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獵犬的資格 第四章 『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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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有信寄來,差不多也該寄來了才是。

  對於即使得知自己已經成為陣士,依然重複著一模一樣話語的雙親,雖然已經相當習慣這種令人作嘔的態度了……但是,就算是這樣,下一封信中一定會……。

  「這樣就好。……我要換衣服了。」

  鏡中的白妙停止梳理,行禮後開始準備制服。

  浜菊脫下身上的睡衣。鏡中映出只穿著內衣褲的少女——浜菊憐——的身影。

  少女抱住自己。她心想,這副身體是屬於自己的,不會交給任何人。之所以成為陣士……就是為了這個理由。

  人到底要變得多強,才能夠實現自身的願望?即使是理所當然的願望,只因為出身的緣故,就會變得如此困難嗎?

  「只要獲勝……只要能從臨時許可升級成真正的陣士……一定就沒問題了吧……?」

  白妙沒有回答。對於沒有答案的問題、無法理解的問題,她從以前開始就是這種反應。

  浜菊穿上制服,將金色頭髮綁成馬尾,最後披上斗篷。

  在耀眼的朝陽之中,她帶著手持內裝薙刀布袋的白妙,前往亞爾克等人進行第三輪比賽的巨蛋室內賽場。

  原本是白色的巨蛋屋頂已經燒毀,露出細細的金屬骨架。雖然外壁沒有燒掉,但還是留下不少焦黑痕跡。浜菊由此得知,這裡肯定發生過大火。

  進入內部之後,焦臭味更是刺鼻。原本有著翠綠草皮的地面,現在已經全都變成了黑色。另外,內部的石板山本來應該有兩座,但現在靠近入口附近的已經崩毀,變成了瓦礫,而唯有那一帶沒有留下焦黑痕跡,看來十分不自然。

  「大小姐,請來這邊看看。」

  白妙發現的是血跡。血跡位在焦黑地面與未燒焦地面的交界處附近。另外還有用於近距離射擊的,裝有沉重而巨大箭頭的箭矢,不過已經折斷了。

  「簡直像是有野獸曾經在此大鬧一樣。……到底用了什麼樣的陣呢?」

  這處會場的內部,本來是以厚十公分、長寬各三公尺的石板構築而成,宛如迷宮般的空間。但是,位於斷箭所在位置附近的石板……卻部是碎裂四散的狀態。即使將石板推倒,最多也只能使它裂成幾大片,但不可能變成碎塊,所以這肯定是受到某種強大外力影響的結果。

  「火跟具有物理破壞力的陣……是嗎。打得意外地誇張呢。」

  浜菊一直認為,府津羅應該會選用狡猾、取巧類型的陣。小時候就不用說了,即使是在畢業典禮上重逢時,她對於這個人的印象也依然沒有任何變化。她覺得對方總是低著頭,個性有點不正常。就像是面對陌生人時的小型寵物犬一樣。一方面不希望遭到他人討厭、感到恐懼害怕、要是有可能的話希望能夠逃跑,另一方面,內心某處卻又懷有想跟人交流的虛幻期待。不只如此,他也無法徹底捨棄自尊心,讓自己變得對任何人都能採取諂媚討好的態度,總是猶豫不決、扭扭捏捏。就算遭受欺負,但因為沒有可以展現出來的獠牙,所以也就只是擺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而已。這個人的一切都曖昧、模糊。

  浜菊本來就不喜歡個性不夠明快果決的人,要是態度也很軟弱、卑屈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另外,那些雖然現在已經消失,但童年時臉上總是隨處可見的傷痕,也讓浜菊感到不快。

  傷痕本身並不是什麼問題,問題在於,即便已經留下如此多的傷痕,卻依然必須緊緊抓著「府津羅」之名不放的處境,就連年幼的憐也覺得十分悲哀。而且,就算做到這個地步,周邁人物還是對他投以「就算如此努力也還是不成氣候」、「失敗作」、「會不會是私通所生的孩子」……等等批判。這個人雖然遭受嘲諷,但還是勉強自己裝出微笑的模樣,也讓浜菊覺得很不愉快。

  這捶如同理所當然般接納痛苦的態度,讓大家覺得此人簡直就像是與自己不同的生物,所以對他敬而遠之。

  「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的處境也變得跟那傢伙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簡直就像是從小時候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會討厭他……」

  浜菊感覺到白妙的視線,於是閉上嘴。她覺得自己近來自言自語的情況似乎越來越多。可能是因為從父母親處得知自己的未來時開始,朋友就逐漸減少,身邊只剩下白妙的緣故吧。

  白妙不會多說不必要的話,也不會對她不懂的事作出回應。……浜菊心想,就是因為這樣,自言自語的頻率才會增加的吧。

  浜菊重重地哼出一口氣,再次注視碎裂的石板。

  如果是遭受這股能夠輕易擊碎如此厚重石板的力量襲擊,紳助跟小李肯定無法支撐多久吧。浜菊也知道,運用陣進行治療時,最麻煩的是疾病,以及不會出現在表面上的,身體內部的損暢。

  浜菊不知道是偶然或刻意如此,但是,即使在受到管理的比賽——能夠立即獲得治療的戰鬥中,這樣的傷害依然能夠讓陣士感到恐懼。浜菊認為,從個性上來看,這種比較具攻擊性的行為,多半出自結仁之手。

  雖說教師們交代過,為了避免個人資訊外泄,最好不要有必要以上的接觸,但浜菊還是知道,結仁總是縮在教室的一角看自己的書,不然就是耳朵動個不停,專心地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浜菊本來以為對方是個與其肉食獸般的黃金眼睛不相襯,愛好文學的乖巧少女……不過,有了直接交談的經驗後,她很快就知道實情並非如此。不過,「聽說結仁是男生」這點,其實才是最讓浜菊感剄意外的事情。

  浜菊認為,結仁是個個性灰暗而又容易走偏鋒的人。雖然擁有的獠牙並不強大,但相對地十分尖利。正因如此,所以,他雖然不會用牙來進行威嚇,不過在必要時就會拚命咬向目標的喉嚨……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如果會輸得很難看、會遭到對手嘲笑的話……就會毫不在意地賭上性命。以敵人而言,這種人是最麻煩的類型。

  「可是,陪著小李他們的人卻是府津羅……唔……」

  以個性而言,結仁與府津羅或許正好相反吧。就這層含意來說,這兩個人為什麼會組成搭檔?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人正好都還落單,所以隨便組成的嗎?難道說,真的就像府津羅說的一樣,他們真心期望與對方組成搭檔……?

  這樣說起來——浜菊想起那時結仁對自己說的話,露出苦笑。

  ——不管我們是什麼樣的搭檔,但你肯定是個只知道用這種瞧不起別人的態度來保持自己內心優越感的可憐蟲!所以沒有人想跟你來往,總是孤孤單單的——!!

  聽到這句話時湧現的殺意,即使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消失。可能是因為一針見血的關係吧。即使教師們一再提醒要注意與他人保持距離,依然有不少人像貝尼格諾一樣不以為意,結交了許多朋友。在這樣的情況下,浜菊則是因為有了「師長建議不要如此」這個藉口,所以真的過著與白妙之外的人幾乎都沒育來往的生活。

  就算有關聯,也都是諸如在考試中獲得好成績等,為了向他人展現自己實力的時候——。

  「他看穿我了嗎?……不,或許只是看得比較仔……留意著我?」

  浜菊感到背脊發涼。她想到,為何這個不願與他人多往來的自己,會知道結仁眼睛的顏色?現在回想起來……雙方的視線,似乎有過好幾次不太自然的交會。

  總是與他人保持距離的浜菊,空閒時間通常都是用來複習、預習課程內容……或者是觀察班上其他同學。這麼做是為了判別哪些人是敵人、哪些是同伴,以及確認自己還保有多少程度的優勢。這可以說是浜菊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要是說,結仁也和自己一樣的話?如果彼此都在觀察同班同學的底細,視線不就會自然地碰在一起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搞不好其實意外地十分相似呢。」

  想到這裡,浜菊更加覺得結仁是個相當詭異的人物。不過,即使如此,她依然不認為自己有可能會輸。她想,只要府津羅退出決賽,自己就肯定能夠獲得優勝。

  浜菊與白妙來到商業區採購食材,然後……順便到附近的郵局去了一趟。

  依然沒有來信。

  「為了做好萬全準備……總之是有利無害的吧。」

  浜菊心想,口〈要信寄來,自己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而放心戰鬥,盡情享受勝利的榮耀。

  浜菊對提著購物袋的白妙問了聲「對吧?」,後者點點頭。

  對浜菊而言,白妙總是默默地陪在自己身旁。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也必然如此。雖然當自己拋下「我要成為陣士」這句話而離開故娜時,白妙也是默默地跟隨在後……但是,如果父親寄來的信件內容與期待不符時,白妙又會如何?如果浜菊家與自己斷絕關係……白妙是否也會隨之離開?浜菊無從判斷,她不想去思考這件事,也不敢詢

  問白妙的想法。

  兩人回到了住處。她們很早就搬離了總務部提供的公寓,在城牆內租了間房子一同生活。

  「太小姐,無論何時都隨侍在您身旁,這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不知是否看穿了浜菊的不安,白妙一踏進廚房就以剛好介於能夠聽見與否之間的音量……說出了這句話。倘若白妙宣稱是浜菊多心,相信她也會接受這個說法……就是如此微妙的聲音。

  浜菊稍微覺得心情好了一點。她維持著這樣的心情,打開了住處的信箱。

  果然還是沒有收到信。

  1

  我要成為陣士——這旬自己說過許多次的話,空虛地掠過腦海。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是個無庸置疑的陣士,然而,實際上拿到的卻還只是臨時許可。重現於全身上下的傷痕,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不管到哪裡都依然是府津羅。為了位在遠方的大哥、為了府津羅……此刻正在思考是否該退出決賽的我,完全無從否定這個事實。

  睜開眼睛之後,映入眼中的是總算看得比較習慣的,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在紳助、小李戰結束後,即使只是稍微動一下,身體也會感到不適。我不去理會疼痛的感覺,從床上起身,伸直手臂。手上已經看不封一度復甦的舊傷痕了。小李造成的箭傷及手指的骨折,都已經獲得監察員以陣之力加以治療,甚至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

  雖然結仁提出了某個推論……但還是無法解釋為何連傷痕都會重現。

  我轉身下床,取出藏在床下的刀。接著,我把到昨天晚上為止都還包在左肩上的繃帶捲成一團丟上空中,隨即拔刀砍去。那團繃帶在掉到地上之後才分成兩半。

  「看來你的身體沒問題了哪。決賽的通知也差不多該來了,我們來開個作戰會議吧。」

  抱著購物袋的結仁打開了我房間的門,站在門口。

  我把刀收回床底,穿上外衣,用手隨便撥了撥亂七八糟的頭髮。

  結仁在床上坐下,從購物袋中取出竹葉包成的小包。

  那是醬油口味和紅豆口味的烤麻糬。因為結仁似乎表示我也可以吃,所以就選了紅豆的。

  吃掉串上四個烤麻糬中的一個後,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會這麼貴、結仁又為什麼會這麼喜歡的理由了。……這個包著大顆紅豆的烤麻糬,有著高貴的香氣和甜味,而且還有種更勝於甜味的鮮味。似乎還有一絲鹹味……可能是在蒸麻糬時放了鹽,或者是在抹上紅豆前灑了點鹽吧。淡淡的鹹味更加襯托出甜味與鮮味,真的很棒。

  「其實,我去了聲院一趟。不是小李他們住的醫院,是商業區幫亞爾克你消除傷痕的醫院。」

  我懷著像是在聆聽審判般的心情,將下一個麻糬放進嘴裡,等結仁繼續往下說。

  「醫院的人說,亞爾克你接受的治療並沒有用到陣之力,只是普通的術式。雖然我也在那裡向他們請教了方法……不過那個手術果然不會對陣起反應。根據醫生的說法,如果由於某種影響而使傷痕再次浮現的話,那可能是因為——」

  ●

  「——精神方面的影響?以物理方式抹消的傷痕,會因為這種理由而重現?」

  躺在床上,將頭靠在伊莉絲大腿上的罌粟,閉著眼睛提出這個問題。

  白天的陽光與伊莉絲大腿的溫暖,都讓罌粟覺得心情愉陝。

  「醫師的說法是,雖然非常罕見,但據說刻得很深、存在很久的傷痕,有可能會微微浮現……」

  雖然才十多歲,但全身上下卻已經有著無數傷痕,出身府津羅一族的男子——亞爾克。罌粟不由得開始想像起這個人的經歷。她想,如果有機會的話,找他來喝杯茶、聊聊天,或許會相當有趣。雖然對於想成為陣士的年輕人,探問其過往多少有點不識趣,但看來好奇心還是會獲得最後勝利的樣子。畢竟是那個府津羅一族的後人,罌粟想和這個人聊一聊。……即使對方最後未能成為陣士也無妨。

  「不過,比起這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封〉之陣的發動,居然有那樣的效果,實在令人驚訝。」

  罌粟拿起放在床上的報告書。根據其中的記載,亞爾克受到自己發動的火炎所燒灼,不停吐出流進肺腑的血,同時全身浮現無數傷痕,並且……大肆破壞。不知是因為無法呼吸,或者是過於充溢的力量無從發泄之結果,總之,亞爾克在半狂亂狀態下擊潰了紳助與小李。只用了十幾秒的時間,而且還是赤手空拳。

  「是啊。不過,這並不是前所未見的手法。……以結果而言,過去便曾有人運用過類似的效果。……但這是邪道、法外之法。不但陣本身用到逸脫人世常理的技術,便是運用方法也不例外。……不、若是運用〈封〉而得以重現的話,或許可說尚未脫離常軌吧。……唔,看來結仁與亞爾克很快便已擁有了『資產』。」

  陣士們將關於陣之特殊運用方法的資訊稱為「資產」。陣的情報不但能賣到高價,就能夠用來保命這點而盞口,比武器、防具都更有意義。

  「不過,這樣一來,決賽就相當令人期待了。到底是哪一方會獲勝呢。……雖然當初舉辦錦標賽的目的已經達成,不過就是因為還有這個樂趣,所以也不好就此結束呢。」

  「關於這一點……浜菊憐似乎已經有所行動了。她以親族租借給府津羅的山地、道場為談判材料,逼迫亞爾克退出決賽……」

  「浜菊、白妙是相當優秀的一對哪。兩人都有力量,不但從第一輪開始就毫不猶豫向他人展現,而且還懂得運用計謀嗎。以陣士而言十分理想。」

  「但是,浜菊同時也有令人顧慮之處。根據調查……」

  「亞爾克和結仁這組也是,這種情況更能考驗兩人是否同心協力。正好可以讓他們想想搭檔究竟有什麼意義。陣士因為擁有力量,所以也有比常人更不安定之處。搭檔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即使是妾身,像伊莉絲你這樣的夥伴也是不可或缺的。」

  是的——伊莉絲以似乎相當欣喜,溫柔且柔和的語氣回答。

  ○

  結仁說完關於傷痕的事情後,我跟著說出了自己對下一場比賽的打算——想要退賽。

  「亞爾克,你是認真的嗎?……別開玩笑了,我們是要成為陣士的吧。為了擺脫世俗的糾纏而自己取了新名字,一路奮鬥到現在了啊。」

  到了這時,我唯有垂頭喪氣地坦白自己的過去。唯有以不太流暢、斷斷續續的話語,說出自己內心之中不明所以的感情、說出大哥與我,還有府津羅一族的事情。

  對於這一切,結仁始終以似乎覺得不怎麼有趣的表情,默默地聽著。

  我說出父母親在自己懂事時便已過世,雖然比自己大七歲的大哥非常努力維持家計,但是依然被奸人找到機會,導致府津羅家代代相傳的道場、山地都被奪走的事。說出即使如此,住在附近村子裡的人們、過去的道場門生們,還是有許多人試圖幫助我們的事……。

  如果相信浜菊的說法,那麼,浜菊家掌握山地、道場所有權的時機,大概就是那段時期,也只會是那段時期了吧。因為,現在回想起來,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原本非常慌張的大哥他們,又已經像以前一樣開始經營道場,而我也同樣重新被逼著照常練習劍術了。

  過去就只是一直不停地鍛鏈而已。內心之中多少以為,自己變強能夠讓大哥他們覺得高興,而若是可以成為像樣的府津羅流劍士,或許也能對家計有點幫助。然而……實際上卻是大哥每次看到我的劍技後都會出現失望、嘆氣的反應。

  我越是想要變強、越是為了變強而努力,好像就讓大哥變得越來越遙不可及。大哥從小就天賦異秉,據說他十多歲時就有父親的水準,二十歲時便已是府津羅史上最強者,就連「最強劍士」的名號也自然地歸他所有,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我開始練劍這件事,其實可以說沒有任何意義。即使如此,大哥還是傳授我府津羅的招式,施以徹底的鍛鏈。我身上的傷就這樣越來越多。大哥的說法是,因為我是府津羅家的男人、是他的弟弟。

  「……這種行為根本就是虐待嘛。他的個性明顯有問題,換成我的話,早就對他扔石頭了。」

  不、不是這樣的,問題都出在沒能翔好好應對攻擊的我身上。我實在太弱了,而弱就是不好的。就連大哥他手下留情,不是很認真的一刀,別說是躲了,就連擋都沒辦法擋好,都是這樣的我不好。

  還有,那些傷痕都不是大哥的刀造成的。大哥的刀路太過俐落,就算砍得相當深也絕對不會留下傷痕。大多數傷痕都是其他道場的人,或者是來踢館的傢伙,在遭到大哥不費吹灰之力擊敗後,拿我泄憤的結果。因為大哥要求我不能和其他人交手,所以我總是單方面地任憑他人毆

  打、砍傷。

  不論被打得多慘都不能夠還手。……因為我是府津羅家的人。繼承府津羅姓氏與血統的男人,與其讓他人見識到不像樣的劍術,不如成為徹底的敗者。

  與其丟臉的話,不如給咱乖乖地讓人擊敗。如果要以難看的方式苟活下去,不如有個華麗的死。不過,你沒有絲毫華麗之處。所以……你不可以死。給咱忍住、讓他人擊敗你吧。

  ……大哥他一次又二次地對我強調這些事。

  有一次,我以為只要不用劍就沒問題,所以空手對十幾個年紀比我大的小孩進行報復……當天晚上,我被大哥打得非常慘,不知道懇求他多少次直接給我一個痛快,讓我一死了之。但是,大哥終究沒有下殺手,就只是一直叫我要活下去,然後邊流著眼淚邊痛打我而已。

  只有在我覺得自己被擊敗是好事,忍耐到最後都浚有反擊時……大哥才會露出溫柔的態度。他會以像是有點哀傷的神情,笑著撫摸我的頭。

  對大哥來說,我是個只會讓他丟臉的人。所以,只要碰上任何誇獎……我都會很高興。

  「原來你就是這樣子被馴養的啊,亞爾克。獠牙被拔掉,變得像寵物一樣。這根本就是在狗猜服從主人嘛。」

  如果不是身為府津羅家一員……這件事情,我不知想過多少次。我希望能夠生在普通的家庭,過著理所當然的「普通」生活。想要放下劍的念頭,不是只有一次或兩次而已。但是,大哥他不許我這麼做。他說,因為我是府津羅、因為我是府津羅家的孩子、是他弟的關係。

  「我也會覺得悔恨,覺得厭惡。然而,我畢竟還是只能以府津羅的身份活下去吧……所以……」

  至少,要是沒有在道別時發生的那件事……我在心中為自己找藉口。返回故鄉時,大哥他不知為何鼓勵我堅持自己的選擇,這件事……讓我感到相當高興。雖然我討厭大哥,但即使如此,還是……

  所以……我唯有辭退決賽不可。正當我想要這麼說的時候,結仁早一步開了口。

  「原來你……其實非常喜歡自己的哥哥啊。」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啊,我非常討厭他,甚至恨不得要他死……雖然口中說著這些話,但不知為何,聲音卻帶著哽咽與顫抖。可能是因為眼角流下淚水的關係吧。

  「我終於懂了。我一直有種感覺……覺得你讓人感到不舒服,現在總算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這句話讓我猛然一驚,看向露出苦澀扭曲表情的結仁。

  菩旭算什麼啊。原來你也是用那種眼光在看待我的嗎?明明已經沒有傷痕了……就算這樣,還是會有人這麼想嗎佇你對於載這個夥伴……對於獨一無二的搭檔……!!」

  「在對於過去的你感到不快的那些人之中,肯定也有不少人說過,他們的看法與傷痕無關吧。……哼。從我聽說你在停課期間回故鄉時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雖然你表現出想逃離家族、血統的樣子,但其實總是非常在意它們。你一方面討厭自己的大哥,一方面卻又一直在想著他。……沒錯吧?」

  結仁垂下頭看著地板,嘆了一口氣後繼續往下說。

  「陣士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在這個時代也必須承受相當高的風險。會想要成為陣士的人,不外乎是希望利用陣之力達成某種目的,擁有強韌意志的人;不然就是單純的傻瓜,以及已經糟到不可能再糟,只能在社會最底層爬動的喪家之犬。……亞爾克,你是哪一種?」

  「我希望擁有比府津羅之劍……更強大的力量……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想在比賽中用劍……」

  「刻意選擇不使用劍,正是代表你心裡還沒能捨棄對於府津羅的執著吧。既然陣士的戰法就是要運用所有可用的手段,能用的技術就該善加運用。……這個就先不提了。然後呢?獲得強大的力量,成為陣士後,結果你到底想要做什麼?……答不出來吧。以前聽你說想要過普通生活的時候,我還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現在終於懂了。你真正希望的是……」

  不要再說了!——雖然找如此大吼,抓住結仁的肩膀,但他還是不屑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就只是……想要獲得你大哥的認同而已。」

  ……有一天,等到自己長大之後,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讓大哥誇獎我的劍術……過去妄想著這些事情時的丟臉回憶,因為結仁的話而陸續浮現。像是萬一大哥陷入危機時,我拔刀相勁,或者是一刀砍倒比大哥更強的怪物之類的……

  即使不到這個地步,我過去始終相信,總有一天自己的實力可以獲得認同,能夠從大哥口中聽到「你很厲害嘛」、「幹得好」、「很不錯」之類的話語。

  所以我能夠忍耐得住、所以我拚命努力。但是……結果還是不行。所以,我……。

  「我不知道你大哥對你懷有的是愛情還是厭惡,不過,你對他多半是感到愛恨交加吧。正是因為敬愛他,所以才會懷有怨恨,正是因為怨恨,所以才會一直非常在意他。簡直就像是即使遭受虐待,依然不願意離開唯一飼主身旁的狗一樣。」

  我就這樣在抓著結仁雙厲的狀態下跪倒在地,垂下了頭。淚水在地板上留下痕跡。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因為……受到家族的……血統的、大哥的……束縛……」

  「根本沒有什麼束縛。……只是你自己緊抓著那些東西不放而已。在這個世上,別說是人,就連狗都有數不清的生存方式。……你還要把自己關在那個狹小的世界裡多久?」

  結仁撥開我的手,轉身背向我。他下垂的尾巴沒有絲毫晃動,眼看就要離開房間。仍然跪倒在地的我,忍不住朝著他的背影伸出手。

  「我本來還以為你是更堅強的人,以為你能夠成為不錯的搭檔……這下也沒辦法了,決賽就我一個人打吧。……如果你能夠和我一起戰鬥、一起成為陣士的話,我們原本應該可以一起去見識這個廣大到能夠讓你覺得家族的事情微不足道,你從來不曾想像過的世界……真是太遺憾了。」

  他拋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房間。

  留在房內的我,就這樣以跪倒、雙手撐地的姿勢,痛哭失聲。

  2

  在昏暗的房間內,我獨自注視著在道格拉斯上燃燒的火焰。

  我熄掉了火。雖然房內變得更暗,但由於還有透過窗戶照入的月光,所以也還不到一片漆黑的地步。

  在這樣的黑暗之中,我再次點起了火。

  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就連自己也無法確實認知——不、應該說是刻意不去認知的內心真相,完全被結仁說中了。這件事就像是證明了自己有多麼可憐、多么娘娘腔、多麼悲哀一樣……光是回想起結仁當時說的話,就讓我忍不住要流下眼淚、感到反胃。

  雖然覺得自己應該去向結仁道歉,但也認為這麼做多半於事無補。

  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該為了什麼而道歉。

  對於這個表明自己對我感到不快的搭檔,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

  我抱頭苦思,覺得腦海跟心底都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那是有別於想到大哥時的另外一種不快感,還有某種焦慮。我知道,時間拖得越久,狀況就會越糟。

  ……但是,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坐在地板上的我,取出放在床下的刀。這是大哥買來送我的東西。

  ……收下這把刀時,除了驚訝與混亂之外,還包含喜悅在內,這是無庸置疑的。

  將刀當成拐杖撐起身體時,我看到了放在桌子上,已經乾掉的烤麻糬。面對如此喜愛的食物,結仁居然一口都沒吃就離開,這樣的行為,仿佛就是他心情的寫照。

  大哥也好、結仁也好……為什麼……對於我這種人……。

  他們兩人,到底希望我怎麼樣呢。我自己……到底又想要做什麼呢。

  思考陷入迴圈,但心情卻不停變得更加沉重。

  只是像這樣一直拖延決定,看來應該是解決不了事情的吧,肯定如此。

  做點什麼或許會比較好。大概。一定。多半。

  雖然我覺得這麼做可能也不過就是另一次逃避,但還是將道格拉斯放進外套口袋,把刀掛在腰間,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房間。在離開公寓的途中,我經過了隔壁的結仁房間門口,不過感覺不到裡面有人。雖然時間已經是深夜,看來他似乎也外出了。

  離開公寓後,我來到空無一人,一片漆黑的公園一角,拔出刀,開始揮動。

  ……刀路不太安定,可能是因為內心無所適從的關係吧。

  我就只是一味揮動著刀,揮到心無旁騖的地步,然後依然繼續揮刀。

  先從基本架式開始,練過一輪後,開始想像眼前有個虛構的敵人,並且砍倒對方。

  我不知道自己想像的對手是誰,或者是什

  麼東西,總之就是將之砍倒。砍倒之後,再次開始練習架式,練完後……又砍倒了眼前的敵人。

  對手曾經是大哥,也曾經是浜菊,是我覺得討厭的一切事物。過程中也曾出現過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滿身傷痕的自己。那個也被我砍掉了。毫不猶豫地迎頭砍成了兩半。

  「……覺得不快,是嗎。」

  結仁說的話刺痛了我的胸口。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真的就是這樣吧。

  雖然我一直聲稱要成為陣士,但心裡想的卻全是府津羅家、大哥的事。所以,話語與想法不相符而出現扭曲,進而產生出令人不快的感覺吧。

  說不定早在我來到總本山之前許久……就始終都是如此了吧。

  「是啊……就是這樣。一定……就是這樣的吧。」

  雖然我因此發覺真正想要砍的對象其實就是自己……但即使知道也無能為力,所以就只是像在水中掙扎一樣,持續揮動著劍。

  自己這樣揮劍的行為,是不是出於逃避的心理?是否只是想透過做點什麼事情的方式,讓自己不要去思考正題?因為用劍是生為府津羅家男子應負的責任,所以,我覺得仿佛只要揮動手中的劍就能讓自己的一切都獲得寬恕,因而不停揮劍……。我就這麼想沉浸在「自己就只是府津羅家的孩子」這種自虐心態之中嗎……。

  軟弱心靈懷抱的半調子覺悟。有人推到自己眼前,不得不直視的選擇。我幾乎不曾有過自己思考、主動採取行動的經驗。比較值得一提的大事就只有「決定成為陣士」這件事。然而,即使是這件事,也不過是因為擁有「使用過試劑,知道自己具有適性」的後盾而已。更何況……就連這件事,結果很可能也不過是出自於對府津羅的眷戀。

  結果,我還是沒能作出任何決定,就只是在揮劍而已。不管是現在,或者是過去。雖然說過各式各樣的話,但不論心情或行動都不夠明確,一直保持在曖昧、扭曲的狀態,我始終……。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這個問題肯定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吧。不管怎麼選擇,好事與壞事都是一體兩面。但是,因為我害怕壞事,不敢採取行動,所以才會想要保持曖昧狀態的吧。這樣一來,雖然不會發生好事,但也不會碰上壞事。就只是在自己也沒發覺的情況下緩緩地墮落下去而已,這是非常輕鬆的……。

  現在的我,肯定是一副和滿身傷痕時相同的卑躬屈膝表情吧。

  就連自己也不想看見鏡中倒影的那種——。

  ——不過現在這樣有種俐落的感覺,我很喜歡呢。

  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是,腦中突然浮現鳶的聲音,以及她那清澈至極的雙眼。彼此持刀相對時的那感覺,現在也還深深抱刻在我的身上。

  她對我這麼說的時機,是在我違背大哥教誨的時候……我思考著這件事。

  我想要砍掉些什麼。可能是束縛、可能是想要依靠大哥的懦弱心態、可能是浜菊,也可能是……現在這個拖泥帶水,始終沒辦法做出選擇的自己。

  我到底想做什麼?對我來說,真正期望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你能夠和我一起戰鬥、一起成為陣士的話,我們原本應該可以一起去見識這個廣大到能讓你覺得家族的事情微不足道,你從來不曾想像過的世界……。

  那個廣大、我不曾想像過的世界,會是怎樣的世界?其中會有些什麼?

  我想問問看結仁這件事。在產生這個想法的同時,我也想起了在烙上陣之後,意識陷入朦朧狀態時感受到的歡喜。「想要成為搭檔」這種話……對於記憶之中從來不曾被他人需要過的我而雪?聽到有人對自己說出這種話時的喜悅,現在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感覺。那是……不,單這種感覺就已經是不同的世界了。

  陌生的世界。倘若他還願意再帶我前往那樣的世界——。

  ——去吧。大哥最後對我說的話、小小的背影,掠過我的腦海。

  此刻,結仁就站在我持續揮動的劍之前。有著與嬌小身體不相襯的大耳朵與尾巴的他,臉上正掛著那副要離開我房間時,露出失望神色的表情。

  從大哥處獲得的刀,朝著他的頭頂勞落,但是,在刀即將碰到他頭髮的時候……我停下了刀。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讓刀尖指向地面,抹去從下巴滴落的汗水。

  現在我才發覺,天空中已經出現了朝霞。原來我揮了一整晚的刀嗎。

  「……你在搞什麼啊,亞爾克。」

  空就在不遠處。他穿得跟平常一樣,頭髮也同樣亂糟糟,正用手搔著還是留有不少沒刮乾淨鬍子的下巴……眼神倒是像個在美術館看到奇特展示品的小孩一樣專注……以這種帶著不解的表情看著我……咦?

  「空,你怎麼……嗯?」

  四周傳來鼓掌聲。我環顧附近,發現在滿是朝霞的天空下,有十幾個人正圍在我身邊,用力拍手。其中甚至還有在地上鋪著布,拿著下酒菜跟酒的傢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剛忙完,正打算去吃飯的時候,聽說在公園有個傻……有個劍士正以看起來十分認真的樣子在表演劍法,所以過來看熱鬧。結果卻發現是你……你在搞什麼啊?」

  看到我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模樣,空於是提出「要不要去吃飯?」的邀約。然後,我就像是想逃避看熱鬧群眾的視線一樣,讓空把自己帶到了商業區那間常去的大眾酒吧。

  從店長那邊借來熱毛巾,到洗手間擦過身體之後,我來到空所在的那一桌坐下。

  「這餐我請客。看你的樣子,應該連午餐都沒吃吧。儘量吃飽一點。」

  「起床之後,我吃了點結仁帶來的烤麻……咦?午餐?現在應該是早餐時間……耶?」

  看到空戴的手錶後……我真的差點嚇到連人帶椅翻倒。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原來我看到的不是朝霞,其實是晚霞。也就是說,我已經揮了超過十二小時的劍吧。

  空陸續點了啤酒、炸雞跟薯條,還有果菜汁,同時露出笑容。

  「你剛才就像是根本沒有餘力顧及周遭狀況或時間之類的,拚命地在砍殺什麼的樣子哪。」

  看到空這樣的笑容……我心中湧現一股衝動。

  ……是不是可以請教看看他有什麼意見呢……?

  這個人多半是我在總本山里最信賴的人,如果是他的話……

  可是,這麼做好嗎?要跟他談的話,我勢必得揭露自己丟臉的一面才行吧。

  ……嗚、不行,心臟越跳越快,感覺拿著杯子的手都像是要開始發抖了。

  先別說請教了,空會不會在我提到有事想問的時候就露出困擾的表情呢?仔細想想,對空來說,聽我談自己的現況,到底有什麼意思呢?如果這餐是我請客的話就還好……啊,可是手頭上的錢幾乎都用來買道格拉斯了……不、只要先挪用今後的生活費……。

  「這、這個,空,有件想要拜託你,或者說是求你幫忙的事情。」

  「嗯?怎麼啦,只要不是什麼太麻煩的……餵、不要馬上放棄啊。至少也等到說完之後再放棄嘛,這樣不是在吊人胃口嗎。總是得讓我考慮看看啊。」

  實在很難啟齒。心裡一團亂,但是身體卻又處於宛如焦慮的緊張感支配之下。

  到底是什麼事啊——空一邊低聲這麼說,一邊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了可以裝二十根香菸的煙盒,叼起了一根煙。我於是向他遞上道格拉斯。

  「喔、不好意思。嗯~你用的打火機還真奇特……咦?你有抽菸嗎?」

  我搖搖頭,空隨即像是察覺了什麼事情似地眯起眼睛。

  不愧是空,這就是經驗的差距吧。光是憑「不抽菸的陣士卻帶著打火機」這點,他就已經知道這是與陣有關的事了。

  從道格拉斯開始談到陣,然後,當我發覺時,已經自然地說出了內心之中懷抱的苦惱。一個話題帶出下一個話題,巧妙地接上了。……話雖如此,不過我的雙腿還是在發抖就是了。

  簡直就像是一絲不掛站著的感覺。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坦白說,我覺得很恐怖,跟沒有帶刀而與鵺對峙時比起來都還要更加地……

  在我說話的期間,空抽完了四根煙,不過始終保持沉默。

  我說出自己的事、出身的事、和浜菊間發生的事,以及……結仁最後對我說的那些話,全都照實托出了。

  「……唔、看來啤酒不太夠哪。另外也不能全是下酒菜,還得吃點東西。肚子餓的時候,判斷力也會變差。」

  空點了兩份包括直接把一整條法式長棍麵包對切成兩半而作成的巨大三明治,搭配沙拉、濃湯,另外還附上薯條的優惠套餐,啤酒和果菜汁也各績了一杯。

  「……嗯,或許結仁說得沒錯吧。雖然沒到感到不

  快的程度,但其實我也一直覺得你有些地方不是很穩定。其中可能也包含懦弱的部分吧。有戀兄情結這點倒是超乎我的想像……不過,其實每個人多少都是這樣啦。」

  「果然……空你也不喜歡跟我這樣的人來往嗎。」

  「不會啊?因為我自己也是個不怎麼像樣的人,反而覺得我們是同類,很容易親近哪。不過……這樣說吧,我想你應該是可以更有成就的。」

  空緊閉住輕鬆叼著香菸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煙。

  「……我說亞爾克啊,快點決定吧。你已經苦惱很久了吧。既然這樣,應該也差不多夠啦。不要害怕會後侮,既然已經苦惱了這麼久,就算人生能夠重來一次,肯定也只會做出一樣的判斷啊。總之,你就把這個當成是命中注定之類的,先接受就是了。重要的是,在接受之後要怎麼對應。所以……」

  現在,你到底想怎麼做?

  最後這句話,空刻意用香菸堵上自己的嘴而沒有將之化為雲口語,只用眼神告訴我。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對我來說,大哥就是一切,現在我能夠理解這點了。

  我心裡就只有大哥和府津羅家而已,就像結仁說的一樣。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緊抱著那些事物不放吧。因為我一直活在只有故鄉、那個道場和那座山的狹小世界之中。

  大眾酒吧窗外就是我這幾個月來生活的商業區街景,路上有許多行人。世界上充滿著我從來沒見識過的服裝、寶石、武器、文化……各式各樣的事物。即使是已經知道這些東西的現在,說不定我其實還是連一步都沒有踏出過那個家吧。

  我想獲得大爵的認同。想讓他感到懊悔。對於總是十分關心我、因我而感到失望,但卻從來沒有表現出想要拋棄我態度的大哥……或許我是想讓他感到安心吧。

  這全都是相當孩子氣的想法。不過,我也認為這就是潛藏在自己心底的想法。

  掛在左腰上的刀。這是大哥給的餞別禮。

  沒錯,大哥確實說這是餞別禮。這把刀就像是大哥鼓勵我踏出腳步的證據一樣……。

  ……啊、對了,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一定就是這樣的。我……其實是喜歡大哥的吧。雖然我非常討厭他、會反抗他,甚至憎恨他……但也還是喜歡他。

  結仁,你說的沒錯,不管怎麼說,我在心底都還是喜歡大哥的吧。所以——。

  「……你做出決定了吧,亞爾克。」

  對於露出微笑的空,我點了點頭。這個決定……多半才是我真正踏出府津羅家的第一步吧。

  空就像是要抓亂我的頭髮一樣,粗暴地摸著我的頭。

  「好,那吃飽飯之後就去找結仁道歉吧!」

  雖然帶著笑容的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而我也點頭同意……不過,要這麼做的話,還會碰上一個問題。

  「怎麼啦,看亞爾克你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啥?不知道該怎麼道歉?你這人……啊?你該不會是沒有跟人吵過架吧。……」

  「……嗯,因為,我沒交過朋友。而且,我跟大哥之間也不是能夠吵架的關係……。」

  我扭扭捏捏地忍著丟臉的感覺說完之後,空把送上桌的啤酒跟果菜汁調換了過來。

  「如果你真餞覺得是自己的錯,感到抱歉的話,那麼就這樣把想法原原本本告訴對方就好。與其拐彎抹角要嘴皮子,坦白承認會更好。只要你跟結仁真的是可長可久的搭檔,這樣做就對了。……哎、要是沒有勇氣的話,借用酒的力量是最好的辦法啦!喝吧、亞爾克!你是第一次喝酒嗎、嗯!?」

  我們這裡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喔!——從店內深處傳來粗獷豪邁的女性怒吼聲,空於是靜靜地把飲料杯跟啤酒杯的位置換回了原處。

  「……聽好了,就算你是有名的陣士殺手一族出身、是個連自我介紹都沒辦法好好說完就逃跑的膽小鬼,全都無所謂……願意等你等到期限最後一刻,這樣的搭檔大概再也找不到了,別讓對方跑掉羅。」

  「不……結仁其實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找不到其他人……所以才不得已跟我……」

  空一時露出不解的表情,接著以十分苦澀的神情對我噴了口煙。

  「你跟結仁搞不好還滿像的哪。……為什麼不好好說清楚呢?……是彼此都不太懂得怎麼說話,或者只是因為不好意思而已?」

  空突然把臉湊過來。

  「聽好了,亞爾克。結仁其實一直在那裡等你來。」

  「……你這是在騙我吧。」

  「結仁確實在等你,這是肯定的。……至少截止期限前一個禮拜是不分晝夜地在等。」

  像這樣把尾巴抱在肚子上……空邊說話邊以雙手比劃出的動作,完全就是結仁在打發時間時常見的理毛動作。

  為什麼你會這麼清楚……?聽到我提出這個疑問,空先是再次將視線轉向其他地方,接著把香菸在菸灰缸上按熄,喝了口啤酒……然後才開口。

  「……因為……我也在等你的關係啊,亞爾克。」

  「耶?」

  「我本來是打算,如果真的沒有人要跟你搭檔,就由我來跟你組的。」

  「等一下、為什麼何怎麼會……空你不是拒絕我了嗎!?」

  「所以說是以防萬一、為了避免有什麼意外啦!我是想說,如果實在是真的沒辦法了,到時就只好我自己跟你組,就是這麼回事啦!……而且,我也多少有點不想再一個人努力了,要是跟你組成搭檔的話,或許就有機會嘗試不同的工作,所以,怎麼說呢……」

  說到後面幾句,空的聲音越來越小聲……最後喊了聲「哎呀這不重要啦!」,拒絕繼續說他的理由。我也嚇了一跳,覺得育種不知道該說是焦躁,或者說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只能勉強點點頭。

  「……不過,你卻離開了總本山。我想你應該會為了導入陣而去那個研究所區域,所以到那裡去等。然後就發現已經有其他人先在那裡等了。……那個人就是結仁。」

  我睜大了眼睛,盯著似乎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但態度還是相當強勢的空,看菩他又叼起一根香菸。經過一小段沉默之後,空重重吐出一個「火!」字,於是我急忙取出道格拉斯。紫色的煙飄散。

  「為了打發時間,我開口跟對方聊了起來。然後那傢伙就說了,說是在等亞爾克你。然後,我說自己也一樣是在等你,結果那傢伙就對我大吼,說自己才是要跟你組成搭檔的人。」

  「啊、該不會是……在我們要去城門的途中,被空你……」

  「嗯。……然後,看到結仁扶著你的樣子,我想應該沒問題,所以就回家去睡覺了。真的是睡翻了哪。……哎呀,我這邊的事情不是重點啦!……不、不要跟我道謝啊,這樣會害我也很難為情啊!回來說結仁吧。就算背負著沒辦法跟其他人組成搭檔的風險,那傢伙還是相信你會來,一直在等你。對方就是這麼樣重視你……。這樣的搭檔可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要好好愛惜喔。」

  「……為什麼結仁會選我這種人做搭檔呢。」

  自己去當面問本人啊——空又一次在我頭上胡亂抓來抓去。我一邊抵抗著他的手……一邊也為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情感到困惑。

  大概就是「該、該怎麼辦呢」這樣的心情吧。與其說是猶豫,但其實也有想要立刻衝出店去找結仁的衝動,想問他「為什麼?」。不過,在這個當下,最為強烈的還是想向他道歉的心情。可是,到底應該怎麼說、用什麼樣的話氣開口、是不是只要說出現在的心情就好,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所有事情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始終無法具體成形。沒辦法獲得控制。可是,現在最重要的是,我想告訴結仁……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

  「喔,上菜了哦,亞爾克。總之就先吃吧。吃飽點腦袋也會比較靈光啊。」

  女服務生端來的兩個托盤,上面放著的法式長棍麵包三明治意外地巨大,看起來頗具魄力。

  「……謝謝你,空。」

  「我不是說過不用道謝了嗎!給我吃、吃到說不出話為止!」

  眼看難得露出臉紅模樣的空抓起巨大三明治作勢要塞進我嘴裡,這下我也不得不認真抵抗……就在這個時候,聽到有人喊著我的名字。

  突然出現在店內,踩著重重腳步聲逼近的人是——烏拉拉。

  「亞爾克同學,原來你在這裡嗎。有緊急狀況發生,請你現在馬上趕過去。……不用擔心,這份套餐我會負責好好把它吃光的。」

  「不是、這位小姐,你突然出現,然後就是『這裡交給我,你們先走』這種感覺的發言……未免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吧?」

  「紅同學和結仁同學遭到追擊,已經逃離商業區,躲進了外側的森林。追擊者是浜菊同學與白妙同學這兩位。」

  簡直就像是對空的發言充耳不問一樣,烏拉拉絲毫不以為意地把手伸向我的三明治。

  「紅同學為了幫助結仁同學逃走而跟他一起行動,我雖然去過亞爾克同學的公寓,但是因為那裡沒人在,所蟻感到相當困擾。……因為有句俗話叫『肚子餓的時候就……』什麼的,讓我想到總之應該要先吃點東西,同時思考下一步,所以來到這裡……看來我的飢餓招來了好運的樣子。」

  你這人也真是相當地……烏拉拉沒有理會在旁為之傻眼的空,繼續往下說。

  「到結仁同學在商業區郵局搶走寄給浜菊同學的信為止都還算順利,但是不巧遭遇了她們兩個人。就這樣遭到追擊……再這樣下去的話,或許會有性命危——」

  我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衝出了店外。身體的反應比大腦的思考來得更快。背後傅來烏拉拉的聲音,告訴我結仁等人往西方逃走。

  我先是在街道上奔跑,接著跳上建築物的屋頂,直接在屋頂上移動。我拚命地跑,就像是以開始被夕陽染紅的西方天空為目標一樣。雖然從東方和南方都有通往商業區的道路,但沒有從西方過去的路線,所以當建築物消失之後就是森林地帶了。

  進入森林之中後,我開始尋找兩人的氣息。耳朵里聽到的只有鳥叫聲與樹木隨風發出的細語,沒有人類的說話聲。不過,身體還是可以感受到些微發生過戰鬥的感覺。

  「結仁!你在哪裡!?」

  傳來了微弱的回應。我勉勉強強能聽見結仁他們呼喊我名字的聲音,於是朝著聲音的來向沖了出去。

  透過樹木間的空隙,我看到正拿著摺疊式鏟子的紅。在她背後的結仁,肩膀處有著一大片染成紅色的痕跡。和兩人對峙的是……手持薙刀的白妙。

  當白妙發覺到我的氣息,雙眼從長瀏海縫隙中看到我的身影時,我早已推刀出鞘,完成了拔刀的準備。這是在衝刺狀態下使出的拔刀術。

  對於「朝著他人拔出刀」這件事,我已經不再有絲毫躊躇了。

  我宛如在地上滑行艘縮短彼此距離,同時揮出了刀。水平的刀光一閃。砍中了……雖然我這麼想,但刀尖只是微微掃過白妙的長瀏海與鼻樑而已。

  被她躲開了——不、是我太急著出手了吧。拔刀的時機稍微早了一剎那。

  白妙雖然以像是被刀風吹倒的姿勢往後方倒去,但也順勢將刀身尾端包鐵部分由下往上揮起,試圖攻擊我的下巴。我則是讓身體像被揮出的刀拉過去一樣,在地上滾出一圈,就這樣移動到紅與結仁身前,擺出下段架式。同樣翻出一圈的白妙也在拉開距離後起身,「呼」一聲俐落地吐出一大口氣,重新擺好架式。

  ……長度絕對超過兩公尺不少吧;那是一把大薙刀。雖然看起來與白妙纖細的體格不太相襯,但是就那個將刀刃朝下的架式來看,肯定已經相當熟練了。

  在白妙因為瀏海被砍斷而露出的雙眼中,雖然流露出些許霸氣與殺氣……但它們似乎都是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抑制後依然外溢的產物。我們之間散發出非比尋常的緊張感。我因為從昨天開始就像個傻凰一樣拚命揮刀,身體已經暖開了……但是由於還有與紳助、小李戰鬥時留下的後遺症影響,所以,如果陷入長期戰,肯定會比較不利吧……

  我吐出一口氣,採取了行動。一踏入薙刀的攻擊範圍,白妙就將刀刃像掃腿一樣揮向我。這明顯是在引誘我跳起來,想要趁我人在空中的時候把刀往上挑吧。

  ……我很清楚這點。正因如此才刻意老實地跳了起來,同時將舉起刀。

  白妙沒有因揮動薙刀而失去平衡,她的刀穩穩地停在我大腿正下方,接著往上拉了起來。不過,這一刀並沒有砍中我的腿部或是股間。

  因為,我在舉刀出後,接著就以左手抓住了頭上的樹枝。

  我趁著跳起來的勁道順勢往上一翻,躲過薙刀後再次回到地上。

  當鞋底碰到地面的同時,我立即朝白妙逼近。不管再怎麼熟練,長兵器畢竟還是長兵器。而且,這裡又是森林內部。在障礙物多的地方,體積龐大的長型武器會變得非常不容易運用。

  白妙並沒有在後退同時試著煞住往上揮出的薙刀,而是進一步利用刀勢,將刀朝縱向轉了半圈,把尾端包鐵部分朝向前方,然後將之筆直地刺向我。

  我一邊以像是扭轉脖子的動作躲開攻擊,一邊由下往上砍向白妙握在薙刀長刀柄中段的手。

  刀上傳來的手感相當微妙。雖然白妙往前伸出的手因為放開刀柄而躲過了這一刀……但我還是繼續砍向薙刀的木製刀柄。然而,刀才砍進薙刀柄一半就砍不下去了。

  「刀莖!?延伸到刀柄中段的這個地方!?」

  雖然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話,但很快就發覺不對。這把薙刀——刀柄裡面包著鐵芯!

  「我的愛刀,可不是你手上那把破銅爛鐵能夠砍得斷的喔。」

  我急忙將刀拉回來,在把刀抽離薙刀刀柄後,為了拉開距離,我翻出一圈。

  刀……沒有問題,刀刃也沒有出現缺損。

  ……不過,「破銅爛鐵」,簡稱「破爛」啊。……這說法也滿有趣的哪。

  「亞爾克!……你還願意趕過來啊。」

  「小結仁先不要說話!血會噴出來喔!!」

  我一邊提防白妙,一邊用眼角偷瞄兩人的狀況。雖然紅幾乎沒有受傷,至於結仁,如果連小傷也算進去的話,受傷狀況就相當嚴重了。他的上衣大概有三分之一都沾上了血跡,本來以為是肩膀被砍傷,但現在我看出那是從肩膀延伸到胸口的一刀。

  「結仁,抱歉,我這麼晚才趕到。……已經不用擔心了。」

  我下定決心了。已經不用擔心了。所以,結仁——交給我吧。

  我在心裡這麼說,再次看向白妙,邊吐氣邊擺出架式。

  白妙睜大眼睛,理所當然地與採取中段正眼架式的我四目交接。

  「……這就是……府津羅嗎……。」

  雖然白妙作勢再次朝著我揮動薙刀……但動作到中途就停了下來。

  我釋放出自己的霧氣,往前踏上一步,白妙則是隨之退後一步。不過,她並沒有繼續後退。白妙也同樣重重吐出一口氣。由她鼻樑傷處流出的血,與汗水混合後從下巴處滴落。

  我感到皮膚繃緊,但是……現在沒有面對鳶時感受過的「某種」感覺。

  我一邊緩緩吸氣,一邊將放出的霸氯稍微減弱幾許。白妙判斷這是破綻,於是發動攻擊。她發出宛如鳥鳴般清脆的喊殺聲,往前踏出少許,薙刀由上往下劈落。

  我則是一口氣往前沖,同時將刀往上揮,以刀鍔擋下薙刀。壓力相當重。……雖然我一度被壓得往後仰,不過最後還是憑藉力量,直接用全力彈開了這一刀。

  雙方都是兩手高舉,武器已經揮過頭頂的狀態……不過,這是屬於刀的距離。

  我把先前吸人體內的空氣轉成喊聲,揮出充滿氣勢的一刀。

  白妙迅速把薙刀轉橫,以兩手將之舉高,做出要用刀柄抵擋的樣子……我的破爛刀則是毫無猶豫,繼續以全力劈了下去。

  刀刃砍進薙刀刀柄,我的手上傳來些許堅硬感觸。

  但是,這種程度算得了什麼?又能拿我怎麼樣?

  破爛就這樣直接砍斷包有鐵芯的刀柄,刀勢沒有因此停止,更進而切裂了白妙的女僕服,在即將碰到地面時才停了下來。

  我把刀往前推,打算就此刺向白妙的下腹,不過她立刻往後跳開,閃過了這一刀。

  「居然用破銅爛鐵都能砍得斷,你的愛刀還真軟哪。」

  白妙一咂舌,同時拋掉了尾部包鐵部分所在的後半截,改以雙手握住現在變得像是刀柄很長的短刀般之武器,曝露在外的乳房一邊搖晃著,她朝我逼近。

  ……動作果然俐落了不少。看來,對於成為陣士後的身體來說,包有鐵芯的大薙刀還是相當沉重的負荷吧。

  白妙出乎意料之外的靈活行動,讓我錯過了攻擊的時機。白妙宛如舞蹈般讓身體轉了一圈,將刀從側面朝我頭部砍來,我用破爛擋了下——什麼好

  世界一陣晃動,我被打飛了出去。雖然在第一時間就站了起來,但是腿差點使不上力。

  ……這個感覺,我中招了。有某個東西打在臉上。

  我在起身同時擺好架式,緊閉的眼皮上有液體流下,是汗……不對、這個味道是血。應該是我的血。我勉強睜開眼睛,發現世界被染成了紅色。不只是眼皮,就連眼鏡鏡片也沾到了血,變成了紅色。

  「亞爾克,上面!!」

  結仁的喊聲,讓我在以眼睛、以肌膚感受到之前就先把手中的刀往上揮,做好承接姿勢後才抬頭看向上方。白妙這時正利用前空翻動作,劈出了以身體轉動來加

  強刀勢的一刀。

  我接招,這刀相當重。不只是白妙整個人的重量,還加上了重力與旋轉力的這一刀,讓我的腳陷入腐葉土之中。不過,我還是撐得——不行嗎!

  這次換成肩膀處噴出血來,我再次在地上滾開,接著就這樣順勢與對方拉開距離。

  我一邊喘息一邊起身,擺好戰鬥架勢。雖然白妙也同樣在喘氣……但是我明顯居於劣勢。剛才的攻擊傷到了左肩,前一次攻擊的傷口則是從耳朵、臉頰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確實以為自己擋住了。相信大哥也能夠憑揮刃產生的風壓就稍微斬裂皮膚或肌肉吧。然而,白妙的薙刀雖然十分沉重,但應該沒有那麼銳利才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懂。雖然不懂……不過這樣也挺有趣的不是?好啊,我就陪你玩玩吧。

  回到地上站穩腳步的白妙,雖然呼吸還是有點亂,不過依然將半截薙刀高舉過頭。

  ……白妙,你攻玫過來嗎?在那個眼神之中沒有絲毫餘裕的狀態下進攻嗎?看來,你也接近極限了吧。

  你眼中的感情是殺意、憤怒,還有……害怕,是嗎?身處這麼有和的狀況,到底還在害怕什麼?

  ……和他人在劍拔弩張狀態下對峙,原來是這麼奇妙的事情嗎?沒有對話、什麼都沒有,但彼此的想法卻奇妙地能夠有所交流。

  白妙大概也正在讀取我的心思吧。……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覺得害怕吧。

  我丟掉沾滿血的眼鏡,緩緩舉起刀,採取大上段架勢。

  既然擋了也沒辦法擋住的話,只要在對方出招前搶先出招就好了。就算之後會被砍中也無所謂。……我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白妙的動作停了下來,我也在尋找一刀劈下的時機。

  下一擊就會分出勝負,我們兩人都深信如此。不管是對方或是我,下巴處都有混著汗水的血滴滴落。一淺一深、一深一淺……雙方重複著這樣的呼吸。

  春天森林中綠意濃密的氣息讓我覺得有點嗆。但是,如果因為這強事情而出現咳嗽之類反應的話,下次吸氣時,進入體內的就不是空氣,而是刀刃了吧。

  我覺得世界像是在緊張之中逐漸縮小。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與白妙。

  在這樣的世界中,浮現於我腦海中的是……又是那對清澈透明的雙眼。鳶的目光。

  我忘不了那對眼睛,已經烙進了心裡。那對宛如清水一般的眼睛。始終盤旋不去。

  這個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白妙發出威勢凌厲的「……呼!!」一聲,眼中透露出些許焦躁。彷佛像是在說「注意看我這邊」一樣。……她似乎是察覺了我心裡正想著鳶吧。

  我伸出舌頭舔掉汗水與鮮血,嘴角浮現些微笑意。

  抱歉——我在內心之中小聲這麼說,提振起精神。這次會以全力朝你!

  「……菊。已經夠了,退下吧。」

  我知道從遠方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是浜菊,不過,我和白妙的視線都依然沒有離開對方的眼睛。要是輕易撇開視線,另一方馬上會出手。狀況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我們彼此都以像是要讓鞋底與地面磨擦的動作緩緩地拉開距離,逐漸把刀放低。……接著,我和白妙都一口氣往後跳開,脫離了緊張狀態。

  在不知不覺間,浜菊已經來到了我們附近。她露出像是看著遠方的眼神……將手中的信件撕成碎片。

  「大小姐、您這是在做什麼!?請快點停手!」

  「沒關係,已經無所謂了。……反正只是垃圾而已。府津羅,乾脆由你幫我把這個燒掉吧?」

  我的陣被她知道了?或者只是試探?但是,現在的浜菊,眼神完全沒有絲毫令人畏懼之處。

  勉強要形容的話……應該是沒有活力……吧?

  我一邊收起刀,一邊看著浜菊的臉,同時用手指撫摸臉上的傷口。傷處與其說是刀傷,不如說更像是被某個細長之物撕裂的結果,一碰之下就傳來無法忽視的痛楚。

  「……結仁,你偷了浜菊的信嗎?」

  手按著肩膀傷口的結仁,無力地點了點頭。他的耳朵跟尾巴都軟趴趴的。

  「……是、是啊。我在郵局自稱是浜菊……就這樣……。因為她總是在等信的樣子,所以我想一定寫著什麼很重要的事……」

  我記得好像在哪裡聽過,因為只有陣士才能進入城牆之內,所以寄來的郵件都會先暫時留置在商業區內的郵局,然後才送進城牆內,因此會多花一、兩天時間……看來結仁就是利用了這個空檔吧。

  「是啊。這樣說起來,確實有過這種事呢。……哎、不過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寄來的是垃圾就是了。」

  我低下頭,深深吐出一口氣。雖然有很多想說的話,不過在這之前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向她道歉吧,結仁。總之有什麼都等道完歉再說。」

  可是!——雖然結仁抬起頭抗議,不過當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幫他站起來之後,他又低下了頭。由於被砍傷的範圍相當大,所以上衣染血的狀況相當誇張,不過傷口本身似乎並不深的樣F。

  ……更重要的是,從遭到斬破的巫女服縫隙問,我好像看見結仁胸部有微微的隆起,會是我多心了嗎?……也有可能是所謂的雞胸症之類的吧。

  「你們這些死小鬼就這麼沒有耐性嗎!」

  空中傅來怒吼聲。我們一起抬頭往上看,發現伊莉絲也飛到了這裡。她身旁是空跟……雖然被空拎著衣領,不過還是面無表情地啃著巨大三明治的烏拉拉。

  「的確,每場比賽中間之所以會相隔一段時間,用意就是要你們趁機採取某些對策。不過,這次可是決賽喔?你們是傻瓜嗎,這群廢物!要拚命的話就在比賽里拚!要是在這種地方搞到罌粟大人期待的一戰有個不上不下的收場,小心我殺了你們所有人喔!?」

  伊莉絲她們降到地面後,騎著馬的三浦也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了。

  「三浦、太慢啦!……這群小鬼。既然你們覺得時機已經成熟,那就打吧。變更預定時程,改在明天中午,會場是森林。都打到這個地步了,可別給我在那邊鬼扯什麼還沒準備好、昨天太累之類的。儘量打個痛快吧。就這樣,去死!!」

  伊莉絲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就馬上又飛走了。

  載本來以為是空把伊莉絲找來的,不過似乎不是這樣,是她自行得知事態有異而趕過來的樣子。可能是有人去通報……或者是我們依然處於監視之下也說不定。

  三浦向我們說明突然改成在明天舉行的決賽相關事宜,並且順便治好我和結仁的傷之後,接著就又像來時一樣騎著馬離開了。

  「啊~人家也好想騎馬喔~。因為用了陣的關係,感覺身體都快散掉了~。」

  紅看著三浦的背影這麼說……似乎是她在逃離白妙時,背著結仁使用了〈速〉之陣的樣子。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這樣的話,我就帶你們回城牆裡頭去吧。……好啦,要走羅。」

  當空把烏拉拉和發出歡呼聲的紅帶走之後……現場就只剩下我和結仁,以及浜菊與白妙而已。

  「……總之,我要為結仁所做的事情道歉。對不起。」

  眼看我低頭道歉,結仁雖然露出有話想說的表情,但也還是低下了頭。

  「我都說過不用道歉了。……然後呢?你看過內容了?」

  「……大致看過了。」

  「這樣啊。哎、那麼事情就是這樣,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得到更強的力量了吧?哎、因為現在這個狀況也比較不方便棄權,所以明天就隨便應付一下,趕快讓我們打敗吧。因為我討厭麻煩事。……沒問題吧,府津羅。」

  浜菊露出帶有幾分自嘲感覺的笑容。白妙的眉毛皺成八字形,臉上浮現悲愴的表情。由於瀏海變短,所以現在能夠看清楚她感情的微妙變化。

  「那就明天見羅。菊、我們走。……至少把胸口遮一下吧。」

  浜菊把自己的斗篷交給白妙之後就快步離去,白妙則是始終低著頭緊跟在後。

  「……結仁……我有些話想跟你談一談。」

  我邊目送兩人離開邊這麼說,身旁的結仁微微點了頭。

  3

  登上高聳城牆的頂端後,便可望見位於遙遠前方的地平線,目睹十分壯觀的景色。雖然不管森林、原野、河川與田地都能盡收眼底,不過現在最該看的還是天空。這時正值黃昏。不知道是因為我們人在高處,或者只是偶然如此……即將西沉的夕陽,看起來大到奇妙的地步。

  我和結仁在城牆上走了一陣子,然後不約而同地以腳向外懸空的姿勢坐了下來。在二十公尺的高處,我們的雙腿輕快地晃動著。

  明明之前為了「

  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的問題煩惱許久……但是,當兩人這樣眺望著夕陽時,話語就自然地從口中流泄而出。——對不起,我說。

  為了什麼?——結仁以雙手抓住我借他披上的上衣衣襟,雖然低著頭,但還是如此應了一聲。

  我開始依序訴說結仁離開我房間後所發生的事。

  直到天色轉暗都一直無意義地擺弄道格拉斯的事、像個傻瓜一樣在外面揮刀的事、遇見空的事、在酒吧發生的事……還有從空口中得知的,結仁在等我的事。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要等我嗎?,

  雖然結仁一度欲言又止,不過還是說出「我的耳朵可不是擺好看的」這句話。

  在之前的紳助、小李戰中,我就曾經體驗過,結仁那對大耳朵,能夠聽見聲音的距離果然比一般人要來得遠上許多。他表示,自己利用耳朵調查過這一期的所有學生。浜菊以前提過結仁總是在寫筆記,似乎就是在記錄同學們的資料。

  「我早就知道必須尋求搭檔,而且也知道根據學校傳統,往往會在當場組成。所以,我調查了所有同期同學,然後……就發現了亞爾克你。」

  「發現了這個讓人不快的我,是嗎?」

  面對我的苦笑,結仁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他說,那時還沒有這種想法,只認為我似乎是個有點膽怯,溫柔的男生……好像是從一起戰鬥之後才開始偶爾懷有不尋常印象的樣子。

  「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咬了一口烤麻糬之後,雖然一開始覺得很甜很好吃,可是又覺得好像有哪裡已經壞掉一樣……就是這種討厭的感覺。」

  像是明明應該會用刀卻不帶刀,或者是在奇怪的地方出現猶豫之類的……還有就是偶爾會去思考、想像與眼前事態無關的事……這些都是讓結仁產生如此想法的原因。

  「……不過,在你剛才跟白妙戰鬥的時候,幾乎都沒有這種情況。特別是最後的瞬間……那時你像是只看著前方,完全挺直了背脊,讓我覺得,這應該才是真正的亞爾克吧。你來救我的事情也讓我很高興……真是太帥了。」

  聽到這些就算是客套話也從來沒人對我說過的話,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轉頭看向夕陽。

  「可能是因為,我已經做出決定的關係吧。……結仁,你願意帶我一起上路嗎?帶著這個只知道自己家、後山,還有劍術,像頭野狗一樣的我。」

  結仁懸在牆外的雙腿和尾巴一起晃了一晃。不過,他的表情中還有些許惆悵。

  「等一下。這些話可以等到聽完我的告自之後再說嗎?……我就老實說吧。……。我之所以選擇你的關鍵是……因為你是府津羅的關係。當我確實弄清楚你是有名的陣士殺手一族後人時,我就認定唯有你是搭檔的不二選擇了。」

  「……我就知道是這樣。因為我只有這點跟別人不同哪。……這個跟你說過的,自己必須做的事,應該有關係吧?」

  「沒錯,我是追著某個陣而來到總本山的。……那個陣就是〈鵺〉之陣。」

  鵺是人類在過去大戰中所創造出的生物兵器,雖然其形體與大小各自不同,但同樣都是會對人類造成危害的存在。現在依然有可能在森林、山野中遭遇的鵺,據說是大戰時殘存下來的鵺經過自然繁殖而成的產物……結仁說的〈鵺〉之陣是怎麼回事?

  「鵺其實是由〈鵺〉之障所創造出來的武器……。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始終沒有向世人公開。據說,只要有這個陣就可以創造出鵺,也可以加以操控。……有人從我的故鄉奪走了〈鵺〉這個陣的烙鐵,我就是為了取回,或者是破壞它而來到總本山的。」

  這段話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因為在學校時,教師們教導的是「唯有總本山擁有導入陣所需的藥劑與烙鐵」。所以,世界各地想要成為陣士的人才都會聚集到這裡。

  「我的故鄉從古代起就封存著連總本山這裡都沒有,人們認為可能有危險的陣。……但是,遭到了突破。雖然故鄉本身就位在他人無法發現的地方,而封存陣的寺院也隨時都有多個陣士負責守護,可是全都被突破了。……為了找出那個被帶到外界時可能會造成非常大威脅的陣,以人稱『封印之巫女』的我們四姐妹為首,故鄉的陣士也大多各自前往世界各地了……唯一還沒有導入陣的我——」

  「雖然這段告白確實就許多方面來說都非常有衝擊力,不過先等一下。……你剛才不當一回事說出口的話,把我嚇了一大跳……你說巫女,還有四姐妹……餵。」

  「巫……那個、這個是……是巫祝啦、巫祝!!而且,只是因為我有三個姐姐,所以大家常把我們通稱為四姐妹而已啦!」

  順便講一下,服裝等所有東西也都是姐姐們傳下來的,看起來會像是女性都是因為這個緣故啦!——結仁還說出了這些事。

  真是的,不要打斷別人的話啊!結仁邊這麼說邊鼓起了腮幫子,尾巴也像是在表現煩躁一樣,答答答地拍打著地板。

  「……因為我一直很在意這點嘛。不好意思啦、抱歉,」

  「哼。剛才我在說的可是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的秘密耶。」

  「改天我會請結仁你吃烤麻糬吃到滿足為止啦。……畢竟之前的也浪費掉了嘛。」

  雖然結仁又是「哼!」的一聲,煩躁的表情也還是沒變……不過我回頭一看,發現他的尾巴正呼唰唰唰唰地迅速甩動著,就像是在掃地一樣。

  雖然結仁平常相當穩重,說話方式有點像老人,有時也會說些好像很老成的話……不過精神年齡搞不好就和外表差不多吧。

  「總而言之,我是想,只要自己能成為總本山所屬的陣士,應該就能利用這裡的情報網。……畢竟破壞故鄉封印的人肯定也是陣士,將大半陣士置於管理之下的總本山,相信多少會有點情報……甚至有可能總本山這邊就是主謀也說不定。」

  根據結仁的說法,因為我的出身已經透過我和浜菊的對話而獲得證實,而且我又和他人沒有來往,保持孤立,還擁有陣士殺手一派的技能,可以說完全符合他的條件。

  「設法處理被偷走的陣,是以我們這些巫女……不是、巫祝為首的,故鄉所有人的使命。……雖然我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對你說了很多話,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結果我其實都只是以自己的利害得失為優先而已。……對不起。」

  我伸手撫摸結仁連帶耳朵一起垂下去的頭。

  「別在意。我心裡就只有府津羅的事情也是事實嘛。而且……過去那個就只是想成為陣士,完全沒有考慮過之後要做什麼的我,當時也是覺得不管跟誰搭檔都無所謂。……我們還滿像的哪。」

  我用摸著結仁頭部的手稍微揉了揉他的耳朵,結仁似乎有點癢似地閉上眼睛,發出「嗯」的聲音,抬起了下巴。我不由得暫時停手,只見結仁保持著原來那副像是正處於甜美夢境之中的表情,微微睜開了眼睛。這副模樣,看起來既像是在懇求我繼續剛才的行為,也像是接吻之前的表情……不知為何,我感到心跳有點加快。

  「哎、總之我現在知道結仁你一心只想成為陣士,無論如何都非得獲得優勝不可的理由了。……不過,有必要去偷浜菊的信嗎?」

  「……浜菊或許擁有〈鵺〉之陣。你記得第一輪比賽時的狀況嗎?」

  在那個月光皎潔之夜出現的巨大龍形身影……。結仁是想說,那個東西是鵺嗎?

  「啊、原來如此,結仁你是為了獲得情報而去偷信的啊。……咦?可是,要是浜菊擁有那個〈鵺〉之陣,那麼監察員們也都會看到……。這樣的話,不如全部告訴他們……。」

  「總本山採取的方針,未必就會和我故鄉的相同。……搞不好總本山會認為那個陣相當有用,於是決定加以利用呢。可能的話,我也很希望可以跟總本山彼此合作……但是,日前的狀況全都還只是臆溯。不管是想探查內情,或者是要進行交涉,首先至少得要擁有能夠跟身為首腦的罌粟直接進行對話的重要職位。」

  「……結仁啊,你說的那個『想跟我並肩見識的廣大世界』就是指這些事嗎?追蹤那個陣的下落……」

  「唔……不是這樣的。因為我們一族所有人都是陣士,所以我想自己可以教導你關於陣之力、身為陣士的生存之道。對陣士來說,偏遠的故鄉、道場……實在太過狹小了。」

  聽結仁說,不管是為了工作、玩樂,或者甚至沒有特殊目的,許多陣士還是自然而然就會在不知天高地厚的情況下前往世界各地。簡直就像是精力過於旺盛的年輕人經常會選擇出外旅行一樣。

  「反過來說,也是因為現在這個世界有許多地方只有陣士才能去得了的緣故。……世上有非常多的人,充滿各式各樣想法與新鮮事物。如果能跟你一起探索這個廣大的世界……我是這樣想的。雖然這些都是從出外旅行過的姐姐們那裡現學現賣的就是

  了。不過,如果你願意跟著這個接受過她們教導的我,我也有把握能讓你體驗到那些事。」

  結仁一度像是在思考般低下頭,然後以似乎做出某種決定的認真眼神看著我。

  「……說真的,你來救我的時候,我十分感動。明明這麼做無法獲得任何好處,但你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趕來幫助我……讓我覺得非常高興。從來不知道會是如此令人高興的事。……雖然說這樣的理由或許有點奇怪……不過,現在,不管你是不是府滓羅,其實都無關緊要了。」

  結仁深吸一口氣,聲音聽來充滿力量。

  「跟我組成搭檔的話,可能會有非常多麻煩的事。可是……亞爾克,我想成為你的夥伴。」

  結仁看著我,眼神之中像是帶有某種期望。

  就算你沒有露出這種眼神……我也懂你的意思,結仁,

  「……知道了,結仁,我們搭檔吧。……不、請跟我組成搭檔。」

  「嗯!跟我一起成為陣士吧,亞爾克。」

  就這樣,我們再次互相看向自己身旁的對象,露出笑容。像是少女一樣、像是少年一樣、像是小狗一樣、像是小貓一樣……結仁露出了這種宛如年幼孩童一樣的笑容。

  然後……笑了出來,我們兩人都笑了。

  因為我們兩個人剛才所說的話語,與第一次談話時完全相同的緣故。

  「亞爾克,你很有一套嘛。看來不只是個平凡的個性陰沉之人哪。」

  「結仁你才是哩,真虧你能馬上回答啊,你也很厲害嘛。」

  大笑一場後,沉默籠罩在我們身上。

  耳中只有來自晚餐時刻前商業區的喧鬧聲,以及眼下森林中鳥兒們今天最後的一段婉轉絮語。

  我自然而然把手放到結仁頭上,撫摸著他的耳朵與捲髮。

  一陣風吹過。一陣既不冰冷也不燥熱,宛如輕撫般令人心曠神恰的風。

  結仁身上的香氣微微搔動我的鼻子。那股宛如藥草般的香氣。

  我問他是不是有用香水之類的,不過似乎並非如此。根據結仁的說法,可能是他以故鄉居民常用的,以藥草榨出的汁液來洗頭髮的關係。

  品質比常見的好太多羅——結仁用相當自傲的態度這麼說,並且把身體湊了周來,向我展現他的頭髮。

  這個舉動……讓我有種莫名的緊張感。不是說看到結仁的頭之後發現了什麼問題之類的……只是當他靠近的時候,從上衣被砍裂的地方,我可以看到他的肌膚或者該說是雞胸……有個什麼,或者說不知為何,讓我感到焦急。

  在夕陽之中,有個只能勉勉強強辨識出來的,呈現淡淡粉紅色的東西,這個時候正若隱若現……我覺得要是自己現在太過在意就輸了。

  哎呀、畢竟結仁自己也說他是男生,我應該要相信他說的話吧。

  雖然剛才給仁讓三浦治療傷口的時候刻意躲到樹木後方,加上那個要稱為雞胸好像也有哪裡不太說得過去……總之,結仁是我的搭檔,我就相信他吧。

  嗯、嗯、我知道了啦——這麼說完之後,我稍微離開結仁一些。

  「……那個、該怎麼說呢。亞爾克,明天的決賽……你真的要參加嗎?畢竟我要爭取勝利的理由還包括達成自己的使命。而且……搞不好浜菊擁有〈鵺〉之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肯定會是相當艱苦的一戰吧。」

  「別擔心,我的劍術,至少在用來殺鵺這方面還滿有自信的。而且……我已經決定了,要跟你一起成為陣士。……所以,老家那邊會變成怎樣,我才不管……當然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啦。不過,大哥推了我一把。……他跟我說,去吧。既然這樣,我想就不該太過在意老家的事情,應該坦然地成為自己期望當上的陣士才是。」

  因為結仁頭一歪,提出「結果你還是沒有選擇大哥嘛?」的問題,於是我也採取跟他一樣的動作,做出「好像就是這樣耶?」的答覆……然後,我們兩人又相視而笑。

  「嗯,果然讓人覺得比較爽快。我喜歡現在這樣的亞爾克。」

  謝謝——我如此回答。……對於能夠這麼流暢說出這句話的自己,我感到有點驚訝。

  「……唔。哎、雖然不是完全因為這樣……不過我有個提議。如果能夠順利達成的話,不但我們能夠成為陣士,而且府津羅家也不會受到損害。……可是,或許會讓你覺得不好受吧。」

  結仁低下頭一陣子,注視著位於二十公尺下方的地面……然後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一樣,自己點了點頭。接著,他毫不閃躲地看向我。

  「在明天的比賽中……我們要殺掉浜菊磷。」

  4

  在朝陽照亮的房間中,自己映在穿衣鏡中的身影,看來有些滑稽。

  注射毒藥、離開故鄉,經歷一個月以上的旅程,然後在目的地再次持續注入毒藥,全心努力學習……接著又讓更強烈的毒進入自己體內,還按上了熾熱的烙鐵。

  一邊聞著自身肉體被燒焦的味道,一邊以「這一切都是為了……」的想法咬牙強忍。雖然聽說自已的適性十分出色,但也有十天連站都站不起來,兩個禮拜後才恢復到能夠正常走路的程度。

  經歷過這些苦痛,這才終於擁有陣之力,也透過戰鬥讓其他人見識到了自己有多麼優秀。自己即將成為正式的陣士。宛如為了誇示這件事一般,所以總是像現在一樣穿著制服。然而……現在卻覺得這件事滑稽至極。

  到底是穿給誰看的呢?「自己將要成為陣士」一事,到底打算告訴誰呢?

  鏡中的少女正在流淚。這女人實在很沒用呢——浜菊憐如此想著。在她心中,鏡中倒影就像是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一樣。

  「結果……不管做什麼都只是白費功夫而已嗎。」

  即使擁有出色的適性、就算留下優秀的結果、能夠成為陣士……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獲得認同。結果,自己的存在價值就只是那麼回事而已嗎?

  「大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浜菊擦掉眼淚轉身一看,發現眼前是換上一套新女僕服的白妙。她鼻子上的傷處貼著OK繃,手上拿著大薙刀,至於被水平砍斷的瀏海就似乎實在沒有辦法補救了。

  「雖然這把刀內沒有包著鐵芯……不過以奴婢現在的身體狀況而言,這樣剛好趁手。」

  「……菊、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知道父親大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心意。」

  「由於奴婢未曾拜讀來信,因此無從表示意見。」

  浜菊知道,白妙碰上沒有答案、無法理解的問題時,總是保持沉默。既然她現在做出了回答——。

  浜菊露出自嘲的笑容,離開住處踏上了街道。白妙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菊,你真是不會說謊呢。……也就是說,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吧。既然如此,現在你依然跟我寸步不離,也是因為父親大人有命在先的關係嗎?」

  「……不,這是奴婢自己的意思。不論是什麼樣的地方,不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奴婢都將一生陪伴在大小姐身旁。」

  「為了誰?」

  「為了奴婢本身的矜持,同時也是為了大小姐。若是說到為何如此——」

  白妙從還在母親體內時便已註定要侍奉浜菊家,出生後不久就被接到浜菊家宅邸,由其他僕人負責養育,可以說過著只為了侍奉浜菊家而活的悲哀人生。但是……。

  浜菊憐出生後,除親屬與醫師之外,最先邂逅的人物就是年幼的白妙。

  據說,人無法保留嬰兒時期的記憶。

  浜菊自己也認為多半是夢。但是……她恍惚記得,在那個朦朦朧朧,即使稱之為一片白濁也不為過的世界之中,自己曾經對某個小女孩伸出手。

  ……也記得那個有著長瀏海的少女,輕輕回握了自己的手。

  現在的浜菊已經知道了。那就是她首度感受到的,來自他人的溫暖.

  她知道,不同於因為新生兒是女嬰而感到失望的父親、母親等人,這是真正為自己的生命感到喜悅……帶有祝福的溫暖。

  她相信自己就是因此而記住的,認為這副景象肯定不是夢。

  「奴婢——」

  「——因為你是我的搭檔……沒錯吧?」

  浜菊並不期待得到任何回答。這不過是一種類似祈求,「希望會是如此」的想法之表露。

  這是浜菊最後一項可供依靠的事物。

  我們走吧,迎向賭上陣士資格之戰。

  迎向這場不管結果是勝是敗,對浜菊憐而言,恐怕都將是最後一場的戰鬥——。

  「……是的。」

  這個聲音,讓浜菊停下腳步。她懷著快要開始顫抖般的心情,回頭看向後方……在城牆內的寂

  靜住宅區中,佇立於朝陽照耀著的石板路之上,白妙此刻正露出微笑。

  白妙對於無法理解或沒有意義的問題會保持沉默,若是有所回答時,可能會是謊言。或者是——。

  「倘若有幸承蒙大小姐如此認為……請容奴婢欣喜答以『是的』。」

  不但溫順柔和,而且宛如收到衷心感到高興的禮物之少女一般……白妙此刻浮現的,就是這樣的微笑。浜菊現在才知道,原來白妙是個能夠露出這種笑容的女性。

  「……謝謝你。菊、我們走吧。」

  浜菊把頭轉回前方,邁開腳步,前往舉行決賽的會場。

  「是的,太小姐。您絕對能夠獲得勝利,成為這一期的頂尖陣士。若是能夠確實證明此事,相信老爺也不會再繼續堅持己見。所以,大小姐——」

  叫我憐就好了——浜菊一邊擦掉再次溢出的眼淚,一邊說出了這句話。

  ○

  雖然我之前就聽說過,既是先前對上紅、烏拉拉組時的賽場,而現在又成為最後決戰舞台的這座森林,其實是人造物……不過,直到現在在白天的陽光下細看,我才漠然地體會到這一點。

  跟普通的樹木比起來,這些樹的生氣弱到不自然的地步,有種乾乾的感覺。

  結仁的說法是,這似乎是以陣之力進行促育所造成的影響。由於透過強制加快新陳代謝速度的方式使之成長,所以隨處可見無法承受負荷的情況。另外,因為這個方法會一口氣吸取土地的養分與水分,本來應該是要用在下雨時等場合會比較好的……但至少這兩個禮拜以來都沒有下過什麼像樣的雨,不管是土地或樹木都變得相當缺乏水分。

  烏拉拉之所以能夠輕鬆拔起大樹,可能也是拜這件事之賜吧。

  政治繕婚?——對於坐在樹根上,嘴邊沾滿醬油和紅豆餡的結仁,我又問了一次。

  結仁非常漂亮地把我花光手邊所有現金買來的十幾串烤麻糬吃得一乾二淨,接著從水筒中倒出還帶著微溫的綠茶,喝了一杯,吐出一口心滿意足的氣息。

  「嗯。……信的內容大致上是這樣。記得應該是通知浜菊,家裡已經決定明年要把她嫁給某國的政治家還是什麼的吧。」

  這是怎麼回事?我有點困惑。成為陣士跟政治結婚,這兩件事該怎麼連結在一起呢?

  「雖然信上沒有寫得很清楚,不過浜菊似乎有意違抗的樣子。她好像在前一封信裡面提到,擁有陣之力不但有助發展家業,而且相信沒有人會想迎娶陣士為妻等等的。……不過,她父親則始終堅持要女兒先回家,使性子無濟於事的態度。」

  浜菊家是跨足世界的富商家族,由長子負責掌舵,弟弟們則從旁支援……記得好像是這個樣子……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在浜菊家裡,冠有這個姓的女性,除了嫁過來的人之外,我就只看過憐而已。……這麼說來,那家人該不會是每當有女兒出生時,都會像這樣把對方送到某處去吧。

  我想起浜菊的銳利眼神。……她應該不是那種會乖乖地成為父母親或家業道具的類型吧。

  要是沒能成為陣士的話,肯定會被迫出嫁吧。就算能成為陣士,如果相信結仁的說法……緒果還是很難說。不過,我也不認為浜菊會就此放棄。

  「……信裡面有提到〈鵺〉之陣的事情嗎?」

  「完全沒有。她的父親似乎對陣本身就採取毫不在乎的立場,所以多半不知道吧。如果浜菊導入了〈鵺〉之陣,可能是她找到了擁有烙鐵的人,或者是烙鐵根本就在她手上……哦?」

  浮在空中的八名監察員同時有了些微反應。

  我本來以為是浜菊她們來了,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是因為罌粟和伊莉絲兩人現身的關係。

  「亞爾克跟結仁,你們的朋友好像吵著要觀戰的樣子。」

  罌粟充滿英氣的聲音從天而降。……我想多半是烏拉拉跟紅,最多再加上空吧。

  我不經意與結仁對望,相視而笑。知道有這樣的人在,讓我覺得很高興。

  「浜菊她們也到了啊。……罌粟大人,比賽就要開始了。監察員就定位。」

  伊莉絲一聲令下,監察員隨即各自往不同方向散開,她獨自念出那套閱場宣言。

  就這樣……在彷佛非常自然、順理成章的情況下,決賽——為了殺死浜菊的戰鬥——開始了。

  「好啦,我們可不能輸哪。……我已經身無分文,要是贏不了的話也沒錢回故鄉啦。」

  「我不會讓你回去的,亞爾克。你是我的搭檔,我們要一起成為陣士,前往世界各地。既然已經約好了,就算你不喜歡也得陪著我達成使命。……更重要的是烤麻糨。那麼一點根本算不上是賠罪,我現在還是一肚子火喔。」

  對於露出壞心眼笑容的結仁,我一邊回以笑容.一邊摸著他的頭。

  結仁發出「唔」一聲低吟,再次出現閉上眼睛抬頭面對我的那個表情。

  「……好啦,她們會從哪邊攻過來呢?這裡跟巨蛋不一樣,不知道敵人會從哪個方向進攻。」

  「對方好像不打算玩這種心理戰的樣子喔。她們大大方方地從城市的方向一直線走過來了。」

  我才剛說完,森林中就響起了浜菊的聲音。

  「府津羅,我們在這邊喔,過來吧。」

  我們循聲音來向前進,來到了一處空地。在那處因為烏拉拉不停拔樹投擲而形成的,有點像是廣場的空間中,浜菊與白妙兩人就站在那裡。浜菊還是一樣制服配斗篷的打扮,白妙則穿著似乎是全新的女僕服,手上拿著新的大薙刀。

  「菊希望單挑,也就是重新交手一次。……看來你剛好也帶著刀的樣子,怎麼樣啊?」

  我伸手碰觸左腰際,正如同浜菊說的一樣,那裡掛著刀。

  運用所有可用手段,完成能夠想得到的最大限度準備,打倒敵人……我打算遵從這句話。既然我能用的手段是大哥傳授的劍術,那麼我就要運用它。

  ……更進一步來說,我和結仁的陣,不管怎麼運用都不太適合這次的情況。為了不讓浜菊利用家族的力量,結仁提議的方法是殺掉她。只要能夠殺死浜菊,今後就不會再有人拿著債權要脅我們家做什麼事。而且,如果是在比賽中出事的話,就算造成問題,責任也會歸於伊莉絲等總本山高層。——所以要趁這個機會下手。不過,因為有監察員在,考慮到他們判斷勝負已分而阻止比賽繼續進行的情況……必須要以「當場死亡」為目標才行。

  我先和結仁對看一眼,然後深呼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白妙也同樣走過雙臂交抱的浜菊身旁,獨自站了出來。

  感覺就像是這處森林中的廣場才是比賽會場一樣,我們彼此都背對著隨行者,一步一步往前進。

  我接下來就要動手殺人了——想到這裡,內心之中似乎快要湧現與平常不同的感覺。

  但是,果然還是無法感受到像是和鳶四目交接時的那種悚然、讓身體最深處為之顫抖的興奮。本來以為或許是因為還沒拔刀的緣故……不過似乎並非如此。

  先停下腳步的人是白妙。她舉起薙刀,擺出比較深一點的架式。……看她這副模樣,讓我知道其中必然有某種詭計。她眼中沒有上次感覺到的,那種瀕臨極限的緊張感,也沒有焦躁或膽怯的神色,只存在些微有點類似殺氣的鬥志而已。如果是之前的話,這種程度或許也還無妨,不過或許是因為瀏海被砍斷的關係吧,現在,從白妙的眼光中可以微微看出她的心情。

  我則是毫無緊張感地繼續往前走,甚至連手都沒放到刀柄上,依然保持正常步調,將所有感情都壓抑在刀鞘之中。然後……當來到彼此距離約五公尺的地方,往前踏出的君腳著地瞬間——我開始行動。我以右腳抓緊地面,壓低姿勢,左腳大幅往前跨出。當左腳鞋底宛如刺進地面一般深陷入腐葉土中後,順勢將身體往前拉。腳踝、膝蓋、鼠蹊,以強大到像是要讓這些關節發出低吼的力量加以驅動。五公尺的距離頓時消失。我的腰一扭,左右手分別伸往刀鞘與刀柄。在右腳往前踏出的同時……使出拔刀術。出招。

  我確實看到了刀光閃過的瞬間,人頭騰空飛起的未來。但是……。

  「腳下這是!?」

  一切都很完美。雖然白妙的手邊似乎有什麼陣已經處於發現階段,但在進入發動階段前,我的刀就已經來到了她咽喉處。砍飛了她的頭……本來以為是這樣的。

  但是,刀的走勢……在即將命中前鈍了下來。

  和刀同樣往前大幅伸展的右腳,踩到地面的時機比我預料中的要來得早。因此,拔刀出招的速度一下子變慢,讓刀勢隨之一頓。

  白妙往後一仰,使得這一刀只是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紅線而已。之後,她發動了手邊已經處於發現階段,不知是什麼的陣,我背後響起破風聲。

  因為這一擊使出了全力,所以我一時失去平衡,沒辦法重整態勢。整個人就在實在無法稱之為殘心的,揮完劍之後的難看姿勢下僵住了。焦慮讓我全身直冒冷汗。

  然而,白妙似乎也是如此。她也同樣往後傾倒,只能慌張地重新挺起身子。沒有能夠揮刀殺上的餘裕。她眼中透露出強烈的驚訝之色。

  相隔一瞬間後,我們雙方都往後跳開,拉開一大段距離。我的呼吸有點急促。

  比起沒能順利解決白妙的事,自己居然出招失敗這點更讓我感到震撼。

  「再怎麼差都還是府津羅……看來我們事先就該更加提防居合才是,好險。」

  我微微聽到雙手交抱的浜菊如此低語。

  白妙和我都在冒著冷汗的情況下重新擺好架式。因為我覺得如果拖延下去,注意力可能就會轉向自己剛才的失誤,所以馬上再次發動攻擊。白妙後退一大步,同時左右揮動薙刀,想以位於長柄前方的利刃掃開我的刀。我以刀尖擋開,想要更加逼近她……不過,白妙依然只是一味後退,似乎是在估計什麼的樣子。

  白妙往後方跳開,接著重新擺出非常紮實的上段架式,雖然看起來像是打算一決勝負,不過總讓人覺得有點詭異。然而,我刻意裝出接受這個挑戰的樣子,採取下段架式,一口氣沖向對方。

  白妙的薙刀劈落,我則把刀往上揮。雙方距離不到兩公尺。這是刀的攻擊範圍,贏定了……我是這麼認為的,也十分肯定會是如此。

  「陣發動了!!快躲開!!」

  這是結仁的聲音。但是,在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能夠容許陣介入的餘地才是。

  在白妙劈下的薙刀附近——在她手邊的位置,出現了重疊的兩個陣。但是,在它們發動之前,這把破爛就能砍斷白妙纖瘦的身體——我是這麼想的。不過……。

  ——噗咚。

  不可能吧仰我在心中大喊。腳底下……地面正在起伏。雖然是只有「噗咚」程度的些微起伏,但已經足夠瓦解我的平衡了。我往上揮出的一刀使不上力,而手臂也為了保持身體平衡而縮了起來。如果硬要砍的話還是砍得下去,但是速度太慢,而且力量也不夠。自己肯定也會挨到一刀。——這一擊無法殺死對手,最多讓彼此都受到重傷而已。這樣一來會沒辦法殺掉浜菊。

  我在咂舌同時,把往上揮出的刀從攻勢改成守勢,用來抵擋來自上方的薙刀。面對薙刀的沉重一擊——沒有成功接下!

  背部感受到衝擊。背上傳來像是被生鏽刀刃砍中般的痛楚。血花噴濺而出,但是,薙刀確實在我的頭上被擋了下來。

  ……這是陣之力吧。

  「菊、就這樣趁勝追擊!」

  浜菊的喊聲響起。我在心裡說了句「少羅嗦」,接著一面抵抗頭上的薙刀,一面朝白妙的腹部踢出一腳,把她踹飛了出去。對方中招後,我也朝後方滾開,退出一段距離。

  「先撤退吧、亞爾克!準備重整態勢!」

  火焰瓶落在我和白妙之間,開始起火燃燒。

  我立刻發動陣,在已經重新拿好薙刀,準備再次進攻的白妙眼前創造出火炎之牆。

  我忍著背上的疼痛離開廣場,逃進結仁正在招手的森林之中。

  讓我看看傷口——等逃到相當深入森林內部的地方後,結仁才對我這麼說,開始查看我的背部。

  憑藉結仁散發的氣息,我知道他多半正露出皺起眉頭的表情。

  「沒問題的,結仁。我還能打。……可是為什麼啊?為什麼我明明擋下了卻還是會受到攻擊?」

  「……相當嚴重。有三道傷口,從肩膀直到腰部。簡直就像是熊的……啊。」

  我回頭一看,發現結仁睜大了眼睛,耳朵和尾巴也都伸得筆直。

  「原來如此,白妙用的陣是〈爪〉嗎?疊上去的應該是〈氣〉之類的吧。……在發動陣的同時以薙刀攻擊,當成障眼法來運用。亞爾克,你回想看看,昨天你突然受傷的時候,記得白妙就是邊旋轉邊使用薙刀的吧。」

  聽結仁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昨天的白妙是判斷繼續打下去無法獲勝,所以才使用陣的啊。為了不讓我們發覺,她還利用旋轉身體的方式隱藏起陣的發現階段吧。

  原來她那種沒有餘裕的態度就是這麼回事嗎。因為面臨性命危險,所以不得不使用陣。但是,雖然地點是郊外的森林,不過,在商業區使用會影響到他人的陣,畢竟是會遭到批判、糾正的行為,所以她只好暗中使用。

  「她的大薙刀是幌子,以陣發動的攻擊才是真正的殺招。」

  「等一下,結仁。這樣的話,那個讓地面起伏的又是什麼……?」

  「地面……?就我在後面看到的情況而言,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啊……。浜菊始終保持雙手交抱的姿勢沒有動過,看不出有任何陣進入發現階段的跡象喔。」

  我告訴結仁,自己腳下的地面肯定有過起伏,之前使出居合術的時候也是因為踏出去的腳比我預期的要更早著地,所以才會失敗。

  「如果亞爾克你不是想把自己的失誤說成是受到對手影響的話——」

  餵——我拈起了結仁的耳朵。

  「嗚咕。……我們這邊事先埋好了裝有油的瓶子、皮袋……所以對方當然也可能同樣先在地下設有什麼機關陷阱……。不對,可是發動陣的人又只有白妙而已……」

  「……就算沒有發動陣,也是有可能讓地面起伏的吧。……如果是鵺的話。」

  聽到我這麼說,結仁睜大了眼睛。

  根據結仁的說法,〈鵺〉之陣具有創造出鵺的能力。

  我的〈炎〉雖然可以暫時操控火,不過一旦停止操控,火就會恢復成跟平時無異的自行燃燒狀態。就像我的火一樣,由〈鵺〉之陣所創造出的鵺,不去理會的話,可能也會自己設法活下去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無法解釋為何鵺在各地都會出沒的理由了。

  我和結仁自然地看向腳下——低頭看向地面。在腳下的土地中,此刻可能正有怪物蠢動……這種想法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

  那個在第一輪比賽時看到過的,足以破壞巨蛋的巨大龍形身影……讓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去思考那個東西如同縱身從水中躍起,吃下飛行申小蟲的魚一般,突然張口把我們吞掉的可能性。

  雖說我已經相當習慣與鵺交戰,但畢竟從來沒有遭遇過這麼巨大的對手。即使排除這點,在面對體型較大的鵺時,我通常會選用刀身長達兩公尺的野太刀……可是現在手邊只有這把比一般打刀長一點的破爛刀……唔?

  ——噗咚……。

  我和結仁因為腳下傳來的起伏而面面相覷……一時僵在原地。

  這不是錯覺。剛才我確實感覺到鞋底下的地面有動作。我們也向彼此確認了這件事。

  「要來了、亞爾克!!」

  就像是要分開我和結仁一樣,泥土迅速隆起。我們各自往不同方向跳開。

  白妙趁機撲了過來。相對於往後跳開的我,她來自比我高出許多的位置——從上空大動作揮動薙刀逼近!

  我在空中拔刀,隨著大吼而將刀往上揮出。然而,這只是一記十分普通的揮斬,根本沒有技術可言。刀與薙刀的刀刃在空中相撞,迸出尖銳刺耳的交擊聲,火花閃現。

  在飛散的紅光與黃光之中,混著藍白色的光。白妙正在發動陣。〈氣〉與〈爪〉。眼前的空間中出現三道扭曲痕跡,我偏頭閃避,但右肩還是遭到氣爪挖掉一塊肉,鮮血噴濺而出。

  我們在空中一度以武器互相推擠,然後拉開了距離。

  ……原來如此,白妙的大薙刀並不只是單純的幌子或者虛張聲勢。如果擋下以薙刀使出的物理攻擊,就會無法抵擋或迴避以陣發動的襲擊,要是決定防禦、閃躲障之爪,勢必無暇顧及薙刀的攻勢。揮出一刀就能造成兩次攻擊,而且還是從近、中兩種距離同時進攻。

  這下就相當棘手了。我一時之間只能想到偷襲、一口氣衝進對方懷中,或者是像小李一樣從遠距離出手三種對策。

  「亞爾克、聽好!準備用陣羅!」

  結仁在如此大喊的同時,朝白妙扔出火焰瓶。

  白妙利用〈爪〉之陣,在瓶子落地前就破壞了它。瓶中的油隨著瓶子在空中破碎而飛散,灑落地面後開始燃燒。

  我也在著地同時讓〈炎〉與〈波〉的陣進入發現階段,接著將手伸向燃燒範圍逐漸擴大的地面。火炎開始晃動,化為波浪撲向白妙。

  「這種程度的火算得了什麼……!」

  白妙以空氣之爪砍倒了附近的大樹,試圖藉此壓熄朝她逼近的火炎高波……不過,我也趁機發動攻擊。我跳過緩緩倒下的大樹,貼近l妙身邊。背後傳來大樹撞擊地面、火焰的巨響與

  震動,在火宛如水花般四處飛濺的光景中……我的刀朝白妙揮去。

  我以大動作揮出的一擊,被她以薙刀刀刃擋了下來。——這次果然沒有餘力再以爪來攻擊了。

  「火和刀,以為這樣就能擁有跟我一樣的攻擊次數了嗎、府津羅!」

  「一樣?不對喔,攻擊次數——」

  「——比你多一次!!」

  結仁從白妙背後朝她撲去。雖然白妙急忙轉身並揮出薙刀,不過為時已晚。結仁發動陣之後就立刻滾倒在地,閃過了朝他橫掃過去的薙刀,並且拉開距離。過程中,藍色的光之碎片已經陸續進入了白妙的身體。

  結仁之前說的是「用陣羅」。如果他是要我用〈炎〉之陣的話,應該會說「用陣吧」。從這點來思考,我判斷結仁是想透過這段話告訴我,他打算用自己的陣。由於他的陣射程最多只有兩公尺前後,所以必須由我來先封鎖白妙,讓她無暇攻擊結仁。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可是,為什麼呢?……和某人並肩戰鬥的感覺,真是不錯。只用簡單幾句話就能傳達彼此想法的情況,也有種奇妙的暢快感。

  雖然白妙對逃跑的結仁伸出手,但〈封〉不會讓她得逞。白妙的陣甚至無法進入發現階段。

  「啊!?怎麼可能、為什麼會……!?」

  「上吧、亞爾克!!」

  對於因為無法理解「自己的陣已經被封住」這件事,大為驚愕而僵在原地的白妙,我一刀朝她揮去。雖然白妙急忙想以薙刀抵擋,但是,無法集中精神的她,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掌握到了。

  白妙的雙眼圓曖,眼中映出我的刀刃……然後,白妙就整個人消失了。

  取代白妙而出現在我視野之中,彈開破爛刀一擊的是……以驚人速度迅速推擠而增高的泥土柱子。

  由於攻擊被彈開,加上腳下地面出現起伏,讓我失去平衡而跌坐在地。

  載著白妙的土柱穿透樹木枝葉之間,一口氣延伸到十幾公尺的高度。

  這個是……什麼啊……?

  「一對男女聯手攻擊一名女性,實在太過分了吧,府津羅。」

  浜菊以如同在森林中散步般的速度緩緩地走了過來……果然還是感覺不出她在使用陣。然而,泥土柱子卻朝向我倒了過來。

  我判斷已經來不及起身,所以直接往旁邊滾開,想藉此避開土柱,但是,土柱本身卻在倒下途中出現扭轉,繼續朝著我閃躲的位置壓下來。雖然我已經顧不得身上沾滿泥土、泥土可能跑進傷口之類的事,只是拚命地翻滾,但土柱依然緊追不捨。柱子撞開許多樹木的枝葉,甚至將樹木本身擠倒,一直追逼著我。

  嘖!這到底是什麼啊!這是鵺嗎?有這種像土塊一樣的鶫嗎?雖然說是沒有特定形體的怪物,不過,應該更那個……更像生物才對吧!?

  「我不是女生啦!!」

  當結仁的聲音在森林中迴響時,追趕著我的土柱也隨之停止活動……開始崩解。

  就和普通的泥土柱子倒下時一樣……突然碎成無數塊,在重力的牽引下墜落地面。

  等到滿身泥土的我站起來,重新戴好眼鏡時……看到浜菊的側面已經堆起一堵土牆,上面還有火在燃燒。看來是結仁向她投擲火焰瓶,而浜菊以土牆抵擋吧。

  「這就是你的陣吧,浜菊!」

  「哎呀、被你看穿啦。」

  她說話時絲毫沒有感到遺憾的樣子

  「浜菊的陣不是〈鵺〉嗎……!?」

  結仁一邊以火柴點燃火焰瓶一邊這麼說,浜菊則露出訝異的表情看向結仁。

  「夜……還是〈葉〉?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打聽來的,不過很可惜,那些都不是我用的陣。」

  浜菊看起來不像在裝傻,或許真的不是〈鵺〉之陣吧。

  結仁和我不由得對望一眼。

  那麼……在這片地面下蠢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白妙也沒有像是發現或發動陣的樣子。就算是這樣……不對,還是有人在發動陣吧。剛才追著我壓下來的土柱,在結仁發動攻擊後就變成了普通的土塊而瓦解。從這點來思考的話……。

  我看向剛才載著白妙伸往高處的土柱出現之處。以土柱所在處為中心,附近一帶地面呈現研缽狀的凹陷。……也就是說……?

  白妙從她先前跳過去暫避的樹上跳了下來,在浜菊前方著地,將薙刀朝向我。

  「……對不起,奴婢的陣……」

  「沒關係,不用在意。那個長耳狐狸的陣,多半就是這種效果吧。」

  「浜菊,你的陣……到底是什麼?」

  「這什麼話,以為坦白問我就會告訴你們嗎?話說回來,府津羅……你應該沒有忘記我們之前的約定吧?……以決賽而言的表面功夫,應該已經做夠了。都打到這個地步了,伊莉絲應該也不至於會下殺手。差不多該給我投降了吧。」

  「……我還是確認一下……如果我拒絕,然後我們又獲勝的話,到時你打算怎麼辦?」

  「你哥他們大概就得流落街頭了吧?雖然那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了。而且,哎呀,居然以為我們會輸……唔?啊、怎麼?咦?該不會是那個約定的事情吧?我說要舔你屁眼的那個約定,你到現在才突然開始在意嗎?嗯?」

  浜菊像是在挑釁一樣,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可能是因為她現在掌握著能威脅我的事情,所以幾乎完全沒有散發出緊張感。

  原來她就這么小看我們嗎。……既然如此的話……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朝她們兩人走去,將刀入鞘後低下頭,放鬆身體讓肩膀垂下。

  「好、做得很棒。嗯—……能夠像這樣為了哥哥、為了家族而犧牲自己,府津羅你實在是個乖巧的好孩子。真讓人尊敬呢~。非得好好效法不可,。好厲害好厲害喔~。」

  浜菊嘲諷地哼了一聲之後這麼說。與其說是把人當傻瓜,她的態度更像是甚至連這麼做都覺得麻煩的樣子。

  「……夠了吧,浜菊。」

  「哎呀,傷害到你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呢。身為一家的累贅,雖然流下悔恨淚水但依然十分努力的模樣,讓我有點娥動呢。你是儘可能想為家人盡一份心力吧,我懂我懂。……唉、真是既愚蠢又差勁,美好到了讓人作嘔的地步啊。」

  浜菊十分不屑地嘆了一口氣,低下了頭,閉上眼睛……

  這就是我在等待的時機。

  「因為你自己就是這樣的關係嗎,浜菊?」

  在這句話出口的同時,我以全力使出拔刀術。攻擊目標也不是白妙,而是在她身後的浜菊。我這一擊原本打算在浜菊睜開眼睛前就砍掉她的頭——但是,已經先被白妙看穿了。

  白妙以薙刀尾端包鐵部分撞擊浜菊胸口,將她打飛到後方,讓我的刀揮了個空。不過,我還是無視白妙,為了揮出第二刀而朝浜菊追去。

  突然遭到擊飛的浜菊,雖然設法安穩落地,不過腳一碰地後還是踉嗆了好幾步才站穩。——就在這時,我看到了。看到了這傢伙的陣。已經疊在一起的兩個陣。〈土〉和〈波〉。不過,陣浮現的位置是——。

  「那傢伙,把陣烙在腳底嗎!?」

  處於發現階段的兩個陣,出現在宛如貼在鞋底的位置。這樣一來我就懂了,知道為什麼看不見浜菊的陣出現,知道為什麼這傢伙總是緩步走動的理由了。

  她不是在裝出行有餘力的樣子,只是為了能夠隨時發動陣而儘量把腳貼在地上而已。

  「殺了她、亞爾克!!不要猶豫,機會只有現在而已!!」

  聽到結仁在身後發出的喊叫,我加快腳步逼近浜菊。

  浜菊睜大眼睛,雖然因為腹部受到衝擊而嘔血,但還是設法把已經現出陣的鞋底貼到地上。隨著巨響響起,地面出現同心圓狀的起伏。

  不過,在波浪抵達我的腳底前,我就已經先舉起刀,朝浜菊跳了過去。

  「少瞧不起人啊府津羅!!」

  原本在蠕動的地面,有了更大的動作。在我和浜菊之間,突然湧起了一片土牆。

  我用靠近刀鍔的部分砍向土牆,打算同時以刀尖將浜菊的頭骨斬成兩半,但是被她躲掉了。

  「這樣啊,我倒是沒料到你會來殺我。看來我也還是太天真了點!既然這樣就要來真的了!給我去死吧、府津羅!!」

  我砍破土牆之後,看到浜菊邊吐血邊如此大喊。以她的腳為中心,從地面下方溢出的藍白色光,擴散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廣大範圍……。

  ●

  要阻止他們嗎?——雖然伊莉絲如此詢問,不過罌粟只是一邊注視著眼下的戰鬥,一邊稍微舉起手,示意搭檔稍候。

  在森林之中,以毫不掩飾殺意的浜菊為

  中心,附近一帶地面部亮起了藍白色的光。

  亞爾克似乎也覺得有危險,所以選用出招速度較快的突刺,不過還是沒趕上。地面,以及紮根於其上的森林中諸多樹木都開始搖動……宛如要在浜菊與亞爾克間構築起巨大牆壁一般,泥土朝空中泉涌而起。這是〈土〉與〈波〉之陣的力量。土牆雖然厚度只有幾公尺,但寬度則達到七、八十公尺,高度也接近罌粟等人所在的三十公尺前後位置。簡直就像是城牆之類的龐然大物。

  亞爾克所站之處的土地被土牆吸過去時,雙腳也陷入其中。使得他就這樣被拉到了十幾公尺的高處。結仁對這副景象睜大了眼睛,嚇得跌坐在地。白妙則早已逃離影響範圍。

  「只用短短三個月時間就能達到如此地步,在適性方面,果然同儕間無人能與浜菊相提並論。」

  在罌粟如此低語同時,土牆便已化成大浪。已經捲入亞爾克的巨大土牆,宛如擁有自我意志般開始前進,就像是要趁勢活埋結仁一樣。土牆的動態幾乎與海浪無異,能夠吞噬一切、壓潰一切。只是,相信土的衝擊力道會比水要來得更加強烈許多。

  結仁起身,並且朝著土波伸出手。〈陣〉與〈封〉的字樣碎裂,陣隨之發動。雖然罌粟看不出來結仁此舉意圖何在,但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丁。夾帶著樹木的土之奔流,吞沒了結仁與其所在地附近的森林,然後……土石流般的大浪掃平了一切。

  「看來勝負已定。優勝者是浜菊憐和白妙菊兩人。……監察員,去把亞爾克和結仁挖出來吧。看這個樣子,他們多半被埋在相對較淺的位置,應該還活著。」

  「……伊莉絲,等一下。還沒有結束。」

  咦?飄浮在罌粟身旁的伊莉絲,一隻眼睛透露出不解的神色。

  「不過,就算他們能夠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實力的差距已經非常明顯……。」

  「因為你還年輕,所以可能不知道……如果是府津羅家的男人,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在罌粟為數龐大的記憶之中,不時可見府津羅一族男子的身影。關於這些人的記憶,讓她相信必然會是如此。

  戰鬥還沒有結束。即使眾人都認定已經結束,但那一族人就是擁有能夠扭轉局勢、化險為夷的力量。這就是府津羅。

  罌粟想起過去自己遭遇過的多名府津羅一族男性。亞爾克可能是因為年紀尚輕,所以還無法和那些人比肩,從居合多次失手的情況來看,劍術也還不夠成熟……即使如此,倘若真是那一族的後人,相信必然能夠發揮綿延相傳的魂魄之力。即使已經捨棄府津羅之名,成為名叫亞爾克的陣士,依然會證明自己是府津羅家的男人吧。正因如此……

  「這場決賽……還會有一番波折。」

  ●

  「先前請恕奴婢失禮。雖說是為了救大小姐,但畢竟用了包鐵部分……力道也沒有控制好……。」

  「不要緊,我其實還得感謝你呢。」

  在受到土石流般波濤掃平的大地之上,不管是樹林、泥土、石頭或其他一切,已經全都混在一起了。

  這一帶已經不再是森林,地上也只剩下浜菊與白妙兩道身影而已。

  浜菊把仍留在口中的酸臭味隨著口水一同吐出,擦了擦嘴角,撫摸著遭到薙刀尾端重擊的腹部。根據她的判斷,至少斷了三根肋骨,部分內臟似乎也受了傷。

  浜菊心想,這樣的傷勢,大概就代表「必須用上這麼大的力量才能夠避開府津羅的一擊」吧。雖然留下了劇痛,但浜菊也很清楚,如果白妙沒這麼做的話,自己的人頭早已落地。

  她拍了拍因惶恐而低著頭的搭檔肩膀,看向浮在上空的多位監察員。

  「菊,這樣說起來,如果那個長耳狐狸已經死掉的話,你的陣應該就可以用了。試試看吧。」

  白妙對地面張開手掌,烙有陣的手腕處發出微光。〈氣〉、〈爪〉的字樣浮現。

  「……果然已經死了,是嗎。不管怎麼說,我這應該都還是第一次殺人吧。不過,意外地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浜菊心想,這一定是因為,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接下來,自己必須要回到老家,將成為陣士之事告知父親,證明自己是對家中生意有幫肋的人。

  如果沒辦法做到的話……那就只能把自己獻給沒見過幾次面的中年男子了。

  他們說,這就是生為浜菊家女性的責任,也是唯有身為女性者才有辦法做到的,對家族最有貢獻的方法……。

  浜菊可以理解,但無法接受。

  其實她希望的是,能夠和父親、兄長們與弟弟,一同以「浜菊家一員」的身分面對世人。

  然而,到了十四歲生日那天,她終於知道,這是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在家人帶領下與中年男子見面,並得知幾年後對方將成為自己丈夫時,浜菊曾經感嘆自己的不幸。浜菊認真考慮過,若是未來必須被這個年齡超過自己一倍以上,初次見面就以目光將人從頭到腳徹底舔過一逼,臉上還掛著下流笑容……被這樣的一個陌生男子擁入懷中,與其如此,不如一死了之。她之所以吞下自家經銷的陣士試劑,其實不過是純粹依照當時心情行事而已。或許也是一時衝動吧。

  然而,試劑不但沒有為浜菊帶來死亡,甚至無法使她感受到任何苦痛。

  從那時到現在已經兩年了。浜菊努力設法成為陣士,像是想藉此傾訴自己並不單純只是個女性,更是個能夠獨立自主的人一樣。陣士是號稱能以一人之力對抗一國軍隊的強大存在。但是,即使透過「擁有成為陣士資格」一事,證明自己是有能之人……或許結果其實依然沒有任何改變。陣士又有「裸之大劍」之稱。雖然擁有壓倒性的攻擊力,不過老練的陣士們總是常說,即使能夠運用如此強大的力量,但身心依然都還是普通的人類。

  浜菊心想,雖然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非常不得了的什麼東西……不過,或許自己與至今為止的浜菊憐其實完全沒有不同。即使能夠自由地引發巨大泥土波浪……結果可能依然只是父親的政治婚姻棋子。

  說不定自己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不管自己再怎麼敬愛父親、兄長,他們都還是……

  「像這樣用全力把一切都打飛出去,真是件十分痛快的事情呢。」

  抬頭仰望的天空無比寬廣、蔚藍,一望無際。

  「……這樣就有辦法改變什麼嗎?憑這種事……能夠讓父親對我……。」

  投以關愛之情嗎?唯有最後這句話,浜菊將之壓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對於露出難以書喻的哀傷神情的白妙,浜菊將頭一偏,報以微笑。白妙則是搖了搖頭。

  「……大小姐與奴婢已經證明自己擁有力量,所以,不如就此繼續以陣士身分——」

  「是啊,不妨導入〈飛〉之陣,像鳥一樣自由地……。可是我做不到。我畢竟就只是……浜菊家的女人。在這副身體裡流動的血、這個姓氏……都是屬於那個家的東西。」

  白妙櫻唇微啟,像是「ㄌ」的聲音傳人浜菊耳中。想到對方或許即將首度以名字稻呼自己,浜菊不禁感到心跳加速。然而,突如其來的緊急事態頓時蓋過了一切。

  她們注意到有泥土隆起。場所離浜菊等人有相當的距離。在泥土隆起後……有兩個影子從地下爬了出來。

  看到氣喘如牛,表情宛若野獸,滿身泥土的一對男女,讓浜菊等人霎時間無言以對。

  「怎麼可能……那兩個人,被壓在那樣的大浪下面,居然還能……?」

  「可能是波浪的厚度不夠吧。……真是的,很有一套嘛,府津羅。你就那麼想殺了我嗎?或者是……無論如何都想讓我舔你的屁眼嗎?唔?」

  浜菊浮現苦笑,將注意力集中到腳底。

  「或許是那個女孩的陣之力。就像她封住奴婢的陣一樣,只是這次封住的不是使用者,而是陣本身的效果。」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可能就不是遭到土浪吞噬,而只是被迎頭倒了一身泥土而已……但是,那又怎麼樣?——浜菊如此想著。既然已經確定會被土壓住,下次只要增加波浪的厚度就可以了。厚到足以將之活埋的程度。

  從地下鑽出來的亞爾克,表情讓浜菊聯想到狗。

  ……毫無逃避之色。亞爾克直視著浜菊,看起來就像是接獲主人命令的忠狗。浜菊覺得,對方原有的怯懦態度已經消失了。

  這人的長相其實意外地精悍嘛——浜菊此時才首度認識到這一點。

  ○

  「……你的手傷痕累累啊,亞爾克。實在太亂來了。」

  剛從土裡爬出來,臉上還滿是泥土興汗水的結仁,劈頭就是這句話。

  我看向自己的手,大概有三根指頭的指甲翻起來了吧。畢竟是空手挖土,所以這也是沒辦

  法的。

  我一邊吐出嘴裡的土,一邊丟掉已經跟破布沒兩樣的上衣,成為半裸狀態。

  位在大約一百公尺外的浜菊與白妙,開始採取行動。浜菊先衝出來,然後……就消失了。地面開始逐漸推高,這是大地的波浪。高度大約十公尺,至於厚度,這次大概和高度差不多吧。寬度甚至達到一百公尺的巨大土波,足以讓我們充分了解到,在至今為止交過手的陣士之中,浜菊肯定是擁有最為優秀適性的對手。

  當大浪推到最高點時,突然停了下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啊~府津羅~。要是現在跟那個囂張的長耳狐狸一起向我跪下磕頭道歉的話,還來得及讓我停手喔?嗯?」

  依然跪在地上站不起來的我和結仁,瞪著壓到眼前的土波與位在其後方的浜菊她們。

  「結仁,我還是問一下,你會想要向她們磕頭嗎?」

  「如果你認為我會的話,那就沒資格當我的搭檔羅。」

  我想也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可能在此退縮。一方面是沒有錢,而結仁也不會想在這裡就停下腳步。……雖然純就這點來說,浜菊肯定也和我們一樣就是了。

  「……應該會討厭這樣吧。為了某個人而使自己成為屬於他人的東西。」

  「你這話是在說浜菊嗎?哼,你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啊。那邊是父親,而你是大哥。……只是自以為遭到制約、受到束縛,但其實是自己抓著束縛不放。……任何人都應該可以活得自由自在才是,難道不是這樣嗎,亞爾克?」

  ……真希望能更早一點跟結仁你組成搭檔哪。

  我差點就要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但是,害羞的心情與現在的狀況都不允許我這麼做。

  眼前的廣大土牆開始微微移動,可能是想包圍我們吧,只見土牆以U字型逐漸收攏。

  「怎麼樣啊?如果已經做出決定的話,要快點告訴我喔~?嗯~?……好讓我來選擇要殺了你們還是放過你們。」

  我想,浜菊這種高傲、瞧不起他人的態度,多半都是源自於缺乏自信吧。她一直想讓自己處於比別人更高的位置,想藉此表示「我不會任人擺布」,她的一切行為,說不定都是來自這樣的心態吧。

  如果真的如同結仁所說,浜菊和我其實很像的話,那麼差異就在於……我是低下頭,而她是抬頭仰望吧。我覺得她實在很了不起。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能夠堅持一步一步往前邁進。這副模樣……讓我覺得有點耀眼。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從浜菊她們的發動速度來看,導入陣之後應該做了相當多的練習吧。既然如此,在三個月的時間內,多半不可能再導入更多的陣。……我想,現在應該可以說雙方手上的牌全都已經掀開了吧。」

  浜菊是〈土〉、〈波〉;白妙有〈氣〉、〈爪〉;我是〈炎〉、〈波〉,結仁則是〈陣〉、〈封〉。

  「肉博戰由白妙應付,遠距離戰就交給浜菊……她們同時也是可以互相掩護、支援的關係。不管在個性或攻防平衡方面都是相當不錯的搭檔。」

  我們也是啊——結仁邊擦著鼻子邊這麼說…!?味道變得非常強烈。

  「亞爾克,看來只能用你的陣來突破了吧。首先要趁對方現在還沒有提防的時候,逃離這片土牆的包……啊。」

  坐在地上的結仁抓著我的手,試圖將之當成支撐讓自己站起來……但卻無法成功。看到原因後,我們一時都為之愕然。

  結仁的右腳斷了。雖然不知道袴底下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是長靴前端正朝向不合常理的方向,看來完全使不上力的樣子。

  「哈、哈哈……雖然我是第一次弄斷骨頭,該怎麼說呢……其實意外地不會馬上注意到哪。」

  結仁的眼睛睜得老大,可能是有點錯亂吧,他抓住膝蓋附近部分,想要把腿移回正常的位置,但才剛動了一下就發出慘叫。

  結仁之所以到剛才為止都不覺得痛,可能是在逃出活埋狀況時分泌了大量腎上腺素的關係吧……。

  「想這麼久煩不煩啊!時間巳經到羅,府津羅和野獸少女,給我回土裡去吧。」

  土牆開始移動。我急忙扛起結仁沖了出去。雖然這樣做會讓結仁的右腳晃動,讓他不停發出像是少女般的悲痛喊聲,不過,由於U字型包圍圈的開口部分已經開始收攏,所以現在也沒空在意這麼多了。

  我們好不容易在土牆合成圓圈前逃出包圍圈。背後傳來巨響,土牆宛如花苞合攏一樣,吞沒了一切。

  ……狀況非常不利。

  要是森林還在的話,多少可以用來藏身,但是現在四周都已經被土波掃成一片平地……對於浜菊的攻擊,只能靠雙腿來閃躲了。雖然如此,可是結仁的腳現在卻又是這個樣子……。

  那個詞閃過我的腦海……投降。

  只能這麼做了。如果不這樣的話,我是還好,不過結仁……但是……。

  「亞爾克,放、放我下來。我已經受不了了,腳像是快被扯斷了。」

  可能是為了確實殺掉我們吧,背後的地面此刻正如同漩渦般激烈起伏。

  只要壓低姿勢,在漩渦停止前,浜菊她們應該是看不到我們的吧……應該。

  我讓結仁在地上躺好。我的搭檔現在已經全身都被汗水濕透,痛得淚流不止。

  ……但是,他的金色雙眼依然注視著浜菊等人所在的方向。

  「結仁,已經是極限了。投降吧,我們會死的喔。」

  「我不是說過不會認輸了嗎?我們唯有成為陣士這條路可走啊。」

  對於結仁這番非常直率、毫無迷惘的話語,我想都沒想就已經做出了回應。

  「結仁,我向你保證,就算沒辦法成為陣士,你的使命,我也一定會奉——」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我自己也大吃一驚。

  明明是為了擺脫家名的束縛、為了超越大哥而想成為陣士的……可是我現在卻……。

  水汪汪的黃金之眼,此刻正仰望著我。結仁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在告白一樣。雖然沒有告白經驗,不過,我現在的行為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心臟狂跳,內臟也像是快要從嘴裡飛出來一樣。不過,腦海中卻迅速回想起和結仁相遇之後的種種記憶。並肩戰鬥的爽快感、同桌吃過的飯、留下我而離開的背影、一起觀看的夕陽……還有,對著意識不清的我說「想成為搭檔」的那個瞬間、那份喜悅——。

  再次回味這些記憶後,我的口中吐露出明確的話語。

  「一定會奉陪到底。我們……就算沒辦法成為陣士,依然會是搭檔。」

  結仁露出臉上還帶著淚水的笑容、……我想這應該代表他接受了吧。我吸了一口氣,準備對浮在空中的監察員喊話,不過結仁的左腳尖先踢中了我的小腿。

  「嗚!?你、你這是在搞什麼啊!」

  「還沒……還沒結束。我還有個辦法。……亞爾克,如果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我想一定可以——」

  傳來巨響,原本像是漩渦一樣激烈捲動的大地,迅速恢復平靜,起起伏伏的地面也恢復平坦。浜菊讓白妙走在前面,自己也緩緩地朝我們走來。

  「啊呀呀~?怎麼,原來讓你們逃掉啦。這樣的話,這次我就要認真——」

  「亞爾克,用道格拉斯吧!用火籠罩這一帶,爭取時間!」

  我沒有多想就拿出放在褲子後口袋裡的道格拉斯,點起火後朝向上風處丟了出去。然後,果不其然地……不、轟然沖天而起的火炎,規模甚至超乎我的預期。

  早在開戰之前,我們就在森林各處藏好了大量裝有油的瓶子。這些瓶子因為浜菊的陣而碎裂,又遭到土波攪拌……現在油已經灑遞附近一帶,更有許多已經氣化。

  我操控著旺盛燃燒的火炎,像是要在我們與浜菊她們之間畫出一條界線似地,造出了一道相當高的火牆。

  「你說的辦法是什麼辦法!?結仁,你打算怎麼做!?」

  「亞爾克,回想一下跟紳助、小李的戰鬥。……這次我們要刻意引發那個。只要我的理論沒錯,應該是做得到的。」

  聽到這段話,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我也知道,自己在逼你接受相當殘酷的事,再次翻出你討厭的過去。櫃信身心都會很不好受吧………可是,如果是現在的你,是現在這個已經決定成為我搭檔的你——!!」

  沉重的聲響。地鳴聲響起,地面開始晃動,像是要對抗我造出的炎壁一樣,泥土逐漸彼此擠壓而推高。

  我將視線從結仁轉向火炎,灌注更多力量在朝著火炎伸出的左手之上。

  原本當成牆壁而停在原地的火炎再次開始移動,高度也又增加了十幾公尺。這樣一來肯定可以

  吞沒土波,更進而攻擊多半位在土波後方的浜菊她們……應該吧!

  「喔,幹得不錯嘛。跟劍比起來,你搞不好更適合當個陣士?不過,哎、這也只是在白費力氣而已。」

  泥土波浪停止行動,逐漸瓦解。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在浜菊她們腳下……有根土柱像高塔一樣從地下升起,一口氣就將她們兩人推上了比火還要高的位置。當土柱一停止伸長,接著就是在以該處為中心的同心圓狀範圍內,陸續有土之大浪出現,壓熄火焰。地面接連受到翻攪……火炎逐漸死去。即使是含有油的土,但若是土從上面蓋下來的話,火炎依然會遭到消滅。就算有油,如果沒有氧氣,火還是無法燃燒。

  但是……我爭取到了時間。

  「結仁,我知道你的打算了。可是,就算能夠成功……要是在我的破爛刀達成目標前,對方就先注意到的話,肯定會對你……」

  「當然會找上我吧。姑且不論原理,我想她們應該很快就能想出對應法……不過……」

  結仁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我想可能是斷掉的腿骨刺進肉里了吧。

  「我沒事的。雖然是孤注一擲,但我也有自己的辦法。……不會只讓亞爾克你一個人受苦的。我也打算付出同等的代價。……畢竟搭檔就是要同甘共苦的嘛。」

  結仁說完之後露齒一笑。我知道他現在肯定正受到讓人想要發出慘叫的劇痛襲擊,難受到想大哭的地步,甚至可能覺得死神就在身邊……即使如此,他還是對我展現了笑容。

  露出虎牙、眯起黃金眼眸,宛如想要讓我放心的笑容。這傢伙明明就只是個比我還要小三歲,也沒有接受過什麼鍛鏈,有著像是少女般臉孔的嬌小長耳狐狸……

  結仁說,在下次浜菊的陣襲來時就要一決勝負。從結仁的發言,以及他現在的狀況來考慮……我能夠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也就是說,結仁打算——

  「聽著,亞爾克,開始之後就絕對不要回頭,集中精神看前面。什麼都不要想,做你該做的事情就好。之前是因為你已經身受重傷,所以才不過撐了十幾秒就倒下……但是現在應該可以打上三分、不、五分鐘吧。不過就是這麼點時間,我也會想辦法撐過去的。」

  「結仁,可是這樣一來……!就算能贏,可是你……!?」

  「……我跟你約好要成為陣士,而且也說要一起探索廣大的世界。提議者自己違背誓言的話,這可是最惡劣的行為喔。這種程度的事……。我之後會變成怎樣,就交給運氣決定吧。」

  呼吸依然十分凌亂的結仁,開始解起左手的繃帶……但是,我注意封他的手在發抖。

  即使如此,他還是對我露出笑容。

  「……還有,你請我吃的烤麻糬也還不夠多。放心吧。……雖然沒有烏拉拉那麼誇張,不過我其實也相當貪吃,一定會活下來的。」

  以泥土壓滅所有火焰後,浜菊再次回到地上,朝著我們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努力奮鬥也都到此為止羅。那麼……差不多也該死一死了吧。」

  以浜菊腳下為中心,藍白色的光在土中擴散開來,照亮了附近一帶區域。可能是她注入了比之前還要更為強大的力量吧,透出大量的光。

  然後,結仁左手處也出現同樣顏色的光。

  看到那個光的時候,我也有種奇妙的感覺,注意到了已經有所覺悟的自己。雖然內心還有些猶豫,但現在也別無選擇了。……不管我怎麼說,結仁都還是不會罷手的吧。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拚了。

  「彼此都要有所覺悟了,要開始羅。……去殺了浜菊吧,亞爾克。」

  「嗯。是啊,就這樣辦吧。然後……我們要成為陣士。結仁,不可以死喔,絕對不能死。之後還有用我第一筆薪水買的,堆積如山的烤麻糬在等著你喔。」

  ●

  即使彼此相距大約有一百公尺左右,不過浜菊還是注意到,結仁的陣進入了發現階段。她不知對方是何用意,畢竟這次的土波更具厚度,就算施以無效化的陣也多半只是白費力氣吧。

  雖然浜菊心存懷疑,但她還是發動了自己的障,準備要引起巨大的泥土波浪……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結仁將發光的左手放上亞爾克的左肩。

  光的碎片陸續被吸入亞爾克體內——不過,在這之後,由浜菊自身之陣所創造出的泥土波浪就遮住了她的視野。

  「那個長耳狐狸,為什麼要對搭檔使用陣……?」

  浜菊不經意地這麼自言自語後,她身旁的白妙似乎發覺了什麼事,急忙拿起薙刀站到主人身一則。

  看到這樣的反應,浜菊也察覺了。泥土、火焰、草木、岩石……一陣風吹過將這些事物都攪在一起的荒野。風中還帶有其他的事物,而且不是一直相當剠鼻的油臭味之類的。

  那是,足以令人為之膽顫心驚的——霸氣。

  「請退開!……要來了!!」

  在白妙發出喊聲的時候,土波已經朝著府津羅等人所在的場所席捲而去。

  浜菊心想,這次贏定了。然而,當她浮現如此想法的下個瞬間,少女不由得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一部分的土波,宛如該處發生爆炸般遭到破壞。

  然後,有某個東西——正以驚人速度一直線逼近浜菊。

  「府、府津羅!?」

  那個東西的速度快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已經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浜菊感受到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感,急忙解除第一波,並且接著發動第二波,吞沒了飄向自己的府津羅——看似如此。雖然她在下意識中犧牲了土波的高度,轉為增加厚度……但這次府津羅改成一路踏著土波往上沖,再從頂端處跳下,朝浜菊繼續逼近。

  到了這個時候,以浜菊的眼力也能看得十分清楚了。

  她看到,府津羅的臉上、不、全身各處肌膚都有數不清的傷痕與瘀血。

  這副模樣就和她過去看到對方時一模一樣,就是過往遭眾人嘲諷是府津羅家的不成材……那個時候的模樣。

  白妙上前迎敵。她先讓〈氣〉與〈爪〉之陣浮現,使之成為隨時可以發動的狀態,然後才揮出薙刀。

  若是從正面單挑的話,不論是武藝多麼高強的對手,白妙的絕妙技術都足以與之抗衡……浜菊過往始終如此認為。

  然而,府津羅卻沒有因而停止。白妙揮下的薙刀被對方輕鬆砍斷,已處於發現階段的爪還沒來得及發動,敵人便已掠過白妙身旁。

  在這之後,白妙才噴出鮮血而緩緩倒向地面。

  對方竟然只揮出一刀就擊潰了大薙刀與其使用者。

  浜菊一邊喊著白妙的名字,一邊本能地在自己眼前築起一道宛如牆壁的土渡。

  但是,某個東西貫穿了土牆。那是刀刃。刀的前端。突刺。然後是充滿血絲的眼睛,那不是狗的眼睛,無庸置疑應當歸類於怪物之流。浜菊心想,這傢伙雖然還保有人類的外表,但大概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府津羅,來了。

  ○

  我自己就不用說了,就連號稱受過特殊教育的結仁也不知道,〈封〉之陣還有另外一個用法。

  我和結仁原本都以為,〈封〉與〈陣〉之組合,效果是用來封住陣的使用者,或者是已發動的陣。不過,實際上還有「封住陣本身」的效果。

  這件事代表……我遭到陣持續吸取的生命力將會獲得歸還。

  我決定捨棄府津羅之名而成為陣士。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拋棄了傷痕。

  在陣被封住之後,我必然會……恢復成府津羅的劍士。

  伴隨著為使用陣而鍛鏈、累積的力量。

  身體輕盈到連自己都會害怕的地步。覺得擁有用之不盡的力量。想到要拔腿衝刺時,身體就已經先有所反應,跨出了腳步。另外就是不停湧現、無比強烈的鬥爭心。

  不過,就像是做為交換代價一樣,我的身體也持續發出哀嚎。

  這點就跟紅的〈速〉之陣一樣。身體跟不上力量。只有能量持續湧出,體內的細胞卻因為無法徹底消化運用這些能量而陷入痛苦掙扎。

  因為力量過於強大,讓我在擊倒白妙時覺得自己就像揮到空氣一樣。我拋下她不管,繼續逼近浜菊。對於出現在眼前的土波,只用一記突刺便加以摜破。不過,浜菊卻已經不在原地,只見一個直徑大概有二十公尺,像是塔一樣的土柱。浜菊在柱子上面。那傢伙居然給我逃跑了

  柱子並不是朝正上方延伸,而是以大約四十五度角的角度朝斜上方持續伸長,就像是想要儘可能遠離我一樣。

  我跳上柱子,從側面往上沖。沒有時間了。

  如果不能一口氣分出勝負的話,不管是我的身體,或者是結仁,都會撐不住。沒有時間了。

  「不惜

  放棄當人類也想要我的命嗎,府津羅!!你就這麼想要守住家門嗎!?」

  我從柱子倒面繼續往上沖。

  在這條不只有著泥土,還包括斷裂的樹木、我的陣的余火等,充滿無數障礙的路上,我拚命往前沖。

  擋住去路的礙事之物,全部將之砍飛。

  奔馳。將一切都欣斷、拋開,全力奔馳再奔馳。

  柱子驟然開始轉向正上方,可能是想把我甩下去吧。但是——!

  「給我答話啊、府津羅!!」

  聽到浜菊這句包含幾分畏懼的話語,讓我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府津羅沒有這種兩手撐在地上的難看招式。

  少羅嗦,給我閉嘴,我是——!

  「我是……亞爾克!!」

  我把刀用嘴叼著,以兩手抓住土柱,以像是狗一樣的姿勢,手腳並用地攀登柱子。

  再難看也無所謂,不管怎樣都好,沒有時間了。

  柱子還在持續延伸。從遠處眺望的話,或許就像是從地下湧出,持續扭轉身體,逐漸朝著天空升去的龍吧。在第一輪比賽結束的那晚,我和結仁看到的,多半就是這個。

  在這個以泥土創造出的龍背上,我以狗一般的姿勢持續狂奔。

  此時柱子高度早已超越監察員們飄浮的位置,逐漸接近雲層所在之處。

  同樣越來越接近的,還有這場戰鬥的結局……。

  ●

  白妙跪倒在地,一邊以手按住從肩膀直達側腹的傷口,一邊仰望天空。不,她注視的對象並不是天空,而是宛如高塔般的柱子。

  柱子以彷佛要將天地連接起來的勢道猛烈搜刮附近泥土,一直在延伸。

  這並不是用到〈塔〉或〈棒〉之陣的產物。

  這是浜菊透過「在狹窄範圍內創造出極高波浪」這種運用方式而學會的技巧。

  仍在持續往上沖,宛如怪物般的府津羅之姿態,讓白妙產生危機感。再這樣下去的話,浜菊憐將會……。

  為何府津羅會變成那樣的怪物?——白妙想起剛才結仁發動陣的行為。那個陣到底是什麼?她無法理解。白妙一直以為結仁擁有的是封住力量的陣,但府津羅的情況卻簡直完全相反……。

  「不管怎樣,只要能夠殺掉結仁的話……!」

  白妙無視於還在噴血的傷口,拿起被砍成兩截的大薙刀前段,站了起來。她判斷腹腔沒有破裂,流出體外的只有血而已,一時半刻之間還不會死。

  白妙開始尋找結仁,尋找那個有著顯眼耳朵與尾巴的少女。但是……。

  「居然找不到……!?為什麼!?逃進森林、不對、她的腳受了傷……難道是在泥土下面!?」

  結仁或許是被浜菊憐施展的土波吞沒了吧。白妙認為,依府津羅發揮出的力量來看,應該足以帶著結仁一起逃走。就算沒有這麼做,若是像之前一樣,對土波使用自己的陣來減弱效方,或許也有辦法爬出來吧。為什麼她沒有這麼——

  想到這裡,理解結仁用意的瞬間,白妙不禁為之愕然。

  「為了獲勝。……故意讓自己被活埋嗎……!?」

  既然府津羅能夠使出那種恐怖力量的原因在於結仁,自己這邊也必然會以她為目標吧。如果結仁因為腳受傷而無法行動,那就更是絕佳的目標。

  白妙心想,結仁多半是考慮到了這點,所以才透過讓自己被埋入土中的方式來隱藏所在位置,藉此避免遭到我或浜菊攻擊的吧。

  以窒息的苦痛、自己的生命做為交換,少女完全相信府津羅,讓他去奪取勝利。

  薙刀從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白妙手中掉落在地,發出刺耳聲響。

  ○

  土柱的高度已經遠遠超過山頂,進入了薄薄的雲層之中。

  來到足以眺望地平線彼端的世界時……我終於把浜菊納入了攻擊範圍。

  她的適性到底有多優秀啊?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導入陣只有三個月,能力就已經達到了只用短短几百秒時間便能做出高度超越高山山頂之土柱的地步……。

  我以染成紅色的一對赤裸腳掌,穩穩地站上平坦的塔頂。

  左右腳的鞋子都早已損壞,掉回了地上。我的腳掌,現在是皮開肉綻的狀態。

  在直徑二十公尺的狹窄圓形戰場上,我拿好破爛刀。

  可能是因為身處高空的關係吧,泛著幾許白色的強風凶暴地吹過。

  在這樣的光景中,浜菊的金髮隨風飄揚,她眉頭緊皺,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

  雖然氣溫已經變得非常低,但即使如此,我和她的下巴都還是不停有汗水滴落。

  「你居然敢把菊……」

  雖然地面突然冒出宛如尖刺般銳利的土,不過我輕而易舉避開。由於在形成尖刺前會先有吸取泥土的動作,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覺。

  接著是橫越圓形戰場,高度約兩公尺的土波。這次我也避無可避,只好將之斬破。然而,土波卻接二連三掩來。這已經是單純只為爭取時間的行動了。我逐漸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知道的,我一定已經……這裡就是……。就算我現在說,後山、道場產權之類的話都只是在嚇唬你,不是認真的,應該也是沒用的吧?……我自己也很清楚。……不過,或許這樣……也不壞。與其要變成那個男人的所有物、無法實現願望的話,不如就這樣吧。……我明明只是想要以身為一個人的立場,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而已……」

  浜菊垂下頭,雙眼之中不停有水滴落下。

  「如果不是生在這樣的家庭……如果我是男生的話……會不會不一樣呢。府津羅,你也是……這樣的吧?跟我一樣,因為討厭家的束縛而如同逃跑一樣、像是緊抓著最後的可能性一樣……因為想要抵抗自己無能為力的趨勢,所以選擇成為陣士——」

  我一路砍破土波,往前推進。就這樣……終於以刀尖指住了浜菊。

  「根本沒有什麼束縛,只是你自己抓著束縛不放而已……結仁,我的搭檔曾經對我這麼說。實際上,我也認為自己過去真的就是這樣。……你的搭檔什麼都沒說嗎?」

  如果是現在……正因為是現在,所以我說得出口。家名算什麼、血統算什麼,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

  ……我就是我,而你就是你。還有其他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嗎?

  不管是大哥傳授的劍術、傷痕、能夠承受傷痛與苦楚的「強韌」,還有和結仁相處時體會到的喜悅……全部都是我的一部份,都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就算否定這些,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唯有將這些都納為已有。

  如果是能夠利用的東西,那就儘量配合自己的需要,好好加以利用吧。

  這就是裸之大劍、執行諸神之力者、可下達能操控森羅萬象的命令之人——這就是陣士。

  希望成為如此的人也是你自己吧,浜菊——。

  「……菊……。」

  浜菊再次軟弱無力地抬起頭,淚水盈眶的雙眼注視著我。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希望她能夠叫我的名字……或許吧。你覺得呢?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想怎麼樣了。」

  浜菊再次閉上眼睛。她的眼角流下淚水,口中流出「殺了我吧」的話語。

  我舉高破爛刀。接下來就要殺掉眼前這個女人了……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覺得手中的刀變得異常沉重,兩腿也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這是害怕或是焦慮,總之,我決定在自己理解這個感情是什麼之前就斬殺對手。

  所以,我一邊大吼,一邊將破爛刀朝著浜菊的頭頂部劈落。

  就在這時,我手臂上的傷痕消失了。這件事所代表的含意,我十分明白。

  結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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