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獵犬的資格 第一章 『最終測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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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故鄉後一個月,在這條似乎沒有盡頭的道路上,少年有時徒步、有時搭船、有時則乘坐馬車。最後抵達的場所是蒼鬱而廣大的森林宛如禮服般覆蓋其上的一座山峰。

  世人稱該處為「總本山」,陣士們在那片土地上聚居、生活,就如同國家一樣。花費一整天時間,穿越幾乎未經開墾,仍有各式各樣野獸在其中自由來去的森林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圍繞著整座山,高度超過二十公尺的巨大綿延城牆。城牆四周有著像是護城河的河渠,少年朝其中窺探,發現河水十分清澈,還有魚在裡面遊動——就在此時,一條大魚突然躍出水面,並且就此升上天空高處。

  少年注意到魚的口中有鉤針,細細的釣線從針上一直延伸出去。

  他一路追著飛上天空的魚望去,發現在城牆上方,有個手中拿著釣竿的人物。

  「喔喲、對不起。沒注意到有人,讓河水濺到你了嗎?」

  對於來自城牆上方的聲音,少年一邊回以「……沒有」,一邊擦了擦臉。

  雖說現在還是秋天,但畢竟是山中的水。濺到臉上的水滴就像冰粒一樣冷,但少年並不打算向對方抗議。即使今天換成遭到他人投擲石塊,少年多半也還是如此的反應吧。

  在魚消失在城牆之上後,有一道人影宛如取代魚影般出現……對方從城牆上跳了下來。城牆頂端距離地面超過二十公尺,而且這個人物還不是朝著河流跳落,而是越過河流,朝地面落下。

  少年這時自然也無法繼續保持冷靜,為了想要接住飛向自己的人而不假思索地伸出雙手。

  這樣的高度、人類墜落時的速度、重量……不需要計算也能知道,跳下來的話不可能平安無事,對於「如果自己被壓在下面的話會變成怎樣」這件事,少年也能夠想像得到。

  然而,即使如此,少年還是朝著飛向自己的人伸出了雙手。

  就在少年雙手即將碰到墜落者的瞬間——他的眼前突然爆出一大團藍白色粉塵,接著一陣狂風席捲而過。

  「你是什麼人啊?」

  對於叼著菸草、滿臉鬍渣,靜止在空中的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少年抬頭望著對方。

  「那你又是……原來你是陣士啊。」

  飄浮在少年眼前的男子,雖然衣著並不是很乾淨體面,但卻沒有絲毫貧困氣息,給人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在少年看來,對方的年齡應該還不到二十五歲。

  男子脖子上掛著一副方方正正的防風眼鏡,由於身穿似乎也像是禦寒衣物的寬鬆皮製長褲與外套,所以猛一看會讓人以為是個壯漠,但只要留意驗型、脖子等處就可以發覺,對方其實應該算是相當瘦的。

  男子臉上的柔和、親切表情……讓人想到相當親近人的狗,或者說像是個男孩。

  「這座城牆的內側就是總本山,裡面住的都是陣士,所以我當然也是羅。……不過,看到有人從高處墜落時,毫不猶豫就試著要去接住對方的男人,肯定不是普通人。你是什麼人?」

  「……我為了成為陣士而來到這裡。」

  「啊、這樣啊,又到這個時期了嗎。……哦?你身上還真是有不少傷痕哪,而且都是舊傷……從體格的完成度來看,似乎也不像是奴隸。經過鍛鏈而獲得的勳章嗎?」

  少年急忙拉起長袍上的連身帽,遮住了自己的身體。

  刻畫在身上的無數傷痕,就像是恥辱的痕跡一樣,少年不希望讓別人看到它們。

  「我本來認為你肯定是鴉派來的人,看這個樣子,應該是我誤會了。……就當是害你被水濺到的賠罪,讓我帶你到入口去吧。我叫做『空』,抓好羅。」

  仍然跌坐在地的少年戰戰兢兢地握住空伸出的手。之後,四周突然泛起藍白色粉塵,少年頓時被拉了起來——直到高空之中。

  —兩人正在翱翔。空抓著少年的手,越過二十公尺高的城牆、森林,一口氣直衝雲霄,達到足以俯瞰座落於城牆後方山坡之上都市的高度。

  「空、空!等、等一下……!!」

  「哈哈哈,我就是喜歡像你這種會害怕的傢伙哪。……這就是陣士,就是陣的力量。你正打算要做的事,就是犧牲自己今後的人生來換取這個禁忌之力。」

  空飛行起來毫不吃力,宛如全身上下都沒有承受任何負擔般地飄浮、飛行。然而,少年的身體則理所當然地仍然受到重力牽引,只是吊掛在空的手上而已。少年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你就好好看清楚吧。沒能當上陣士的話,可沒辦法看到總本山裡頭是什麼樣子的喔。」

  少年一邊飛翔,一邊滿心恐懼地往下看。這是他有生以來首次經歷這種體驗。

  腳下什麼都沒有,自己正處於天空之中——這是沒有翅膀的人類絕對不可能目睹的,屬於神的光景。

  在距離少年腳尖達到數十……不,已經超過一百公尺以上的場所,有座與森林一同覆蓋在山峰表面的巨大都市。其中有著許多豪華住宅,看來就像是哪個國家的首都一樣。往山坡高處看去,還有好幾座應該是古代文明遺物的長方形高塔——人們稱之為「大樓」的建築物。山頂上矗立著一座像是受到這些建築所圍繞的巨大城堡。

  雖然少年是初次見識到像這樣充滿古代遺物的都市,但「從空中眺望街景」這件事本身才是最為刺激的經驗。由於這時唯一能依靠的事物只有空的手,少年固然對此感到不安,不過,陌生的力量、陌生的光景更讓他的內心震撼不已。這股力量,肯定不是人類會有的力量,而這名叫做空的男子卻能運用自如……宛如翻開一本新書、穿上一件新衣服一樣……此刻少年心中充滿這種「似乎有什麼事情即將開始」的感動。

  相對於街景存在一種奇妙閒靜感的區域,空稱之為「入口」,正在前往的另一處場所則充滿活力。

  在巨大城牆之外,連結外部與內側的巨大城門前方,有著一片廣大的市街。只有這個熙來攘往、人聲鼎沸的地方,與少年在旅途中見識過的都市有著相同的建築、相同的活力。

  「那裡是總本山的大門,緊鄰大門外側的地方……那裡就是全世界金錢流通最旺盛,就連高級到嚇死人的超高級品也有人在賣的『商業區』。雖然有些人會把商業區也視為總本山的一部分……總之,這裡是普通人與陣士雙方都會進進出出的特殊區域,同時也是你接下來要度過三個月教育期間的地方。」

  空一直飛到一處旁邊附設有像是體育館的場所與運動場,特別巨大的四層樓建築前方,這才終於讓少年再度與大地重逢。雖說這段空中浮游的過程只有幾分鐘,但當少年雙腳踩到穩固的地面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兩腿一軟,癱坐在地。

  「眼前這棟巨型建築就是學校,快去辦好入學申請吧。……再見羅。」

  眼看空似乎又要飛走,少年慌慌張張地打算向對方報上自己的姓名,然而……

  「你現在的名字沒有什麼價值。……入學審查結束之後,如果我們又在哪裡碰到的話,到時再報上名字吧。」

  留下這句話之後,空的臉上再度浮現柔和笑容,隨即轉身朝著之前撿起少年的場所飛去。少年心想,空或許是回去繼續釣魚了吧。

  在四周來來往往,看似商人的許多路人注目之中,少年讓自己癱軟的身體振作起來。接著看向先前與空交握的那隻手,緊緊地握起拳頭。

  為的是讓自己不會輕易失去對於初次親身感受到的陣士、陣之力的感動。

  少年就這樣在握緊拳頭的情況下,走向空稱為學校的建築。穿過敞開的巨大門扉後,眼前是一般可能會稱之為中庭的廣場,其中有著手持大劍,一絲不掛的巨大男女銅像。少年穿過銅像之間,往校舍走去。

  『汝是否期望成為裸之大劍?唯有心懷如此覺悟者,方可開啟此門』

  門上刻有這樣一段文字。少年認為,這裡寫的「裸之大劍」,應該就是指陣士吧。所以,少年刻意以先前與空相握的那隻手推開了門。……在門後的櫃檯處,坐著一位老紳士。

  「……我來這裡成為陣士。」

  「我需要為您施打試劑。成為陣士的關鍵並不在於才識或努力,而是身體的適性。……您已經用過在市面上流通的試劑了?是的,能夠來到這裡的人,大多也都和您一樣。然而,那種試劑其實是毒性已經減弱到極限的物品。現在要為您施打的,則是很可能會使適性未達標準者面臨生死關頭的藥物。請問是否已做好心理準備?」

  眼見老紳士從櫃檯下取出注射器,少年也將背著的行李放到地土,脫下長袍,伸出滿布傷痕的手臂。

  少年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他過往遵行的,便是不會對失去生命有所猶豫的生存之道,不但兄長施以激烈鍛鏈要求少年如此,他本身也這樣期許自己。

  看著注射器中的透明

  液體緩緩進入體內,少年開口詢問。

  「我聽說,這裡到現在都還保有古代的醫療技術。」

  「是的。就像陣的技術一樣,這座山裡有著各式各樣仍然能夠正常運作的古代事物,醫療技術也不例外。」

  「……我身上的這些傷痕,有辦法消除掉嗎?」

  「由於我不是專家,所以不敢斷言。不過,世界各地有許多病患、傷者為尋求這裡的醫療技術而造訪此地,其中大多數人日後離開時都帶著笑容。因此,如果只是要消除傷痕的話,相信並不困難。」

  與兄長一起度過的時間、屈辱的痕跡、令人想要詛咒的血之束縛……這些,在此地都將能夠加以抹消。少年心想,光只是得知這件事,這趟旅程或許就已經不虛此行了,而且自己手邊也還有點錢。

  等到注射器內空無一物後,少年就在櫃檯前盤腿坐下,等待藥物流通全身。他保持這個姿態,一動也不動地冥想了一小時。

  經過一段時間後,老紳士開口對少年說話,並且以他滿是皺紋的手測量對方體溫。少年只有輕微發燒。老紳士表示,倘若是缺乏適性者,此刻多半已經因高燒而陷入神智不清狀態,幾小時內便會死亡。

  「那麼,請您填寫這些文件中的必填項目。……註冊費?學費?不不,沒有這個必要。實際上反倒是校方還會以每周一次的頻率,提供生活費供學生使用。」

  聽說陣士們能夠憑藉其能力,以幾近貪婪的態度賺取莫大的金額,擁有足以自由操控世界經濟的龐大資產,這個謠傳說不定是真的吧。少年一邊這麼想,一邊準備動筆填寫資料……但是,文件上需要填寫的卻只有姓名、年齡與目前是否患有重大疾病、慢性病等簡單內容。不僅如此,在姓名欄位處還有「請儘量避免填寫本名」的注意事項。

  少年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對老紳士投以尋求協助的視線。

  「陣士隨時都處於威脅之中。因為名字而泄漏出身,導致親朋好友遭到殘暴者蹂躪、殺害的例子也絕不罕見。……話雖如此,但依然有許多膽識過人之士選擇填寫過去所用的名字。」

  自己的大哥肯定不可能會遭到虐殺吧。如果有人辦得到的話,我甚至還想見識看看哪——少年帶點諷刺地如此想著。

  不過,如果「不寫本名」是比較常見的情況,少年也無意打破慣例。

  「什麼樣的名字……會比較適合呢?」

  「我想您只要寫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其中不需要寄託著什麼特別的含意或願望,只要是符合您自身感受,能夠用來指稱自己的發音……這樣的名字就可以了。」

  少年閉上眼睛,宛如冥想般,捫心自問自己的名字。

  從兄長、血之咒縛中獲得解放,可以獨立自主的少年——下,獨立自主的男性,真正成為一個「個人」的自己。適合用來指稱這個人物的名字是、發音是——。

  1

  「亞爾克……餵、亞爾克。你這傢伙,現在明明是畢業典禮,居然還敢給我打瞌睡啊。」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我猛然睜開眼睛。宛如演說般的訓詞還在繼續。

  ——名為「日本」的國家,在末期創造出各式各樣的技術,極盡人世榮華。其中最為卓越者……莫過於我等能夠自由運用,各位也試圖掌控的技術「陣」。

  相信在場諸位都很清楚,陣曾經是引發世界大戰的起因。強大到輕而易舉便可改寫世界地圖的陣之力……。世界遭到這股力量破壞殆盡。為了對抗陣之力,許多國家不惜拋開倫理觀念投入研究,但即使竭盡全力,最後還是只能藉由對自身遺傳基因進行改造的人工手段,在有限範圍內獲得一般認為只有日本人天生具備的陣之適性。

  日本毀滅了世界,世界也消滅了日本……縱使現今距離那場大戰已經超過千年以上,但例如投入戰局的生物兵器「鵺」之威脅等,戰爭的傷痕依然十分鮮明。

  正如各位所知,我們的文明一度退化到接近石器時代的程度。世界之所以得以復興到今日這種過去稱為「中古時代」的文明水準,同樣也要歸功於陣的力量。然而,即使有過如此貢獻,現在我們依然未能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過往導致世界瀕臨崩壞的事實、對強大力量所傻有的敬畏,以及對於利用這種力量的厭惡感、背德感。不只是對於「陣」這個力量本身,對於加以運用的我等,以及未來的各位,同樣也都是如此——。

  根據站在體育館講台上的陌生男子演說內容,我知道自己站著打起瞌睡的時間大概就只有幾秒而已……但是,看來這幾秒剛好就不幸地被體育老師發現了。

  「現在可是順利結束三個月的教育期間,期末筆試也合格的人才能參加的畢業典禮哪。真是,未免太缺乏敬意啦、敬意。你這個蠢才。」

  體育老師輕輕鬆鬆就把不久前剛度過十七歲生日,透過健康檢查得知自己已經長高到一百七十六公分的我,從一百多人的隊伍中給拖了出來。雖然我算是高瘦型,但從以前開始就相當健壯,所以應該比外表看來要重上許多才是……。這個體育老師的身體也相當結實——我坦率地這麼想。

  這個體育老師應該也是陣士吧,但卻依然保有與外表相符的臂力。

  我被帶到體育館外不遠處的洗手台前,聽完一陣近在咫尺的怒吼後,接到「洗把臉後就回到隊伍」的指示。

  我目送體育老師的背影離開後,無奈地轉開水龍頭,拿下眼鏡以冷水潑臉。

  在這裡也能夠聽到訓示的聲音。講者大談陣是如何恐怖,又是如何有用的力量……世人對陣士採取多麼強烈的疏遠、畏懼態度……即使如此,對這個世界來說,陣的力量無論如何都有其必要,同時也是人們追求的對象……等等等等。

  這些內容既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加上訓詞本身好像也跟三個月前的入學典禮一字不差,聽起來會想睡也是當然的。

  「三個月了嗎……那時我的身體還是……。」

  那個時候,我身上還有著無數原本被認定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痕,而且也跟現在正好相反,完全不習慣「亞爾克」這個名字。

  我讓鏡子映照出自己洗過冷水的臉。鏡中的臉孔沒有傷痕,而過去就連自己都能清楚感受到的卑躬屈膝氣質也已不再那麼顯著,成為一張有模有樣的男性臉孔。在來到總本山後第一次踏入的,叫做「美容院」的地方剪的這個髮型,看起來也很清爽帥氣……應該是吧。

  自從傷痕消失後,我才首次覺得喜歡自己的長相。

  我用外套下緣擦乾臉上的水氣,重新戴好眼鏡。

  眼鏡本來是我剛進學校時,為了讓臉上的傷痕在消除前不致於太過引人注目而買的。但或許是太過用功的關係,現在已經換成了有點度數的鏡片。

  反正都已經出來了——我打算在這裡待到訓詞結束再回去,所以開始重新綁起了完全沒有鬆掉的運動鞋鞋帶。在老家的時候都是穿草鞋,這個據說用到古代技術製作的「運動鞋」,比草鞋要好穿得多……雖然價格也非常昂貴就是了。

  不只是運動鞋而已,現在我穿在身上的日本風格外套、長褲,全部都是在這個城市裡買的。從故鄉帶來的東西,絕大多數都在傷痕消失的同時被我丟掉了。

  我已經重生了——我再次看向鏡子,對著鏡中的自己這麼說。

  雖然還沒有獲得陣的能力,但這三個月來一直在學習據說陣士需要知道的,關於毒藥及陷阱的知識、化學、物理、人類的歷史等文理課程……同時也持續接受做為教育課程一環,為了讓身體變得能夠接受陣的藥物注射。雖然這件事讓我的體力變得像小孩一樣,但據說日後會隨時間與訓練狀況而慢慢恢復,所以應該不需要太過擔心吧。

  鏡中人物已經不再是一族裡的落伍者,而是名叫亞爾克的年輕陣士。

  「……嗯?怎麼啦?」

  訓詞好像已經結束,同時從體育館中傳來吵雜聲。我回到體育館一看,發現其中包含男女老少,人數約一百人的學生們大多議論紛紛,或者是在窺探周遭動向般彼此對望。

  學生之中雖然以十來歲的年輕人居多……不過由於入學資格沒有任何限制,所以大家的年齡、性別、膚色或發色都絲毫不具統一性。服裝也是如此,既有充滿某地民族色彩的打扮,也有人像我一樣穿著在這個城市買到的古代人服裝。另外,學校當然也還是會配發制服,所以也有穿著制服的文生——雖然男女都有自己的制服,不過老實說,以外型設計而言,真的不太適合穿在超過三十歲的人身上,所以校方也沒有硬性規定必須穿制服。再來就是幾個幾乎全裸的男人……這樣一群確實會讓人相信是由世界各地聚集而來,各式各樣即將成為陣士的人,現在都相當慌張的樣子。

  因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停在原地的我,這時突然感到一道視線。轉頭望去,視線來自一名家是被埋沒

  在人群之中的少女。那個有著大大的狐狸耳朵和尾巴,身穿日式服裝,看來應該還不到十五歲的女孩,正以黃金色的雙眼注視著我。記得她應該是別班的學生吧。或許是班上有她認識的人之類的,這個女孩偶爾會來到我們班的教室——因為外表有點醒目的關係——所以對她多少有點印象。

  在我和那個似乎有點冷漠的女孩對望不出多久,體育館內響起了「安靜!否則殺了你們!!」的聲音。我朝台上望去,看到一個右眼被一頭飄逸金髮遮住的女性正在大喊。

  總本山的領導者是據說憑一己之力便足以破壞世界的傳說級陣士,人稱「睡美人」,而台上的女性就是這個人物的搭檔。記得好像是叫做伊莉絲吧。

  「大家都知道,我們陣士在行動時通常都是兩人一組。因為陣士隨時都可能成為暗殺對象,姑且不論總本山內部或商業區,單獨外出旅行時總是伴隨著危險。為了儘可能減少這方面的風險,同時也是為了能順利將情報帶回總本山,搭檔是非常重要的。這點即使是你們也不例外。我再重複一次——現在開始,跟自己中意的對象組成兩人組!!」

  ——不會吧!?這段驚天動地的發言,幾乎讓我嚇軟了腿。感到恐懼的身體,本能她想將手伸向腰際,不過我忍了下來。這是以前帶著刀時養成的習慣。

  她說,跟中意的對象組成兩人組……?這話可不是開玩笑的,三個月來,我幾乎沒有交任何朋友,比較熟的,大概就是蕎麥麵店的大叔們吧?這玩笑未免太不好笑了。

  ……陣士通常都以兩人為一組行動的事,我當然也知道。

  可是,我一直以為這是由總本山那邊根據雙方個性、能力之類來安排的……這、這算什麼啊,中意的對象!?

  「大家會不知所措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不要太過驚慌。……的確,在入學典禮上說出『為了避免泄漏個人資訊,包括同期的同學在內,跟任何人都不要太過親近』這種話的人,正是我本人。但是,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要你們不去留意、不去觀察其他人。身為陣士,洞察力是理所當然必須具備的能力。」

  對我來說,這段和一般所謂的學校太相逕庭,不會有人要求要與其他人有所協調的學校生活,原本是非常輕鬆愜意的……沒想到最後會碰到這個問題。

  「接下來是三個月的停課期間,在這段時間內,你們可以自由行動。可以去找搭檔,要回故鄉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心也不錯。……現在還有可能回去過普通人的日子。陣一旦進入身體後就不可能消除,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雖然能夠獲得絕大的力量,但相對地,在總本山之外的地方就下能再有任何鬆懈,最好抱有『城牆之外就是與死亡為伴的世界』這種心態。」

  心裡產生了想要逃跑的衝動。我無法想像自己與某人並肩奮戰的光景。

  「現在開始進行最終測驗。術科檢查將在這三個月的停課期間結束後舉行,你們要在這之前決定搭檔,並且向總務部提出申請。你們應該都知道,總務部既不是位於校內,同時也不在商業區,而是在只有陣士才能進入的高牆後方……城牆之內。……也就是說,利用休假期間,給我將陣導入自己的身體。要選什麼樣的陣,也得仔細想清楚。好用的陣、不好用的陣、雖然很難掌控但上手後就相當強力的陣……雖然有各式各樣的陣,不過起初因為身體還不習慣陣,如果選擇太奇特的陣,可能轉眼就會沒命。……聽到了嗎?在這段休假期間,你們要導人多半會用上一輩子的陣,並且選出可以託付性命的搭檔。……關於使陣進入身體的方法,自己去找教職員協助。沒有導入陣的話就是退學,導入陣卻沒有找到搭檔的,這次必須接下悲慘的工作,以上是確定事項。……剛才抱怨的是哪個傢伙!?這是吾主罌粟大人決定的規則!她就是總本山的法律!要你轉三圈學狗叫就乖乖地汪汪叫!有意見的人,要不要我當場敲破你的腦袋啊!?」

  她說的「罌粟大人」,我記得應該就是睡美人的本名吧。

  「話就說到這裡。那麼,接下來是最後一堂課。讓你們見識見識所謂的陣,還有陣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包含我在內,所有人都依照指示來到了運動場,看到一個光頭男性與一個下巴留著鬍子的男性。

  「喔、這些就是這一期的入學者啊,大多都還滿年輕的哪。」

  「少說廢話了,不然待會伊莉絲那傢伙又要發火羅。」

  節制一點哩——在伊莉絲說完這句話後,光頭就以飛快的速度朝地面揮出帶著藍白光芒碎片的拳頭。隨後,以光頭為中心的範圍內發生爆炸,大地也隨著巨響而震動。

  許多學生因為直接受到爆炸的風壓與捲起之塵土影響而發出驚叫,我則是好不容易才能勉強看出沙塵的後方出現了一個深達數公尺、直徑大概有數十公尺的隕石坑。

  身處坑底,也就是爆炸地點中央的光頭,頭也沒抬,就在粉塵之中宛若舞蹈般沖了出去。當我還在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粉塵就已經遭到某種東西連續劈開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有個透明的劍士正揮動著巨大長劍,砍殺空氣本身一樣。

  在粉塵出現一道特別大的裂縫的同時,無形的刀刃也已砍入了地面。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存在水脈或埋有水管之類的,不過總之就是有大量的水噴出,讓粉塵變得沒有原本那麼濃密。

  「……上面嗎。」

  那個狐耳女孩,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身邊。因為她以一副不怎麼關心的表情仰望著天空,所以我也漠然地同樣將視線往上移。下巴留著鬍子的男性,正以全身處於藍白光芒碎片包覆的狀態下浮在空中,朝著粉塵張開手掌。

  對方從掌中一波一波、斷斷績續地放出藍白色的光之碎片。看起來像是每次發出光的時候,粉塵就會遭到劈裂的樣子。

  「鬍子應該是一邊對自己使用〈飛〉,一邊運用〈氣〉跟〈斬〉吧……。至於光頭……是什麼呢?至少用到了〈爆〉的樣子。」

  就在狐耳少女如此自言口自語的時候……響起了伊莉絲的怒吼。

  「你們是傻了啊!?誰說要像平常一樣戰鬥的何我不是說要節制一點嗎!站在這裡的都是大外行,給我用比較簡單的方式運用連他們都能理解的陣!小心我殺了你們喔!?」

  隨著伊莉絲的怒吼,原本分別在地上與空中戰鬥的兩名陣士,頓時停止行動。

  飛在空中的鬍子降落到地面後,在出現半圓球狀凹陷的運動場底部和光頭討論了一陣子……接著再度與對方拉開距離。

  「看招,這正是我的陣之力;。」

  鬍子在發出沒有幹勁的喊聲的同時舉起了手。手掌處隨之出現以藍白光芒圍成八角形框線的〈石〉字樣,接著又覆蓋上了一個〈飛〉字。當他放下舉起的手,以之碰觸地面時,發光文字就碎裂成無數光之碎片,陸續被吸入土中。

  然後……拳頭大小的石頭就以高速從地下衝出,朝光頭飛去。

  在學生們「喔喔!」的喊聲中,光頭左右晃動頭部,輕鬆躲過了飛石。

  光頭以悠然自若的姿態,用指尖觸碰從坑底噴出的水……這次換成他的手前面出現發光文字,分別是〈水〉、〈彈〉和〈擊〉。

  「我這邊也要反擊啦!去吧,我的陣~~~~。」

  光頭使之浮現的文字,在碎裂後融入水中。摻有泥土的混濁泥水寞然浮上空中,形成球體,以驚人的速度射向鬍子。

  這次輪到鬍子在閃過攻擊的同時讓手前方浮現〈土〉、〈劍〉字樣,然後碰觸地面。在這之後,他從地下抽出一把漂亮到簡直會讓人以為是事先就在土裡埋好的茶褐色長劍。

  手持土劍的鬍子朝光頭沖了出去,而光頭也像是準備迎擊般擺出架勢。後者的手上有把略帶混濁的半透明水制棍棒。

  兩人都朝對方揮出一擊,土與水的武器相互撞擊,水棍被輕鬆砍成兩截。

  「果然還是不行……哪!」

  光頭馬上拋開被切斷的水棍,接著就朝揮動土劍的鬍子伸出手掌。〈水〉、〈爆〉兩字迅速閃過,剛才被砍斷的水棍突然爆開,把鬍子跟他手上的土劍一起炸飛了出去。

  你搞這招太奸詐了吧!?——在鬍子的喊叫聲與光頭的笑聲中,伊莉絲假咳兩聲,讓我們這些學生的注意力轉向她。

  「現在看封的,就是你們想要取得的『力量』。畢竟這裡是學校,所以他們已經非常收斂了,不過,達到我們這種境界的陣士,還能夠運用更大規模的陣。……注意聽好,陣是可以操控世間萬物的命令,是能夠隨心所欲運用森羅萬象的力量。這也是人們將陣稱為神之力的理由。雖然說腦袋比較靈光的人,看過剛才的場面之後,應該就已經掌握了陣的基本用法,不過——」

  所謂的陣,始自於將自己想運用的「漢字」導入體內之行為。陣士可以用生命力做為代價,換取能夠運用進入體內的漢字含意

  之能力。

  陣的基本原則是〈對何物〉、〈以何種方式〉、〈做何事〉,像這樣將多個陣加以組合——這種行為稱為對陣進行「堆疊」——來發揮其力量。因此,只有單獨一個陣時,通常無法發動。

  就像剛才兩位陣士展現的運用方法一樣,以〈石〉、〈飛〉讓石頭飛向遠處,以及用〈水〉、〈彈〉、〈擊〉擊出水彈等,這些都算是基本用法。

  因此,新人至少有必要導入兩個或三個陣。但是,由於陣在沒有使用時也會持續吸取某種程度的生命力,沒經過鍛鏈的新手,倘若同時導入多個陣的話,往往會變得連起身行走都有困難,最糟的情況更可能會喪命,所以建議分次慢慢導入。

  話雖如此,不過就像人們常說的一樣,陣也有「輕」、「重」之分,每個陣會消耗的生命力程度多寡不同,只要好好挑選,想一次導入多個陣也是有可能的。

  必須注意的是,要使陣進入身體時,需要透過烙印的方式來達成。為了使身體能夠接受陣,需要先注射毒性相當於毒藥的藥劑作為準備,接著將溫度達到數百度的烙鐵按在肌膚上使之固定,這樣才能擁有一輩子不會消失的陣。……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想清楚就導入,日後勢必會後悔。

  另外,在使用陣之前會先浮現藍白色的文字,這個階段稱為「發現」;文字碎裂,實際發揮效果的階段稱為「發動」。剛才兩位陣士一開始就突然使出全力時,你們之所以會什麼都看不到,那是為了避免讓對手得知自己用的是什麼陣,越是老練的高手,處於發現階段的時間就越短。

  結束這段說明後,伊莉絲對著直到現在都還在隕石坑底部戰鬥的兩人發出「停手」的指示。

  「這一期,總本山只徵求針對戰鬥特化的陣士。雖然總是處於人手不足狀態的醫療、通訊部門也接受應徵,不過志不在此的人就先導入能夠用來戰鬥的陣吧。理由自己給我去調查或推測。……無論如何都不想這麼做的人,因為畢業資格能夠維持五年,要等到下一期也是個選擇……醜話先說在前面,選這條路的話,絕對不要導入陣。包括這番話的理由在內,一切交由你們自行判斷。……畢業典禮到此結束,現在宣布解散。期望經過三個月之後,我們能夠以陣士、以同志身份再度見面。」

  伊莉絲隨著藍白光芒浮上空中之後,像是又想起什麼事情似地,低頭看向我們。

  「雖然你們還不是陣士,但畢竟是有可能成為陣士的人。商業區還無所謂,不過一旦離開總本山就要提高警戒,有可能會成為暗殺目標。……雖然我們是『裸之大劍』,但現在的你們甚至連劍都還沒拿到手,也就是單純的赤身裸體而已。」

  希望大家能夠儘早擁有運用良陣之力——留下這句話之後,伊莉絲就從我們的面前消失了。

  2

  從出生到現在,我從來不曾有過可以稱之為「朋友」的對象。從懂事開始,我就已經在揮動真刀。雙親過世,眼看道場快要撐不下去,大哥於是挺身而出,試圖重振道場時,我在旁幫忙,就算有空閒時間也會被逼著學習讀書寫字……即使沒有這些事,當我差下多十歲時,不論是臉孔或身體各部位,幾乎都已滿布傷痕,這種難看、恐怖的模樣,讓其他人都不敢輕易靠近。

  不成材的傢伙、說不定是母親搞外遇而生下的孩子、真的流著府津羅之血嗎?——過去就只是一直面對他人的這些嘲笑、虐待而已。即使日後道場度過危機,許多不同年齡層的人因為仰慕大哥而拜入門下,但那些門生對我依然抱持敬而遠之的態度,我也不許和他們一起練劍。

  你沒有那個資格——大哥是這麼說的。技術當然不用說,就連心靈也還不夠成熟。

  一直陪伴著我的,始終只有屈辱與絕望。

  這樣子的我,真的有辦法找到搭檔嗎……

  我懷抱著這樣的不安,看向體育館的講台。在畢業典禮結束後,跟我同班,總把自己當成領導者、十分羅嗦的紳助表示「難得有這個機會,大家就來做個自我介紹吧!」,所以現在講台上正處於莫名其妙的自我宣傳時段。

  「餵、小鬼們,現在可不是在相親,公開自己喜歡的異性類型也沒有意義啦。找搭檔的時候,選擇同性是基本原則啊。」

  教職員中唯一留在現場的體育老師,以怒吼般的語調說出這番話。請問是為什麼?——某人出聲如此詢問。

  「陣士隨時可能遭到狙殺,男女組合的話會無法時時處在一起。雖然也有以情侶、夫妻組成搭檔的情況,不過,這種的最後多半都會發生爭執而拆夥。……即使說真正優秀的陣士都是同性搭檔也不誇張。」

  下一位上台的人請把這點也納入考量喔——喜歡扮演領導者角色的紳助,隨即高聲喊出這句話。

  紳助跟我一樣都還不到二十歲,雖然他是男性中少數穿著學校制服,甚至連領口的扣子都扣上,個性似乎相當認真的人……不過不是我想打交道的類型。……話是這麼說,但是,現在上台的,大概三十歲前後的平頭二人組,我也同樣說不出「喜歡他們」這種話。

  「大爺我叫做喬,旁邊的壯漢是丹。雖然我們剛入學就已經決定要跟對方組成搭檔,不過還是想趁這個機會跟其他班級的同學做個自我介紹。我們是——。」

  「——美麗的!」

  兩個幾乎是半裸……更不如說都只穿著一條布料面積非常少內褲的男性,邊發出「喝!哈!」之類聲音,邊擺出各種姿勢,像是在展現自己沒有多少體脂肪的身體。

  我猜他們應該不是想要做自我介紹,只是想找個顯眼的地方向他人展現體格而已吧。……同學們不過一百人前後,居然就有兩個具有這類興趣的人哪?

  下一個!紳助一喊完,隨即有一個少女應聲。一邊用力推擠看似捨不得下台,每走一步都要擺出不同姿勢的喬、丹二人組,一邊登上講台的人物,是個有著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紅色短髮,個子嬌小的女孩。這個女孩的外表看來像個少年,以皮帶等綁住舊衣服的打扮,像是在山林間活動的獵人。

  雖然這一期共有四班,不過因為她跟我同班,所以多少知道一些關於她的事情。

  她的舉動還是一樣異常,走起路來非常流暢,幾乎讓入無法感覺到她的存在。簡直就像是野生動物一樣。只要對武術之類的有點心得,相信都會馬上注意到這一點吧。

  「我叫紅,今年十四歲。在來到這裡之前是跟爸媽一起當獵人。理想的對象是可以開開心心聊天,而且溫柔的人。請多指教。……啊、我的興趣是跟家裡養的一群狗一起上山,然後、這個嘛……。」

  雖然她以帶著濃重口音的腔調,慌慌張張地想要繼續說下去……。

  「紅同學!要上台的話,請先整理好自己要說的內容!」

  聽到紳助高聲大喊,紅回答「啊、對、對不起」之後就沮喪地走下了講台。

  ……就是因為會出現這類情況,所以我才不喜歡這種類型的人。雖然我知道紳助的判斷不無道理,有一百人要做自我介紹的話,確實應該如此……可是,至少可以把話說得婉轉一點吧。

  在紅一邊抓著頭,一邊發出「耶嘿嘿……」的苦笑走下講台時,我們的視線偶然間有了交集。

  在眾人面前遭到批判後,往往會成為大家敬而遠之的對象。可是,我認為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安慰對方兩句。

  所以,當我露出微笑朝向紅走去之後,她也像是被叫到名字的小狗一樣,以小跑步靠了過來。然後,紅毫不掩飾地用自己故鄉的方言說出「我搞砸了哩」這句話。

  「沒問題的啦。應該吧。我覺得你已經做得不錯了。」

  「是這樣的嗎?……這個、亞爾卡、不對,亞爾克……同學,沒錯吧?我們同一班。你真體貼。」

  我微微搖頭,與其說是體貼,不如說只足習慣受傷而已。

  「希望你能找到好搭檔。」

  「嗯……如果亞爾克同學是同性就好了。……不過,其實我已經有了中意的對象羅。」

  誰?——我試著繼續這個話題,紅於是將視線投向人群之中的某個少女。對方正是先前在我身邊自言自語,頭上有著大大狐狸耳朵的少女。

  「……真想摸那個大耳朵跟毛絨絨的尾巴……。……摸起來一定很舒服吧。」

  「你這人啊……從外表看不出來是這種個性哪。」

  人家也希望自己能有大耳朵跟尾巴啊——紅以悔恨的語氣這麼說。

  據說在古代,為了使人能夠長出獸耳、尾巴等,有人創造出了對受精卵進行處理的遺傳基因改造技術。記得在課堂上聽過「這是一個瘋狂時代的象徵,當時全世界都認為父母親理所當然可以把孩子當成寵物般對待」之類的內容……總之,這種變化原本應該只會出現在當事人身上,即使當事人成為父母生下後代,孩子也會是普通人類外型……但是,

  在世界大戰時,由於各國不約而同為利用陣之力而進行基因改造,導致本來應該會消失的因子變得能夠跨越世代藩籬,繼續存在於基因內部,有可能隨機浮現——好像是這樣。

  「……下一位!怎麼,沒人要上台了嗎!?」

  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人做過介紹後,開始慢慢出現沒有人要上台的情況。剩下的,可能都是已經事先得到惰報,早已決定搭檔的人吧。再來可能就是像我這種個性灰暗的……嗯?

  「亞爾克同學,你也上台自我介紹一下會比較好喔。」

  紅邊說話邊從我背後推了一把。……總覺得她是個不會讓人感到有什麼隔閡,像狗一樣的女孩哪。

  雖然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聽從紅的建議而上了講台。

  「這個……我叫亞爾克。我是——。」

  ——咦、那傢伙……府津羅……?

  我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傳出另外一道聲音。雖然是女性的低語聲,但是,在這個裡面有一百多人的體育館之內,聽來卻意外地非常清晰響亮……至少我是這樣覺得的。

  我頓時說不出話,湧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本能地看向聲音的所有者。

  ……不只是我而已,會場內一大半人也都是如此。

  對方披著斗篷還拉起了連身帽,看起來很苗條,身旁有個穿著女僕服的隨從。斗篷之下是學校的制服。然後,這個人物撥開連身帽,露出綁成馬尾的金髮,以及似乎相當好勝的女性臉孔。

  這張臉孔……我很熟悉。

  「哎呀,果然沒錯。這傢伙是府津羅兄弟中差勁的那個。」

  就算現在不是在講台上,就算對方是別班的人……我還是知道這個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少女叫什麼名字。……她是我的同鄉,就某種意義來說,也可以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浜菊憐……你怎麼……」

  此刻,體育館內的視線幾乎都集中在浜菊身上。她走上前,抬頭看著在台上的我。

  「差不多有兩年不見了吧?……不同班的話還真的不容易知道別班有什麼人呢。哎,你那噁心的傷痕一旦消失,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肯定認不出來吧。……所以呢?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府津羅……呃、你叫什麼名字啊?」

  ——她說府津羅?——是「那個」府津羅嗎?——為什麼會在這裡?——該不會是被派到這裡來的吧?——府津羅!?那不就是聽說曾經留下驚人戰績,最強的陣士殺手宗派嗎!

  在體育館的喧鬧中,台上的我咬緊牙關……報出了「亞爾克」這個名字。

  「哎呀,這樣嗎。請多指教羅,府津羅。……雖然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不過還是再說一次好了,我叫浜菊憐。搭檔是我的隨從,白妙菊,再次請你多多指教。」

  面對來自體育館各處宛如能將人刺穿般的視線,我低下了頭。但是,這樣一來卻又正好過上手靠講台,抬頭往上看的浜菊那不懷好意的眼神。

  因為無法忍受而拉起視線後……遭遇到無數疑懼的眼光。就連紅也以不安的表情看著我……這時,我突然感覺到只有一道視線不會帶來痛楚。……這道視線來自那個有著狐狸耳朵的少女。

  我也回望對方的黃金色大眼睛,就像是要逃入其中一樣。

  3

  「於是你就一路哭著逃到我那裡去了……應該就是這樣吧。哎、隨便怎樣都好,總之先吃吧。」

  這裡是位於商業區一角的大眾酒吧某一桌。店員端來的大盤子上,放有兩個足以跟盤子大小匹配的大漢堡,還有附餐薯條和沙拉。

  「才、才不是這樣咧,空。我根本沒有哭吧……啊,我、我要開動了。」

  因為在宿舍時吃的東西都以豆類為主,就算是偶爾的外食——由於要重新買衣服、進行消除傷痕的手術的關係——幾乎也都只吃便宜的蕎麥麵店。……所以,像這樣的餐點讓我忍不住都要流口水了。

  先前的陰鬱心情一掃而空,等空先拿起一個漢堡後,我也將手伸向另一個。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感讓入雀躍起來。雖然位在漢堡頂端與底部,烤成焦黃色的麵包都已經非常大了……不過,夾在中間的材料卻比麵包還大。這是個炸豬排起司漢堡。超出圓面包涵蓋範圍之外的厚片炸豬排,與其說是橢圓,其實更接近長方形。像是在誇示自己剛被炸好一樣,幾滴透明的油渣還在豬排邊緣處突出的金黃色面衣上跳動。

  空一見到衝出學校之後的我,馬上就帶著我來到這家店,並且點了這些東西。……錢當然也是他出的。

  我要開動了——不由自主低聲重覆一次之後,我才朝著漢堡一口咬下。

  麵包的表面酥酥脆脆,裡面則依然鬆軟。接下來,繼續往內……就是天堂了。下排牙齒瀟灑地抵達豬排處,使用大顆粒麵包粉製成的豬排面衣,銳利到像是能夠刺進牙齦的地步,再加上剛炸起鍋的熱度,簡直堪稱暴力。另一方面,上排牙齒則是處於截然不同的冰涼鮮嫩之中。通過麵包之後,首先遇到的是切得相當厚的番茄。在這之後則是非常薄的洋蔥切片,而且好像還泡過鹽水。帶有些許鹽味的柔軟洋蔥片,沒有屈服於豬排的溫度,依然保有爽快的清涼感。

  當下排牙齒無視於牙齦受到的刺激而繼續突破面衣,來到厚實的豬肉處時,上排牙齒也已經將豬排納入了射程之內。沒錯,抵達了位于洋蔥下方,貼附在宛如劍山般的豬排面衣之上,已經完全溶開的起司片所在處。起司很熱,熱到嚇人的程度。不過,我還是就這樣咬了下去。肉。這是豬的里肌肉。潛藏在起司之下的醬汁香味,隨著滿溢而出的肉汁,一同縱身跳進我口中。

  宛如要逃離那激烈的熱氣似地,我咬斷了肉。嘴唇同時感覺到番茄的冰涼與豬排的滾燙。

  逐漸分離的漢堡與嘴唇之間,架起了一道起司之橋。我用舌尖舔斷它,加以咀嚼……簡直好吃到令人頭昏眼花的地步。爽脆的面衣在口中躍動,每嚼一口就產生水氣的番茄與洋蔥,與豬排的熱度在嘴巴里混合,逐漸形成絕妙的溫熱感。隨之而來的還有味道鮮明的醬汁與豬排肉汁。

  仔細想想,現在的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但我今天從早上開始就沒吃過任何東西。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起司、醬汁、豬排的力量,幾乎讓我的身體開始顫抖。雖然是如此沉重的連續攻擊,但在通過喉嚨的時候,番茄的酸味與洋蔥的些許辛辣就已經將油膩感沖得一乾二淨。……所以,在口中的食物還沒完全進入胃袋之前,我就已經忍不住想要吃第二口了。

  這個真是好吃啊——我一邊低聲這麼說,一邊注視那個留下自己咬痕的漢堡,看著透明的肉汁從剛咬斷的豬排斷面滴落,逐漸滲入底層麵包的光景。等到肉汁浸透處變大,我才又咬下一口。果然很美味。光是滲入肉汁的麵包就有種深奧的味道……讓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興奮之情。

  每吃一口就讓肚子更為充實的重量感、逐漸浸透身體各處的味道。抹去討厭情緒的滿足感。

  「就是這樣,吃吧吃吧。人哪,只要吃到好吃的東西就至少有力氣露出笑容。……變成大人之後還得加上酒就是了。」

  右手拿著漢堡,左手緊握啤酒酒杯的空這麼說。他把漢堡與啤酒輪流送進口中。

  「嗯~白天的酒就是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好喝哪。……不過、該怎麼說呢,一直逃跑也不是辦法喔,亞爾克。……不如說,現在的狀況應該很不妙吧?像這樣遠離同期陣士候補都聚集在一起的體育館,不是會讓比較好的人才都被別人搶走嗎?」

  「所以我說自己去找你不是在逃跑……。那個、其實我是……想問問空你願不願意當我的搭檔。」

  空噗嘩一聲,噴出一大口啤酒。

  在我用「亞爾克」這個名字完成入學典禮後,馬上就設法找出了空,對他報上新名字。從那時開始,我們就說好要直接叫對方的名字,而當空在商業區時,我們也經常見面。

  ……也就是說,他是我唯一可以算是熟人的對象。

  老實說,我知道自己確實有依賴空的地方。雖然說並不完全是因赫如此……但我就是想拜託他與自己搭檔。

  畢竟伊莉絲也沒說一定得從同期的人裡面找搭檔嘛。

  「呃咳、咳……。亞爾克,很遺憾,在陣士之中,我算是一個例外。獨行俠。我是只針對〈飛〉這個陣特化的陣士,平常負責運運東西,緊急狀況時拚了命勉強可以運送一兩個人……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別這麼說,空的能力已經非常厲害了。而且……。」

  也是願意跟我這種人作伴的好心人……我差點要這麼說。雖然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是總覺得說出口可能只會讓對方產生反感,所以忍不住就把話吞了回去。

  空露出帶著些許哀傷的笑容,喝了口啤酒。

  「亞爾克,你是個溫柔的人哪。不過

  呢,我可是從一開始就很不中用的啊。入學前打的試劑,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是只有微微發燒的程度吧?……我好像是燒到超過四十度的樣子。幾乎已經沒有意識,勉強撐著沒有倒下就已經是極限了。在那之後也足足有十天沒辦法正常活動。……也就是說,真的是在及格邊緣,大概就是陣士里的吊車尾吧。所以,在五年前我迎接畢業典禮的時候,根本沒有半個人過來找我當搭檔。」

  我覺得自己好像碰觸到了不該碰的事情。

  「陣士不是鬧著玩的。雖然不如人,但是畢竟自己已經竭盡全力,可以說留下了美好的回憶——這種心態是行不通的。……成為陣士的瞬間就已經賭上了性命。出去執行任務時也常會遭遇生死相搏的場面。不只如此,一旦成為陣士就永遠不能放棄這個身份。搭檔也是,只要成立,除非真的面臨極端深刻的狀況,否則都不能輕言解散。……你跟我不一樣,不但有相當優秀的適性,而且應該從小就累積了許多武術方面的鍛鏈吧。即使身體因為藥物影響而變差,經過磨練的才能也依然存在。……對於達成包含戰鬥在內的工作,你可以說擁有非常充分的可能性。跟我這種人比起來,肯定會有更適合你的搭檔吧。另外,就算不跟人搭檔,要一個人工作,其實也——」

  不對——我開口打斷了空的話。聽完我轉述伊莉絲的「將陣導入身體,組成兩人一組的搭檔,向總務部提出申請」這番發言後,空露出不解的表情。

  「咦、難道系統改變了嗎?……對了,那個培養獵犬的傳聞,是從這一期開始啊。難怪了,原來如此。……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不妙了。亞爾克,你現在馬上回體育館去,最好能儘快找到自己的搭檔。……現在不是吃漢堡的時候了,好啦,快點回去。」

  「等、等一下啦,我才吃到一半。……」

  「飯隨時都可以吃啦。亞爾克,你聽好了,從學校畢業之後的陣士,分成兩大類。一種是領薪水,為總本山賣命的;另一種則是雖然需要隨時回報在哪裡、跟誰在做些什麼,而且還要繳稅給總本山,但是可以自由選擇要做什麼的。成為後者的,大多都是原本就是生意人之類的……以前者為目標的話。在成為陣士之後,總本山會根據適性來分配工作。如果你不是想當商人或隱士的話,要是不趁現在找份比較像樣的工作,之後肯定會為金錢問題而傷透腦筋喔。」

  「……總覺得這段話聽起來還真是充滿辛酸哪。」

  過了好一陣子,空才擠出「是啊」兩個字。

  「陣士並不是神,其實就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而已。……總有一天,你也會對這句話的含意有深刻體會。……到那時才能算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陣士吧。」

  說這段話的時候,空的眼神一直望著遠方。

  4

  雖然受到空的催促,但結果我還是在體育館附近停了下來……沒能走到同學們所在的地方。因為我覺得,比起在聽到浜菊喊出自己名字的情況下繼續自我介紹,要再次投身於那些疑懼的眼光之中,才是更沉重的煎熬。

  到教師辦公室請教班導之後才知道,似乎每年都會出現不少像我一樣找不到搭檔的人。這種人往往會在期限快要結束時才和其他同病相憐的落單者組成搭檔。

  所以,雖然你可能會覺得不安,不過就先隨便打發剩下的三個多月時間吧——導師是這麼說的。

  ……雖然不完全是因為這個理由,不過,我決定要利用這段突然多出來的空閒,在最後再回故鄉一次。為了要告別府津羅之名……也是為了向大哥宣布,自己已經成了名叫「亞爾克」的陣士。

  他聽到之後會有什麼表情呢?就算是大哥,多半也會驚訝得說不出話吧。或者是……不由分說就一刀砍死我呢。不知道結果會是如何。不過,我就是覺得,如果能向大哥報告自己已經獲得成為陣士的資格,肯定會是件相當痛快的事情。

  大哥始終希望把我培養成劍士,就算無法達到一流境界,至少也要我擁有一定程度的實力。現在,我就要讓他無法如願以償。

  這個……就是至今為止始終處於痛苦之中的我,對他進行的報復……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都到了這裡,才碰到這種事嗎……。」

  我用手按著傳來痛楚的側腹,躲進大樹後方。

  這裡是深山之中。雖然這個地方就是我離開學校之後,花了一個多月時間才抵達的故鄉……因為想要抄捷徑,所以蠻不在乎地打算穿過以往總是在其中修練的,屬於府津羅家所有的山林地帶,然而,這卻是個錯誤的判斷。

  如果是過去的話或許還無所謂,但是,現在我手邊不但沒有刀,而且又處於為了成為陣士而注射大量藥物的準備階段,身體能力降到了小孩子的水準。

  在這種條件下,碰上這樣的對手,當然是非常不妙的——敵人是鵺。

  「……如果外型再更像怪物一點,我就會想到要避開了……該死。」

  我從大樹後方稍微探出頭,往前方看去……有個身影。

  因為披著黑色斗篷的「那個」,在太陽還沒升起前的凌晨昏暗時刻,站在樹蔭之中,所以我忍不住開口與對方搭話。

  由於現在是春天,所以我以為是每年都會碰到好幾次的,來摘山菜卻迷路的人……結果卻是鵺。

  從懂事開始,我就跑遍了這一帶的山林,獨自練習揮刀,要是發現鵺的話也會當場把對方砍死,把這些事當成修練。本來以為對這裡已經瞭若指掌了……可惡。

  雖然肋骨沒有被打斷,但還是非常痛。

  「身體現在這個樣子,武器也只有短刀而已嗎……該怎麼辦呢。」

  老實說,只靠這把刀身長度不過十公分前後的短刀,勢必需要衝進對方懷裡。

  但是,憑現在大不如前的體力,我也不敢說能夠做到什麼地步。

  鵺佇立在已經開始變得明亮的森林之中。對方身上套著一塊似乎是從哪個地方撿來的破布,從中像人類雙手般垂下的,則是長度應該不下四公尺的觸手。雖然觸手的外型像是鞭子,但足足有拳頭粗,我在近距離挨到攻擊時被打飛了十幾公尺。

  現在唯有豁出去逼近對方不可了。

  但是,就算能夠衝進對方懷中,憑短刀的長度,有辦法殺死生命力相當強的鵺嗎?

  我用視線搜尋四周,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有了,一根斷落的樹枝。

  我一邊留意鵺的動態,一邊悄悄地抓住那根樹枝,接著把多餘的枝條削掉,讓它變成一根棍棒。

  雖然跟用來做木刀之類東西的木頭比起來,這根樹枝簡直細瘦到不行,但總比沒有好。

  我很快地抽出了外套上用來束緊衣服的皮革帶子,用腰間水筒里的水把它弄濕。然後用皮帶把短刀緊緊地綁在棍棒前端。

  完成這把速成長槍之後,接下來就要決勝負了。

  既然憑手邊的裝備做到這樣就是極限,即使再等下去,狀況也不見得會好轉。

  我從樹後走出,放低重心,拿起長槍擺出下段架式,面對著鵺。雖然鵺沒有臉孔,不過也將身體轉向我這邊,運用那類似人腿的四條腿一點一點縮短彼此距離。

  簡直就像是使用真刀的對決一樣——浮現這個想法後,我逐漸覺得心情放鬆了下來。

  ……跟大哥比起來,鵺之類的對手,不過就是只會亂動的怪物而已。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感到害怕。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雖然現在還是早春,而且又是冷到會讓人想起冬天的早晨,但身體還是冒出了汗水。

  我們雙方都慢慢地朝彼此接近。……然後,時機終於來臨了。

  先有動作的是鵺,對方大幅度橫向揮動一條觸手,將之如同長鞭般甩出。

  我往前踏出一大步,一邊靠近敵人,一邊為閃躲觸手而跳了起來。這時,鵺也對我以縱向砸下另一條觸手。面對來自上空的攻擊,我沒有選擇抵擋,而是將長槍往上揮,用槍頭大力一挑。雖然手中棍棒發出受到擠壓的聲昔,不過總算是把從頭上砸下來的觸手砍飛了出去。

  ……然而,棍棒也在這個時候折斷,纏繞著短刀的前段部分飛上天空高處。

  別說是想要撿回短刀,現在的我,甚至沒有餘力去留意刀掉往哪個方向。

  面對已經逼近眼前的鵺,我一邊大吼,一邊將手裡半截斷棒中比較尖的那一端當成槍尖,帶著全身重量刺進鵺的身體。

  我避開噴出的血花,腳剛碰到地面就馬上用力一蹬,繼續往前沖。藉此把手中的棍棒往前擠壓,設法讓棍棒刺得更深一點。

  雖然我對自己現在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感到不滿,但還是竭盡全力刺出棍棒……之後,那種沉重而堅硬的手感,終於消失了。在宛如戳破裝滿水的皮袋般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我終於讓棍棒尖端刺穿到鵺身體的

  另一側,連人帶棍將對方刺倒在地。然後,我立刻在地上翻滾出去,與敵人拉開距離。

  必須找個武器。石頭。至少比沒有好。我握住拳頭太小的石頭,準備迎擊。鵺……一動也不動。

  「……解決了啊。如果是以前的話,就算是空手也打得贏吧,可惡……。」

  我用手背抹掉沿著下巴滑落的汗水……抹到一半就停住了。

  ……這是在開玩笑吧。之前因為像是對決一樣,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個鵺身上,所以沒注意到……現在環顧四周才發現,實在太糟了。外型跟剛才幹掉那隻一樣的鵺……還有五個,而且已經包圍了我。

  敵人們利用樹木陰影作為掩護,偷偷摸摸地靠近。

  細看那些沒有披著布的鵺後才發現,那些傢伙的外型,其實很類似我在學校書上看過的,叫做「噬菌體」的東西。四條腿之上有著形狀細長的身體,再上去則是巨大的頭部。其實也有點像鬱金香。跟書上照片不同之處,大概就是這些鵺的體型達到一點五公尺前後,以及長在頭部下方的兩條觸手吧。

  「早知道趕快逃跑就好了……啊、這個方法也行不通哪。」

  「一發現鵺就要將之除去」是府津羅流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過……。

  「唯有這次……看來會很辛苦啊。」

  五隻鵺逐漸逼近,同時揮動觸手。——就在這個時候。

  「……實在不像樣。」

  一陣中性的聲音響起,我身體的最深處本能地為之一震。這聲音、這句話語,讓我變得像只遭受虐待的狗一樣,幾乎要嚇軟了腿。此外……那群鵺也是如此。

  ——風。當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已經有四條觸手被斬飛到空中,兩隻鵺被攔腰砍成兩半。

  白色的身影。黑色的殘骸。一抹纖細的光芒閃動。當這些從我身邊掠過時,剩下的三隻鵺也已經變成了單純的肉塊。

  三隻鵺的身體都已經分別變成四太塊,散落在我的周圍。整個過程平淡到要是今天有人說

  「其實這些東西並不是生物,從一開始就只是由肉塊堆成的」,我大概也不會懷疑的地步。

  「不只是體力變差而已,居然連刀都不帶……你這樣還算是府津羅嗎?」

  站在我面前的人影,是個身穿白色日式服裝,黑色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個子嬌小到甚至像是女性的男子。對方提在手上的是雖然多次砍殺鵺,可是別說留有血跡,根本就連油脂都沒沾上半點,刀身修長的名刀「白光鳳」。

  這個人物就是府津羅流現任宗主,也是公認自開派祖師以來最登峰造極的高手,府津羅賴雅——

  「回家羅,愚弟。」

  ——同時也是我的大哥。

  5

  依然滿身泥土與汗水的我,正坐在道場的中央。

  似乎是剛好出門采蘑菇的大哥雖然與鵺交過手,但完全沒有沾到泥土與血水,還是一副乾乾淨淨的模樣。此刻,他正盤腿坐在我面前,雙手交抱,發出苦惱的聲音。

  當這個我們家引以為傲,廣大到足以容納數十人一同練習的道場之中,只有兩個人相對而坐的時候,難免會讓人覺得有點空虛。外面十分明亮,上午的燦爛陽光從窗戶照入室內,小鳥們的婉轉歌聲,從道場旁的竹林傳進耳中……這樣的靜謐,此刻成為沉重的壓力。

  獲得成為陣士的適性與資格、在學校接受教育、做為將陣導入體內的準備,在學校持續攝取據說會導致體力變差的藥物、為了想與過去有個了斷,所以消掉了全身的傷痕……我把五個月前留下信和刀離開家之後所經歷的事情,大致上說了一遍。

  在過程中,大哥始終不發一語,只是眉頭深鎖靜靜聽我說。

  經過一段十分、十分漫長的沉默,大哥終於開口了。他首先說出的是……我以前的名字。我幾乎要不由自主應聲,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

  「……大哥,我現在的名字……叫做亞爾克。」

  「唔。對了,陣士需要改名換姓。……亞爾克(注1),是嗎。應該是根據一路走到總本山的經歷而取的吧?不錯,一步一步,逐步踏實的積累,與奔跑不同,有種穩健的感覺。嗯。」

  ……不,其實完全不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就是了。但是,大哥的內心之中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見解,讓我不太好意思開口說出「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特別含意,純粹只是根據發音決定的」這種話。

  大哥總是這樣,從以前就有這種在自己內心中擅自為事情下定論的壞習慣。

  「……還是問一下……你現在這種極度衰弱的體力,能夠恢復過來嗎?」

  聽說雖然短期內沒辦法,但只要不導入陣就會慢慢恢復的樣子。但是,如果導入陣的話,就像是為了獲得能力而付出的犧牲一樣,體力將會停留在衰弱狀態。雖說可以藉由鍛鏈而使情況多少有所好轉,但要是想回到導入陣之前的狀態,就會是非常困難的挑戰。

  大哥聽我說完這些話之後,他那還是如同女性般端整秀麗的臉一歪,手在胸前交抱得更緊了。

  「亞爾克,你是府津羅一族的人。這件事你應該很清楚吧?……本派的門生之中,有不少人都是為了殺陣士而來學劍的。老爸就更不用說了,在他一生之中,據說殺了一百個以上的厲害陣士。咱今年二十四歲,走的也是同一條路。……你懂吧?」

  拜家門之賜,讓我在體育館有了相當悲慘的體驗——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我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明知如此,你還是想成為陣士嗎?決定捨棄劍,改以曾經毀滅世界的力量為武器嗎?這就像是蛇想要變成青蛙、野狼想變成喪家之犬一樣的事情喔?」

  我再次點頭。大哥的臉孔扭曲得更加劇烈。

  「……為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我沒有做出答覆。即使只考慮我之所以要消除身上無數傷痕的理由,應該就能夠理解才是。……不,我本來希望這樣就能讓大哥理解。

  「……說起來,大哥,今天沒有看到門生哪。」

  ※注1:音同日文中「步行(步く)」

  大哥只簡單回以「從上個月開始,他們到遠方進行包含獵殺鵺在內的集訓」,然後又補上一句「不要扯開話題」。

  「聽好了,亞爾克。就算憑藉陣之力能夠掃平山峰、煮沸海洋、撕裂天空,依然不能算是強者。……畢竟那並不是陣士本身的力量,不過是在操控古代日本人創造出的一部分遺產而已。……即使如此,你還是要成為陣士嗎。」

  大哥那像是在批判的聲音、視線,讓我感到十分難受、沉重、苦悶。

  過去一直遭受虐待,你知道我心裡有什麼感覺嗎、知道我是抱著多大的決心而留下刀離開家的嗎……想說的話,簡直像座山一樣多。雖然我不認為只憑道理就能說服往往自以為是、鑽牛角尖的大哥,但是內心之中確實有著不吐不快的思緒。

  然而,我卻覺得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感到口乾舌燥,發不出聲音。放在跪坐雙膝上的兩手,似乎就要開始發抖。至於視線,更是已經看向地板。

  早知道就該先導入陣的……。畢竟這樣一來就再也沒有挽回餘地,大哥也就不會說這種話了吧。更重要的是,我應該也能以身為陣士的自信來面對大哥。

  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我拚命思考這件事,彷佛像是在藉此逃避大哥的問題一樣。

  ……意外地,答案很快就浮現了。

  因為我想逃離那個地方的關係。疑懼的眼神實在太過恐怖。所以,為了龍夠儘早逃離總本山……。逃避之旅的目的地,竟然是一開始逃離的故鄉,連我自己也覺得十分滑稽。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有嗎?天生就沒有劍術才能、遭受大哥的虐待,也不具備堅持要身為陣士的覺悟……或許我只是一直在逃避,一直像個傻瓜一樣,懷著「或許有個能夠活得更輕鬆的地方存在」這種夢想,只是持續在逃避痛苦的現實吧。

  ……甚至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地方搞不好根本就不存在……

  我總是低著頭。總覺得身邊沒有其他像自己一樣飽受煎熬的人。無法排除內心之中那種「說不定世上只有我自己活得如此痛苦」的想法。

  大家到底是怎麼樣讓日子過得好的呢?為什麼可以那麼無憂無慮的快樂歡笑呢?每次看到自己身上的傷痕,我都會想到這些事情。如果生在不同的家庭,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遭遇?如果比大哥早出生的話、如果照大哥說的,更加拚命努力的話,就會比較輕鬆嗎?所謂的苦盡甘來,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任何人都知道陣士的力量。就像大哥剛才說過的一樣,陣士們可以自由擺布高山、大海、天空,能夠操控不屬於人類應有的力量。有些人將之稱為諸神之力,也有人認為那是曾經毀滅世界的惡魔之力。不論如何,大多

  數人都認為,這是不該為人類所用的禁忌。

  所以,陣士被視為危險人物。在某些地方,人們更是只要發現陣士就會試圖加以殺害。陣士的性命,隨時面臨毒殺、偷襲或其他各式各樣方法的威脅。甚至還出現了名為「鴉」的世界級暗殺組織。

  相對於此,劍又是如何?最多也不過就是能夠一刀砍倒大樹的程度。即使是大哥,就算有辦法劈開岩石,相信也不可能斬裂高山、海洋或天空吧。

  如果連大哥都辦不到,我想全世界也沒有其他劍士能夠做得到。

  但是,陣士……能夠辦得到、能夠做得到。而我,擁有可以成為陣士的適性。

  某次奉命前往某個市鎮辦事時,在那裡發現了可確認是否具有陣士適性的試劑。將試劑注入自己的身體,得知結果時……我內心浮現「終於找到了」的念頭。找到了適合自己生活的場所、自己本應步上的道路……。即使陣士是人們心目中疏遠、嫌棄的對象,在我眼中看來卻是光彩奪目。當時的心情,絕對不是逃避。我相信不是。

  練劍十多年卻始終沒能得到、沒能看到的「某個事物」,在那個當下,我覺得自己看見了。

  ——說出口吧。把那時的心情,全部向這個偏執的大哥一五一十說清楚吧。

  「我……。」

  勉強擠出的聲音明顯與平時不同。我抬起頭,與大哥四目交接。呼吸……頓時為之一滯。

  看到大哥的雙眼時,原本已經鞏固的決心,一瞬間就發生動搖。我自以為絕對堅定的決心,就像是以沙堆成的城堡一樣開始瓦解。然而,我沒有坐視情況繼續惡化。就像是想要盡力保住那座沙城一樣,我深吸一口氣,將發抖的雙手緊握成拳。

  ……突然之間,我想起了空的手。

  當初在他引領下,見識到從天空俯瞰之景色時的那份感動,再次浮現鹼內心之中。

  身處天空之中看到的光景,讓我受到像是世界翻轉過來似的強烈衝擊。

  那種開放感,宛如來到截然不同於以往的嶄新世界,那種興奮——

  那就是陣的力量。那就是所謂的陣士。

  而且,那才是我本來應該踏上的道路。——肯定如此!

  「大哥,我——。」

  面對大哥像是在瞪視的雙眼,我沒有發抖、沒有逃避,直接從正面回看對方。

  「——要成為陣士。」

  此刻,在我們這對兄弟之間交錯的視線,就像是以真刀抵著對方喉嚨一樣。使人無所適從的滯悶,讓我全身滲出汗水。但是,我沒有發抖、沒有移開視線。劍術就不用提了,現在的我,連體力也不如大哥。但是,唯有心靈……還未必會落敗。

  即使是人稱最強劍士的大哥,相信我的決心也不會敗北。我就憑著這個信念,持續與大哥的視線抗衡。

  每一秒都讓人喘不過氣,圍繞身旁的清爽春天氣息,變得像樹液一樣黏滯。

  小鳥們的歌聲,早已隨著一同振翅飛走的聲音而消失。

  經過一段漫長、極為漫長的沉默之後……。大哥閉上了眼睛。

  這一瞬間,我原本因緊張而僵硬的身體頓時放鬆,先前只是微微滲出的汗水,在同一時間開始噴發。

  「……去練居合吧。」

  大哥突如其來低聲說出的話……讓我一時之間忘記該怎麼運用聲音、運用言語與人溝通的方法,忍不住發出聽來有點蠢的一聲「耶?」。

  「咱說的是居合,亞爾克。拔刀術、在出刀同時砍殺的技術。府津羅流雖然不是特別重視居合術的流派,但你多少有些心得吧?至少得把這招練到能用的程度。……否則,咱不會讓你離開這裡。」

  「……為什麼?我已經捨棄劍,決定要以陣士身份活下去——。」

  「龍生龍、鳳生鳳。劍士的孩子還是劍士。既然你是咱的弟弟,那麼,不論發生什麼事,咱都不會讓你放下劍。就算污穢的陣將會進入你的身體……。」

  又是大哥的獨斷。他完全聽不進我的意見,只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不論說什麼都沒用,他就是這樣的人。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剛才認可我成為陣士的事情,更讓我感到欣喜……。

  「我還得要回學校去,而且也需要導入陣的時間。更重要的是,我說過再也不拿劍——」

  一陣風吹過。

  即使以「一瞬間」來形容都堪稱冗長的剎那。在這個短到不知是否能夠稱之為時間的短暫期間內,原本應該在五、六公尺外坐著的大哥,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白光鳳已經出鞘,刀尖停在距離我的脖子不到一張紙厚度的位置——透過空氣傳到頸部皮膚上的金屬冰冷感,讓我理解了這件事。

  剛才本來還在噴發的汗水,一轉眼就全部縮了回去。

  大哥從原本前後腳大幅拉開的拔刀姿勢恢復成挺拔站姿,同時緩緩將刀收回鞘中。

  拔刀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居合術的關鍵是在刀出鞘之前,這點我很清楚。但是,在剛才那一剎那,大哥所做的不只是推刀出鞘,更是從盤坐、雙手抱在胸前的姿勢出刀,讓我們之間的五公尺距離化成了零。

  大哥已經達到如此境界了嗎。陣士或許擁有神一般的力量,但是,大哥更可能已經達到能為人類掌控之力的最高境界了吧——剛才一刀讓我產生這種想法。

  我伸手碰觸甚至產生「已經遭到砍斷」這種錯覺的脖子,有東西沾濕了指尖。那個液體是血。刀分明沒有碰到脖子,但我的喉嚨處卻有一道平整到宛如將頭髮拉成水平貼上般的傷痕。不僅如此,傷口更極淺、極銳利,達到光是用手指摸過就能止血,甚至看不出曾經受過傷的地步……

  大哥手中的白光鳳,憑藉劍速斬裂空氣,在沒有實際接觸的情況下砍傷了我。

  理解到這件事的時候,一度停止的汗水再度開始噴發。

  「哎呀,你回來了啊。……你這身打扮可真是,變得這麼會穿衣服了呢。」

  女性的聲音響起。雖然我滿身冷汗,但還是轉頭看向聲音來處。正在道場門前脫著鞋子的人物,原來是大嫂,堇。她是個身高興大哥相仿。不過身材更加纖細苗條,有著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長髮的女性。大嫂嫣然一笑時的模樣還是一樣動人。

  那些傷痕……。大嫂拿出小手巾擦掉我滿額頭的汗水時,如此自言自語,隨即露出帶著幾分憂愁的表情。從以前就很善解人意的大嫂,或許只憑這一點就察覺到我有意訣別的心情了吧。

  不知為何,我突然產生一股歉意,所以將視線從大嫂身上移開。然後……我注意到,在依然保持敞開的門外,站著一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孩。那個女孩大概跟我同年或小我一兩歲,藍色頭髮綁成兩條辮子。對方以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望著我,奇妙的是,我也同樣注視著她的雙眼。

  大哥進入我們的視線之間,對那個女孩說了幾句話,然後關上了道場的門。

  「去練居含吧,亞爾克。聽到了嗎?」

  「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

  「給咱去練。」

  我無法拒絕。大哥的背影,散發出令人難以想像拒絕時會遭受何種對待的恐怖感。

  「……話說回來,你的視力什麼時候開始變差的?」

  因為太過用功的關係啦——我有點粗暴地回答,把眼鏡扔給大哥。

  比起我的視力,我想大哥應該對眼鏡更感興趣吧。他就是這種人。

  6

  每個流派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套居合術。架式固然有所不同,不過,貫注於其中的理念更是天差地遠。

  在拔刀同時砍殺目標。這招既可以成為突然遭受襲擊時的對策——也就是一種護身術……相反地,也可以當成奇襲來運用,就像是大哥在兩天前對我揮出的那一刀。另外,由於這個架式下,刀不需出鞘,所以也具有「使對手無法估計攻擊距離」的優點。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以單手持刀的招式,所以威力往往相對較弱。聽說有不少流派認為,為了能夠趁虛而入,應該只鎖定眼睛或頭部其中一處出招,之後再以其他招式給予致命一擊。

  在我跟大哥所用的府津羅流中,並沒有明確指出居合術的主要用途……不過,砍頭就不用說了,最低標準是至少要能夠斬斷比人更加巨大的鵺或大樹等對象。

  「……開玩笑的吧。這就是我現在的力量嗎……。」

  雖然事先就已經知道,但實際見識到究竟有多弱時,還是忍不住要感到沮喪。

  在道場後方的山中,我對著直徑約一人環抱的樹木,以居合術出刀。結果,刀只砍到大概樹幹中間的地方就停了下來。……記得以前就算是用居合術也能砍得斷的……。

  我從樹幹中抽出自己從十三歲時開始使用的刀,確認刀刃狀況後將刀回鞘。

  我讓身體保持自然姿勢,閉上眼睛,回想起當我全身仍布滿傷痕時,大哥教導過的事。

  居合術必須在想到要出刀時就已經揮完刀才可以……記得大哥好像說過這種不太合理的話。我想多半是指「不要發出殺意或想要斬殺的意念本身,保持內心平靜出刀」之類的吧。另外還說過,「居合成功與否,在刀徹底拔出之前,推刀出鞘的瞬間就已經確定」……我想應該是說,如果這時就已經掌握到對手的破綻,等於就是以對方不可能對應的速度出招吧。

  雖然不論哪一個都是難題……不過現在試著思考過後,我發現這兩者……特別是前者,明顯指出就主動攻擊而言的居含,也就是做為奇襲招式運用時所具有的優勢。

  以前我完全不會去想這些事情,只知道依照大哥的要求埋頭苦練,現在卻變得已經會去思考話中的含意了……。

  ——要成為陣士。可能是因為找到這個方向的關係吧。我憑著自己的意志,首次有了要脫離大哥束縛的覺悟,而且也實際踏出了一步。從那一瞬間開始,我就……

  「……雜念太多了。非得更加集中精神才行。」

  我閉上眼睛,像是要專心傾聽似地,讓內心變得清明,藉此感受自己的身體。找出血流、呼吸的節奏,以肌膚覺察世界。

  吐氣、睜開眼睛,宛如配合這些舉動一般,我拔刀揮出。

  但是,刀刃在即將碰觸到樹幹時就穩穩地停了下來。

  在推刀出鞘的瞬間,我就知道這刀無法斬斷目標了。我嘆了一口氣,將刀入鞘,抬頭望向天空。之前還十分明亮的天空,現在已經有許多星星在閃耀了。

  為了揮這一刀,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啊……而且最後還因為發覺斬不斷而停手。

  ……至少現在能夠事先察覺斬不斷,或許多少算是有點進步了吧。

  我靠在之前只砍進一半的樹幹上,仰望天空許久。

  現在沒有受到監視,如果想逃的話,或許有機會逃得掉。但是……我總覺得,如果在這個時候逃走的話,似乎就像是承認了「想要成為陣士的心情,真的也就只是在逃避而已」這件事。

  想要成為陣士的意念越是認真……我就越必須在這裡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大哥說過,除非能夠好好運用居合術,否則不會讓我離開故鄉。反過來說,只要能夠練好,到時就可以抬頭挺胸走出這裡。我想,這種心態應該就不是逃避,而是在積極往前邁進了吧。

  「……雖然時間有點晚了,不過今天就是咱們約定的日子,亞爾克。」

  大哥飄然地在山中現身,並且說出這句話。因為我在大哥離開道場的時候就已經感受到他的氣息,所以毫不驚訝地起身向他走去。

  每兩天比試一次——這是我們的約定。

  在這片枝葉系茂到甚至連星光都變得疏疏落落的森林之中,我面對始終保持雙手交抱姿態走來的大哥。——拔刀。出手的人是大哥,我的手只是微微抬起,連刀柄都還沒碰到。白光鳳的刀尖,彷佛理所當然地停在我的脖子上。

  「不過短短兩天時間,咱也不認為能練出什麼成果。……好啦,回家羅,愚弟。」

  大哥輕描淡寫收刀,轉身依照來路往回走,我一邊跟上他的腳步,一邊計算日數。由於總本山距離這裡有一個月以上的路程,所以,不論需要花多少疇間才能達成目標,我能留在這裡的時間,最多也就只有一個月。但是,如果連便陣進入身體,還有尋找搭檔的事情都考慮進來的話……根本不能在這裡耗上一個月。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回到蓋在道場旁的老家後,我先洗了澡,接著和大哥一起享用大嫂做的飯菜。各種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樸實無華,但充滿時令風情的料理,讓我相當懷念。

  即使在用餐時,大哥也還是說個不停,同時也逼我跟他聊天。他就像個小孩一樣,對於我的衣服、鞋子,以及在商業區吃過的食物等等,全都充滿好奇心。

  像大哥這麼年輕就成為道場主人的話,就會變得很少有機會出遠門,所以,這些事物對他來說都相當稀罕。

  「……這樣說起來,大哥,之前出現在道場的那個女孩是什麼人啊?門生不是都去集訓了嗎?」

  吃完飯後,我若無其事地提出這個問題,大哥則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刻意弄出相當大的聲音。我知道,這是代表他不方便回答,要我別問的意思。

  除了大哥和大嫂之外,在這個家以及道場之中,肯定還有另一個人在。雖然只有非常不明顯的跡象,但這裡畢竟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所以還是可以察覺,確實有個外人存在。當我白天在山中練習居合的時候,偶爾也會感受到,在道場中,除了大哥之外,還有另一股相當洗鏈的氣勢。

  雖然沒有根據,但是,從那股感覺來研判,我認為應該就是自己回家第一天時看到的那個少女。身體雖然因為藥物而變得軟弱無力,但感覺並沒有隨之變得遲鈍。

  那個女孩的美麗黑色眼眸,議我留下深刻印象……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呢?

  7

  我的生活相當單調,每天就是進入山中,一次又一次重複地練著居含。過程中需要進食時就是烤些魚乾來吃,或者隨便嚼點炒大豆之類的,儘可能把時間都用來練習。

  每隔兩天與大哥比試,結束後回家洗個澡,吃太嫂煮的飯,然後回自己的房間睡覺,一太早就叉獨自離開家……重複著這樣的生活。

  即使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在大哥面前,我的刀依然沒有機會出鞘。

  雖然現在已經能配合大哥的動作,來得及把手放上刀柄,但還是不到能將刀推出鞘口的地步。

  即使想要嘗試先發制人,但我似乎總是沒辦法好好掩藏自己的意圖。碰上這種時候,大哥就會在進入攻擊範圍的同時出招,結果我還是一樣沒能拔刀。

  到了這個地步,我當然也已經開始感到焦急。老實說,如果這兩天再不動身出發,搞不好就來不及到總本山進行申請了。就算是陣的導入,首先也還是得從挑選陣的階段開始。要是再加上之後還得尋找搭檔的問題……。

  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逃走,我不是在說逃避現實無濟於事之類的,至少現在不是。

  從我開始感到焦急的那天起,大哥的氣勢就籠罩住了整座山。

  我可以感覺到,雖然大哥人在道場裡,但始終在留意位於山裡的我。如果逃跑的話,大概馬上就會被發覺吧。接下來肯定會被追上,為了能帶我回來,就算需要打斷我的手腳也在所不惜吧。肯定是這樣的。

  對於時間的焦慮、對於大哥的畏懼……這些都讓我的劍變得更為遲鈍。察覺到這點後,我決定暫時停止練習居合,換成基本的揮刀練習,想要藉此調整心情——。

  「……差不多該有點樣子了吧?亞爾克。……你還是一樣心懷焦慮哪。」

  當晚,就在我重複練習揮刀到滿身太汗的時候,大哥飄然地來到山中。

  原本在練習揮刀的我,將刀收入鞘中——同時拔刀出招。

  完美的奇襲。手從一開始就已經握住刀抦,想要砍殺對方的意志,早已混入練習揮刀時用以揮動刀的念頭之中,身體也已經徹底暖好了……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夠使出的,最強而且最快的一刀。

  隨著腰部扭轉推刀出鞘,使刀身在鞘中加速,終於讓刀尖劃破了空氣。

  然而——

  「……採取奇襲也只有這種程度嗎,愚弟。」

  這一刀卻揮了個空。雖然這一刀是判斷大哥已經進入我的攻擊範圍後才揮出的,然而,大哥卻只是以甚至讓人覺得十分悠閒的步伐往後退開半步,這樣就閃過了攻擊。

  接著,面對揮出刀之後就僵在原地的我,大哥往前踏上一步,同時將手伸向白光鳳的刀柄。他臉上的表情是失望。以及哀傷。

  這副表情、這個眼神,對我來說是最恐怖的事物。

  我回想起到現在為止的十幾年時光,雙腿開始發抖。

  「府津羅流本來是屬於體格比較矮小,或者是身材比較瘦弱者運用的流派。……從一開始,咱就應該已經說到你耳朵長繭的地步了——揮砍時不要靠力氣,要用技巧。以咱們這一族人來說,你這半調子的高大體型算是相當罕見的,所以太過依賴力氣了。以前還可以靠力氣瞞混過關,但是,現在的你,已經因為什麼陣士的事前準備,導致力氣變得比一般孩童還弱,結果卻還是……。沒辦法了,給你一個忘不了的教訓吧。」

  大哥有了動作,然後就是衝擊。我的側腹受到來自水平方向的強烈攻擊。

  這是沒有拔刀,連著刀鞘一同砸來的打擊。

  透過鞋底傳來的地面感觸消失,我威受到之前沒有吹起的風——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

  在這之後,我撞到樹幹,摔落在地

  。宛如要將內臟炸飛般的衝擊,讓我無法呼吸。

  雖然胃像是里外徹底翻轉,讓我想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但卻被卡在喉嚨處。喉嚨正設法優先讓空氣通過——可是無法如願。想要嘔吐的衝動與想要呼吸的欲望正在激烈爭鬥……形成令人難以忍受的強烈痛苦。

  大哥一腳踢進我的肚子,讓堵住的喉嚨恢復通暢,雖然還是有著似乎快要室息的苦悶,但至少已經把肚子裡的東西吐了出來。接著,我拚命吸進充滿酸臭味的空氣……然後就倒在地上了。

  「在中招之前,你就在發抖了吧。真是太難看了。……今天就給咱睡在這裡。以你現在的程度,沒資格吃你大嫂煮的飯。」

  8

  嘔吐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天。大哥一直沒有再出現,而我也沒有再揮動過刀,大多數時間都只是以正襟危坐的姿態面對著刀。

  這把刀是我十三歲時獲得的,做工還不算太差的無銘鍛刀。雖然沒有任何愛惜之情,但至少我已經能將它當成如同自己身體一部分來運用了。

  是因為刀不好的關係嗎?當我躺在地上想著這種事情時,發覺到,再往這個方向想下去是不行的。我還沒達到會因為刀的差異而導致某種結果的境界。

  我不喜歡找藉口。……因為不管再怎麼找,最後都一樣只會歸結到大哥與府津羅之血的束縛而已。

  在跪坐期間,我哭了兩次。第一次是因為想到自己太弱,第二次則是為了時間已經不夠,眼看成為陣士之道即將斷絕的事情。

  就這樣,在回到故鄉後的第二十六天,對於只是一直深陷於悲哀之中卻什麼都做不到、不、應該說是沒有打算要做些什麼,如此不中用的自己,我差點第三次流下眼淚。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附近有其他人的氣息。既不是野獸,也不是鵺,是人類的氣息。不過,這個氣息非常不明顯。

  我本能地拿起刀轉身。在我眼前的人物是那個藍發雙辮女孩。她穿著跟這場門生一樣的深藍色道服,就站在離我不遠處。腰上掛著刀。

  「午安,我叫做鳶。賴雅師父要我來跟你一戰。」

  讓人聯想到小鳥的歌聲,既輕柔又悅耳,雖然纖細但其實外柔內剛……就是這樣的聲音。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來到這麼近的位置後我才察覺、大哥要她來殺了我……?雖然腦中浮現許多疑問,不過我始終看著她漆黑的大眼睛。

  她的雙眼非常清澈,簡直就像是以極端透明的清水構成的一樣……

  所以,她的眼中也映出了我。正因為如同鏡子般一塵不染,所以能夠……

  「不、這個、等、等一下,我……!」

  鳶拔出刀,採取雙手握刀的中段正眼架式,姿勢看起來十分隨興。換個角度來看,或許也可以說有點不夠洗鏈的這個架式,其實正是如假包換的府津羅流。與其他流派不同,除了基本架式之外,府津羅流還會傳授另一個有點變形的架式。府津羅流的特殊之處,就在於使用者還需要配合自己的體格、天分,更進一步調整這個變形架式,到此才能算是完成。雖然鳶的姿勢是還停留在人云亦云階段的變形架式……但是已經十分有模有樣了。

  「你到底是……?」

  「我在兩個月前拜師,已經學完了師父傳授的所有內容。今天與你的一戰,據說就是我的畢業考。」

  兩個月就通曉府津羅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或許她之前就曾經在某處學過劍術,但就算是這樣……也未免太快了。而且這個人還是跟我同年或小我一兩歲的少女……?

  然而,更讓我在意的是……。

  ——要我來跟你一戰……。

  換句話說……這其實就是大哥要她來殺了我的意思吧。

  對於我這個唯一與他血脈相連的弟弟……

  「大哥他……要把我……。」

  「他叫我來砍了你。」

  鳶開始行動,速度相當快。她在踏出一步的同時,將刀朝正上方舉高,接著劈落。面對這個實在太過基本的動作,我本能地往後退開,想藉此閃過這一擊。

  鳶的刀在開始往下砍之後,居然還……更加伸長了。

  她往前踏出的右腳並沒有立即著地,即使姿勢不是很安定,但還是把身體比正常出招時更往前推了一些,讓攻擊距離延長了十幾公分。

  我繼續退得更遠,避開了攻擊。在我眼前揮空的刀尖,突然在空中穩穩地停了下來。鳶半途收住了這記直劈,在不讓刀身產生絲毫晃動的情況下更加踏上一步,邊把刀身打橫邊使出突刺。

  我脖子一扭,以毫釐之差閃過追擊。要是這招以身體為目標的話,可能就相當危險,但鳶一直在朝頭部、頸部攻擊……也就是說,因鴻她似乎想儘早殺掉我,所以我才勉強躲得掉——。

  「什麼!?」

  在使出突刺時放平的刀,這次轉成了橫掃。居然是三連擊。為了躲避這招,我不得不滾倒在地。

  「……果然厲害。我以為剛才已經讓你完全無路可逃了。雖然師父沒有傳授過,原來府津羅流也有用來迴避的招式嗎?」

  鳶似乎有點在意攻擊被我閃過的事情,但也再度冷靜地採取正眼架式。

  「拜、拜託等一下。我不能跟別人交手……大哥不准我對人拔劍——。」

  從幼年時開始,我就已經知道自己沒有劍術方面的才能。

  所以,別說是與他人比試,大哥甚至不許我與其他人一起練習。

  因為會覺得不好意思——這是大哥的說法。……對大哥、對府津羅家來說,我就只會讓他們蒙羞而已。就算世上還有比我更弱的劍士,但對方畢竟只是個普通人,而且正拚命努力想要變強。至於我……雖然流著府津羅的血,但卻只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即使能夠獲勝,依然是十分丟臉的事情……大哥長久以來都是這麼對我說的。

  所以,我的對手只有身為家人的大哥而已。

  除此之外就都是一個人窩在山裡砍殺鵺。

  說我相當喜歡打倒鵺,或許也不為過吧。如果是在山中出沒的鵺,就憑我的技術也已經足以宰殺,殺得越多,故鄉的人們就越會誇獎我。這是我少數能夠博得他人讚賞的事情。所以,我一直……。

  因為對大哥來說,我的存在會令他感到丟臉,所以……我不能對他人拔劍。不論碰上再怎麼不合理的事情、受到多麼殘酷的對待,我都必須設法靠劍以外的方段來解決。

  為了府津羅之血、為了大哥,為了不讓這些事物蒙羞,我的劍必須要俯首貼耳。

  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什麼劍了。即使以劍士而言是弱者、會讓家門蒙羞,若是身為陣士,或許就能抬頭挺胸活下去吧……。我就是因為這麼想,所以才……。

  然而,這一個月,到頭來我坦還是在故鄉揮劍。和過去一樣,沒有改變。即便自己決定的,以為已經踏出第一步的陣士之道,眼看就要斷絕……光是因為處於大哥的監視之下,我甚至就不敢嘗試逃走……只知道聽從大哥的要求,一直、一直地——。

  對於站起身之後始終愕然不動的我,鳶再次逼近。一記斜劈。我仍然沒有移動雙腿,只是望著迅速逼近的刀鋒。

  就要被砍了。正如同大哥他所期望的、完全依照大哥的預期……大哥他、大哥的、大哥是——!

  ——快拔劍。內心之中的某個事物如此高喊。那是,我的聲音。我的某個部分。但是,我與大哥約好了。不論受到多少傷害,都不可以對他人拔劍。不行。拔劍。不能這麼做。

  大哥都已經說不需要我了。明知如此,為什麼還必須要遵守大哥的告誡?為了活下去,現在非拔劍不可。

  不管對於任何事情,大哥說的話總是正確的。他的話絕對不會錯。我受到多嚴重的傷都無所謂,已經習慣了。大哥的鍛鏈總是以最狠的方式進行,而我一直承受到現在。……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承受得住。所以,我不會拔劍。

  要求拔劍的聲音,拒絕拔劍的聲音,兩者都是我自己的聲音。

  兩個聲音彼此爭執、互相衝撞……終於相互抵銷。

  我的內心恢復平靜,毫無波瀾。

  我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逼近的刀刃與位在其後的,持刀者鳶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美。雖然這個人正打算殺死我,但眼中卻完全沒有殺意之類的感情,宛如只是在割草一樣,眼神平靜而透明。雙眼之中映出了我的模樣。

  淚流滿面。在鳶的眼睛之中,我正在流淚。表情就像是遭到拋棄的狗。

  ——釋放吧。

  這是我的聲音,而且還在繼續。

  ——遭到拋棄的狗,已經不再受項圈之類的東西拘束了。

  得知自己遭到犬哥捨棄的時候,能夠抑制

  我的事物就已經不存在了。

  ——既然如此……拔劍吧,亞爾克。要拔的不是屬於府津羅的劍,而是屬於我這個決定成為陣士之人的劍。

  就只是為了要活下去——!!

  揮斬。

  有所覺悟要這麼做的時候,眼前大樹逐漸倒下的巨響卻已經傳入耳中。

  大樹與其他樹的枝葉互相撞擊、斷折、彈開,樹幹與樹幹彼此擠壓……大樹終於徹底傾倒在地上,造成地面一陣晃動。

  ……這刀已經砍出了。已經砍完了

  決定要揮斬的時候,我就已經拔出刀,並且完成了只使用右手,由左到右的斬擊。

  全身都宛如受到擠壓一樣,汗水泉涌而出。先前閉住的呼吸也伴隨著肺腑的痛楚而恢復。

  就這樣,我一邊放低揮出的刀,一邊轉身看向後方。

  在我身後數公尺處的地上,發現了遭到斬斷的藍色辮子。手中的刀只剩下刀柄,雙眼圓睜看著我的鳶,正整個人跌坐在距離辮子不遠處。

  我擊退了她……是嗎?沒有現實感。不過,在喘過氣來之後,就像是回想起夢境一樣,腦海之中浮現對於發生在兩秒前的事情之記憶……

  我揮出了刀。在要求拔刀與拒絕拔刀的念頭互相衝撞之後……當我內心變成一片空白時,混入了些微的「某個事物」。那個事物促使我拔刀,並且砍了出去。除了鳶的刀和辮子之外,更一鼓作氣把聳立在遠處的大樹也……。

  「這、這是我做的嗎……?」

  「……真、真是太漂亮了。既然如此,那就別無選擇了。因為我也被交待,最慢必須要在今天完成府津羅流的修衍。」

  鳶站起來之後,隨即採取了前傾的姿勢。雖然她是赤手空拳的狀態,但是,跟先前擺出正眼架式時相比,反倒更能明確感受到她的意志。

  我擺脫了內心之中的某種事物。可能是因為如此,雖然呼吸很亂,衣服也已滿是汗水……但我毫不猶豫地對鳶擧起了劍。

  實在很奇妙。為了成為陣士而衰弱的身體本應十分沉重,但現在卻很輕盈。對於以劍指向他人的行為毫無抵抗。「非得想辦法解決不可」的想法逐漸淡化,轉變成「看我怎麼搞定」的想法。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身體很輕盈,內心也很輕鬆。

  這時的我,眼中只有面前的美麗少女,自然而然地想著要如何出招斬殺的事。

  腦中還鮮明地留著剛才的光景。無法相信是自己手中武器能有的速度、銳利度。

  ……但是,這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一擊,眼前的女人卻躲過了。

  當鳶手中的刀從刀鍔處遭到斬斷時,她竟然憑藉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與柔軟靈活的身體,躲開了我朝脖子揮出的斬擊。……這女人,似乎並不單純只是個十分厲害的劍士。

  我重新握好手中的刀柄,面對著鳶。對於揮劍的躊躇,現在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肯定會殺了這個女人吧。如果沒辦法成功的話,到時就是我被她殺掉而已。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可能是出於緊張,我覺得身體內側有種令人顫抖的抽痛感。我和鳶明明是為了殺死對方而互望,但不知為何卻有種幾近愉悅的感覺。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氛圍,籠罩著我與這個少女。

  「看來這似乎才是你真正的模樣吧。跟賴雅師父有點像呢。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很在意他人眼光,像是小型寵物狗一樣邊發抖邊叫個不停的人,不過意外地……。」

  「……怎樣?」

  「這樣的說法可能有點奇怪……不過現在這樣有種俐落的感覺,我很喜歡呢。」

  這句話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除了大嫂堇之外,我幾乎不曾與其他女性互動。難堪的是,這時竟然只因為一句話……只因為最後的「喜歡」就明顯受到震撼。內心的不平靜也直接反映在刀上。

  「……我要出招了。」

  鳶判斷我的動搖是破綻,於是更加壓低身體,把力量注入纖瘦的雙腿——。

  「雖然我說過要你們一戰,不過可不記得叫你們互相殘殺喔,鳶。」

  大哥的聲音響起。仍然保持著應戰姿勢的我和鳶,轉頭看向爬上山的大哥。

  「回道場吧,亞爾克。這是最後一次比試。」

  道場中只有兩個人,我與大哥正在對峙。大哥雙手交抱,我則是採取自然站姿。

  ——長刀出鞘。出刀者是大哥。……我的刀只拔到一半。

  我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掌握到了什麼、拋棄掉了什麼。然而……在和鳶的戰鬥時,確實發生了某種改變,我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我一邊感受著脖子上的冰涼刀鋒,一邊收刀回鞘。就在頭又快要低下去的時候……。

  可以了——大哥這句意外的話語,讓我在視線接觸到地板之前就把頭抬了起來。

  「你這傢伙,該不會以為不過短短個把月時間,就可以超越咱這個最強者吧?別開玩笑了。你有沒有想過,咱是為什麼要你去練居合的?」

  這樣說起來,關於這個問題……我確實沒有想過。可能是因為到現在為止,只要是大哥要我做的事情,我都會毫不懷疑照辦的關係吧,大哥的話就是必須無條件絕對服從的旨意。所以……

  不,這可能只是藉口吧。因為我一直沒有試著自己思考的關係……?

  「不管是咱或老爸,在斬殺陣士時都是看準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使出拔刀術。這是最快的做法。陣之力確實相當棘手,不過使用者畢竟還是人類。在咱們的劍之前,不論能夠運用具有多麼強大破壞力的陣,都絲毫無關緊要。」

  想要殺害陣士時,暗殺是基本原則。所以,我們這些陣士候補,在課堂上都已經學過以毒為首的各種暗殺手段之對策、對抗手段。

  但是,如果是大哥的居合……別說是殺意,以那個在動念拔刀時就已經揮完刀的出招速度來說……確實是無從防範。

  「如果你要成為陣士的話,先學好居合,肯定不會是白費工夫。即使不是用劍對抗,只要自己能夠運用,相信也就有辦法摸索對應方法了吧。」

  「大哥,你這話是……。」

  「便當,我就先放在這裡羅。為了方便你一路上可以邊走邊吃,所以我準備的是飯糰——」

  「堇,現在是男人與男人之間在談事情的重要場合喔。」

  哎呀,真嚇人呢——大嫂面帶微笑這麼說,把一個包袱放在道場的門前,隨即轉身離去。

  便當?一路上?這到底是……?我向大哥投以疑問的視線,他則是轉身背向我,拿起了不知從何時開始供在紳寵前的一把刀。

  「拿去吧,亞爾克。……雖然以十七歲的生日禮物來說多少晚了點,不過這把刀是為你買的。」

  我一頭霧水地接下那把刀。

  這把刀是稍微有點長的打刀。拔出來一看之後……出現了紮實而偏厚的刀身。

  「這是把無銘刀。不過,卻是把難得一見的好刀。雖然相當洗鏈,但散發出來的光采並不是很耀眼。可以說是一把為戰而生的剛強之刀。……這是餞別,拿去吧。你今後應該會需要它,敵人已經不再只有鵺而已了。」

  「大哥,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說什麼……?」

  大哥以手示意,要我把掛在腰間,過往使用的刀交給他。我照著他的意思,把佩在從商業區買來的皮帶之上,本來是用來攜帶短刀的刀具扣環打開,解下用了幾年的刀,交給大哥。

  「……你想成為陣士吧?咱查過地圖,那個叫什麼總本山的地方,就算現在動身也應該還來得及趕到。去吧,吾弟亞爾克。府津羅家的男人,即使已經面臨最後關頭、達到極限,甚至是早已超越極限的情況,依然能夠漂亮地達成目標。」

  難道……這把刀、逼迫我練居合術、還有大嫂準備的便當……現在這段話……。全部都是大哥他……?

  「話先說在前面。即使成為陣士,獲得非常人所能擁有的力量,始終還是無法與咱相提並論。不要忘記這件事。不要妄自尊大。駕馭自己的心靈……要清廉、正直、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大哥雙手在胸前交抱,經過一小段不太像他會有的猶豫之後……與其說是在慎重選擇要如何開口,更像是不確定到底該不該說。結果,大哥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咱相信你。所以才會想先告訴你這件事。……在你的心裡,有個鬼存在。」

  大哥正面注視著我,像是要藉此強調,他這段話語沒有絲毫玩笑成份一樣。

  「不要照字面解讀,咱不是說真的有個什麼東西被封在你的體內。……但是,不要忘記這句話。或許有一天,你會懂咱到底在說什麼。然後,如果你打算要將之解放出來的話……到時,不論你在世界的哪

  個角落,咱都一定會去殺了你。這是咱身為兄長的責任。……千萬不要忘記。」

  大哥對我放出極為明確的殺意。

  雖然我感到十分害怕,但還是藉由緊握剛才獲贈的無銘刀而撐了過去。

  「不管你今後是要當陣士還是要去做什麼其他的事,這裡依然是你的故鄉,而咱是你的大哥,這些都不會有所改變。就算天翻地覆,依然是絕對不變的。這些也順便給咱記住吧。……好了,話就說到這裡。如果你成為陣士的話,寄封信之類的,想辦法讓咱知道。」

  ——去吧。大哥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背向我,坐回地板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所以僅是默默地對他的背影鞠躬行禮,離開了道場。

  穿上鞋子,拿起便當後,跟著就發現我留在自己房間裡的背包也放在一旁,而且已經是裝滿東西的狀態了。這可能也是太嫂準備的吧。

  背起背包之後,我再次向著在道場裡的大哥,以及多半在主屋裡的大嫂點頭致意……然後就沖了出去。

  途中遇見了失去辮子和刀的鳶,在她身旁還有另一個打扮像是旅行者的中年女性。

  「希望有緣能在世界某處再會。」

  由於鳶對我深深低頭後說出這句話,所以我也同樣輕輕點頭應了句「嗯、再見了」,過程中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繼續往前跑。

  必須在剩下的一個月時間內趕到總本山。

  我不懂,大哥為什麼會突然轉變成剛才那種鼓勵的態度。他為什麼派鳶過來找我?所謂的「一戰」,意思其實就無異於一決生死。我不懂。或許這也是一如往常的自以為是表現,不然就是一時興起吧。但是……不知為何,我就是覺得很高興。

  總覺得像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首度獲得了大哥、那個犬哥的認同……。

  另外就是鳶……。她說我和大哥有點像的事……不、應該不是吧。我想肯定只是「覺得還不錯」之類的意思吧,不過,能夠從同年齡層的女性口中聽到這種話,老實說還是相當令人欣喜的。

  我想這種感覺就是所謂的難為情吧。不過,內心因此產生喜悅之情也是事實。

  有某種事物改變了。我仔細品味這種感觸、歡喜。

  我衝下山坡斜面,穿過野獸踩出的小徑。雖然是已經非常熟悉的山,但以現在變差的體力而言還是相當辛苦。然而,因為持續練了快一個月的劍,所以我的身體似乎也正一點一滴地尋回過去的體力。這樣的成長也讓人有種喜悅的感覺。

  我撥開草叢、爬上山崖、跳過河川。選擇在地圖上呈現直線的最短路線。在途中也曾打開大嫂做的便當,一邊啃著握得相當鬆軟的飯糰,一邊繼續往前跑。

  我在森林之中穿梭,來到山頂時,注意到四周變得嘈雜。鵺出現了。具有兩條觸手,模樣看起來像是噬菌體,擋住了去路,仿佛像是要阻止我繼續前進一樣的鵺,一共有三隻。

  我把手伸向掛在腰間的新武器,拔出它。這把刀的刀身比較厚,而且也稍微有點長,實在不太適合用來施展居合術。

  一方面要求我練習居合,一方面卻又送了把不適合運用居含術的刀……這種隨便的態度,確實相當像大哥的為人。

  不適合的刀。……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刻意選擇使用拔刀術。

  這招解決了一隻,我沒有停下腳步接著使出第二擊,一刀就斬斷了剩下兩隻的觸手,以及它們的身體。

  「明明是為了與劍訣別才回到故鄉來的……真是諷刺啊。」

  將刀收回鞘中的時候,這把刀已經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

  男人……?不過肯定不是賴雅。

  中年女性有點訝異地轉頭望向逐漸跑遠的年輕男性背影。

  婦人帶著女兒造訪道場,但沒有獲得回應。由於之前便已從氣勢感覺到賴雅就在道場中,中年女性不得已之下只好自己推開門,進入道場之內。因為看到賴雅正面對神桌,似乎垂頭喪氣地盤腿坐著,所以中年女性也同樣在離賴雅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

  「府津羅賴雅大人,對於您本次傾囊相授小女府津羅流劍術之事……在此由衷表示感謝。然而……。」

  婦人在兩個月前來託付女兒時也曾有過同樣的想法——眼前將黑色長髮綁成一束的賴雅,那纖瘦而嬌小的背影,簡直就像個女人一樣,看起來實在不太可靠。雖然聽說府津羅流過去曾在獵殺陣士方面展現強大戰力,但是時光無情,後代子孫也不過就是如此吧。

  「情況卻與原先約定的不同,這樣我們也很困擾。先前已經拜託過您,在小女修行期間,絕不可讓她與外人有所接觸,特別是其他男性。這就是我們之所以不但支付講師費用,而且還另外負擔門生集訓費用的原因……」

  「……剛才離開的人,是咱的弟弟。」

  「離開的人是誰並不重要。小女鳶是我和某位貴人的獨生女,若是她有什麼萬一的話……」

  「這是什麼話……?你是說,舍弟會打那個小丫頭的主意嗎?咱府津羅賴雅的弟弟?」

  我並沒有這麼說……。聽到中年女性語帶保留,賴雅將身體轉向對方。

  依然保持盤坐姿態,手中緊握一把看似使用了多年的刀的賴雅……抬起了原本低著的頭。

  「……咿……」

  與男子四目相對時,中年女性感到喉嚨為之一緊。她此刻感受到的恐怖感之強烈,大概更勝於被蛇盯上的青蛙,簡直就像是有人把長劍強行塞進她口中、不、塞進喉嚨深處一樣。

  「你這女人是看不起咱的弟弟嗎……?」

  初次見面時,她覺得對方長得像個溫柔婉約的女子。然而,現在的賴雅,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憤怒,以恐怖到不像是世間應有之物的表情,面對著中年女性。

  無法呼吸。雖然覺得非常恐怖,但卻沒辦法將視線從賴雅臉上移開。

  「開什麼玩笑,小心咱連那個你謊稱是女兒的小丫頭一起砍了。……不過就只是鴉也敢多嘴……!」

  女兒、鳶……必須保護好她。聽到這句話,中年女性總算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女性以仿佛老舊生鏽機器般的僵硬動作,緩緩別過頭,將視線從賴雅臉上轉往自己身後。

  她發現,原本應該就坐在自己後方的鳶,此刻早已不在原地。鳶已經無聲無息地後躍到道場的牆壁附近,擺出了戰鬥架勢,臉上浮現大顆汗水。

  連這孩子都有這麼大的反應啊——就在中年女性帶著幾分逃避現實的心態,開始思考起這種事的時候,她感覺到,位於自己視野之外的賴雅站了起來。

  察覺此事的同時,中年女性已經發出慘叫聲沖了出去。她甚至顧不得穿上鞋子,光著腳逃出道場,雙腳猛踢大地、雙手奮力撥開草木,一直跑到喘不過氣才停下腳步。

  不只是感覺到賴雅起身時,就連在盲目狂奔的過程中,女性也從未回頭察看後方狀況。她覺得方才感受到的氣息毫無疑問來自死神,自己必死無疑,而且,喪命前根本沒有辦法,也來不及抵抗。

  那究竟是什麼?那就是府津羅流嗎?

  已經不是劍術造詣之類的問題了,那個男人,真的跟自己一樣是人類嗎?

  「老女人,你到底要跑去哪裡啊?」

  聽到頭頂上傳來年輕男性的聲音,中年女性出於反射地抬起頭。

  她注意到一個在樹木之間縱跳的身影正逐漸接近。看到身影在自己眼前著地後,中年女性停下腳步。

  對方是個年輕男性,年齡大約是成人與少年的分水嶺,雖然個子稍微有點矮,但身體相當結實。不過,他的長相則完全還是個少年。

  「斛,不可以說這種沒禮貌的話。而且,她現在是我的母親,所以也算是你的母親。」

  中年女性聽到背後響起一陣語氣聽來仿佛覺得理所當然的纖弱女聲,回頭一看,發現鳶正帶著自己扔下不管的行李,寸步不離地緊跟在後。

  「好啦好啦。不提這個了,雖然我是來接你們的,不過老姐你們是怎麼啦?簡直像是從那裡逃出來的一樣。」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個府津羅流宗主,讓我有點驚訝。很強呢,那個人。真的非常強。」

  「喔?那你應該學到了很厲害的招式吧?之後跟我比試看看吧,看看跟我的劍比起來,哪個比較強。」

  斛一邊發出似乎感到相當愉快的笑聲,一邊將手放到腰間直刀的刀柄上。

  鳶無視於弟弟的舉動,冷淡的表情之中浮現出些微不滿,隨即用手扯掉了一頭藍發,讓假髮之下包得相當整齊的、與斛相同的黑髮接觸到空氣。長長的黑髮,在流經樹木間的風中舞動。

  「算了吧。憑我的實力,多半還沒能學到神髓。就連之前聽說的,賴雅先生那個不成材

  的弟弟,我都還比不上他。覺得或許就只是被傳授了架式而已。」

  「對老姐來說,光是這樣也就夠了吧。接下來用自己的方式練起來就好啦。」

  鳶從自己背著的行李中抽出手巾,抹了抹臉。

  在她的右眼下方,出現一顆原本藉由化妝掩蓋住的淚痣。

  「啊、抱歉。我現在就幫母……啊、不是,師姐準備替換的衣服。」

  「……怎、怎麼了?鳶,你在說什麼……?」

  「因為似乎已經髒掉了。……啊,可以不必再叫假名了,像平常一樣叫我圓就可以了,師姐。」

  雖然眼見鳶——圓似乎正要從行李中取出自己的衣服,身為當事人的中年女性卻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何用意。她心想,雖然自己現在確實是流了一身汗,感到有點濕氣……

  中年女性猛然一驚,發覺自己兩腿之間有著不像是只由汗水造成的,宛如有水滴落般的潮濕感。這時她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失禁了。

  和圓、斛這對雙胞胎不同,中年女性並不是因為具備優秀才能而獲得任用,而是在經過嘔心瀝血的鍛鏈後,終於達到稱得上「有能」的水準。正因如此,她擁有絕非臨陣磨槍者可比的老練技術與豐富經驗。雖然現在已經退離第一線,但過去曾以暗殺者身份殺害數百人,以及十餘名陣士的經歷,讓她至令依然頗有自信……不過,此刻股間的濕氣,已經足以擊潰這番自信了。

  光是被對方一瞪就嚇得光著腳奪門而出,更甚至出現如此醜態。

  「府津羅流的劍術已經不重要了。不過,這兩個月還是有價值的。我現在知道,只要能夠鑽研到極限,人的可能性就是無限的………人類真的很強呢,遠遠超過什麼陣士之類的。」

  鳶以看著遠方的表情,回顧至今經歷的路途。

  看到對方的表情,中年女性不禁產生「屬於我們這代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的感想。

  新的時代已然到來。新一代鴉之傳人離巢的時刻,指日可待。

  ●

  「哎呀哎呀,逃跑時居然匆忙到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的地步……都是因為你露出這種恐怖表情的關係。真是的,再怎麼寂寞也沒必要這樣吧。」

  堇進入道場,對於此刻依然緊握著弟弟過往佩刀的賴雅,將雙手伸向對方臉龐,以纖細的手指托起賴雅的臉。

  「咱不是因為寂寞。……那個鴉派來的女人,居然說弟弟可能會對鳶懷有邪念,所以……」

  不是這樣的——賴雅自己很清楚。他確實對此事感到憤怒,自己重要的、獨一然二的弟弟遭到輕視,不論對方是什麼人,賴雅都認為應當不顧一切將之剁成碎塊。

  ……但是,現在讓賴雅低著頭的原因並非此事。

  「咱不敢說自己做得很好,然而,即使做法有些笨拙,但始終都是全力以赴。……咱培育那孩子的方法錯了嗎?現在這個判斷真的好嗎?」

  對方是比自己小七歲,非常重要的弟弟。父親留下「弟弟就拜託你了」的話語後就離開了人世。當時雖然還年幼,但內心之中已經可能潛藏著恐怖事物的弟弟,相信就是父親最後的顧慮吧。雖然並非完全因為如此,但賴雅對弟弟始終非常嚴格,在養育過程中使弟弟蒙受無數次挫折。一方面要求弟弟不要成為喪家之犬,但一方面卻又讓他面臨無異於喪家之犬的狀況。……為的都是要抑制住多半潛藏在弟弟心中的鬼。

  然而,即使已經使他的身體、心靈都淪為敗者……依然無法連鬼的獠牙都將之拔除。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要讓弟弟接觸劍,只讓他專心念書,這樣或許是最好的選擇。……然而,賴雅卻沒辦法這麼做,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只能夠透過劍來表達心意。更重要的是,賴雅內心某處也懷有「希望弟弟能夠成為強者」的想法。他是個男人、是府津羅家的孩子,更是咱的弟弟——這樣的心情,驅使賴雅讓弟弟拿起了劍。於是,他終究未能拔去其獠牙,停在只是使之沉睡的階段。

  賴雅一再折磨弟弟,讓對方習慣煎熬與痛苦。有時甚至將對方逼迫到獠牙即將斷折,瀕臨死亡邊緣的地步。

  必須做到這個地步才勉強能使之持續沉睡,深沉到連弟弟本人都以為獠牙已經遭到拔除的地步。

  然而,為了使弟弟能夠進入以劍士而言的更高境界……為了使之擁有以陣士之身也能對應刀劍奇襲的能力,勢必需要使沉睡的「那個事物」覺醒。賴雅認為,與其以實力差異過大的自己為對手,讓弟弟和鴉之少女交手,應該就能夠使遭到封印的「那個」獲得解放。但是……此時覺醒的,究竟是喪家之犬的獠牙,亦或是鬼的尖角,賴雅自己也不確定。

  弟弟以拔刀術砍斷的大樹,切口處漂亮到連身為府津羅流當代宗主的賴雅,幾乎都要以為是自己親自出手的地步。

  「那傢伙……到底要走到哪裡去呢。成為陣士之後,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既要使之軟弱,但同時也要使之堅強——身為兄長者所抱持的相互對立的感情、教育理念,或許就是招致弟弟離棄的原因。賴雅完全沒想到弟弟會捨棄劍,更沒料到對方會選擇成為陣士。

  若是弟弟非但獲得陣士之力,甚至還解放出住在其心中,讓父親畏懼的鬼……到時自己勢必真的得去殺了他。

  與其讓弟弟死於他人之手,不如自己親手加以葬送——賴雅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別擔心,即使體內流著不同的血,但他無庸置疑的是你的弟弟。畢竟他也已經十七歲了,相信知這如何選擇自己的道路,而且也會是符合你跟岳父大人期待的,筆直延伸出去的康莊大道。」

  「……咱一直希望那傢伙能夠看著咱的背影。只要能像是跟在咱身後一樣,陪在身邊就好了……。要是能夠這樣,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有問題……就算他走錯路,咱也能馬上……。」

  淚水從賴雅的眼中滾落。堇以手指拭去不停流落的淚珠。

  「……真讓人嫉妒呢。你總是把那孩子擺在第一位,我只是第二。就算結了婚,這點也還是一樣沒變。」

  堇溫柔地將賴雅的頭擁入懷中,像是要包容對方一樣。

  「希望能早點有你的孩子。這樣一來,你一定也會更加重視我吧。」

  賴雅說了一句「……抱歉」,伸出手回抱妻子。

  9

  「我想導入陣,不管是什麼陣都可以,越快越好。請告訴我方法。」

  抵達商業區後,我跟著就繼續趕往學校的教職員室,像是要鬧事般沖了進去,高聲大喊。

  得到大哥認同而離開故鄉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五天。

  室內的四名教師,一時之間都啞口無言,先後看向窗外。今天就是成為陣士期限的截止日,而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由於截止時間依規定是到日沒為止,所以,剩下的時間大概不到一小時吧。

  現在的我,別說是找搭檔了,根本連陣都還沒導入,可以說是頗為絕望的狀況。但也只是「頗為」絕望而已,要徹底陷入絕望,這個時候還嫌太早。

  「啊、嗯……這位同學,記得你是叫亞爾克吧?委實太過勉強羅。你知道讓陣進入身體的方法吧?現在的你是撐不住的。不、就算撐得住,大概也沒辦法活動了。那可是要把烙鐵按在身上的喔。何況你也還沒找到搭檔,不是嗎?」

  這些我都知道,但還是不願意就這樣放棄。總會有辦法的。大哥說過,就算到了最後關頭,甚至已經超越極限,府津羅總是能做得到的。

  雖然我不是把希望寄托在這件事上,但依然相信總會有辦法。

  「今後還有機會,操之過急不會有好事的。更重要的是,這一期格外嚴苛。建議你這次就先忍痛放棄……」

  我知道機會不是只有今年而已。但是,成為陣士的入學審查也並非每年都會擧行。從過去的記錄來看,也曾出現過連續五年都不曾徵求新陣士的時期。

  真是拿你這傢伙沒辦法!——一陣粗暴的聲音響起,說話者是那個體育老師。

  「看你的樣子,肯定是拚命趕回來的吧。既然有這樣的覺悟,說不定真的有可能順利解決吧。跟我來。」

  的確,我想自己現在的摸樣應該很不堪,畢竟是以最短路線趕回來的。姑且不論搭船移動的灑礦爾,在陸地上時真的就是不眠不休地趕路。從三天前開始,為了儘量減少負擔,我甚至扔掉了水筒與刀之外的其他行李,就這樣一路跑回學校,所以肯定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

  體育老師邊走邊問我對陣有多少了解,我的回答則是「只知道伊莉絲在畢業典禮上說過的事情」。

  「這樣啊。……總之我看你應該是有所覺悟了……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數十分鐘裡,你必須導入一個以上的陣。簡單說的話……就是地獄吧。」

  體育老師帶我來

  到了學校後方林立著許多研究所的區域。這裡大多是藥物類的研究所,只有一棟建築物前方有警衛。體育老師踹開那棟建築物的門,大步往深處走去。來到像是中庭的場所後。他對著正在該處為窯添加柴火的老人開了口。

  「老頭,用三十分鐘讓我的學生成為陣士,你能搞定吧。」

  「呵?三十分鐘不可能啦。光只是導入一個陣,搞不好都會引發休克喲。更何況,想要導入什麼陣,看來也還沒決定吧?」

  「這是他本人的希望。陣的挑選……還沒決定嗎?好,那就先選兩個,隨便塞兩個可以用的進去吧。」

  當真?老人走進研究所,臉上始終帶著相當困擾的表情。

  「注意聽好了,亞爾克。我現在幫你做個關於陣的特別講習。……導入陣時,需要先將藥物注入體內,再以特製的烙鐵按上去以固定能力。姑且不論燒燙傷,這時要注入的藥物是毒藥……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劇毒。因此,光只是注入一個就會導致體力急速降低。所以,如果注射量超過體力負荷,結果必定是衰弱至死。雖然即使是適性比較差的人,花個幾年時間也還是有辦法導入三、四個陣,不過這是因為經過足夠時間後,身體能夠產生的生命力就會變得高於陣吸收量的緣故。……差不多就像是攀登高山的方法吧。為了避免罹患高山病,要正式挑戰高山之前,需要先爬到山腰,然後下山,接著再返回山腰,這樣一再重複,讓身體習慣山的高度。不過,因為陣是無法解除的,所以,一旦上山就只能一直留在上面了。」

  我非常專心傾聽體育老師的話,將一字一句都刻進腦海。

  「好啦好啦,沒有時間羅。我隨便挑了兩個應該可以用的來,要弄在哪裡啊?」

  沒有時間了。我脫掉上衣,將左肩朝向手持兩管注射器的老人。

  兩管注射器插入的位置大約只相距十公分。注射器中泛著刺眼紅色的液體,逐漸進入我的體內。

  「本來應該要等到變紅的部分擴散到手掌大小,然後才是進行下一步的時機……不過現在沒那麼多閒工夫羅。沒辦法了,動用秘技啦。用全力不停拍打剛才注射的地方,硬是把那部分給弄大吧。」

  喝呀啊啊!體育老師邊喊邊以厚實手掌拍打我的肩膀。……其實相當痛,每次拍下都會讓我忍不住喊疼。在這段期間內,老人拿出了烙鐵,將前端放入窯中。

  「呵?擴散狀況還不……不如說是腫起來了哪。反正一樣還在擴散,應該沒關係吧。好啦,年輕人,先咬緊這塊布。接下來就是地獄羅。……準備進行烙印。」

  我依照老人指示,咬緊了捲成棒狀的布……然後就這樣倒下了。我感到頭暈目眩,覺得反胃。接著……我自己也能感覺到,身體正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高熱。

  很難受吧,還能繼續嗎?——眼見如此,體育老師終於也出現了擔心的樣子,讓我扶著他的肩膀起身。

  我一邊壓抑著想要嘔吐的感覺,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說出了「沒問題」三個字。

  這種程度的痛苦……算不了什麼。我還知道更加痛楚、艱辛的時刻。

  體育老師露齒一笑,老人也浮現笑容。我咬緊布條,挺出肩膀。

  老人從窯中抽出的東西是經過加熱而變成火紅色的烙鐵。一塊烙鐵上刻著一個字。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烙鐵前端還有著多達數千根細如胎毛的針。

  烙鐵壓到我的肩膀上……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

  皮膚燒成焦黑、血液為之沸騰、肌肉被烤熟。我緊咬布條到幾乎快將它咬斷的地步,發出源自身體最深處的呻吟。

  極度強大的衝擊,幾乎要使我喪失意識。過度的呻吟則讓我開始流鼻血。

  「拿出毅力!亞爾克,只剩一個了!……唔?餵、老頭,這個陣也有點微妙……。」

  「呵、這個才好吧。這個陣對身體的負擔不是很重,算是比較容易導入的。呵呵……要來羅。」

  在逐漸變得混濁的意識之中,我聽到體育老師發出「嘖」的咂舌聲。

  再次遭到燒灼。雖然是令人想要就此逃跑的劇痛,但是,我靠著回想與大哥相處的時間而撐了過來。

  接受大哥嚴苛磨練的痛楚、長年低頭忍受一切的苦悶。沒錯,不管是痛楚或苦悶,我都早已習慣。這種程度算得了什麼,不過就是讓毒藥進入身體、讓烙鐵燒灼肩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肯定承受得住。

  這一定是為了重生而必須經歷的痛苦。

  為了能夠脫離大哥、脫離府津羅的束縛,以亞爾克之名……屬於我的、真正的……。

  當我發覺時,遭到燒灼的左手已經緊緊握住掛在腰間的刀柄。

  大哥,我……要成為陣士。那時,面對相隔五個月不見的大哥,我是這麼說的。

  當時,大哥似乎相當苦惱地雙手交抱,做出正在思考某些事情的樣子。經過了漫長的沉默後,他開口要我去練居合。這個時候,大哥就已經決定要推我一把了嗎?或者是,從半年前我留下刀跟信離開的時候就一直……?我不知道。但是,既然已經獲得大哥同意……那就非得成為陣士不可。我是這麼想的。

  先是逃離了劍,接著又無法成為陣士……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大哥有理由說出這種話。

  「……我絕對、要成為……陣士。然後、總有一天、一定要、向大哥……向大哥……。」

  「就是這樣,成為陣士吧,亞爾克。跟我一起……!」

  原本以為會聽到老人的聲音,但這陣聲音卻是個少女。我大吃一驚,睜開了緊閉的眼睛。

  我發覺自己正依靠某人攙扶而在路上走著。對方不是體育老師,不是那個壯漢的寬廣肩膀。……反倒是個嬌小、不可靠的肩膀。

  周遭景色已經不是研究所的中庭,我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商業區的街頭。

  原來我昏過去了啊。期限呢?——還來得及,雖然天色已經開始慢慢暗下來了……但是,在這條像是拖著腳一步一步緩緩邁進的道路前方,還可以看到延伸得相當細長的,我自己的影子。太陽,還沒下山。

  在我的影子旁,有個小小的人影。不過,人影頭上有著大大的狐狸耳朵。

  我轉頭往旁邊看,那個在體育館時只是注視著我而沒有發出嘲笑,有著大耳朵與尾巴的少女……雖然香汗淋漓,但還是拚命支撐著我的身體。

  「我叫結仁。……亞爾克,我希望能跟你成為搭檔。」

  我在做夢嗎?還是毒藥副作用造成的幻覺?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有人願意說出這種話嗎?我一直只想到去請求別人、拜託對方成為自己搭檔的事,但是現在卻……。

  或許是夢、或許是幻覺,不過……這種「受到他人需要」的感覺,即使身處如此強烈的痛苦之中,依然能夠產生類似焦急的心癢難搔感。

  我坦率地感到高興,但也有「選我這種人真的好嗎?」的想法。

  然而……還有一個不管怎麼想都相當深刻的問題。

  「……啊、不是,雖然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搭檔……要選同性……。」

  「這個……我……是男生喔……好歹也算是……。」

  騙人的吧?——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摟著我肩膀的這個女孩,體型相當年幼,應該還不到十五歲。雖然穿著像是巫女的服裝,遮掩住了身體的特徵……但是容貌怎麼看都完完全全是個少女。像是嬰兒般細嫩的肌膚、修長的睫毛,還有大大的金色眼睛。從稍微有點卷的白色頭髮中伸出來的大耳朵也很惹人憐愛。

  「相信我啦,亞爾克。我是男生啦。……哎呀、不要再懷疑了!」

  拚命支撐著我身體的少女……不、結仁像是喘息般吐出這些話。

  「而且也沒有時間了,難道你要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再次來臨的機會嗎?」

  雖然總是懷著「我遲早要逃走」的念頭,但直到快十七歲都還是沒有採取行動——結仁的話語,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可悲之處。

  在自己為成為陣士而有所行動之前,根本不曾出現過什麼機會。倘若我沒有想過要成為陣士……不,如果沒有踏出這一步的話,或許現在還在低頭看著地面揮劍。

  ……只是想著「機會遲早會來臨」的話,肯定是等不到機會的。

  所以,要憑自己的雙腳往前邁進,為的是要以自己的手來掌握住機會。

  就算面臨艱難、因苦,依然要一步一步往前進。

  不踏出腳步的話,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e就算明知有風險,但若是不踏出……

  「就快到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決定要怎麼做吧,要選擇我,或者是——」

  「……知道了,結仁,我們搭檔吧。……不、請跟我組成搭檔。」

  結仁那帶有幾分像是在誇示勝利神色的黃金色瞳孔,先是看向我,接著望向另一個地方。……上方?他的眼中映出了某個東西。那是,浮在天空中的人影。……空?

  當我轉頭朝著夜幕逐漸垂落的天空望去時,該處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嗯!跟我一起成為陣士吧,亞爾克。」

  為什麼結仁會攙扶著我、為什麼結仁會等待著我、為什麼結仁會這麼拚命地……各式各樣疑問陸續浮現。

  結仁的性別也是一個問題……不過,比起這些,現在還有更該做的事。

  那就是,讓現在踏在地上的雙腿往前移動。一步、一步。由結仁扛著的左肩,現在依然傳來像是仍在承受烙印的劇痛。雖然感覺到不知是血還是其他體液的液體正從指尖滴落,但我完全沒有分心將之拭去,只是與結仁一同往前進。

  在天黑之前,我們陸續經過……學校,以及研究所建築群……終於來到了圍繞著據說只有陣士才能進入之區域的巨大城牆門口前。這裡是連繫城牆內外的場所。

  那裡站著一位老紳士。對方正是我首度來到適里時,坐在櫃檯處的人。

  「……原本應該是要在此拜見陣的,不過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請將陣遮掩好,勿使他人得見。對陣士來說,讓他人獲知自己導入何種陣,並非明智之舉。」

  老紳士的發言,讓我到這時才初次看向自己的左肩。

  ……接受烙印而燒成暗紅色的肩膀上,有著正隱約透出光芒的兩個陣。

  上面的字樣是〈炎〉與〈波〉。……這就是,我的陣……?

  接著,我注意到扛著自己的左肩,為了避免肩膀滑落而以左手緊握著我手腕部分的結仁,該處的繃帶有些鬆脫……從縫隙中露出陣的字樣。

  手背處的字是〈陣〉,而在結仁重新握好我手腕時露出的手掌上,另外還有〈封〉的字樣。

  「兩位都成功導入了陣,並且找到了搭檔。那麼,最後再請教一次。……汝等是否期望成為裸之大劍?」

  對於老紳士的質問,我和結仁一起高聲做出「「是!」」的答覆。

  「好的,兩位的最終測驗到此結束。歡迎來到陣士的世界。」

  老紳士背後的巨大門扉,伴隨著傾軋聲開啟。

  在這個瞬間,我和結仁締結搭檔關係,並且……成為了陣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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