的風洗滌污穢的心──

  ──漫天火焰覆蓋了世界。

  起初,史特萊雅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是在感受到強烈的「風」後,理解了一切。

  麗茲身邊的分身們全數被火海吞沒,彷佛為了保護麗茲不受危險威

  脅似地,火焰在她身邊築起烈焰網,燒盡所有敵人。

  有種從天堂被推入地獄的感覺,史特萊雅不禁笑了。面對這種一了百了的燒法,除了笑之外,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史特萊雅已經計盡力窮,再也沒有足以對抗麗茲的方法。

  為了顛覆葛蘭茲,史特萊雅捨棄了許多東西。利用家人,也不惜殺人,讓自己滿手血腥。篡奪了好幾個國家,費盡心機,想讓世界照著自己的想法運作。原以為終於成功了,但是現實卻無情地告訴她,這一切只是她的妄想。

  而且妨礙了自己的,還是第一個捨棄的東西──實在諷刺。

  「……葛萊亥特陛下,你就這麼深愛這個女兒嗎?」

  直到最後的最後,絆住史特萊雅的,仍然是她的家人。

  世界上也有如此笨拙的愛法呢。看著帶領火焰之獅的麗茲,史特萊雅心想。

  「如果我也和你一樣,被人深愛的話,會有不同的人生嗎?」

  風保護著火焰,火焰加強了風勢。

  那是火之※靈薄獄。(編註:典出拉丁語單詞limbus,意為「地獄的邊緣」。)

  那是炎之地獄。

  那是焰之煉獄。

  那鮮紅,將會燒盡世界,使大地生出新的生命。

  被風煽動,火焰之獅狂暴地躍動著,張開巨大的嘴,準備吞噬世界。

  凶暴的武神於今日誕生,眾神會恐懼不已吧。

  美麗的女神於今日誕生,眾神會心蕩神馳吧。

  「千朵萬朵──烈焰如花……」

  史特萊雅說著,朝麗茲的方向伸出手,下一瞬,被火海吞沒。

  史特萊雅不閃不躲,甚至不做掙扎。因為她知道,掙扎也只是徒勞。

  「呵呵,因果報應……這種下場,也不差呢。」

  她想要自由。

  想走在不受任何人妨礙的,自由的人生道路上。

  不是被拋棄的第一皇女。不是受人諂媚的媛巫女。不是被崇拜的教皇。

  不是任何人。

  想當個普通人。想當個平凡人。想以「無名氏」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她只是想要選擇的權力而已。還有,想隨心所欲地活著。

  所以,她以名為復仇的蓋子覆蓋在心頭,以封住心中的空洞。

  不知不覺中,她開始把復仇當成目的,變成了只想滿足私慾的人。她也曾對變成那樣的自己感到失望,好幾次打算離開如此無趣的世界。

  可是,她遇見了處境相同的少女。

  在不受任何人期盼的情況之下出生的紅髮皇女,史特萊雅一直注意著她,把她當成自己的鏡子。

  麗茲選擇的路,自己選擇的終點。為了確認誰的選擇才是對的。

  「啊啊……太陽升起了嗎……」

  在鮮紅的世界中冉冉上升的太陽──史特萊雅伸出手,滿足地微笑著。

  就算一切被燒盡,火勢仍然沒有減弱。業火狂傲地支配著地表。

  紅髮皇女麗茲以嚴肅的表情注視著那可稱為悽慘的光景。

  最後,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的麗茲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轉身跑到身受重傷的艾思身邊。

  「你的傷勢如何?」

  「我沒事。不說這個,你還是快回中央……」

  艾思話還沒說完,葛蘭茲的大本營傳來號角聲。

  那是宣告包圍殲滅戰術完成的信號。接下來將是葛蘭茲的殺戮時間。雖然對華納三國而言,那是死刑的宣告聲,但是他們還沒發現自己受到包圍。所以要慢慢地削減他們的人數,讓其察覺,已經無路可逃,只剩死路。

  「就算逃得出這裡……應該也會在德拉路大公國被殺吧。」

  對於大模大樣地進出德拉路大公國的華納三國士兵,德拉路大公國應該不會多麼溫柔地歡迎他們再次入境吧。如果是殘兵敗將更不用說,為了怕他們在境內燒殺擄掠,只要他們一走進德拉路領地,八成會立刻沒命吧。不過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麗茲並不想同情。最重要的是,現在沒有時間理會那些人。

  「既然如此,我們快點前往大帝都!比呂在那裡對吧?要快點去幫他!」

  麗茲用力點頭回應艾思。

  「當然。我們的嬌小軍師大人,似乎已經想好方法了。」

  儘管麗茲不讓不安之色出現在臉上,但心中還是有一絲疑慮。

  這裡離大帝都實在太遠,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趕上呢?

  *****

  放眼望去,是由屍體形成的原野。

  令人不禁懷疑,死者是不是比活人更多。

  夕陽傾泄在大地上,使平原染上了比平時更深的殷紅。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距離卡普特要塞兩賽爾(六公里)的場所。

  「怪物」與「人族」的士兵正混亂地纏鬥在一起。數量占了上風的「怪物」毫不猶豫地衝撞以盾牌作為防壁的聯合軍。就算以長槍刺穿「怪物」身體,也無法阻止它們前進。巨大的手只要抓住槍身一揮,士兵就會飛到一旁。聯合軍還來不及填補缺口,「怪物」們已經大舉湧入防線之內,切斷聯合軍的連結了。這樣的光景隨處可見,哪一邊占了上風,不言自明。一名男子正安靜地看著陷入劣勢的「人族」。

  人們稱他為「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是「五大天王」之一,這個世界的神明。

  同時,也是「魔族」之王,是「怪物」之父,是夷狄種族之「神」。

  「無貌王」目前所處的「怪物」大本營,幾乎是以「人族」為素材建造的。

  包圍在大本營外圍的木樁上插滿了被剝皮挖眼,血水滴個不停的「人族」屍體。剝下來的人皮被縫在一起,作為營帳使用。桌椅由人骨組合而成。肉與內臟不用說,當然是「怪物」的食物。對「怪物」來說,「人族」沒有不能利用的部分,「人族」居住的土地,可說是資源的寶庫。

  「戰況呢?」

  「無貌王」把手肘抵在扶手上,把下巴掛在手背上,看了身旁的刻律涅一眼問道。刻律涅以興奮的聲音報告:

  「很順利,花上這麼多時間削弱聯合軍的體力,總算有了成果。今天就能分出勝負了。」

  「離天黑只剩一刻鐘啊……」

  「有這些時間就夠了。敵軍的前線已經崩潰,接著就是任我們宰割了。『王』啊,請您好好欣賞,我一定會把『軍神(瑪爾斯)』的首級獻給您。」

  「是嗎……」

  不要說開心了,「無貌王」的語氣中甚至還帶著點失望。

  「能娛樂到我的,只有第一天嗎……」

  開戰的第一天,「黑辰王(史爾特爾)」施展各種策略度過危機,令人看得雀躍萬分。但是自從自己這邊切換策略,改成持久戰之後,對方也不再積極進攻。儘管如此,和對方比起來,「怪物」的兵力折損得非常嚴重。雖然現在的總數還有十二萬,不過這是加上新到的「怪物」之後的數量。直到目前為止,「怪物」陣營已經損失了超過十萬的兵力。雖然說幾乎是開戰第一天折損的,但仍然可說是極大的損失。至於聯合軍,則是減少了四萬,只剩兩萬人。

  「如果是在千年前……他應該還有很多詭計。難道說技窮了嗎?」

  「既然本人都親上前線了,應該是機關用盡了吧。」

  儘管刻律涅這麼說,但是「無貌王」似乎仍然無法接受。因為他感受到奇妙的氛圍。準備比對方多的兵力,是兵法之常道。人數少時,想獲勝的話,就非使用奇策不可。

  「該不會是在爭取時間──等援軍到來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被華納三國絆住,沒辦法趕來這裡。北方的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雖然談和了,但是部隊還沒重新編組好。」

  「雷貝林古王國呢?」

  「根據線人的報告,克勞蒂雅在占領黑土地帶之後,開始駐守在附近的要塞里,沒有離開的意思。」

  千年前,「魔族」把「無貌王」視為神明。以「無貌王」為頂點,十二魔主為王,稱霸中央大陸。因此,直到現在,雷貝林古王國中仍然有不少「無貌王」的崇拜者。想套出雷貝林古的消息並不困難。

  「既然如此,『黑辰王』花了這麼多時間,究竟是在等待什麼?」

  「如果想爭取時間,不是應該改成守城戰嗎?」

  「軍神」不可能用那麼顯而易見的方法爭取時間。守城不出,確實是一種手段,但假如對手兵力遠多於我方,只要一處被攻破,就會成為瓮中之鱉。更何況他們的敵人是連「精靈壁(弗里特荷夫)」都能攻陷的「怪物」大軍,想以脆弱的卡普特要塞做守城戰,

  完全行不通,只會自找死路。

  若想進行守城戰,退到大帝都才合理,像這樣主動出擊,照理說是另有什麼打算才對。花上許多時間,等待對方疏忽大意,再使出奇策。而使用奇策最有效的時刻──就是今天。

  「故意把敵人的目光釘在近處,可以得到的──」

  「無貌王」以手扶額,嘆了一口氣,但是又立刻淺笑起來。

  「刻律涅,你和雷貝林古王國的通報者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大約是兩周前吧。正確的日期已經不記得了。」

  「來了哦。」

  「啊?」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瞭望台響起警告的鐘聲,大本營變得嘈雜。「無貌王」靠緊椅背。

  「背叛了我們的『魔族』後裔來了。」

  「……怎麼可能?」

  刻律涅臉色鐵青地道,就在這時,咆哮聲傳入營地里。

  大本營後方充滿騷動的氣氛,破壞之音與激烈的刀劍錚鏦聲此起彼落。當年威震中央大陸,被稱為「魔族」的種族出現在大本營,巧妙地駕御馬匹,愚弄起「怪物」。其中,一名手上握著長槍的騎士,朝著「無貌王」直衝而來。

  「克勞蒂雅嗎……」

  「無貌王」頭一偏,鋒刃猛然刺向原本臉部所在的場所。

  以人類肋骨製成的椅背出現巨大的龜裂,白色的粉末四處飛揚。

  「『王』!」

  刻律涅連忙衝上前護主,但是卻被「無貌王」踹中後背,趴倒在地上。刻律涅驚駭地扭動脖子向後看,只見「無貌王」無視他,舉起單手,挑釁似地朝克勞蒂雅勾起手指。

  「克勞蒂雅,有本事就來拿下我的首級啊?」

  「…………很好。」

  克勞蒂雅俏臉閃過一抹怒色,拉開一段距離,拔出祖王羅可斯留下來的雷貝林古王國國寶,魔劍「共噬(奧特克雷爾)」──其實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阿修羅(奧特克雷爾)」。

  氣溫驟降,地面倏然凍結,冷氣筆直地朝著「無貌王」疾飛而去,在即將碰上「無貌王」之前──像是為了躲開他似地,一分為二。

  「這種程度,可是無法取悅我的哦。」

  「無貌王」喚出「死仙(伊佩塔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是克勞蒂雅已經勒馬回頭,揚長而去了。「魔族」的騎兵也留下馬蹄聲,跟著克勞蒂雅消失。「無貌王」遺憾地嘆氣,坐回椅子

  刻律涅緊張地走近。

  「您、您有沒有受傷……?」

  「沒有。比起這個,看看戰場吧,情況可不妙了哦。」

  刻律涅聞言回頭,見到闖入戰場的「魔族」軍屠殺「怪物」的光景。

  「我們中了誘敵之計了。」

  趁著「魔族」從後方偷襲「怪物」,聯合軍重整崩潰的戰線,猛烈地反擊。剛才的劣勢,彷佛不曾存在過似地。

  「不愧是我的我的仇敵(瑪爾斯),我的宿敵(海德),我的勁敵(史爾特爾)!」

  刻律涅看得說不出話,「無貌王」倒是愉快地朝比呂所在的方位拍手,毫不吝惜地稱讚。

  聽著身後傳來的愉快笑聲,刻律涅憤恨地發出無聲怒吼,狠狠踢著死透的「怪物」頭顱。

  *****

  「黑辰王」其實不像世人說的那麼可怕。

  隨時都可以來殺本大爺──比呂把這句話當真,不時地前往「黑辰王」的洞窟。

  當然會帶著酒去,然後努力殺死「黑辰王」。

  「雖然大爺我很欣賞你的毅力……不過你還是快點放棄吧。」

  「黑辰王」一面喝著酒,一面看著趴在地上咳嗽的比呂。

  就算正面挑戰、出其不意、趁著「黑辰王」睡著時偷襲,比呂也從來沒碰到「黑辰王」過。

  兩人實力天差地別,完全不可能靠努力彌補。但是,正因如此,比呂才不肯放棄。

  只要得到這力量──

  「……我沒有時間了。」

  「啊?」

  「我不變強的話……她會死的。」

  看著一臉悲壯的比呂,「黑辰王」傷腦筋地搔起自己臉頰。

  似乎是因為少年的表情太認真了,沒辦法敷衍帶過吧。畢竟是抱著必死的覺悟來這裡的,可見那人對少年有多重要。

  「哦?是生病了嗎?話說回來,就算殺了本大爺,也沒辦法治──」

  「『容器』。」

  簡短的回答讓「黑辰王」明白了一切。他不好意思地搔著後腦,把視線從比呂身上移開。

  「……………………呃──那還真可惜。」

  不過他又立刻在比呂身邊坐下,想幫比呂打氣似地圈住他的肩膀,把酒瓶提到他眼前晃動。

  「雖然我不知道是『五大天王』中的誰啦,不過既然被『王』附身,就沒戲唱了。天下女人那麼多,你還是快點忘了她,來喝酒──」

  「怎麼可能忘得掉!重要的人快死了!明明有機會救她,為什麼要放棄!」

  比呂揮開「黑辰王」的手,酒瓶飛到空中,落在地上,嘩啦地碎裂了。

  「黑辰王」聳了聳肩,起身走了起來。

  「所以你才成為『魔人』嗎?為了救那個女人,讓自己受『詛咒』嗎?」

  「黑辰王」傻眼地嘆道,拿起放在岩石旁的新酒瓶。

  感受到「黑辰王」責備般的目光,比呂搖頭。

  「不……這是──!?」

  話還沒說完,洞窟傳來一陣轟然巨響。比呂驚訝地朝聲音的方位看去。只見天花板出現一個直達外界的大洞,陽光從洞口射入,地面冒著白煙。

  「好久不見了吶,『黑辰王』。」

  白煙消退,一名女性站在兩人面前。但是聲音有如年邁的男人,感覺很詭異。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嗎……竟然打壞別人的巢穴,你膽子很大嘛。」

  「黑辰王」不高興地眯起眼睛喝酒,瞪著「無貌王」。

  「為什麼要一直窩在這種地方,陰沉的場所一點也不適合你。」

  「無貌王」開心地張開雙手,看向比呂。

  「我明明幫你準備了新的『容器』,為什麼你還是那個模樣?」

  「啊?」

  「黑辰王」抓住比呂的頭,向「無貌王」問道:

  「是你把這傢伙變成『魔人』的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我看不下去嘛。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兄弟姊妹力量日漸衰弱。所以我才親自幫你準備。」

  「無貌王」指著比呂笑道:

  「『魔人化』的這傢伙,作為『黑辰王』的『容器』,應該無可挑剔。」

  「我沒興趣。」

  「黑辰王」二話不說地回絕。被拒絕的「無貌王」露出震驚的表情。「黑辰王」看著那樣的他,苦笑著環視洞窟。

  「我很中意這裡,而且我對外面的世界沒興趣,只想待在這裡。」

  「這樣下去會腐朽哦?」

  「反正我是『王』,死不掉。我只想安靜過日子。」

  「黑辰王」聳肩,以豁達的表情說完,喝酒後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與之相反,「無貌王」泄氣地垂著肩膀,臉上出現陰霾。

  「是嗎……」

  再次抬起頭時,「無貌王」的表情變得截然不同。

  只見他兩眼充血,激憤地流著淚,不甘心地咬著嘴唇,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既然如此──」

  「無貌王」朝旁邊伸手,空間出現龜裂,一把長槍從中出現。

  「這傢伙就不需要了。」

  長槍陡然飛起。發出刺耳的聲音,劃破空氣,切開空間,高速朝著比呂飛去。

  可是,比呂完全看不見長槍的動態,也沒有擋下的能力。

  只能感受到強風逼到面前──視野染上殷紅。

  血腥味。濡濕了臉頰的溫暖液體。比呂只記得這些。至於他的笑容,則是烙印在腦海中。

  就算想忘,也絕對忘不掉的,和黑龍之間的回憶。

  早已結束的故事──察覺這是夢,比呂瞬間清醒過來。他一睜眼,黑暗映入眼中。習慣了周圍的黑暗後,比呂總算想起身在何處。這裡是卡普特要塞的會議室。雖然名字很響亮,不過房間裡只有幾張破爛的椅子和長桌。

  「…………真是懷念的夢。」

  比呂低聲說著,低下頭,把手放在「黑椿姬」上。

  「為什麼現在會夢到他呢……難道說,是你在催我嗎?」

  比呂問著,但是沒有任何人回答他的問題。他站了起來,視野邊緣躺著露卡,馥金

  則被她摟在懷中,似乎睡得很痛苦。

  也許是連日戰鬥,消耗了太多體力吧。露卡難得地睡到不省人事。

  如果是平時,比呂睜眼時,一定會和瞪著自己的她四目相對。

  比呂靜靜地推開房門,來到走廊。

  察覺有人,比呂朝旁邊看去。

  「您好像睡得很沉。疲勞都消除了嗎?」

  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她在今天的戰鬥中,從後方突擊了「怪物」軍的大本營。多虧了她的幫忙,聯合軍才有辦法擊退敵軍。比呂對她由衷感激。

  「嗯。托你的福,我睡得很好。」

  比呂向前邁步,克勞蒂雅陪在他身旁。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真的是幫了我大忙。」

  多虧了克勞蒂雅帶援軍過來,比呂才能把局面拉成五五波。漸漸低落的士氣也因為今天的戰鬥,稍微恢復了幾分。

  「呵呵,不需要道謝。因為我們這邊也能得到許多好東西呢。」

  應該是繞著圈子要比呂給實質的謝禮吧。不過,假如這一戰能獲勝,葛蘭茲肯定會送她大量謝禮。

  「這部分你還是去和麗茲談吧。」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嗎……和那位大人談判,感覺很累人呢。」

  看著麗茲那溫柔的笑容時,就會覺得不管提出什麼要求她都會接受。可是坐在談判桌前時,不能小看麗茲。不過,只要不獅子大開口,對於有功勞的人,麗茲應該都會給予優渥的賞賜吧。

  「話是這麼說,今後的戰鬥還是非常嚴峻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還在西方吧?」

  「不,她應該正在和華納三國戰鬥。不過從距離來看,還是離這裡太遠。」

  比呂在克勞蒂雅的陪伴下,來到陽台。

  藉著月光朝下方觀望,隱約可以看到士兵的身影。

  但是非常安靜。頂多只能聽到傷兵的呻吟。

  連日累積的疲勞使士兵們失去活力。和戰力無窮無盡增加的「怪物」戰鬥,使士兵們看不到戰爭完結的可能性,成為精神上疲勞的原因。卡普特要塞中一片寂靜,面對敵我雙方壓倒性的戰力差距,使要塞中瀰漫著絕望。

  「明天也要繼續戰鬥……在這種情況下,能獲勝嗎?」

  克勞蒂雅問道。比呂把手朝月亮伸去,避開正面回答。

  「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鳥兒沐浴在舒爽的朝陽中,優雅地在天上飛行。燦燦陽光照耀著大地。

  雖然覺得天氣好到清爽,但是濕潤的空氣中卻帶著腐臭味。

  原因一目瞭然。

  泛濫於大地的屍體──宛如重現地獄似的光景。

  滿溢平原的那些屍體,外表都有殘缺。被踐踏過不知多少次的屍體損傷相當嚴重,有些根本連是不是人類,都分不出來。

  插在附近的無主之劍震動了起來,最後變成劇烈的晃動,倒了下來。許多士兵大聲吶喊著,向前狂沖。

  他們是聯合軍。是以「黑辰王(史爾特爾)」為名聚集在此地的,「怪物」討伐軍。

  聯合軍正在與「怪物」軍團猛烈交戰。

  也許是因為連日激戰,使他們的體力幾乎見底吧,隨著時間經過,陣亡的人逐漸增加。光是靠力氣,或光是靠士氣,沒辦法永遠戰鬥下去。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為了保護應該保護的對象,而努力揮劍。

  總司令「黑辰王」站在最前線,一面鼓舞著士兵,一面斬殺著「怪物」。

  比呂擦掉濺在臉頰上的血,突然覺得不對勁,停下腳步。

  他疑惑地摸了摸脖子,環視四周,向身邊的迦達問道:

  「…………你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嗎?」

  「有嗎?要說的話,就是這種狀況並不普通吧。」

  「不是那個。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今天,「怪物」軍團一大早就發動猛攻。由於攻勢極為猛烈,兩軍很快陷入亂鬥。不過對比呂來說,這是意料之內的事,為了不讓戰線崩潰,他在各個部位配置了老練的指揮官。

  右翼是瑟雷涅第二皇子,左翼是以「魔族」軍為主的克勞蒂雅,重要的中央是「鴉軍」的精兵、比呂和其親信。因此,雖然敵眾我寡,但還是勉力維持住了戰線。

  這樣的布陣很周全,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比呂心中的不安卻愈來愈強烈。

  比呂在戰場正中央停下腳步,注視著「怪物」們。

  空氣的流動,軍隊的動向,部隊的混亂,士氣的狂熱,解讀所有的資訊。

  「喂!你在幹嘛!?停在這裡是瘋了嗎!」

  迦達怒罵道,可是比呂沒聽見他的聲音。因為他正在讀取戰場的氣息。

  一大早就開始的,猛烈但單調的攻擊。彷佛在掩飾什麼似地。

  「原來如此……迦達,立刻派兵支援右翼──不對,你親自過去。」

  明白不對勁的感覺來自何處,比呂看向右翼,向迦達做出指示。

  從比呂的聲音聽出危機,迦達二話不說地正要騎到馬上。

  「…………崩潰了。」

  「什麼?」

  迦達才剛問完,右翼的方向已經傳來亂鬨鬨的吶喊,並且揚起大量煙塵。

  很明顯,發生了異常狀況。

  迦達一劍劈死眼前的「怪物」,表情嚴峻地朝比呂走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

  「怎麼辦?要立刻過去增援,重整戰線嗎?」

  如果比呂親自出馬,應該能重整戰線。但是如果右翼在他抵達前就完全瓦解,就算趕到了也無可奈何。最重要的是,假如比呂離開這裡,將會換成中央被徹底攻擊。

  「不,沒辦法。對方已經攻到深處了。」

  雖然想知道指揮右翼的瑟雷涅第二皇子是否平安,但既然聯絡不上,擔心也沒用。目前的第一要務是處理崩潰的右翼,在對全軍出現影響前撤退,視情況說不定還必須進行守城戰。

  「首要之務是在維持戰線的情況下後退。立刻通知全軍,還有克勞蒂雅。」

  「瞭解。」

  迦達簡短地應聲後離去,一面在「怪物」與人類亂鬥的戰場上揮動大劍,一面對部下做出指示。比呂看著那可靠的背影,轉過頭,注視著前線的另一端──「怪物」的大本營。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開始親自指揮作戰了嗎?」

  「怪物」們的行動和先前截然不同。一開始的猛攻,是為了削除中央和左翼的注意力,使這兩個地方的部隊無暇顧及其他地方的情況。陷入亂鬥的話,部隊之間就無法做出精細的合作。接著再把兵力集中在右翼,一口氣將其瓦解。瑟雷涅的指揮應該沒有問題,只是單純的敵眾我寡,被「怪物」的數量擊垮而已。

  「在這之前,之所以不親自指揮,是為了不讓『天精眼(烏拉諾斯)』讀出他的想法嗎……」

  「怪物」軍換過好幾次指揮官。每當換人指揮,比呂就會重新解讀該指揮官的思考模式,根據對方的個性,分析出對方喜歡使用的戰術,再反過來擬定對策。

  為了不讓比呂發現今天的戰鬥是由自己指揮,「無貌王」故意模仿先前的指揮官,重複著單調的攻擊。在騙過「天精眼」之後,一口氣瓦解戰線。

  完全被對方的計謀騙了,所以才會陷入目前的狀況。

  「已經對全軍下達指示了,剩下的只有這裡。我們也快撤退吧。」

  迦達氣喘吁吁地回來,但比呂只是笑著對他搖頭。

  「很可惜,對方不會讓我簡單地撤退。」

  「無貌王」是狠角色。不會計算錯誤,讓比呂有機會逃走。

  比呂環視周圍,「怪物」軍正從左右兩方朝中央逼近。就算聯合軍的左右兩翼撤退,「怪物」們也不會追上去,而是朝比呂所在的中央聚集過來。從一開始,目標就只有一個人──這場戰鬥,唯獨「無貌王」本來就不是以軍事上的勝利為目標,而只考慮殺死比呂的方法。肯定是這樣。

  「…………很清楚我的個性嘛。」

  在這種情況下,比呂會採取什麼行動,「無貌王」也早就判讀出來了。

  「我來殿後,獨眼龍你快走。」

  迦達緊張地催道,就在這時──

  「你們還在做什麼!只剩這裡了哦!快走!」

  露卡騎在馬上,停在比呂面前。馥金和沐寧也跟著過來。見三人平安無事,比呂鬆了一口氣。這時,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幹嘛站在這裡發呆?快

  點上馬。」

  比呂對伸出手的露卡微笑,從「黑椿姬」里拿出一段被布塊包裹起來的長條型物體,放在她手上。露卡訝異地皺眉。

  「這是什麼……」

  「尹格爾的手臂。我按照約定,還給你了。」

  幾年前,比呂以露卡戰死的弟弟的手臂為條件,要求露卡加入他的麾下。

  從那時候起,露卡就天天找機會狙殺比呂。但是在進攻聯邦六國時,她似乎出現了什麼心境上的變化,最近都不偷襲比呂了。

  「你、你……認真的嗎?把這個還我,表示……」

  「露卡,閉嘴。我已經達成約定,從今天起,我和你就沒有瓜葛。」

  比呂指著露卡的嘴巴說道,見到比呂的「眼睛」,露卡不由自主地閉上嘴。

  「……別、別開玩!你……你……」

  對於還有餘力反抗「獅王眼(凱路斯)」的露卡,比呂覺得有點驚訝,但還是指著南方,微笑道:

  「要平安逃走哦。知道嗎?」

  「可、惡…………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露卡一面大叫,一面策馬遠去。比呂對馥金使眼色,馥金點點頭,雖然想說什麼,但還是沒有說出口,頻頻回頭地追著露卡離去了。見她們遠離,比呂回頭看著迦達。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你們也快點撤退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也要留下來哦。」

  迦達剛說完──比呂已逼到他面前,在他心窩狠狠一擊。迦達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比呂提著脖子,用力砸在地上。見迦達再也無法動彈,比呂抓起他巨大的身體,朝沐寧丟去。

  「嗚、哇!?」

  騎在馬上的沐寧七手八腳地接住迦達,以責備的眼神看著比呂。

  「比呂大人,你也太亂來了吧……他昏死了哦。」

  「他太強壯了,不這樣的話,就沒辦法讓他失去意識。」

  「這麼說也沒錯啦……」

  「沐寧,他就交給你了。」

  比呂轉身,朝後方擺手說道。接著,他開始朝著與聯合軍撤退的相反方向前進。

  「好……比呂大人也要平安無事。我們之後再相見吧。」

  沐寧對比呂的背影低頭行禮,抱著迦達,離開平原。

  比呂感受著馬蹄聲的遠離,朝「怪物」隨手一揮,血雨從天而降。比呂凝視著埋沒地平線蠢動的「怪物」,輕輕嘆了一口氣,仰頭看著上空。

  好藍。一望無際的青空。

  應該很舒暢吧。如果能自由地在空中翱翔,感覺一定很舒服。

  過去……比呂的老朋友很希望能在天空自由翱翔,但是無法達成這夢想,最後抱撼而去。

  「我的老朋友……『黑辰王』……今天似乎能完成約定呢。」

  比呂揪著胸口,閉上眼睛。他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中。

  最後的記憶──與他訣別的那天,他在染血的世界中對自己笑道:

  『餵……臭小孩……你想殺了「王」對吧?』

  保護比呂不受「無貌王」攻擊的「黑辰王」,吐著血說道:

  『可是,「王」是殺不死的……』

  『只有一個方法──唯一的方法……就是啊──』

  「黑辰王」拔出刺在自己胸口的「天地開闢(朗基努斯)」,吐著血,把它扔到一旁,轉身看向身後的「無貌王」。

  『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宰了那個王八蛋才行。』

  「黑辰王」怒氣沖沖地道。他的外形開始出現變化。背部膨脹,撐破衣服,露出鱗片──身體變巨大,肌膚轉為黑色,口中長出尖牙。比呂怔怔地看著「黑辰王」的變化,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汝──可知絕望?』

  「空之王」──黑龍張開巨大的下顎,咆哮道。

  在那之後,是神與神的戰爭。毫無道理的絕望覆蓋了整個世界,引發天地異變,為人們帶來災厄。城市遭到破壞,村落整個消失,國家因此滅亡。

  可是,分不出勝負。

  「王」因為是「王」,所以無法被「王」所殺。

  就算是最強,或是最可怕的「王」,仍然只是「王」,所以無法殺死最弱的「王」。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才能殺死「王」呢?

  『只要篡奪「王」就可以了。也就是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黑辰王」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頭超然孤獨,被人們稱為「最可怕」的黑龍,在賜給一名少年「智慧」之後,被「篡奪」了「王」,因此被殺了。少年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以黑龍的遺骸製作出「龍凰劍五刻」,開始與「五大天王」作對。

  儘管如此,少年的手仍構不到天空。就算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翅膀,也沒辦法在天空翱翔。

  敗北的少年手中,什麼都沒留下。

  一切全從掌中滑落,也無法實現與他的約定。

  「不過……希望你能再次把力量借給我。」

  比呂張開眼睛,看著逼到眼前的「怪物」大軍。

  右手握「天帝」,左手持「冥帝」,腳一蹬,在大地奔馳起來。

  「好了──讓我們跳支舞吧。」

  比呂露出野獸般的獰笑,朝著成千上萬的「怪物」無所畏懼地猛衝。同伴已經全數撤退了,可以毫無顧忌地踏著倒在大地上數不清的屍體,盡情宰殺「怪物」。

  「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絕望。」

  比呂沖入「怪物」軍團中,輕輕一揮劍,以非比尋常的力量在奧格爾的腹部挖出大洞。以「怪物」們無法看清的速度縱橫於戰場上,製造殺戮。血水噴上天空,開出艷麗的花朵。數也數不清的頭顱以詭異的節奏敲打著地面。只要是生物,都有本能──「怪物」也不例外。它們在見到比呂的瞬間,就心生恐懼,轉身逃離戰場。

  「不要跑哦,這樣我怎麼殺你們?」

  比呂伸手朝側面一揮,身後出現無數龜裂。無數劍柄從裂縫中飛出。「天帝」發出銀白色的光芒──比呂的身影消失了。

  接下來,只聽得到空氣破裂的聲音。而且愈來愈大,成為刺耳的音樂。一把、三把、八把……被召喚出來的無數精靈武器以驚人的速度消失。「怪物」們的肉塊四處飛散,穿梭於世界的白光劇烈地閃燥,並加快速度。

  製造出數百道銀輝,數千道熒煌,在地面降下數萬道星光。

  只有「天帝」的持有者才能得到的特權,天惠「神速」正啃食著「怪物」。

  ──神光雷火(黎亟古拉扎特)。

  面對超高速的猛烈斬擊,數量再多,也沒有意義──彷佛在證明這件事似地,「怪物」們逐漸滅亡。奧爾迦的頭被劈裂,奧格爾的身首分家。壓倒性的,毫不留情的,比呂以賦予死亡的絕招,把「怪物」們推入恐懼的深淵。就算比呂再次現身,「怪物」們也只敢遠遠包圍著他,不敢上前攻擊。

  不過,像是要填補這空白似地,踏著大地竄出的是──

  「沒有智力的夷狄種族──『嗜肉族(阿耳寇恩)』嗎?」

  「嗜肉族」發出慘叫似的鳴叫,如猴子般敏捷地撲向比呂。

  雖然「嗜肉族」的智力連奧格爾都不如,但是戰鬥力遠比奧格爾強多了。就算受傷,也能以再生能力癒合傷口。抱住腳、趴在背後、咬住手臂──「嗜肉族」以驚人的生命力封住比呂的動作。有如獅群打獵似地,朝比呂一擁而上。只見比呂一個旋腰,「黑椿姬」的下襬猛然飄起,變成長槍般的形狀,打飛了「嗜肉族」。

  但是,就在比呂停下動作的這一瞬間──

  ──「天地開闢」飛了過來。

  「!?」

  穿透「黑椿姬」,貫穿胸膛的感覺,使比呂湧起強烈的嘔吐感,嘩地在地上嘔出一大灘血。身體出現大洞的比呂回頭,見到揚起塵埃,沒入地面的「天地開闢」。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嗎?」

  就算傷口因「魔人」的能力,立刻開始復原,但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傷,所以恢復速度慢了很多。比呂頭暈目眩,呼吸急促起來。見比呂滿身破綻,周圍的「怪物」們趁機把長槍刺出。貫穿身體的感覺──被長槍挑起的瞬間,比呂見到自己的腳浮在空中。比呂抓住從後背穿透腹部的槍刃,用力咬牙。

  「…………礙事。」

  他折斷長槍,單膝跪在地上,瞪著「怪物」們。

  面對非比尋常的殺氣,「怪物」們畏縮地後退。

  「汝──可知絕望?」

  風起雲湧,天地變色,大地發出悲鳴,地面出現龜裂。

  「為悲觀哭泣,為失意流淚,享受絕望吧。」

  無法承受巨大的力之奔流,空氣扭曲了起來,空間破裂,絕望從龜裂處一口氣湧出。一切聲音消失,靜寂降臨在世界上,所有的心跳都沉默了。畏怖現身於世時,世界被塗滿黑暗。

  「吾之名為──『黑辰王』。」

  「怪物」的頭顱破裂,腦漿四溢。謎般的壓力使「怪物」們接連倒下。

  沒有人能從如此暴虐的重壓中逃走。

  將一切捲入的黑暗裡,比呂水平地舉著「冥帝」。

  「平等地將所有生命引誘入虛無之人。」

  ──死恐(穆斯貝爾)。

  時間停止,一切生者心跳停止,忘卻時間,跪伏於死亡腳下。

  草枯花萎,大地腐朽,蒼穹隕落。

  「墮入絕望的深淵吧。」

  ──冥鏡屍水(休瓦爾茲沃爾德)。

  漆黑的龍張開下顎,吐出詛咒似地墜落在世界上。

  有如撞上大地反彈的水花,纏住遍布周圍一帶的「怪物」們的腿,將它們扯入虛無。

  世界再次恢復光明,映入比呂眼中的是──

  ──數量驚人的「怪物」。

  比呂苦笑起來。就算數量再多,假如對手是人類,就會因剛才的攻擊而全面潰逃了吧。可惜「怪物」不會逃。

  儘管如此,比呂還是疾奔著──為了前往目標所在的場所。不能被任何東西阻擋。

  砍殺擋在前方的「怪物」,將撲上來的「嗜肉族」一劍兩斷。

  就算被放箭,也還是繼續直線前進。即使劍刺中胸口,也不停下腳步。目標所在之地──只要能抵達那裡,死也無所謂。

  (雷……從失去你的那天起……)

  冰冷,黑暗,心死,什麼都感受不到。

  就算想浮起,手腳也有如被鉛塊綁住似地,被活生生地沉入水底。

  曾幾何時,忘了掙扎,不再抵抗,任憑自己沉在深海里。

  可是──

  (我遇見了和你如出一轍的少女。)

  心,再一次點燃希望。

  (是贖罪的機會。)

  假如自己不存在,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世界。

  紅髮皇女也不會面臨悲慘的命運吧。

  所以,這次絕不能失敗。比呂如此下定決心。

  ──要讓她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麗茲正是你們留下來的希望。)

  只要能保護好她,自己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

  只要能贖罪,只要能誕生希望,他很樂意送上這條醜陋的生命。

  就算等著自己的是死亡,也毫不畏懼。

  懼怕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再次失去她。

  只要她能幸福地活著──

  「我……」

  ──要殺死世界(神)。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前方也沒有道路了。就連活下去的方法,都沒有了。

  「……我總算,能實現約定了。」

  突破「怪物」們的包圍,比呂拖著一條腿,來到一片空曠的場所。

  眼前的男人笑得猖狂,張開雙手,歡迎比呂的到來。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居然能來到我身邊!」

  視野變得模糊,比呂朝他伸出失去手掌的手。總算,快要碰到了。

  可是,當膝蓋被箭射穿,肩膀被長槍刺中之後,比呂雙膝落地。

  「就是因為割捨不了無聊的緣分,你才會落到這種可悲的下場。要是拋下那些劣等種,憑你的本事,一定能全身而退。」

  「不按常理出牌才是奇策……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引誘我出來嗎?」

  「我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緣分綁到你身上呢……從以前起,你就太重視同伴了,無法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才會以這副模樣來到我面前。」

  「無貌王」以雙手抓著意識開始朦朧的比呂的臉,把臉湊到他鼻尖前。

  「但是,這樣一來,我總算拿到了。我總算親手拿回我的『容器』了。」

  儘管聲音聽起來相當愉快,但是「無貌王」卻邊流著血淚邊笑。他忍受屈辱似地咬著牙,看進比呂的『眼睛』里,『看』著『某人』。

  「這樣一來,就只剩『精靈王』了。」

  比呂的頭被抓著,按在地上。

  「無貌王」的手上拿著「死仙(伊佩塔姆)」。紅色的刀身正渴求新的血液似地發光。

  「『黑辰王(史爾特爾)』啊,成為我的糧食吧。」

  這是期待已久的瞬間,因此「無貌王」沒有任何猶豫。他毫不留情地舉劍,準備揮下。

  已經沒有任何抵抗之力的比呂,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手,微笑起來。

  「──太陽即將升起。」

  一切全是對自己的懲罰。一切全是因為自己製造出來的罪孽,導致的結果。

  盡人事聽天命的少年閉上眼睛。表情曖昧,不知是幸或不幸,滿足或不滿足。不過,答案很快就出現了。

  「把比呂還來。」

  銀鈴般優美的聲音響起──

  ──世界綻滿了紅色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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