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暗殺教師與櫻亂鐵路 LESSON:Ⅶ ~尊嚴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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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蘭德爾的聖王區是座不夜城——「當燈光從這街區消失之時,就是弗蘭德爾滅亡之時」。仿佛這種國民的迷信實際成形一般,聖王區是二十五個街區中唯一遵守「常夜燈」規則的區域。縱使下層的街區會將路燈調暗,位於頂點的聖王區仍是一整天、一整年都持續輝煌地燃燒著太陽之血。

  雖然目前時刻已經將近下午六點,但打開窗簾的話,跟白天和中午都絲毫沒變的耀眼光芒就會湧入房間當中。一直在這個街區生活的話,仿佛會忘記時間感覺。庫法一邊眯細單眼,同時轉頭看向室內。

  「果然還是平常的服裝最能讓人冷靜下來呢,小姐?」

  在有些狹窄的私人房間裡,可以看見文靜地坐在椅子上的主人身影。桌上放著庫法在巡禮過程中穿的禮服,還有梅莉達之前穿的女僕服,都已經摺疊整齊。梅莉達穿著貴族千金的便服裝扮,伸手撫摸褶邊裙的下擺。

  「從下層居住區到這邊,感覺是趟很辛苦的旅程呢。辛苦你了,老師。」

  「小姐才辛苦了。妨礙了小姐難得的旅行,真的很抱歉。」

  「什麼妨礙,別這麼說啦。反正也好好地跟艾咪她們會合了,而且——」

  梅莉達揮了好幾次手,臉頰仿佛會發出音效似的沸騰起來。

  「……可以跟老師留下春假的回憶,我覺得很幸福。而且變成女僕稱呼老師『主人』,感覺有點像作夢呢。雖……雖然也有很多難為情的事情,但包括那些事情在內,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

  「小姐……」

  老實說,對於把梅莉達當成女僕使喚一事,庫法也產生了某種快感——但庫法決定把這種事保密到下輩子為止,他裝模作樣地豎起手指。

  「這樣不行喔。身為騎士公爵家的淑女,怎麼能接受去服侍別人的行為呢……雖然那套衣裳確實非常適合小姐,但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

  「既然這樣,偶爾!可以偶爾再像這樣扮成女僕,稱呼老師『主人~!』嗎?」

  庫法露出微笑,立刻回答:

  「不行。」

  「咦~!」

  「就算小姐發出那種不滿的聲音,不行就是不行。啊,果然平常的軍服最能讓人冷靜下來。」

  庫法以爽快的表情拍了拍軍服的肩頭。先不論社會眼光,女僕造型的梅莉達隱藏著甚至超越庫法想像的魔性,因此為了保持身為家庭教師的理性,說什麼也不能讓步。

  就在這時。砰砰——從窗外響起煙火的音色。梅莉達仿佛被吸過去似的走近窗邊,從十字窗框眺望外面的光景。

  「那就是成為話題的『飛空艇』……春天號……!」

  她那雙比紅寶石更高貴的眼眸,映照出靜止在上空的神秘「鯨魚」。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蓋在王城領地內的修道院的一個房間。愛麗絲、繆爾和莎拉夏,還有艾咪和其他被卷進事件的宅邸女僕,應該也被邀請到其他房間。不過她們——或者該說擠滿在聖王區的好幾萬人,此刻說不定也跟庫法他們仰望著相同的光景。

  那是用繩子系在王城的中庭,全長約兩百到三百公尺的巨大船隻。忙碌地吐出蒸氣的船體,垂吊在形狀宛如飛彈的圓錐物體下。梅莉達一邊注視這非常罕見的東西,同時詢問身旁的庫法:

  「老師,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重的東西,能飄浮在空中呢?」

  「我也覺得在意而試著調查了一下。飛空艇的原理,簡單地說就是——氣球。」

  「氣球?」

  庫法從梅莉達的正後方將手放在她的左肩上,用右手指向上空。庫法的體溫讓少女有一點想打瞌睡,同時傾聽著讓脊背顫抖的男高音美聲。

  「垂吊著船的那個圓錐是氣球。換句話說,那裡面裝滿許多比空氣還輕的氣體,靠那股浮力將船抬起來。」

  「抬……抬起那麼大的東西?用跟氣球相同的原理……真的嗎?」

  「我一時間也難以置信……看來這世界還洋溢著許多我們不曉得的神秘呢。」

  「唔唔……」

  梅莉達從半張開的嘴唇里發出呆愣的聲音,同時茫然地仰望天空。

  庫法欣慰地俯視學生的模樣,然後重新抬頭仰望天上的鯨魚。

  「小姐,你能看見船片刻不停地吐出蒸氣的樣子嗎?假設是從氣體中得到浮力,控制推進力的聽說是仙饌密酒之鎖。」

  「咦?可是我記得仙饌密酒是……」

  「沒錯,是因為幾個原因被指定為禁忌的技術。不過,雖然這也是讓人懷疑起自己耳朵的情報……但據說搭載在那艘船上的是『永動機』,已經克服了仙饌密酒最大的缺點——非常耗油的問題。」

  課本里從未出現過的單字,讓梅莉達深深感到疑惑。

  「永動機……?」

  「舉例來說,將蠟燭點火的話,蠟燭提供亮光的代價,就是燭芯會逐漸變短吧。如果想要好幾個小時、好幾天的亮光,就不得不丟掉用完的蠟燭,換成新的蠟燭……然而,那個所謂的永動機,只要啟動一次動力,就不會腐朽,能夠永遠不斷地運轉下去,是一種夢幻物品。」

  梅莉達隱約理解了內情,一陣戰慄竄過十三歲的纖細身體。

  「那……那也就是說……!」

  「沒錯。要移動那艘船,只需要一個仙饌密酒結晶就足夠了。只需以最低限度削減弗蘭德爾的壽命,就能永久地在空中不斷飛舞。」

  「永動機究竟是怎樣的構造呀!」

  「這——」

  庫法暫且噤口,接著誠實地回答:

  「唯有這件事,無論我用盡多少手段,也調查不出來。聽說是席克薩爾家的最高機密。這種技術研究的最尖端,原本應該是拉·摩爾家一枝獨秀,但據說只有永動機是黑箱,根本無從下手,女公爵曾為此鬧彆扭喔。」

  「這樣子呀……」

  梅莉達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茫然地抬頭仰望天上的鯨魚。她將自己的右手貼向放在肩膀的手上,庫法也像在回應似的與她手指交纏。

  關於仙饌密酒之鎖的解禁,在評議會似乎也討論得很激烈。庫法所屬的白夜騎兵團也有接到調查任務的紀錄。然而,運用最頂尖情報網的我們卻無法揭露真相,這表示席克薩爾家技術研究所的銅牆鐵壁可說非比尋常。姑且不提在報告書上有幾處可疑的記述……結果在「能夠使用的仙饌密酒結晶僅限一個」的條件下,飛空艇的研究開發獲得承認,那名年輕的騎士公爵漂亮地完成這項壯舉。

  叩叩——這時響起敲門聲,正好從門外傳來那個青年的聲音。

  「梵皮爾小弟,還有梅莉達·安傑爾小姐。我可以進去嗎?」

  「王爵大人?」

  梅莉達感到害羞似的拉開距離,庫法迅速地消除表情,打開房門。

  站在修道院走廊上的,是身穿更華麗衣裳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公。加冕典禮舉辦的日期已近。屆時他應該會穿著這套以純白與金色為基調的禮服,站在好幾萬國民關注守護的王城陽台上吧。

  席克薩爾公用讓人感覺不到壓迫感的輕快聲音,向兩人露出微笑並說道:

  「這麼匆忙真是抱歉,我是來重新向你們道謝和賠罪的。梅莉達小妹,這次把你捲入席克薩爾家的內亂,實在非常抱歉。還有,謝謝你支持舍妹。莎拉夏她說能平安到達聖王區,都是托你的福喔。」

  「別……別這麼說。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表示你擁有超乎自己所想的影響力呢。」

  感覺席克薩爾公細長的眼眸微微地散發出光芒。庫法在門旁待命,同時用警戒的眼神斜眼看向他。

  年輕公爵忽然改變氛圍,爽朗地笑了。

  「其實呢,梅莉達小妹。我來這裡除了道謝和賠罪,還有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嗎?」

  「怎麼樣,你能不能跟莎拉夏她們一起參與加冕典禮的儀式呢?」

  梅莉達驚訝得瞠大了眼。塞爾裘一派輕鬆地對瞬間發不出聲音的她繼續說道:

  「不用想得那麼嚴肅喔。畢竟這請求很突然嘛。你沒必要講些什麼或是唱歌,只要能稍微在民眾面前露面就好了。只不過會請你表演一下簡短的舞蹈,所以需要練習舞蹈動作就是了……」

  「跟莎拉夏同學一起嗎……?」

  「跟莎拉夏和繆爾,還有愛麗絲小妹表示她的回答會跟你一樣喔。怎麼樣呢?能否請你們四人一起替加冕典禮增添色彩呢?」

  「我……我——」

  少女求助般的視線像是在尋求答案地望向門旁。符合隨從身分,仿佛影子似的在旁待命的庫法,露出隱藏著可與王爵匹敵的強烈意志的眼神,抬起了頭。

  席克薩爾公看來並沒有其他用意。純粹是想在公爵家

  四千金齊聚一堂的這個時機,演出一場奇蹟的儀式吧。這是三年才一次的一大活動。對少女本身而言,肯定也會成為寶貴的回憶。

  庫法用透明的視線望向主人,略微動起原本繃緊的嘴唇。

  「不是很好嗎?小姐們能四人齊聚一堂,公開露面的話,聚集起來的觀眾一定也會很開心吧。」

  「這……這樣啊。那麼,雖然有點緊張……我願意接受,王爵大人。」

  「謝謝你。那麼,這麼倉促很抱歉,但能請你跟莎拉夏她們會合,按照指示行動嗎?距離加冕典禮沒什麼時間了。」

  正要折返回頭的王爵,以超然的眼神看向在門旁待命的青年。

  「在加冕典禮的期間,你就以游擊騎士的身分保衛王城吧——在逮捕到的犯罪集團中沒看見『她』的身影。這是為了保險起見。」

  「遵命,閣下。」

  看到庫法伺候自己以外的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霾籠罩著梅莉達小巧的胸口。她甚至忘記對方是這個國家的下任國王,立刻拉起家庭教師的手臂,湧起一股想要主張所有權的衝動。

  「老師……?」

  無論是多么小聲的呼喚,平常總會回應學生的青年,此刻卻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將端正的視線望向地面。感覺又冒出了自己不曉得的他的另一面,梅莉達這時怎樣也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 † †

  從下方眺望的景色應該相當震撼,但從上方俯瞰的景色也非常特別——艾咪這麼心想。

  這裡是設置在王城的頂樓陽台上,給特別貴賓的觀覽席。每個團體被分成幾桌,有簡單的隔板保護各自的隱私。從布簾對面漏出感覺是上流階級的談話聲,平民出身的她不禁縮起肩膀。無論怎麼想她都覺得自己不適合待在這裡。

  要說救贖的話,就是有三個同樣立場的熟面孔,在同一張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飲料吧。是在梅莉達的宅邸工作,身為艾咪部下的三名女僕。

  「雖然都這種時候了,但我開始覺得這搞不好是作夢。」

  妮采仿佛貓一般顫抖著身體,同時這麼低喃;麥菈從欄杆探出身體,重新俯瞰底下,張嘴發出「唔哈~!」的聲音。

  「好壯觀的景色……原來弗蘭德爾有這麼多人呢~」

  雖然每次看都會感到暈眩,但艾咪也不由得面向那邊。

  那是多到甚至懶得去數,密度十分異常的民眾。在王城中庭、城門前、聖王區的大道,甚至是屋頂上,好幾萬人為了儘量從近一點的距離見證王爵的加冕,相互推擠著。

  那膚色的大浪讓艾咪感覺要頭暈了,她立刻縮回身體坐到椅子上。

  「……這也只是一小部分呢。沒辦法前來觀賞的人是這個的好幾倍喔。」

  「哎呀~我們真的很幸運呢!啊,可以再給我一杯嗎~?」

  葛蕾絲不曉得是神經大條還是沒有想太多,她若無其事地喝光飲料,呼喚服務生。立刻回應她呼喚的燕尾服男性,將裝滿檸檬黃液體的玻璃杯一聲不響地放在餐桌上。

  看到那樣的動作,不禁會想起同僚庫法,但服務她們的男性當然是跟那個家庭教師毫不相似的短髮青年。

  「很快就要開始舉行由宮廷劇團表演的舞台秀。敬請期待。」

  男性很爽快地歡迎雖然看起來是平民,但擁有特別優待券的艾咪等人。麥菈抬頭仰望服務生輪廓深邃的臉龐。

  「所謂的舞台秀,是要上演什麼呢?像是餘興節目嗎?」

  「與王爵大人一同旅行的劇團成員,將王爵大人巡禮的過程改編成了戲劇。從現在起會舉行第一次公演,接著是加冕典禮的儀式。最後是眾所期盼的現任女王陛下與下任國王陛下登場,進行王位交接。」

  剛好就在他說完後。王城中庭的燈光靜靜地被調暗。只有陽台淡淡地浮現到民眾的視野中,好幾萬人都自然地迅速閉上嘴巴。

  青年服務生默默地退下,艾咪等四人的視線也集中在下方。

  舞台上出現了幾名演員。

  大綱是這樣的。扮演王爵的精悍男演員講述旅行的目的,幾名騎士對他的決心產生共鳴。他們組成一個叫「托雷羅尼隊」的護衛團,發誓要見證王爵的巡禮。王爵與幾名騎士列隊消失到舞台左方。

  「奇怪?其他公爵家的小姐,還有梅莉達小姐和愛麗絲小姐怎麼沒登場?」

  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目擊到王爵一行人的麥菈等人感到不解。妮采一邊含住玻璃杯的吸管,同時陳述個人意見。

  「大概是故意那樣演出的吧。」

  「演出……?」

  「因為席克薩爾公非常受女性歡迎,所以要顧慮到粉絲……那個,在很多方面。」

  「啊~……」

  麥菈沒逼她全說出口,將頭轉回原位。聽她這麼一說,護衛團「托雷羅尼隊」的演員,也是只由年齡層廣泛的男性所構成。

  從聖王區啟程的王爵與托雷羅尼隊,為了尋找四大聖石,探訪下層居住區的城鎮。在某個礦山都市查明有藍坎斯洛普棲息在坑道里的事實後,他們不顧鎮民制止,進入坑道討伐。舞台上的王爵被鋼絲吊著在半空中飛舞,隻身打倒蛇尾雞的場面,讓觀眾熱烈鼓掌。

  「這個,演員也拜託庫法小弟擔任不是比較好嗎?」

  葛蕾絲俯視著紙糊的巨大蜥蜴,還有實在無法說是具備魄力的武打戲,忍著不打出呵欠。艾咪啪一聲地打了一下她的膝蓋。

  演著演著,戲劇也到了最後階段。沒想到此時居然發生了讓觀眾嚇破膽的意外。返回聖王區的列車被「某些人」占據,王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當真是高潮迭起,急轉直下。

  根據說明,襲擊列車的人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因為突然冒出天外飛來一筆的設定,所有同僚都轉頭看向妮采。

  「這演出是有什麼用意嗎……?」

  「我……我也沒辦法回答呀。」

  請你們去問寫劇本的人吧——儘管妮采這麼發著牢騷,總之這仍然是場危機。其他乘客被當成人質,托雷羅尼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受傷倒下。一直堅持到最後的王爵,也遭到惡魔的折磨,束手無策地跪倒在地。這過於殘酷的待遇,讓觀眾發出哀號。

  天啊,王爵就到此為止了嗎!就在每個人都這麼認為,惡魔因勝利而趾高氣揚時,宛如星星一般發亮的某個東西,從天空的彼端——也就是從舞台側面,被投向王爵的面前。

  那是一把劍。可以看出是投入了不少預算打造的,散發出仿佛會看錯成真貨的名劍光輝。接著舞台的燈光被調暗,新的演員從舞台右方接連不斷地湧入。聚光燈追隨著她們的腳步。

  是所有人都留著一頭栗色頭髮的四名少女。是劇團扮演天真兒童的演員。她們穿著純白衣裳演出神聖的氛圍,同時像在威嚇惡魔似的在舞台中央跳著舞蹈。

  她們手上各自拿著藍、紅、黑、綠的四色寶石。那些寶石依序被拋到王爵手上。接下寶石的精悍王爵宛如獲得天啟一般,將寶石嵌入手邊的名劍。將四個寶石都裝設完畢後,名劍隨即發出亮光。耀眼的光芒從刀身被解放出來。麥菈從特別優待席上,將手指貼在下顎。

  「那到底是怎樣的構造呢~?」

  「噯,從剛才開始,人質就被晾在一旁耶。」

  艾咪什麼也沒說地悄悄堵住葛蕾絲話說到一半的嘴。

  四名少女的介紹是「女王陛下派來的天使」。原來如此,所以作為前提,才需要「惡魔」的設定啊。獲得聖劍的王爵充滿活力地站起身,開始接連不斷地橫掃卑鄙的惡魔。就如同葛蕾絲在意的那樣,人質淪落成只會吵吵鬧鬧、左右徘徊的小角色,但熱血沸騰的觀眾根本沒人感到在意。

  王爵在最後使勁一揮聖劍——布幕突然被拉下了。

  在變得一片漆黑的王城裡,聚集起來的上萬民眾鴉雀無聲。

  過沒多久,亮起了一盞燈光,從底下淡淡地照亮陽台。

  不知不覺間,有四名嬌小的人影佇立在那裡。

  抬頭仰望到這一幕的人們,瞬間都忘記那裡是現實還是夢境,忍不住喃喃自語:

  「真正的天使……?」

  四個聚光燈照亮的是分別有著金色、白銀、黑水晶以及櫻花秀髮,表現出四種極致美的少女。她們穿著跟舞台用的服裝不同,讓人無庸置疑地想到天界的特別紡織品,互相交纏一次視線後,立刻跳起舞來。

  金髮躍動。黑水晶舞動。白銀在黑暗中拉出線條,上前一步來到舞台前的櫻花,開始唱起歌來。歌詞非常簡短,向民眾訴說著但願幸運眷顧兄長的王道。

  「是騎士公爵家的少女……」

  某人注意到這件事,波紋立刻擴散,興奮在聚集在聖王區的人群當中散播開

  來。某人吹起了口哨。發出歡呼聲。大家都高舉手臂,狂熱覆蓋整片天空。唱完歌的莎拉夏流暢地轉過身。她讓禮服裙擺隨風搖曳,牽起摯友的手。

  繆爾浮現艷麗的笑容,帶領她到舞台後方,將手心託付給白銀天使。愛麗絲仿佛要襯托莎拉夏似的擔任她的隨從,將手心交給最後一人。然後梅莉達與莎拉夏十指相扣,兩人跳了僅一段的雙人舞蹈。觀眾的聲援仿佛要爆炸似的膨脹起來。

  在特別觀覽席中,也「砰!」一聲,盛大地響起椅子倒落的聲響。

  「小姐~!實在棒呆了~~~~~~!」

  「艾咪,這樣很危險啦!」

  「一碰到梅莉達小姐的事情,就還是老樣子呢……」

  兩名部下無奈地拉住仿佛要從欄杆探出身體的女僕長。俯瞰陽台的葛蕾絲髮出了「啊」的聲音。

  「小姐們離開嘍,戲份已經結束了?」

  表演了舞蹈的四名天使,消失到舞台左方。以時間來看,梅莉達等人的演出連一分鐘也不到吧。觀眾群也發出感覺還沒看夠的聲音。

  雖然眾人無從得知,但委託實在太突然,光是這部分的表演就讓她們竭盡全力了。

  † † †

  「剛才好緊張喔~!」

  退到陽台深處的梅莉達,一逃離觀眾的視線立刻大大鬆了口氣。愛麗絲也從追纏自己身影的聚光燈中逃了出來,兩人順勢互相擁抱。互相碰觸的胸口怦咚怦咚跳個不停,彼此都香汗淋漓。

  「我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面前登場……」

  「我也是呢!那些人一定沒注意到我是『無能才女』吧?」

  「一定是梅莉達充滿魅力,甚至讓他們忘了那種事呢。」

  同樣額頭浮現出汗水的繆爾,仍舊以從容的表情將臉頰湊近。

  「畢竟今天是祝賀的日子嘛。沒有人會吱吱喳喳地講些不解風情的話喔?」

  她對摯友使了個眼色,莎拉夏安靜地注視陽台。

  在好幾萬雙視線仰望的高台上,一身豪華裝扮的兩名人物現身了。民眾隨即發出「喔喔……」的聲音,大聲騷動起來。終於到了王位交接的歷史性瞬間。

  戴著王冠的其中一方,是現任王爵亞美蒂雅·拉·摩爾。她剪齊的艷麗黑髮留長至膝蓋,是散發著宛如妖精女王般威嚴的妙齡女性。那超脫世俗的神秘氣質,確實也傳承到她的愛女繆爾身上。

  然後在女王面前單膝跪地,吸引女性熱烈視線的正是下任王爵,塞爾裘·席克薩爾。散發出異彩氛圍的亞美蒂雅女王像在俯視塞爾裘一般地與他面對面,然後將一把劍高舉起來,也展示給民眾看。

  那是席克薩爾公在旅程中獲得的聖劍。不知是哪位鐵匠打造出來的呢?比起鮮血更適合鮮花、比起劍戟更適合喇叭音色的那把名劍,說是藝術之神創造出來的也不為過。

  劍上有四個底座,各自配置著四色聖石。即使王城的燈光被調暗,光是那一把劍就能閃耀地照亮好幾萬人的群眾。亞美蒂雅女王將四色光彩相交後化為純白的那陣光輝,高舉在下任王爵的頭頂上。

  「以此劍為證,賜予你身為燈火之都的王者資格吧。」

  劍尖貼在塞爾裘的右肩上,仿佛乘風響起般的神奇聲色吹過聖王區的每個角落。

  「汝能發誓會為了守護燈火的光輝、驅散眾人的恐懼而揮舞此劍嗎?」

  「能。」

  劍尖通過頭頂,接著劃向左肩。

  「能發誓會以王者身分貫徹深信的道義,為國家竭盡心力嗎?」

  「能。」

  喧鬧般的歡呼聲在民眾間擴散開來。在此刻這個瞬間,塞爾裘·席克薩爾獲得了成為弗蘭德爾之王的資格。他首次的加冕,還有國家最年輕國王的誕生,讓好幾萬人的視線緊盯不放。

  聖劍交付到塞爾裘手上,他從跪著的姿勢站起身來。亞美蒂雅公身材高挑,因此視線高度沒什麼變。女公爵拿起自身的王冠,有些不服氣似的蹙起眉頭。兩名王者悄悄地互相私語。

  「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讓你戴上王冠【這個】……真龍與迪莉塔怎麼啦?」

  「……父親與母親至今似乎仍身陷苦戰。」

  「哦。」

  女公爵一臉無趣似的哼了一聲,回到原本的職責上。她將身為前任國王的威嚴宛如披風一般纏繞在身上,同時莊嚴地抬起用指尖支撐的王冠給眾人看。塞爾裘稍微彎曲上半身。王之證緩緩地靠近春色頭髮。

  每個民眾都緊張地在旁守護這個瞬間。

  女公爵的手指更往下降,眼看王冠邊緣就要碰到塞爾裘的頭髮——正好就在即將碰到前。

  啪哩——響起有什麼東西斷裂的異常聲響,接著是空氣被劃破的聲響。

  慢了一拍後,傳出哀號。同時有土塊從中庭的一角盛大地彈開。因為黑暗而難以掌握情況的觀眾,瞬間陷入恐慌。「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別這樣啦,不要推我!」不時傳出的怒吼甚至傳遞到陽台。

  「有人受傷嘍!」

  在那聲音的觸發下,喧鬧聲一口氣擴散開來。已經不是守護國王誕生的時候了。亞美蒂雅公暫且把王冠戴回頭上,以艷麗的美聲大喊:

  「快亮燈!各位鎮靜下來!」

  耀眼光芒立刻回到王城。擠在中庭的人們環顧周圍,然後有幾個人目擊到了吧。流血倒地的男性、在地上扭動的大型長繩索,還有一直線地被深深挖起的地面傷痕——

  某人抬頭仰望上空,驚訝得瞠大了眼。

  「天……天上的鯨魚在大鬧喔!」

  人們反射性地一齊抬頭仰望天空。雖然那說法有些奇妙,實際上卻是一語道破。原本被拴在王城的飛空艇正失去平衡。

  一條拴繩斷裂,粗壯堅固的那繩子宛如鞭子一般打著地面。緊接著又一條。空氣發出咻咻的低吼,快到看不清的斷繩以民眾的正中央為目標。亞美蒂雅公以驚人的反應速度揮動手臂,從指尖解放瑪那火焰。

  宛如布幕一般覆蓋中庭的火焰,與摔過來的鞭子「啪哩!」一聲地衝撞。類似雷鳴的瞬間光輝奔馳過頭頂,恐慌更進一步地在民眾間蔓延開來。拴繩接二連三地斷裂,有幾條挖開城牆,有幾條強襲中庭。亞美蒂雅公一邊用宛如指揮家的指法操縱瑪那火焰,同時詢問一旁的人:

  「喂,年輕的龍啊。那艘奇怪的船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待在艦橋的人們照理說不可能沒發現異常……」

  拴繩已經少到一隻手數得出來,三百公尺長的鯨魚船尾大幅度地往上抬向天空。從底下仰望也十分壯觀,但船內應該是大慘況吧。席克薩爾公立刻揮動手臂,朝應該在待命的維修員大聲喊道:

  「讓氣球漏氣!浮力太強了——」

  就在他說完之前,剩餘五條的拴繩一齊炸裂散開了。四處亂飛的斷繩襲擊民眾,亞美蒂雅公立刻伸出雙手。龐大到過剩的火焰擴散開來,震耳欲聾般的雷鳴接連不斷地貫穿中庭。

  「春天號它……」

  在人們啞口無言地仰望的上方,從楔子被解放的鯨魚開始上升到天空。它留下主人,打算前往何處呢?黑影宛如不祥象徵一般覆蓋上空。

  就在這時,傳來了天使的哀號。

  「莎拉夏同學!」

  那聲音讓塞爾裘猛然轉過頭去。就在同時。飛奔到陽台的人影一邊噴出猛烈的蒸氣,同時飛舞到上空。人影以驚人的飛翔力帶領民眾的視線,同時追隨著天空的鯨魚。

  看到那人影手中抱著熟悉的櫻花發色的瞬間,一股戰慄竄過塞爾裘的脊背。

  「莎拉夏!」

  他忘我地飛奔而出,就那樣拎著聖劍,用力一蹬欄杆。他憑藉「龍騎士」卓越的飛翔技能,將跳躍力強化了好幾倍。咻——一邊讓風在耳邊低吼,同時化為一根箭的塞爾裘朝天上發射出去。

  是身為龍騎士累積起來的熟練度,或是擔憂妹妹的爆發力呢?塞爾裘的上升速度勉強捕捉到飛空艇的船尾。他將手心靠在船底,以鐘擺的氣勢更往上跳。重複幾次跳躍後,王者的衣裳隨風搖曳,同時在甲板上著地。

  「敵人」應該事先就預測到這種情況了吧。他們在稍有距離的地方等候著王爵到來,從背後鎖住穿著天使衣裳的櫻花少女,將機械矛的尖端頂在她脖子上。莎拉夏臉色蒼白,以顫抖的聲音大叫:

  「哥哥……!」

  塞爾裘俯視了一下船外。從聖王區飛起的高度已經超越一百公尺。就連龍騎士也不可能追趕過來吧。豈止如此,目前氣球仍不斷往上升。距離撞上包圍都市的提燈,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塞爾裘左手握緊聖劍,搖身一變,用輕快的態度站起身來。

  「在襲擊列車的實行犯中沒

  看到你,我還以為你不至於這麼做……沒想到你居然會不擇手段到這種地步呢,庫夏娜。」

  捉住莎拉夏的,是穿著合身戰鬥服的高挑女性。她也不例外地在身上裝備飛行鎧甲與機械矛,那不祥地反射著光芒。

  被塞爾裘呼喚名字,她乾脆地脫掉了護目鏡。不讓鬚眉的凜然面貌,以及在背後波動起伏的華麗樹莓色金髮顯露出來。護目鏡從她纖細的手心裡被風給擄走,那熟悉的肉感嘴唇讓莎拉夏發出悲痛的聲音。

  「庫夏娜姐姐……!」

  「我也勸誡過吉普森他們,你們分家的人最好再重視人命一點……你們對春天號的艦橋人員做了什麼?因為你們的暗殺計劃,有許多無關的人們犧牲了。但我就像這樣,還活蹦亂跳的喔。」

  「閉嘴。這次一定要把你那張窩囊的臉刺成串燒。」

  她用利刃般的聲音反擊,暗殺集團的最後一人——席克薩爾分家的繼承人庫夏娜·席克薩爾,仿佛在誇耀似的勒緊本家的千金。

  「丟掉武器。雖然我不覺得那把破銅爛鐵能跟我的愛馬互相較量就是了。」

  「…………」

  塞爾裘俯視了一下手邊,宛如鏡子般的刀身映照出自身的臉龐。儘管知道蘊含在四大聖石里的重量,他仍無奈地以輕鬆的態度聳了聳肩。

  「要是我自己輕視生命,就太令人傻眼了呢——去吧!」

  他氣勢洶洶地使勁一揮手臂,被扔出去的至高名劍從甲板飛了出去。名劍一邊旋轉一邊被吸入地面,只能祈禱它不會刺到某人頭上。

  王者終於手無寸鐵,也沒有護衛的騎士和可成為支柱的民眾。他讓豪華的長袍隨風搖曳,並與敵人互相注視時,被囚禁的公主以悲愴的聲音訴說著。

  「求求你,請你快住手吧,庫夏娜姐姐!為什麼非得做到這種地步不可?你已經忘了……以前在宅邸庭院一起摘花的日子嗎?」

  「關於你們兄妹的事情,我從來沒忘記過啊。」

  感覺她語調雖然柔和了一點,注視正面的視線仍然堅定不搖。

  儘管遭到激烈的敵意之箭貫穿,塞爾裘仍一派輕鬆地露出微笑給對方看。

  「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王冠嗎?你握住這個國家的舵打算以哪裡為目標?」

  「少說些你我心知肚明的話——我才不需要什麼王冠。」

  咦——完全被攻其不備的莎拉夏抬頭仰望庫夏娜。

  分家與本家的席克薩爾從正面四目交接,迸出安靜的火花。

  「殺掉你之後我也會自盡。我們分家的所有人,原本就做好了這種覺悟。」

  「還真是熱烈的示好方式呢!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曾約定要結婚嗎?」

  「現在就來完成那個誓言吧。這裡就是會場——這艘船的氣球應該是使用可燃性氣體吧。因此你的『警犬』才無法朝這艘船開槍。我會就這樣讓船往上飄,突擊提燈。只要在氣球內部冒出一個火花,一切就結束了。我們將被業火包圍,宣誓永遠的愛,互相融合的靈魂無法逃離,只管墜入地獄。很浪漫吧?」

  「……哦。」

  是很嚴肅地看待這狀況嗎?塞爾裘將手指貼在下顎。至今仍處於混亂當中的莎拉夏,對於兩人的對話內容就連一半也無法理解,一直感受不到真實感。

  「為……什麼……?」

  「你果然還沒告訴莎拉夏嗎?看來你還留有最起碼的判斷力啊。」

  庫夏娜儘管聽見堂妹的低喃,還是沒有將視線看向她那邊。激烈的敵意只在本家與分家的繼承人之間來回。

  「席克薩爾家對弗蘭德爾而言,是定時詛咒啊。要是放任那男人不管,死神遲早會來宣告最後的時限。唯有這件事必須阻止才行……」

  「真遺憾啊。我可是打算當個對弗蘭德爾民眾而言的好國王呢。」

  「一年後還賴在寶座上的你,究竟會剩幾個支持者呢?」

  莎拉夏一下看向兄長的臉,一下仰望著堂姐。現在的莎拉夏無法看出隱藏在兩人透明眼神中的真正意圖。庫夏娜讓人更加無法理解的宣告,最後在莎拉夏只是被疑問漩渦玩弄的腦海中迴蕩著。

  「我跟你都是這世界不需要的人。整個席克薩爾家——只要有莎拉夏留下就行了。」

  「咦……」

  完全被空白填滿的莎拉夏,隨後被撞飛了。放開人質,架起機械矛的庫夏娜朝塞爾裘飛奔過去。兩人同時解放瑪那,庫夏娜的鎧甲和武器也跟著噴射出大量的蒸氣。

  藉由仙饌密酒加倍的矛速,甚至凌駕了王爵的反射神經。矛淺淺挖起禮服的肩頭,伴隨鮮血刺向後方。剩餘的壓力貫穿空氣,仿佛音速波浪一般讓空間彎曲起來。

  「該退場了,塞爾裘!我會陪你一起走!」

  仿佛反映出怒氣般的蒸氣從全身揮灑出來。機械矛描繪快到看不清的圓弧,在劃破空氣的同時揮出二閃、三閃。王爵拼命以身法閃避,但豪華的長袍拖累了他。矛的柄頭卡到下擺,在重心失去平衡時挨了一擊。

  「嗚……咕……!」

  加上離心力的握柄打中側腹,塞爾裘被撞飛到後方。同時揮灑出來大量蒸氣。瑪那壓力幾乎同等,但敵人的機械矛靠仙饌密酒強度加倍,採取了護身倒法的塞爾裘,從嘴唇流出一抹鮮血。

  莎拉夏捂住嘴角。

  「哥哥……!」

  「傷腦筋,真不想讓妹妹看到難堪的一面啊。」

  甚至沒時間開玩笑。乘著風突擊過來的殉教龍騎士,使出仿佛要將頭骨刺成串燒一般的突刺。要是吃到這招,即使是塞爾裘也難免一死,他在攻擊即將命中前扭頭閃避。稍微被挖起的臉頰流出鮮血飛濺到半空中。

  庫夏娜沒有放鬆攻勢。她在拉回矛的同時扭動全身,以渾身的臂力將扛在肩上的握柄往下揮。膝蓋跪地的塞爾裘勉強抬起手,集中他所有的瑪那並交叉,不祥的鐵塊宛如斷頭台一般摧毀王爵的手腕。

  啪嘰——響起了骨折聲,同時還有甚至蓋過骨折聲的轟隆巨響。甲板在王爵腳邊陷落了。所有重壓都貫穿塞爾裘的全身,嚴重的損傷從脊骨奔馳到腰部。而且還有矛用力推向這邊,暫時陷入膠著狀態。

  王爵用單手抓住機械矛的握柄,大口吐了口氣。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黏在臉頰上的朱紅色感覺十分疼痛。倘若捲起袖子,他直接承受痛擊的手臂,想必已經變成讓人不忍卒賭的模樣了吧。

  儘管如此,庫夏娜的嘴唇依舊頑固地繃緊。

  「……為什麼不使出力量?在妹妹面前想當個正常的人類嗎?你這頭惡龍。」

  「是啊。我沒辦法傷害自己人。因為我也深愛著你啊。」

  「說什麼蠢話。」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不一鼓作氣地殺了我呢?你的殺意可以看見遲疑喔。明知道自己必須殺掉我,卻又害怕失去我。」

  突如其來的前踢踹飛了王爵的上半身。塞爾裘翻滾幾公尺後跳了起來,儘管無力地垂著兩手,仍露出仿佛看透一切的微笑。

  「這樣不行呢,庫夏娜。半吊子是最糟糕的。既然決定要貫徹邪惡,就必須把內心徹底染黑才行。不能留下退路,不能思考『假如』。如果你內心還殘留著愛慕我的心情——那就是你的弱點。」

  「我現在!就讓你閉嘴!」

  庫夏娜以鐵板都變形的氣勢,用力一蹬地板。塞爾裘將整個身體放倒,避開朝自己揮落的機械矛。矛尖將地板宛如紙屑般貫穿,刻劃出一直線的斬線。只見飛舞四散的火花,與朝左右擴散的蒸氣氣息。

  看到兄長遍體鱗傷的模樣,莎拉夏忍不住想探出身體。

  「哥哥!」

  「嗨……莎拉夏。你不可以過來喔。今晚的堂姐很兇暴。」

  「沒錯,莎拉夏。你別插手。」

  庫夏娜從地板拔出矛,將矛尖抵在王爵的胸膛前。視線完全沒有看向莎拉夏。她瞪著塞爾裘的臉看,仿佛要在上面鑿洞貫穿一般。

  「如果說我有迷惘,那你又怎麼樣呢?塞爾裘。這奇怪的船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讓人打造了這種玩意?這才是你說的『假如的可能性』不是嗎!」

  「……」

  「永動機?你還真敢說啊。告訴你親愛的妹妹吧,這艘船原本是以哪裡為目標而建造的,告訴她永動機的設計圖,告訴她那令人厭惡的大窯裝了什麼!」

  情勢一變,換塞爾裘噤口不語,臉上沒了表情。沒有任何回答也正如庫夏娜所預測的一樣,而且似乎也是她最失望的反應。扭曲嘴唇勉強擠出笑容的那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即將哭出來的少女。

  「……我們果然很相似呢。無論到何時都無法下定決心。在關鍵時刻無法採取行動。所以才總是錯失重要的東西呢。」

  「明明如此,卻在磨磨蹭蹭的時候,狀

  況又一直朝不期望的方向發展呢……事情總是不如人意。」

  儘管如此——塞爾裘抬起了頭。毫不掩飾的眼神射穿仇敵的眼眸。

  「我還不能走下舞台。因為我有該做的事情。我不能留下莎拉夏先走。不能對弗蘭德爾見死不救啊。」

  鏘——擁有機械構造的矛響起宣告的音色。吹上來的蒸氣消除了迷惘,這次一定要——庫夏娜的眼眸散發出沒有一絲虛偽的殺意。那純真的念頭就宛如戀慕一般貫穿塞爾裘的胸口。

  「不,該結束了,塞爾裘。就由我親手……在這裡幫你落幕吧!」

  鐵板宛如獅子咆哮一般猛烈地發出低吼。雙手被毀掉的王爵面對全力的突擊,就連逃走都有困難。或許是面臨生死關頭的本能,他的腳遲緩地往後退,隨後。

  滑入眼前的人影散發淡淡的香味,還有櫻花色一同飛舞——

  隨後有大量的血色淹沒了他的視野。

  「什…………」

  只不過更震驚的是使勁揮矛的庫夏娜。劃破風的矛尖潑灑著宛如紅酒般的鮮血。攻擊命中的感覺——勉強還算淺。

  在兄長面前張開雙臂的莎拉夏,從被撕裂的肩膀噴出朱紅色。她的美貌痛苦地扭曲,在她膝蓋感到癱軟無力的同時,陣風吹過甲板。

  遭到風吹的十三歲少女,宛如羽毛一般被彈出甲板。庫夏娜只能啞口無言地目送,一個人影宛如迅雷般在她面前一蹬地板。

  「莎拉夏!」

  塞爾裘用超越極限的敏捷力跳向鐵欄杆,伸出骨折的右手。在零點幾秒的緩衝時間內勉強抓住少女的手腕。嘎吱——那重量讓手臂嘎吱作響。

  不過,這已經竭盡塞爾裘的全力。骨折的手更進一步地發出哀號,感覺從指尖逐漸被奪走。而且抓住的那方的手情況也很糟糕。莎拉夏的右肩血流不止,看來甚至無法朝這邊伸手。

  「哥……哥哥……我……!」

  在最後的瞬間,她究竟想傳達什麼呢?莎拉夏在呼嘯的狂風中拼命呼喚著塞爾裘。寄宿著比庫夏娜或自己映照在鏡中的眼眸更高貴的光輝。

  「無論是遭到詛咒——還是不被期望——我都不會放棄你!」

  隨後,格外強烈的風橫掃過來,將天使的身影擄走到上空。塞爾裘的指尖抓住什麼也沒有的虛空。世界上曾經最接近自己的櫻花色,在狂風戲弄下逐漸遠離。

  「騙人的吧……」

  顏色從塞爾裘的視野脫落。從頭頂到指尖都充斥著絕望。

  他宛如兇猛狂暴的龍一般猛抓半空中,發出仿佛要撕破喉嚨的尖叫。

  「莎拉夏……莎拉夏——————!」

  仿佛在回應他一般,一抹流星閃過。

  從地上飛舞上來的那陣光芒,身影就仿佛在暴風雨中飛翔的烏鴉一般。他巧妙地利用飛空艇製造出來的亂流,在眨眼間提升高度後,仿佛被吸過去似的抱住櫻花色光輝。

  一眨眼就跨越甲板高度的那人影,一邊散播亮麗的蒸氣氣息,同時著地。他用戴著手套的手心拍了兩三下抱在手中的睡美人臉頰。

  「你沒事吧?莎拉夏小姐。已經可以放心嘍。」

  「……啊…………」

  公主微微睜開眼皮,看到青年的微笑,嘴角緩緩地綻放出笑容。

  比妹妹先一步呼喚青年名字的是塞爾裘。

  「梵皮……庫法小弟!」

  「去拿裝備花了點時間。真是千鈞一髮呢。」

  謹慎地抱起天使的庫法,走近禮服沾滿鮮血的王爵身旁。即使託付到兄長手中,莎拉夏依然癱軟無力,但所幸肩膀的傷並沒有很深。立刻帶去看醫生的話,應該能順利康復吧。

  他重新換了個目標,啪啪地彈開裝備在腰部的機械裝置的鎖。是具備堅硬的動力爐與配管,還有蒸氣噴出口的飛行鎧甲。他一派輕鬆地拔出黑刀並轉頭一看,只見脫掉護目鏡的年輕女騎士瞪著這邊。

  「影武者……你又要妨礙我了嗎?這是對那個虛偽之王的忠義嗎?」

  「不,老實說塞爾裘大人無論有什麼下場,我根本都不在乎。」

  「哎呀……真過分。」

  庫法將掛在另一邊腰上的劍扔給在後方無力低喃的王爵。滾落在甲板上的,是配置了四大聖石的輝煌名劍。

  「但你再繼續從上方不斷扔東西下來的話,會讓人很困擾。尤其是這種巨大的船,萬一墜落到市區,受害人數將難以估算。這也可能會給厭惡加冕典禮的犯罪組織和藍坎斯洛普提供絕佳的下酒菜吧。因此,總之——」

  庫法「鏘」一聲地敲響護手,將堅定不搖的劍尖刺向敵人面前。

  「要殺掉礙事的你。」

  庫夏娜驚訝地瞠大了眼,隨後笑了出來。

  「哈哈!真想向你看齊啊!」

  露出猙獰獠牙的她噴出蒸氣。她在瞬間加速,擦過庫法身旁並滑向上空。她一邊上下翻轉,同時俯視這邊,大聲叫道:

  「你忘了首戰嗎!對龍騎士【我】而言,你只不過是頭在地上爬的野獸!」

  「試試看啊……!」

  庫法以冰冷刺骨的聲音回應,啟動腰部的飛行鎧甲。重低音撼動全身,隨後靠著從背後被踹飛般的氣勢一口氣加速。

  他輕輕一蹬地面,從背面噴出的蒸氣便讓他飛舞上天空。他將動能集中在手臂上,在飛過的同時揮手橫掃。與敵人的矛衝撞,驚人的雷鳴響徹周圍。

  「唔……!」

  露出犬齒的美貌伴隨著金屬聲響拉開距離。還無暇喘息,大量蒸氣便覆蓋半空中。烏鴉與龍一邊揮灑雙色火焰,同時縱橫自如地在天空中四處奔馳。重疊交合的蒸氣線條,在交錯點轟隆響起的打擊聲。閃光斷斷續續地閃爍著。

  「你打算向我挑戰空中戰嗎?不過是個武士位階!」

  伴隨蒸氣發動突擊的庫夏娜,在衝撞上前描繪出複雜的軌道。瑪那火焰從雙腳噴出,覆蓋慣性的腳刀穿過敵人的防禦。描繪出圓弧的痛擊命中側頭部,鮮血從黑髮中飛濺出來。

  墜落到地上的庫法用雙腳著地後,隨即又飛向上方。看到軍服敵人跳了回來,那堅定不搖的眼神讓庫夏娜氣憤地咬牙切齒。

  「沒用的!光靠臨陣磨槍怎麼可能贏得了我!」

  庫夏娜從雙腳噴出瑪那,從背後噴出蒸氣,同時舞動著。雙重加倍的速度讓敵人只能勉強慢半拍跟上。飛行鎧甲的熟練度也還不夠成熟。

  「是從吉普森他們那兒搶來的裝備嗎!你以為裝上那個,就能與龍騎士並駕齊驅了?你自認已經上升到相同高度了嗎!我就讓你嘗嘗被墮入地面的屈辱吧!」

  庫夏娜一邊描繪螺旋,同時發動突擊。她拉緊機械矛,在蒸氣爆發力推動下射擊。矛滑向黑刀刀腹,迸出激烈火花。膝擊重創青年的腹部,另一邊的腳再次瞄準側頭部。敵人立刻抬起手臂,但龍騎士的腳在此時吐出氣息。

  獲得新推進力的腳刀急遽變更軌道,打向右腿。青年從下半身被撈起,在空中像被搓揉似的旋轉著。他隨即噴射出蒸氣,飛向後方。但庫夏娜以更快的速度立刻追上。

  「這就是獲得仙饌密酒的龍騎士的空中機動!我擁有『飛翔』能力的庇護,但你只能緊抓著那鐵塊不放。我可沒有膚淺到能被人輕易模仿喔!」

  「的確……這有些棘手。」

  青年老實地說出口,然後從左手丟出了什麼。自己的速度這時成了反效果,無法避開,纏住庫夏娜左手的是鋼絲。嘎吱——在動作被限制住的同時,敵人不知打什麼主意,將反手握住的黑刀扔了過來。

  「什……!」

  庫夏娜驚訝得瞠大眼,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刀身掠過戰鬥服的同時,一個宛如八咫烏的影子覆蓋在頭上——

  腳跟「咚!」一聲地命中頭頂。仿佛眼球都要掉出來的衝擊,讓庫夏娜忍不住墜落到甲板上。她張開雙手雙腳支撐著身體著地,同時宛如彈簧一般往後跳。敵人慢了一拍的腳掌猛烈地踏穿了甲板。

  「你這傢伙……!」

  庫夏娜花了一秒讓搖晃的腦袋振作起來。庫法趁這個空檔一蹬地板,在飛奔而過時回收刺在甲板上的黑刀。找回鮮明視野的庫夏娜優先砍斷左手的鋼絲。在矛尖橫掃過鐵線時,神速的軍服身影已到眼前。

  「我才想問你是否太小看武士了?」

  庫法揮動黑刀二閃,發動佯攻踹飛庫夏娜的心窩。只靠腹部肌肉忍住的庫夏娜退後幾公尺,靴底發出焦味。她用力咬緊牙關,噴出蒸氣。

  幾乎就在同時,庫法一蹬甲板,跳了上來。對於發揮出幾乎相同速度與跳躍力的敵人,一種直覺般的戰慄貫穿庫夏娜的脊背。

  「那飛翔術難道是——!」

  在戰鬥外圍的人們,比較容易詳細地掌握庫法的動作。用

  受傷的手抱著莎拉夏,仰望上空激戰的塞爾裘顫抖著嘴唇。

  「那是席克薩爾家的……龍騎士的舞動方法不是嗎……!」

  他猛然察覺到這點,事到如今才俯視手中的妹妹。她雖然因流血而失去體力,卻用感覺不到任何憂愁的眼神守護著烏鴉之舞。

  席克薩爾家的兩名繼承人,從地上與空中讓思考同步了。

  「難道他在巡禮過程中——」

  「——偷學了莎拉夏的戰鬥方式嗎!」

  庫夏娜不耍小把戲,朝庫法發動最大速度的突擊。庫法像在回應似的噴射出蒸氣。從正面衝撞的兩人,摻雜著使用武器的佯攻,使出前踢。鋼鐵般的腳咬住彼此,發出低沉的聲響。讓彼此的骨頭嘎吱作響的同時又是二擊、三擊,數不清的踢打你來我往,最後庫法的鞋底用力踩住庫夏娜的膝蓋。

  黑色軍服男甚至利用對手的攻擊力,飛舞到更上空。他在翻筋斗的同時徹底壓制住敵人的頭部,一邊將黑刀收到肩頭。

  庫夏娜追逐敵人身影,抬頭仰望頂點的眼眸中,那人與櫻花少女的身影重疊。

  「那攻擊技能是莎拉夏的——!」

  「冒牌貨也有冒牌貨的尊嚴!」

  爆發般的蒼藍火焰覆蓋天空。接著銳利地收斂起來,在青年周圍化成好幾個箭頭。蒸氣從背面爆發的同時,幾十把弓一齊射出箭。

  「『鏡刀術……驟雨烈櫻波』!」

  莎拉夏流「武竹雨」的光芒無止盡地降落。一個個都隱藏著驚人的貫穿力,幾十個箭頭射穿庫夏娜全身。箭頭粉碎機械矛,貫穿飛行鎧甲,甚至縫住爆炎,同時將敵人推回到地面。

  「咕……嗚!唔喔————————!」

  庫夏娜咆哮。在暴風雨中斷後,最後有一道格外激烈的流星飛過身旁。在甲板上著地的庫法使勁一揮黑刀。從刀尖滴下鮮血。

  庫夏娜的雙腳一直線地被切開。甚至喪失「飛翔」能力的庇護,波浪卷的樹莓色金髮無力地墜落——咚一聲地從背後衝撞上甲板。

  「嘎呼……!」

  從肺里被擠出來的空氣,從厚實的嘴唇中漏出。確信戰鬥勝負已分後,庫法氣勢洶洶地甩了甩刀,讓鮮血四散。接著反過來緩緩地將刀收回腰部的刀鞘里。

  「就像梅莉達小姐以更高峰為目標一樣——我也還會繼續成長。」

  叮——刀鞘口響起清脆的聲響。

  庫法站起身,重新環顧甲板。三名席克薩爾各自都遍體鱗傷。庫法飛奔到目前最掛心的櫻花公主身旁。

  「席克薩爾公,莎拉夏小姐的情況……」

  「她昏過去了。看來沒有生命危險,似乎是因為你前來支援,讓她感到安心。」

  塞爾裘用禮服袖子壓住妹妹的肩膀,止住了血。雖然莎拉夏的臉頰有些蒼白,但呼吸很平穩,闔上的眼皮也沒有痛苦的神色。

  庫法鬆了口氣,他接著轉身前往呈大字形倒地的庫夏娜身旁。庫夏娜雖然意識清晰,但以雙腳為首,全身每個角落都被砍遍,感覺一動也動不了。為了保險起見,庫法一邊將她反手綁緊,同時扶著她的上半身,將她抬起。女騎士似乎連抵抗的力氣都沒了,只見她垂落著頭。

  「跟吉普森先生他們一樣,庫夏娜小姐就交給我們處理吧。畢竟不能讓騎兵團察覺到內情嘛。關於襲擊加冕典禮的實行犯,也交給我們操作情報吧。就當成是您擊退賊人並拯救了妹妹,請配合我們的說詞。」

  「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庫法小弟!」

  仿佛因感動而顫抖的美聲,傳入庫法的鼓膜。他斜眼瞥了一下公爵那邊。只見席克薩爾公脫下長袍蓋在妹妹身上,他站起身來,誇張地張開雙臂。

  「果然看上你是正確的。你才是最適合擔任我這個巡王爵塞爾裘·席克薩爾的近衛騎士!怎麼樣呢?要不要考慮辭退梅莉達·安傑爾的家庭教師一職,就這樣擔任我的左右手?不,乾脆請你娶莎拉夏當新娘吧!名副其實地成為我的弟弟,為了席克薩爾家的繁榮——」

  「不過這還真是不得了呢,巡王爵!」

  庫法大聲地蓋過對方的台詞。塞爾裘抽動了一下眉毛,蹙起眉頭。

  「你說什麼……?」

  「沒想到席克薩爾家的繼承人竟然為了王爵之冠,發展成這種血腥決鬥!要是傳入民眾耳里,想必是個大醜聞吧。質疑席克薩爾家權威的聲音說不定會變大。也會有人對於沐浴親戚鮮血的王坐上寶座一事感到不信任吧。我記得,對了——好像還有個制度是,只要評議會有過半數同意,巡王爵滿最低任期一年就能被解任。雖然是前所未有的案例,但最年輕的王爵說不定也可能甘於承受那種不名譽呢。」

  「…………」

  「不過,請您放心。庫夏娜小姐會由我負起責任將她幽禁。您丟臉的一面不會暴露在社會大眾面前——沒錯,只要我的立場穩如磐石。」

  庫法將下顎貼近面露死相的女性肩膀,擺出真正惡魔般的微笑。

  「您的王位是因為我健在才有的地位,請您千萬別忘記這件事。」

  塞爾裘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隨即眯細了單眼。讓人感受不到他全身負傷的犀利聲音,從嘴唇被編織出來。

  「你是為了這個才沒有殺掉他們的嗎……你意外地狡猾呢。」

  「哎呀,您現在才發現嗎?」

  「嗯,算啦。我知道了。」

  塞爾裘輕輕聳了聳肩,驅散正要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

  「既然被你抓到把柄,這也沒辦法。我們的交易就到此為止吧。放心吧,你的秘密我會讓它隨風流逝。」

  「感謝您的體諒,閣下。」

  「……我打從心底感到遺憾呢。」

  王爵在最後補了這麼一句低喃,然後彎下身。他用傷到讓人不忍心看的手臂抱起昏迷的妹妹,走向連接著船內的升降口。

  「我去降低船的高度,庫夏娜就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

  再繼續反抗他也沒有意義。庫法毫無疙瘩地點頭同意後,塞爾裘也點頭回應,消失到門扉後方。雖然不曉得讓這艘神奇飛行船動起來的架構是怎麼一回事,但塞爾裘正是開發負責人,他應該能順利掌舵吧。

  跟預料的一樣,過沒多久飛空艇就放慢上升速度,接著開始讓氣球消氣。飛空艇從接近提燈頂點的高度,緩緩地朝聖王區降落。

  地上應該有好幾萬人等候王爵歸來等到累了吧。至少也得整理得體面一點才行——庫法依舊鎖著庫夏娜的手,讓她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候。仿佛死人一般低著頭的她,忽然動起了嘴唇。

  「『那是不斷輪迴的生命手記』、『銘記已逝者的願望』、『化為將天空染成深藍的風』。」

  「咦?」

  即使回問,也沒有反芻,相對的她以抱著必死覺悟的眼神注視著庫法。

  「現在就算了,但你遲早要想起來。如果是我,就能阻止那男人。」

  「…………」

  無論說什麼,感覺都不會是正確答案,庫法一言不發地推了推她的背。庫夏娜已經毫不反抗,拖著雙腳沿著通往船內的道路前進。

  ——現在就算了,但你遲早要想起來。

  這句話不可思議地在庫法內心掀起波紋,潛入意識深處。掉落在記憶的某個角落,即使被歲月形成的頭紗遮蓋住——仍然仿佛等待著覺醒的蛋一般,點亮了微弱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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