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暗殺教師與業火劍舞祭 LESSON:VI ~火之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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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號在圓形鬥技場的外圍迴蕩著。不斷傳來有人倒落的聲響。

  那裡是比包圍住迷宮的觀眾席更靠近外牆的位置。特別高的那個地方設置著裁判用的瞭望台與通道。此刻又有另一名裁判被打趴在地,剩餘的一人手拿望遠鏡,顫抖著膝蓋並後退。

  「你……你……你們是怎麼回事啊?這裡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

  「……因為這個地方能最清楚地看見『兔子』。」

  「安納貝爾的使徒」提亞悠似乎就連回答也嫌麻煩似的走上前。她用纖細的手臂輕易地扭起裁判的衣領,然後掐著他的脖子往上揪,讓他的腳趾尖浮空。望遠鏡在地上翻滾,從外牆邊緣掉落。從遙遠眼底下的展示館傳來清脆的掉落聲。

  「放……放開……哦……咕嗚……!」

  即使高大的大人掙扎亂動,少女的手腕仍動也不動。沒多久裁判嘴裡冒泡,翻起白眼,在他差點要沒命時,後方有人出聲制止了少女。

  是莫爾德琉卿。他膽顫心驚地窺探著提亞悠的背影。

  「別……別這樣了吧?不……不要無謂地引起騷動好嗎?」

  「…………」

  提亞悠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偷偷咂了聲嘴,然後將裁判丟到一旁。三人份的人影倒在黑暗中。提亞悠不屑一顧地向前進,相對的莫爾德琉卿則是為了避免踩到裁判的手腳,笨拙地踮起腳尖跟在少女後面。

  提亞悠像在唱歌似的說道:

  「從這裡就能很清楚地看見目標。」

  一覽無遺的圓形鬥技場被黑暗給包圍住。但是在那當中,四處鑲嵌著五顏六色的「路標」。

  是選手噴出的瑪那。在鬥技場中心格外高聳的塔上,點亮著四色燈光。席克薩爾家的公主發出的「櫻花色」、出自安傑爾家的「白銀」;更上層樓有拉·摩爾家的妖精不可思議的「黑色」。然後,在妖精的對面——

  罪孽深重的天使閃耀著「金色」光芒。

  提亞悠超乎常人的視力,甚至明確地捕捉到目標看似不安的表情。少女似乎是打算窺探塔的下方,當她一步、兩步地離開身旁的友人〈繆爾〉時,提亞悠也趁機進行「準備」。

  也就是露出哈耳庇厄的本性。她雙手的皮膚裂開,冒出類似猛禽類的羽毛。鳥的羽翼長度超越了身高。提亞悠拔下一枚羽毛。羽軸宛如弓箭一般筆直,前端比鏃更堅硬。

  她架起扛在背後帶來的弓,將箭搭在弦上。

  弓弦表現出強烈的抵抗。提亞悠以超乎常人的肌力拉動弓。

  倘若靠這把弓的性能與她的狙擊能力,射出的弓箭能在一瞬間飛過幾百公尺的距離,不偏不倚地刺中目標的心臟吧。

  ——然後梅莉達·安傑爾將伴隨著秘密被葬送。

  在這種混亂當中,不會有任何觀眾察覺到吧。等她的死亡引起騷動時,早就為時已晚。黎明戲兵團的第二計劃、第三計劃會將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化為破壞與殺戮的漩渦,且會有數千人喪命吧。

  扣下扳機的是提亞悠這過於纖細的白皙指尖——

  還有她隱藏在內側的猙獰殺意。

  「雖然澤費爾說『讓你當兄弟姐妹』,但我不需要。」

  提亞悠在過于敏銳的視野中瞄準梅莉達,對著她低喃。

  「我討厭比我漂亮的女孩。」

  羽軸嘎吱作響。指尖灌注了超出必要的力量。

  「永別了。」

  鏃的前端分毫不差地從幾百公尺的距離捕捉到心臟。

  提亞悠的瞳孔收縮,她纖細地吸了口氣,停止呼吸——隨後。

  有個人影從旁沖了出來。

  「慢……慢……慢……慢點!」

  是莫爾德琉卿。他撞上弓箭,打亂了提亞悠的狙擊姿勢。

  提亞悠一臉疑惑——不,是一臉煩躁似的蹙起眉頭。

  「……幹麼?」

  「呃,那個……要……要殺了她嗎?你接著要殺害梅莉達嗎?」

  「對呀。就按照你委託的那樣。」

  「但……但是情況不同了!老……老夫壓根沒想到那孩子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露自己的位階啊。目前先重新審視一下計劃……!」

  提亞悠暫且放下弓,用比弓箭更銳利的視線射穿老人。

  「正因為如此,機會只有現在。現在的話,只要處理掉『無能才女』的屍體,就還能防止秘密外泄。能夠找理由開脫……這就是你的目的吧?」

  「說……說得也是。你說得完全沒錯,但是……」

  莫爾德琉卿轉頭看向鬥技場。

  以他的視力無法看到表情吧。不過,或許正因為如此嗎——少女看似不安地左右徘徊,在她背後隨風搖曳的金髮,讓莫爾德琉卿把她跟某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了。老人混濁的眼眸稍微動搖起來。

  「要——要不要等下次再說啊?」

  提亞悠一把抓住老人的脖子,從射擊軌跡扔出去。莫爾德琉卿重重地撞到腰,在因疼痛發出呻吟的同時嚷嚷著。

  「你……你要殺她嗎?要殺害那孩子嗎?」

  「那應該是你的期望吧。」

  提亞悠壓低重心,立起一邊膝蓋,將上半身宛如鋼鐵般收緊。仿佛她全身化為弓一般,此刻再度被搭上弦的弓箭,沒有一絲動搖地被拉緊。

  就算下次又有某人介入射擊軌跡,箭鏃也會毫不留情地連同障礙物一起貫穿,飛向目標吧——這次要用最強威力。

  提亞悠的雙手嘎吱作響,弓箭被拉緊到極限。駭人的殺意收束在箭鏃前端的一點,扭曲了周圍空氣,就連莫爾德琉卿也看得出來。

  莫爾德琉卿就這樣爬在地上吶喊。

  不曉得是誰的眼淚在黑暗中飛散。

  「別殺她!」

  提亞悠最後這麼說道:

  「太慢了。」

  命運的扳機被扣下了。

  隨後,仿佛要劈開大地的巨響穿破天空——

  提亞悠的左手無力地垂下。

  右手也垂落了。沒能射出去的弓箭從她的指尖掉落。

  「咦…………」

  看向下方尋找弓箭的她,看見了。

  看見自己豐滿的身體中心,開了個無法挽回的大洞。

  從洞裡不斷滲出的鮮血,將下半身染成不快的顏色。

  「為……什麼……」

  視野模糊不清。儘管如此,她還是抬起頭,然後看見了。

  在遙遠的鐵塔上層,金色火焰至今仍輝煌地閃耀著。

  自己沒能徹底收拾掉的唯一一個獵物,至今依然健在的模樣——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

  提亞悠一邊從嘴唇吐出血塊,一邊像壞掉的機械人偶似的轉動頭部。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在斷氣前的僅僅幾秒,她總算找到了那個。

  讓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形成要塞的星形城牆。

  從城牆一角微微地飄出硝煙。槍口從凹凸的夾縫間突出、槍身長到異常,架起那把槍的是——怎麼看都比自己年幼的稚氣少女。

  彼此的距離超過一千公尺。

  「澤……費……會………………」

  這就是她最後的記憶。上半身搖晃了一下,往後傾斜,接著嘩啦地噴出鮮血倒下。之後大量的赤紅色在黑暗世界中拓展出血池。

  原本突出的槍口從提亞悠最後目睹到的城牆一聲不響地被抽回。

  少女前後滑動槍機拉柄,於是空彈殼伴隨著宏亮的金屬聲響彈出。

  「命中。」

  若無其事地這麼宣告的她,是以前在列車上拯救了假扮成巡王爵的庫法等人的狙擊手。一旁還能看見像那時一樣,一臉自傲地挺起胸膛的青年身影。

  也就是理應不在這裡的王爵——塞爾裘·席克薩爾。

  「怎麼樣啊,『安納貝爾的使徒』。我的『警犬』很了不起吧?」

  雖然很不好意思——塞爾裘朝聽不見的對手爽朗地繼續說道。

  「你們黎明戲兵團,今天就在這裡消失吧。」

  † † †

  安納貝爾醫師侵入了目標的軍事研究所,他當然也注意到異樣感。

  計劃進行得順利無比——實在是順利過頭了。警備人數連他們原先推測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在剛撞見時只是威嚇一下就一溜煙地逃走了。就是由這種窩囊廢在守護著最重要機密嗎……?儘管感到疑惑,但嘗試解讀隔牆後,齒輪機關的隔牆輕易地騰出通道,簡單到讓人掃興。

  暗號太過單純了……翻遍古今東西的迷宮指南書,在腦內預演到腦袋快裂開的自己簡直就像個蠢蛋啊。

  「醫師,你在幹麼

  啊!真慢耶!」

  澤費爾在團體前頭這麼催促著。醫師加快速度,追趕上他。

  沒多久後,一行人到達研究所的最深處。那裡有平面圖上沒畫出來的升降機。似乎原本是用來搬運大批人群和大型裝置。約三十名的「安納貝爾的使徒」綽綽有餘地搭乘進去後,格柵從上下左右關閉起來。

  升降機沿著軌道動了起來。

  「終於要目睹到弗蘭德爾的『最高機密』了……!」

  「是很不得了的兵器嗎?還是被埋葬在歷史黑暗中的真相?」

  人造藍坎斯洛普脫掉兜帽,仿佛在晚餐前一般伸舌舔了舔嘴唇。

  只有一台的升降機,沿著就連提燈亮光都沒有的黑暗迴廊滑行著。

  不留縫隙地關起的鐵柵欄,給人一種牢籠般的印象——

  「……不,還是別想了。」

  聽到安納貝爾醫師的喃喃自語,一旁的澤費爾「嗯?」地挑起眉毛。

  就在這時,前進的方向隱約變藍。

  似乎潛入了相當深的地下深處。倘若升降機是擺渡船,他們到達的地方應該算冥府嗎……「好啦。」——在醫師做好覺悟時,軌道終於發出尖銳的聲響。

  升降機一邊在空中散播火花,一邊煞車。

  升降機流暢地放慢速度後,不偏不倚地滑進了終點站。

  好耶!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歡呼聲呢?格柵一打開,同伴便爭先恐後地飛奔而出。醫師也拼命地壓抑著急躁的心情跟在他們後面。

  在前方拓展開來的光景——正是弗蘭德爾政府一直隱藏的最高機密!

  藍色光芒填滿視野的瞬間,醫師身為一名科學家,應該「哦哦!」地發出感嘆吧。他自己也能預料到那種模樣,興奮地拱起肩膀——

  正要吐出的氣息忽然卡住了。

  前方可以看見的東西是…………—————

  「……棺材?」

  是與機械相連的……沒錯,看起來只像是棺材。

  終點是相當寬敞的房間。應該有舞蹈廳那麼大吧。但一半以上的空間都被巨大且用途不明的成堆機械給塞滿,與各種大小的管子相連的中央——有一具棺材坐鎮著。

  要說為何能判斷那是「棺材」,因為蓋子是用玻璃製成的。

  也就是能看見裡面。

  在鋪滿了純白花朵的箱子裡,一位身穿純白連身裙,純白長發朝四方散落的女性正陷入長眠。

  ——不,她應該已經過世了吧。

  但女性美麗到讓人難以想像她已經過世。她沒有呼吸,心臟也不會跳動,正因如此,才該說她像是人造品嗎?年齡——也就是享年應該還不到三十幾歲。安納貝爾醫師看到那具「遺體」,有一瞬間睜大雙眼看入迷了。

  看著同樣的東西,同樣身體僵住的一名同伴開口說道:

  「……這就是『最高機密』?」

  啊——醫師猛然回過神來。同伴也接連地面面相覷。

  「這……只是個女人吧。她究竟是誰啊……?」

  「她真的是人類吧?怎麼說呢,與其說是人類……」

  「是呀,我也有同樣的想法。簡直——」

  為數不多的女性人造藍坎斯洛普,回想起昔日的少女心並低喃道:

  「就像是……銀水晶妖精。」

  醫師感受到背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畏懼,不禁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在每個人都動彈不得時,響起了像在逞強的腳步聲。澤費爾看似焦躁地從團體中走上前,一步步逼近棺材。

  「她的真面目是什麼都無所謂!這傢伙就是我們要找的『最高機密』對吧?」

  他毆打沉默的棺材代替招呼。機械裝置的棺材文風不動。

  「要怎麼做啊,醫師!擄走她?還是把她四分五裂?」

  「…………這——」

  醫師反射性地按著眼鏡。他遮住表情,但啞口無言。

  這時從其他地方響起回答的聲音。

  「都不用做。」

  三十名使徒同時警戒起來。有個男人從房間的更深處,巨大機械的後面走了出來——還穿著天敵的騎兵團軍服。

  醫師也不禁緊張起來,但看到男人熟悉的面孔,立刻擠出笑容。

  「這……這不是『白夜』閣下嗎!……閣下怎麼會在這裡?」

  「那是我要說的台詞。你們現在應該在鬥技場引發恐怖活動不是嗎?那個把展示館弄得一片漆黑的機關是怎麼回事?嗯?」

  醫師若無其事地用手指比暗號,告知同伴「擺出臨戰態勢」。

  但白費工夫。從軍服男人的更後方——也就是從成堆機械的各處,同樣穿著暗色軍服的人一聲不響地出現了。

  周圍十分陰暗,其中還有戴著兜帽的人,因此無法掌握氛圍。但可以得知一個個都是相當厲害的老手。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是從弗蘭德爾的黑暗面集結了少數精銳,冷酷無比且是史上最強的暗殺團體——

  白夜騎兵團的團長背負著無聲的殺意,朝這邊走了過來。

  「我早就察覺到你們今天會趁暗殺『無能才女』的計劃,以這個房間為目標……畢竟泄漏『最高機密』這個情報給你們的,就是白夜〈我們〉嘛。」

  「……!」

  「莫爾德琉卿選擇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當實行地點時,你們應該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吧。能將大軍送入騎兵團的大本營,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是對弗蘭德爾的現行體製造成巨大打擊的絕佳時機!在你們對今天的暗殺計劃投入超出必要的大批人數時,我立刻就猜到背後的目的了。然後那目的——對我們白夜騎兵團而言,也是『絕佳的好機會』。」

  團長拄著拐杖,上前一步。醫師反射性地想退後,但他忍住了。

  「白夜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你覺得我們會放任你們不管嗎?像你們這樣的『世界之敵』。」

  暗色軍服群跟著團長慢慢移動腳步。

  「實力出類拔萃,黎明戲兵團的最大兵力『安納貝爾的使徒』!我們一直在等待平常因為任務散落各地的你們,一起集合起來的瞬間……!」

  「……!」

  「被狩獵的其實是你們啊。」

  這句話讓自尊心強烈的澤費爾非常煩躁。醫師連忙伸手制止企圖逼近的他。醫師一邊從背後架住澤費爾,一邊對他低喃:

  「不行,澤費爾。大家一起看準攻擊的時機——」

  每當暗色軍服群慢慢地縮小包圍網,安納貝爾的使徒就宛如磁鐵一般聚集到一處。白夜團長讓人看不出任何表情地俯視那樣的他們,然後像換手似的上前到那具「棺材」旁邊。

  銀水晶妖精毫不在乎充斥在周圍殺氣騰騰的氛圍,持續沉睡著。

  「……居然想傷害這位人物,實在令人惶恐。你們應該為能在最後謁見她一事感到光榮。」

  團長本想將手扶上棺材邊緣,但作罷了。

  「你們是在黎明戲兵團的所有作戰中率領隊伍的幹部級。只要能將製造出人造藍坎斯洛普的你們一網打盡,剩餘的兵力就跟殘兵無異……!這應該會成為值得慶賀的紀念吧,在這個燦爛輝煌的鋼鐵宮博覽會舉辦日——」

  團長猛然高舉起一隻手。部下的軍服群膨脹起殺意。

  就在澤費爾終於甩開醫師,打算衝上前時,團長開口說道:

  「黎明戲兵團即將告終。」

  「別開玩——」

  澤費爾正想這麼吶喊的瞬間,激烈的閃光摧毀了他的視野。

  醫師和其他成員也忍不住捂住臉。那閃亮到近乎暴力的光芒真面目,他們應當無法目睹到。那是「攻擊」,是白夜騎兵團的黑暗騎士設下的圈套。也就是他們各自架起爆能槍,從四面八方放射出毫不留情的閃光彈。

  團長將手指貼到不知何時戴到眼睛上的護目鏡,繼續下達指示。

  「第二發——」

  不給任何休息時間,所有爆能槍發射出音響彈。巨響之幕伴隨著物理性的壓迫感覆蓋並擊潰「安納貝爾的使徒」。有幾個人忍不住倒落在地。雙眼暫時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有東西滾落到那樣的他們腳邊。

  是手榴彈。那些手榴彈依序以猛烈的氣勢噴射出氣體,逐漸填滿房間。異臭和喉嚨被灼燒的異常感覺,讓人造藍坎斯洛普不自覺地呻吟。簡直就是阿鼻地獄——看到眼前讓人聯想到地獄大釜的光景,白夜團長若無其事地告知:

  「聽說是肌肉鬆弛類的氣體。要是吸入太多,心臟似乎會停止。」

  他習慣性地擺出抽菸的動作,但嘴邊的防毒面具阻擋了他。

  團長不滿地搖了搖頭,粗魯地揮下手指。

  「殺掉。」

  漆黑騎士從各自的位置同時襲擊過來。他們自己戴上護目鏡、耳罩和防毒面具,一邊做好萬全防備,一邊朝只能在地板上掙扎的獵物收緊武器——然後刺下去。十幾個武器一擊貫穿要害,在鮮血噴出的同時,哀號停止了。

  之後展開了一場比地獄更悽慘的慘劇。人造藍坎斯洛普甚至無法好好抵抗,接二連三地喪命。澤費爾激動地搓揉眼角,試圖恢復視野。稍微復甦的聽覺聽到了同伴的臨終慘叫。

  雙腳還站不穩。無法自由地移動指尖,是因為吸入太多氣體吧。白夜騎士悠哉地奔馳的模樣,感覺非常不講理。其中有一人現在瞄準了澤費爾。他收緊長劍,一口氣突擊過來。

  當然不可能閃得開。

  因此某人衝到澤費爾前面,代替他擋下刀刃。安納貝爾醫師被長劍刺著背後,抱著拼死的覺悟庇護澤費爾。

  「澤費爾……這是……陷阱…………」

  醫師伴隨著斷斷續續的話語,從嘴唇流出鮮血。

  他的指尖滑過澤費爾的臉頰,那裡也延伸出血跡。

  「至少你要逃掉……啊……我的最高傑作…………!」

  又來了兩名騎士將劍刺向他背後。醫師的上半身往後仰,咽下最後一口氣。目睹到這一幕的瞬間,血管在澤費爾的太陽穴裂開。

  「嗚……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澤費爾的雙腳急遽膨脹起來。他的腳分裂成四隻,一口氣增加體積後,馬類體毛覆蓋住腳,還長出尾巴。身高足足長高了一倍。

  他顯露出了身為半人馬的本性。那股壓力讓漆黑騎士有一瞬間被壓制。澤費爾用右手從其中一人手裡搶來了劍。然後他的左手將醫師的屍體當盾牌一般拿起,一蹬地板。他跳起來的前腳踢散了騎士們。

  澤費爾尖叫到喉嚨仿佛要破裂一般,發動突擊。錘矛從右手邊攻擊著他。他沒停下來。魔力彈從左手邊毫不留情地射擊過來。醫師的四肢炸飛,澤費爾扔掉已經派不上用場的那東西。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地方。白夜團長一個人從容地拄著拐杖。我要拖你陪葬!澤費爾靠四隻腳的加速甚至甩開騎士們的追擊後,一口氣跳躍過最後一段距離。飛行道具〈圓月輪〉劈開了他的背。他毫不在乎地高高揮起劍。

  「去死吧————————!」

  團長一臉無奈似的將手繞到腰後——

  以閃電般的速度撥起槍。

  射擊。

  於是一記驚人的槍擊發射出去。仿佛圓木一般粗壯的光線從槍口冒了出來,隨後那光線便宛如大樹的根一般分枝了。各自的前端同時射穿澤費爾。有一瞬間將他刺空中後,光線貫穿四肢,撞上天花板。

  「嘎呼…………」

  澤費爾當場墜落到地板上。與此同時,開槍的團長也盛大地垂下肩膀。

  「咕呼……這把槍是怎麼回事啊!才開一槍就消耗了這麼多瑪那……!萊寶財團真是做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不過,效果似乎超群。一槍就吹飛了澤費爾深不見底的生命力〈HP〉,讓他在地板上痛苦呻吟。無法對焦的眼眸感覺也像是在天花板看到了幻覺。

  團長稍微環顧周圍,觀察戰況。

  響起了刀劍交鋒的聲響。無論是其他人或這個半人馬藍坎斯洛普,回復速度都相當快。已經不是白夜單方面的蹂躪,而是在四處都發生了戰鬥。雖然應該不至於落敗……「這下好像會拖很久啊。」團長這麼發著牢騷。

  「不過算啦。讓我充分地確認最新武器的性能吧。」

  團長再次拿起槍,走近瀕死的半人馬。

  團長窺探著已經只能等死的半人馬臉龐,誇示著粗壯的槍身。

  「嗨,讓我聽聽你的感想當作參考吧。這把槍的滋味如何?如果是萬全狀態,感覺能閃開嗎?有準備的話能夠承受住嗎?嗯,怎麼樣?」

  「…………啊……嘎…………!」

  「噢,什麼?這麼說來,對喔。」

  團長這麼說,抽回上半身。他用左手戳了戳至今仍一直戴著的耳罩。

  「我現在聽不見呢。」

  他將槍口對準地板,射擊。

  在槍聲響起後,呻吟聲停止。

  † † †

  這時,在距離遙遠的鬥技場上,有個人物猛然抬起頭來。

  是聖洛克·威廉斯。他顯露出至今為止一直壓抑著的感情,「呼——」發出一聲難以說是安心或嘆息的聲音。

  「作戰總算開始了嗎……!」

  他突然轉過身。從瞭望台觀察著底下的副官臉忙轉過頭去。

  「餵……喂,洛克,你要上哪去?隨便行動很危險喔!」

  鬥技場至今仍一片漆黑。要說光源,就只有選手本身噴出的火焰。

  聖洛克邁步踏向階梯。他的瑪那有一瞬間隱藏在支柱背面。

  他趁那零點幾秒解除了變裝。他一口氣剝掉尚·沙利文的戰鬥裝束,個頭比原本嬌小一圈的少女從底下現身。褐色肌膚與蓬鬆的頭髮。掛在腰上的七種武器。仿佛要遮住暴露的內搭衣似的,她套著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講師用長袍。

  在橫跨過支柱的一瞬間,十五歲的男學生很快地變身成略微年幼的少女。拉克拉老師將手心貼在耳邊的思念增幅器上,這麼吶喊:

  「謹告聖弗立戴斯威德、聖德特立修,所有在鬥技場上的學生!」

  可以感受到一百幾十人份的動搖同時聚集起來。只有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女學生,因為那熟悉的聲音反而更加混亂起來。

  『拉……拉克拉老師?為何會在這裡……?』

  拉克拉老師一邊走下階梯,同時單方面地滔滔不絕說起來。

  「所有人立刻逃離迷宮!尚·沙利文的學生是路標!通往出口的路線都配置了他們的小組。男學生都留在原地別動!」

  如果在空中飛翔的鳥從鬥技場上空俯瞰的話,應當會明白吧。尚·沙利文的男學生正好被配置在迷宮的分歧點,他們噴出的瑪那在黑暗當中成了路標。

  就宛如會發光的小石頭,引領迷路的孩子回家一般——

  不過,沒多少學生能迅速地服從指示。米特娜會長開口說道:

  『拉克拉老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氣溫如此寒冷的原因是什麼?』

  「等下再說明。簡潔地說,就是這場鬥技會被當成犯罪組織的目標了!空氣之後也會繼續冰冷下去,照這樣逗留下去的話,會出現凍死者喔!」

  學生們的緊張透過通訊機傳遞過來。拉克拉老師嚴厲地宣告:

  「動作快!」

  女學生總算像受到刺激似的動了起來。兩種顏色的演武裝束,從中央武器庫底下聚集成一塊飛奔而出。以緹契卡為首的防衛部隊,也開始從各自的根據地撤退。拉克拉老師一邊仔細地呼喚,確認是否有學生受傷而沒跟上,一邊走下階梯。

  尚·沙利文的副官從瞭望台飛奔到階梯。

  「咦……奇怪?洛克……洛克上哪去啦?那傢伙剛才還在這裡……」

  拉克拉老師大大地嘆了口氣並折返回頭,抓住副官的衣領,使勁拖著他離開。

  她一邊催促其他男學生也撤退,同時悄悄地回答副官:

  「那傢伙還在醫務室。」

  聽到拉克拉老師在耳邊響起的指示,並俯視著開始離開中央武器庫的同學,梅莉達與繆爾也總算理解了情況。

  繆爾開口說道:

  「我們也快逃吧。」

  梅莉達指向後方。

  「得帶她們一起走才行!」

  被梅莉達弄昏倒的三名聖德特立修女學生倒在那裡。繆爾點頭回應時,踩著鐵板的腳步聲從鐵塔樓下響起。

  「莉塔!」、「小繆!」

  是已經能感受到類似血緣的羈絆的愛麗絲與莎拉夏。會合的四人簡潔地互相確認情況,梅莉達率先要轉過身時……

  「趕緊行動吧。會被丟下的!」

  「是啊,真遺憾——…………」

  所有人都驚嚇地僵住身體,心想是誰的聲音。

  那是男性的聲音。但不可能是尚·沙利文的學生——因為他們按照拉克拉老師安排的布局,一直停留在自軍的陣地。

  實際上,突然從黑暗彼端走出來的青年,也纏繞著與學生截然不同的危險氛圍。肌膚顏色仿佛生鏽一般、頭髮色淺、整張臉到下半部都用繃帶覆蓋著。倘若是生活在表社會,絕對不可能露出那種混濁的眼神吧——

  「我還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呢,梅莉達妹妹。」

  「你是……!」

  梅莉達不自覺地用力握住刀柄。愛麗絲「噫!」了一聲並

  往後退。

  那是梅莉達以前被稱為「無能才女」時的痛苦回憶之一。在去年的頭環之夜,某個人為了隱蔽她是武士位階一事,試圖讓她的位階變成聖騎士,於是將她和愛麗絲一同綁架——

  結果,梅莉達至今仍不曉得委託那件事的某人真面目。梅莉達率先邁出步伐,架起刀以便隨時能發動攻擊。

  「你又是來說『我幫你改變位階』的嗎?我說過好幾次了,敬謝不敏!」

  「嗯?真可惜!現在情況沒那麼簡單了——」

  繃帶男這麼說,從懷裡拿出某樣東西。

  那東西——直截了當地說,看起來像是「火焰球」。它激烈地熊熊燃燒著,有個仿佛惡魔的輪廓在晃動。男人用包著繃帶的手直接高舉那東西——他不會燙嗎?只見他向公爵家千金誇耀著火焰球。

  「『刺骨火焰』惡魔拉沃斯。」

  簡單來說,就是並非單純的火球。繃帶男將那東西放到自己眼前搖晃著。

  「這是黎明戲兵團的王牌『七大災禍』之一……這傢伙只有在幾乎密閉的空間才能發揮效果,它會無止盡地吸收周圍的熱量,增強自己的火力……!這兵器非常適合用來對付閉關在提燈里生活的人類吧?」

  「鬥技場會突然變得這麼陰暗,難道是……!」

  「都是多虧我把這傢伙從牢籠里解放出來。」

  繃帶男晃動外套下擺,拍掉像是瓶子碎片的東西。

  他的手掌高舉起仿佛惡魔般的火焰。是錯覺嗎?有一種鬥技場裡的空氣都捲起漩渦,被吸入那一點的感覺。仿佛要撕裂肌膚的凍氣吹過觀眾席,沒有瑪那庇佑的一般觀眾全身僵硬地蜷縮起來。

  已經連怒吼和哀號都發不出來了。他們仿佛等待死刑的罪人一般低下頭——

  男人從繃帶縫隙間吐出唯一的希望。

  「只要破壞這傢伙,熱量就會復甦。」

  梅莉達等人猛然一驚。但仿佛當然早預料到這點一般,男人將拿著火焰的手舉到頭頂上。他抬起下頷,「啊~」地張大了嘴。

  「——但不會讓你們破壞就是了。」

  咕嚕——他吞了下去。

  梅莉達等人目睹「刺骨火焰」滑過男人的喉嚨。恐怕是那龐大的光量讓皮膚赤熱起來。光球從喉嚨往胃袋掉落,到達男人的胸部中心後沒多久,怦通!一聲地膨脹起類似脈搏的光。

  「要阻止的話,只能殺了我。」

  梅莉達改變架勢,擺出從下段發動的突擊姿勢。刀鐔發出「嘰」的聲響。

  繃帶男稍微看向倒在鐵塔角落的三名德特立修生。

  「你們要逃走也是可以,但到時就是你們的朋友會死嘍。」

  仿佛在回答一般,三名公爵家千金同時上前到梅莉達的左右兩邊。

  愛麗絲的長劍伴隨宏亮的金屬聲響比向前方。

  「我不會再變成絆腳石了……!」

  莎拉夏的矛流暢到令人毛骨悚然地劃破風。

  「既然只有我們能阻止你……」

  繆爾的大劍一高高揮起,空間本身便顫抖起來。

  「就只能請你退場了呢。」

  「不錯的覺悟啊,騎士公爵家……!」

  繃帶男也緩慢地壓低重心,從仿佛猛獸般的架勢散發出惡意〈壓力〉。再加上「刺骨火焰」累積起來的無止盡熱量,在戰鬥前冷汗便滑過少女們的臉頰。

  「審判時間到了。」

  繃帶男——也就是威廉·金喃喃自語。

  「然後對我而言,這是賭上了人生的賭博……!遭到否定的人應該消失嗎?還是仍遺留著反抗之路呢……此刻我將在這邊詢問那樣的可能性!」

  雙手肌肉超出極限地嘎吱作響,手痙攣起來,顫抖不停。

  他忽然啪!地張開雙手。仿佛在說周圍都被觀眾席圍住的這個舞台,是人生最精彩的場面一般,他高聲歌頌起來。

  「來吧,『無能才女』!秉持你的驕傲……向眾人展現你的價值!」

  雙方在同一時刻猛烈地一蹬地板的鐵板。

  朝前方揮出的四道劍閃,同時襲向威廉·金——

  † † †

  眺望著那光景的人悄聲地喃喃自語。

  「開始了。」

  塞爾裘·席克薩爾放下望遠鏡,並未見證到最後便收了起來。

  「這是對梅莉達小妹的考驗。倘若她的命運在此中斷,那也無妨。但是,假如她能活下來——…………」

  在一旁待命的狙擊手少女,用雙眼追逐那樣的主人身影。

  長而大的狙擊步槍掛在肩膀上。

  塞爾裘回應少女的視線,露出微笑——就在那之後沒多久。

  塞爾裘的美貌突然僵住。

  他隨即撲向少女,將少女推倒在地板上。

  「什……————」

  少女還無暇臉頰染紅——

  幾乎就在倒地的同時,一道閃光飛過兩人的頭頂上。閃光瞬間橫跨過狙擊手的視野,在右手邊發出巨響。少女連忙轉頭一看,於是看見「棒子」刺在鐵板上。

  不,那並非「棒子」——而是「羽毛」。

  那是用羽軸長如弓箭,連鐵都能輕易貫穿的鏃發動的————狙擊。

  狙擊手立刻抬起上半身。塞爾裘也一邊滾動身體,一邊慎重地抬起背,兩人從城牆的凹凸處並肩露出臉。

  「怎麼可能……還活著……?」

  狙擊手不禁這麼低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圓形鬥技場的外圍部分,可以看見狂暴的「怪鳥」身影。直到剛才為止,她應該還保持著女性的輪廓。但現在衣服幾乎都炸裂開來,裸露出來的皮膚長滿硬質的羽毛。雙腳已經完全變成鳥類的腳。唯一殘留著人類特性的顏面朝向天空。

  「咕嘎——————啊啦啦啦啦!」

  那聲嘶吼不用說,但讓狙擊手少女更為吃驚的是敵人的軀體。

  那裡居然還是一樣開著步槍子彈轟出的大洞。倘若靠近到她身旁,應該能看見對面的景色吧。雖然是自己的戰果……但大概才十五歲左右的狙擊手少女,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為……為何她能以那種狀態活著呀……!」

  「真棘手啊。看來那似乎是『哈耳庇厄』呢。」

  塞爾裘·席克薩爾冷靜地觀察著敵人。狙擊手用視線催促他說下去。

  「哈耳庇厄具備『擁有兩條命』的異能。聽說它一度死亡後,會變成食慾的化身復甦。因為沒了知性,也會失去大半攻擊能力……但看來那個少女似乎非常想吃你的肉呢。」

  實際上,被稱為提亞悠的哈耳庇厄對一旁的莫爾德琉卿根本不屑一顧。她拍動雙手的羽翼,氣勢猛烈地飛舞起來。飛舞時捲起的暴風讓莫爾德琉卿「噫!」了一聲,翻滾在地。

  提亞悠喪失理性的眼眸,果然只瞄準了在遙遠城牆上的少女。她再次用羽翼拍打空氣,一口氣加速。她一邊在上空散播風壓與怪聲,同時筆直地朝這邊前進——

  狙擊手少女抬頭仰望主人。

  「再殺一次的話會死嗎?」

  塞爾裘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少女也堅決地點頭回應。

  「我去做個了結!」

  「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沒問題——」

  少女這麼說,朝自己嬌小的影子高舉手心。

  只見有東西從影子裡接連地跑出來。並非「人」而是「物」——也就是動物。看起來像是有灰色毛皮的狼。總共有七隻。它們的身體跟成人男性一般大,像是要保護嬌小少女似的跟在她身旁。

  插圖p287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少女跳到體格最強壯的一隻狼身上。對於這包含狙擊步槍在內的重量,狼根本不當一回事。在狼流暢地轉換方向要飛奔而出前,塞爾裘出聲呼喚少女。

  「芙莉希亞。」

  少女轉過頭來。塞爾裘露出不讓人看透真心卻又迷人的笑容,繼續說道:

  「不……菲絲。路上小心。」

  「我是你的槍——」

  「警犬」芙莉希亞將手貼在扛著的槍身上,開口回答:

  「我會將勝利獻給我的主人!」

  七隻狼同時一蹬地板。它們以驚人的速度遠去,鐵板將勇猛的振動傳遞到塞爾裘腳邊。

  塞爾裘仰望著蒸氣蟠踞,感覺有些像血色的天空。

  「……要筆直回望那種眼神,還真是難受啊。」

  散播著怪聲的一隻怪鳥,飛過他的視野——

  另一方面,莫爾德琉卿一個人被留在血池旁。他目瞪口呆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時,有個堅硬

  的感觸在池裡滾動後撞上指尖。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個瓶子。

  裡面裝著醜陋的肉塊,還有收納在小格子裡的藥水。換言之,只要打破瓶子,藥水就會灑到肉塊上面——造成戲劇性的變化。莫爾德琉卿被告知了那東西的真面目。那是黎明戲兵團的王牌之一「幽靈奇美拉」。

  根據自己事前聽說的計劃,靠狙擊確實解決掉梅莉達·安傑爾之後,提亞悠就會從鬥技場上空投下這個奇美拉。似乎是藉由將多數學生牽扯進去,好讓人無法判別、調查屍體。

  但是,他們的企圖失敗了。

  提亞悠也弄掉這東西,就這樣飛往某處。

  學生們正陸續地逃離鬥技場迷宮——莫爾德琉卿俯視著那光景,猛然回過神來。他撿起沾滿血的瓶子,抱在胸口。

  「不……不妙,這可不妙啊……照這樣下去,暗殺梅莉達的計劃會失敗……!得殺掉才行,得趕緊殺掉學生們才行……!」

  他慌張地這麼低喃,站起身來。

  他在血池周圍左右徘徊,忽然俯視胸口的瓶子。

  「……殺掉?由老……老夫來動手嗎?」

  瓶子裡的肉塊跳動了幾下,像是在回答。

  太愚蠢了——莫爾德琉卿激動地搖了搖頭。

  「老……老夫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武器商人喔!為何得思考殺不殺這種事啊!這……這跟老夫無關。老夫不過是——」

  他突然停下腳步,穿著沾滿血的衣服呆站在原地。

  他茫然地眺望周圍。

  「……老夫為何在做這種事?」

  燈光斷絕的一片漆黑,不會給予任何答覆。

  但是,即使在這種黑暗中,也有拼命閃爍著的光芒。那是在遠方中央武器庫的——在上層交錯的四色火焰。

  莫爾德琉卿的視線不由分說地被金色給吸引。

  翻動的金髮讓他昔日的記憶復甦了。

  「梅莉諾亞?」

  那時他的眼眸已經並非映照著眼前的光景。

  「孩子出生了嗎?」

  他的臉頰露出微笑。

  裝滿肉塊的瓶子從他沾滿血的手中掉落。

  湊巧的是,那瓶子撞上鐵板的聲響,讓莫爾德琉卿清醒過來。他連忙用視線追逐。儘管瓶子冒出裂痕,但勉強還沒摔破,就那樣流暢地滾動著。

  「……啊。」

  莫爾德琉卿追趕了兩三步。但大腦察覺到來不及了。

  瓶子從外圍滾落。

  莫爾德琉卿反射性地從邊緣探出身體,喉嚨要裂開似的尖叫出聲。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

  † † †

  神奇的是,幾乎就在老人發出警告的同時,瓶子衝撞上鋼鐵地面。

  那並非掉在原本正在使用的鬥技場,而是博覽會的展示場。該說幸好嗎?為了逃離「刺骨火焰」的猛烈寒流,相關人士都空下攤位,能夠目睹到裂開飛散的玻璃碎片的近處,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肉塊滾落出來。

  肉塊與藥水摻雜在一起,怦通!格外激烈地跳動起來。

  簡直就像全速奔馳的心臟一般,肉塊無止盡地重複膨脹與縮小。倘若庫法看見這幕光景,應該會想起一年前的頭環之夜吧。也就是肉塊爆發性地增加體積,四肢與頭部從內側逐漸隆起的模樣——

  據說是「完成型」的那個奇美拉,比一年前更迅速地製造出稍微時髦了點的造型。發脹的四肢與流線型的頭部,大概很接近青蛙的外觀吧。它用六顆眼球睥睨周圍的攤位後,立刻張開裂到臉部正旁邊的嘴巴。

  ——吞食。

  張開大嘴的頭部宛如彈簧裝置一般來回,將展示館的一角整個啃掉了。攤販被吞沒,半吊子地留下的基礎被吹飛。奇美拉仰天似的抬起鼻頭,可以看見它朝一百八十度擴展的獠牙縫隙間有鋼鐵突出。

  是之前用來展示的武器。奇美拉沙沙、喀喀地咀嚼著那些武器。刀身在碎裂的同時掉落到胃裡,被強烈的溶解液融化的那些武器,令奇美拉的全身造成了非常可怕的變化。

  也就是被吞食的武器長了出來。

  宛如鱗片一般,從皮膚表面密密麻麻地突出利刃。每當奇美拉的巨體搖晃,就會演奏出刺耳的不協調音。奇美拉是感到心情愉快嗎?只見它貪婪地將周圍啃食殆盡。一發現吃的東西沒了,便立刻突擊隔壁的攤位。然後吞食、搗亂、散播食物殘渣般的破壞痕跡,繞了展示館約半圈——

  仿佛想說總算吃完開胃菜似的,奇美拉停下腳步。這時它已經完成「完全武裝」了。也就是從四肢前端到軀體,從下頷底下到背後,都不留縫隙地用武器全面覆蓋住。頭部嵌著像是防護面罩的盔甲,六顆眼球從黑暗深處散發出赤紅的光芒。

  那模樣就宛如展示館本身寄宿了惡意般的化身——

  變貌成應該稱為「武裝奇美拉」的異質存在。

  奇美拉對自己的進化感到高興。透過吸收最頂尖的武器,從臨界點又更進一步提升的能力值讓奇美拉有一種全能感。但還是想吃肉……果然要吃,還是吃肉最好!奇美拉順從至今仍訴說著空腹的胃,轉動嵌著盔甲的頭部,環顧周圍。

  就在那一瞬間,拉克拉·馬迪雅率領的學生從鬥技場飛奔而出。

  那個怪物就連在黑暗當中,也散發著壓倒性的存在感。從選手用的出入口逃離後沒多久,拉克拉老師等人首先對毫無預兆地聳立在前方的鋼鐵巨人大吃一驚,接著被破壞殆盡到慘不忍睹的展示館光景讓他們為之愕然。

  怪物的嘴看起來像是在咧嘴嗤笑的瞬間,拉克拉老師立即大喊:

  「散開!」

  學生們仿佛被彈開的撞球一般散落開來。奇美拉在那一瞬間的時差張開了嘴。它的皮膚裂得更開,鮮血飛濺。

  它將下頷壓得不能再低,從喉嚨深處發射出「炮彈」。也就是將吸收進體內的武器本身宛如嘔吐一般,但用驚人的速度與密度噴射出來。

  從側面吹打的鋼鐵之雨,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金屬聲響橫掃前方——

  德特立修生在千鈞一髮之際沖入陰影處。一名尚·沙利文生的腳稍微被割傷,但也連滾帶爬地躲避到安全的地方。但聖弗立戴斯威德的一年級生緹契卡來不及逃跑,大量的劍撲向因恐懼而睜大雙眼的她。

  這時一個褐色身影插入她的前方。在刀身即將到達緹契卡之前,拉克拉老師抓住那握柄。她扭動身體,拍落第二把劍。她接著踩穩左腳往上一砍,於是第三把劍被彈開劍尖,在空中激烈地旋轉。

  她用空著的手更進一步地捉住那把劍的握柄——二刀流。她的左右手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還擊,彈開不厭煩地蜂擁而至的刀身,不斷擋住並甩開。緹契卡完全動彈不得。武裝奇美拉眨著眼球,顯露出煩躁的情緒。

  奇美拉接連地發射兩把錘矛,混在劍雨當中。完美地以同樣軌道飛翔的錘矛,在第一把被彈開後,出其不意的第二把隨即突襲過來。第二把不偏不倚地用力撞上拉克拉老師纖細的左肩,將劍從她手中彈開。

  被擊潰的肩膀迸出鮮血。隨後拉克拉老師用左手拔出自身的左輪手槍。她在一瞬間瞄準目標並射擊。

  在鋼鐵雨中逆行的一記子彈,以拿線穿針般的精密度滑入防護面罩。穿破一顆眼球。瞬間,奇美拉發出尖叫,往後仰倒。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唾液和武器碎片從裂開的口中散落。拉克拉老師趁隙抓起緹契卡的手,飛奔到她的同學等候著的展示台背面。

  湊巧的是,因為武裝奇美拉吃得到處都是,瓦礫在周圍形成了路障。拉克拉老師迅速地確認過學生們都只有輕傷後,「唉」一聲地大大嘆了口氣。

  手槍從她滴著血的左手掉落。緹契卡哭著緊抓住她不放。

  「拉……拉克拉老師,都是緹契卡害你受傷……!」

  「不礙事。」

  但左手暫時派不上用場了啊——她只有在內心這麼補充道。

  拉克拉老師慎重地從路障後面露臉。武裝奇美拉伴隨著刺耳的金屬聲響揮起拳頭,用剩餘的五顆眼球兇狠地尋找獵物的身影。

  「那就是『到達臨界點』嗎……!為何會在展示場〈這邊〉大鬧?狙擊手應該收拾了帶著瓶子的敵人才對……!」

  無論如何,都不能一直這樣躲藏下去。奇美拉一明白自己找不到獵物的身影,便激動地發起脾氣。它用巨大的前腳不顧場合地橫掃四周,開始將展示館夷為平地。

  那裡是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攤位。槍械的火藥成了元兇,金屬之間的衝撞產生火花。散發性地膨脹起來的爆焰,包圍過度裝飾的攤子。赤紅火海一口

  氣燃燒蔓延,商工會的紅色旗子在紅蓮火焰當中搖曳著。

  那股熱量逐漸被遠方中央武器庫的「刺骨火焰」給吸收。仿佛龍捲風的強風瘋狂呼嘯,帳篷連根拔起地吹飛出去。是宛如惡夢般的光景。

  「待在鬥技場會變冰棒……到外面會被火烤嗎!」

  拉克拉老師也不禁進退兩難。學生們護著頭部,蹲了下來。

  這時有一群人飛奔過來。是在鬥技會進行時也不忘巡邏的騎兵團的一支部隊。帶來兩名部下的隊長發出低吼。

  「怎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其中一名部下,也就是白金秀髮隨風搖曳的神華飛奔到學妹身旁。米特娜會長露出仿佛年幼少女般的哭臉。

  「學姐……!」

  「大家能忍到現在,真的很了不起呢。」

  之後就交給我們——神華這麼說道。不過,一同飛奔過來的第三名騎士,同樣躲在路障後面開口說道:

  「但是,不能讓那傢伙進入鬥技場。也不能讓它到街上。無論如何,都會出現數千人單位的犧牲者……!」

  「只能在這裡收拾掉它吧。」

  隊長反倒為了承受敵意而暴露行蹤。武裝奇美拉的視線兇狠地射穿總算找到的獵物。接著第二名、第三名騎士讓軍服下擺隨風搖曳,走上前去。

  「我瀏覽過幽靈奇美拉的報告了。」

  隊長拔出扛在背後,宛如矛一般有著長握柄的錘矛。

  「看來為了將攻擊力與防禦力提升到臨界點,它似乎犧牲了速度。我會儘可能吸引那傢伙的注意。你們設法剝開那傢伙的面具,首先瞄準眼睛。」

  神華拔出長劍,第三名騎士高舉燧發槍。

  「「收到!」」

  ——隨後,第三名騎士從神華身旁往後飛去。

  他全身噴出鮮血,誇張地被吹飛,然後重重地衝撞上鋼鐵地面。

  他仰望天空的眼眸已經沒有映照出光芒。射遍全身的槍傷像拔出了瓶塞一般,猛烈地溢出鮮血。

  「……咦?」

  就連隊長的雙眼也無法徹底看清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奇美拉突出了前腳的關節。那裡密集地長出了九個槍身。那些槍同時噴火——此刻正瀰漫著硝煙。

  甚至無暇目瞪口呆。奇美拉將暫且放下的前腳猛烈地突出。隊長無法避開,只能擋住。密密麻麻地長出的武器中,隊長用錘矛擋住第一把。但宛如鱗片般的第二把、第三把武器刺穿了隊長的四肢。

  神華因為沒站穩,勉強逃離了攻擊線。但奇美拉順著使勁揮落前腳的氣勢,將隊長連同利刃一起帶走了。

  奇美拉收回前腳。

  隊長被按在地面上拖行著。宛如鱗片般的利刃削薄鐵板,響起不是抓黑板能比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聲響,散播著猛烈到駭人的火花。斷斷續續的那道光輝,照亮被刀刃與鋼鐵蹂躪的隊長。

  「哦……咕……嘎…………!」

  就連哀號也無法完整傳達。沒多久後奇美拉抽起盡情削薄了地面的前腳。

  隊長勉強還保有全身的身體在空中飛舞。

  就宛如吸了水的抹布一般,在衝撞向地面的同時,鮮血飛濺出來。在近距離目睹那光景的尚·沙利文的男學生「噫!」地倒抽了一口氣。

  奇美拉收回右腳後,接著收緊了左腳。至今仍健在的一名騎士——神華舉起長劍的劍尖,茫然地低喃。

  「槳……『槳環』。」

  實在過於微弱的思念勉強發動了防禦技能。仿佛即將被吹熄的火焰纏繞在刀身上。無論是神華本身或在周圍的人眼裡看來,都十分明顯。

  ——打不贏。

  奇美拉的左腳像反手拳似的揮出。聖弗立戴斯威德、聖德特立修的少女們發出哀號。隨後,接連地發生了三件事。

  拉克拉老師用右手撿起左輪手槍,開槍射擊。子彈掠過神華的小腿。她的姿勢猛然崩落,身體後仰地閃過了攻擊。

  儘管如此,從皮膚突出的利刃仍瞄準了她的喉嚨。這時飛奔過來的暗色青年鑽過奇美拉的左腳,同時揮刀一閃。宛如鱗片般的劍從中間被斷開,神華在千鈞一髮之際倒向地面。

  在奇美拉使勁揮落左腳後,第三個人影隨即沖了過來。蘿賽蒂一抱住神華的身體,立刻一口氣跳躍起來。她在半空中舞動一圈,在路障的另一邊著地。女學生有一瞬間目瞪口呆,但立刻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蘿賽蒂老師!庫法老師!」

  庫法也在奇美拉展開追擊前滑入路障背面。那裡是尚·沙利文的學生躲藏之處。他從畏懼不已的一名學生身上搶來了思念增幅器。

  「這情況是怎麼回事?有什麼萬一時,原本應該預定要在鬥技場收拾掉奇美拉才對啊……!」

  拉克拉老師的思念從增幅器的另一頭回應。

  『不曉得。似乎是有哪裡出錯,導致那傢伙在這裡被解放了。總之考慮到那傢伙的破壞能力,還有這龐大的人數,已經不能掉以輕心地行動了。』

  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可以看見拉克拉老師受了傷。庫法蹙起眉頭。

  「不能呼叫增援嗎?」

  拉克拉老師明確地察覺到庫法省略了「從白夜〈我們〉的部隊」這句話。

  『沒辦法啊,人手不夠的反倒是「爸爸他們」那邊。能動的大概就燈火騎兵團的部隊,但就算聚集了半桶水的戰力,要對付那個怪物還是——』

  「只會無謂地增加犧牲嗎?」

  這也是逼不得已——庫法用力握住黑刀,準備踏向路障外面。

  但臉色蒼白的尚·沙利文的男學生拉住庫法。

  「你……你要戰鬥嗎?跟那個怪物?會……會……會沒命的!」

  「哎呀,你不曉得嗎?」

  庫法輕輕地甩開男學生的手。

  「代替不想死的人對抗『死亡』,正是我們騎士的工作。」

  他這麼說道,轉身離開。

  他一現出身影,軍服下擺便隨孕育著熱氣的風激烈搖曳著。庫法拿著一把黑刀,挺身對抗長滿數千鋼鐵的巨人。背景是一片火海。

  他不自覺地低喃。

  「再戰〈Revenge〉吧……!」

  瞬間,奇美拉突出左手肘。響起九重槍聲。蜂擁而至的九道槍彈射線,在庫法眼前宛如煙火一般散開。黑刀的軌跡在黑暗中勾勒出殘像。

  「完成度比一年前〈那時候〉更高了……!」

  但速度還是庫法比較快。奇美拉一領悟到這點,立刻高舉右邊的前腳。

  它一口氣發動宛如巨木般的打擊。庫法矯捷地朝左邊滑動,避開了直擊。但無法大動作地迴避。他站在勉強會掠過拳頭的位置,宛如鱗片一般長出的刀身蜂擁而至——就仿佛海嘯。

  庫法化解那波攻擊。

  巨腕打穿庫法旁邊,在交錯的剎那有好幾百把刀劍重疊起來。庫法的全身超越極限地發出低吼,瘋狂揮舞的黑刀接近音速地撼動空間。庫法將在眼前出現的眾多武器一一折斷、砍斷、連根拔起地挖了出來。

  在旁人看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奇美拉抽回手臂、揮出拳頭的瞬間,學生們「啊!」了一聲,感到絕望。但軍服青年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滑向旁邊,首先揮起第一閃斬擊。

  之後展開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攻防戰。奇美拉使勁揮落前腳時,可以看見前腳的皮膚被瘋狂亂砍。揮灑在空中的幾百把武器閃耀發光。軍服青年以使勁揮動刀的姿勢,有一瞬間放鬆肌肉,甚至無暇喘口氣,便將刀尖刺入奇美拉。

  黑刀深深地埋入奇美拉裸露出來的皮膚里。庫法用力握住刀柄。

  「……唔!」

  他伴隨著沉重的呼氣,使勁揮落。黑刀驚人的切斷力將奇美拉的右腳從根部砍飛。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重量在空中飛舞,伴隨巨響落入火海中。

  尚·沙利文的男學生現在才發出尖叫。

  「解決了?」

  庫法隨即一蹬地面。他滑入奇美拉的軀體底下,在奔馳而過的同時揮刀橫砍好幾次。伴隨著血花砍飛宛如冰柱一般從軀體垂落的劍。

  奇美拉的尖叫響徹周圍。儘管它用剩餘的三隻腳眼花繚亂地轉頭,敵人的身影仍固執地在軀體底下來回,並逐漸撕裂皮膚。奇美拉煩躁不已,然後想到了一個妙計。

  它放棄支撐體重,壓扁正下方。三隻腳一伸直,龐大的巨體便衝撞上鐵板,散播壯烈的衝擊聲響。

  ——瞬間,庫法晃動著軍服下擺,撤離躲避到安全的地方。

  「正如我所料……」

  庫法逃到奇美拉左側的後腳處。那裡也長滿了武器——庫法跳到奇美拉宛如岩石般的後腳跟上,緩緩地高舉刀。黑刀流暢地勾勒出殘光。

  然後一口氣奔馳而過。

  一抹閃光從後腳跟貫穿到後腳的根部。那是一連串的火花。庫法以超速奔馳而過,同時發動斬擊,將宛如針插一般密密麻麻長出的劍一把不剩地砍飛。刀身一邊揮灑著碎片,一邊在半空中互相碰撞。庫法並未用視線追逐那些武器,而是將刀尖刺向露出來的皮膚。

  第二團肉塊像是被彈射出來一般在地面上跳起。肉塊又再次蹂躪還保持著原形的展示館,一邊散落著鋼鐵與肉的碎片,同時翻滾了長長一段距離。

  奇美拉並未發出哀號。它的眼眸在防護面罩底下閃耀——訴說著「絕不原諒」。

  它在地面上非常靈活地滾動身體後,試圖從正上方壓扁庫法。還健在的左邊前腳在地面上拖拉的瞬間,有三名少女同時從路障對面沖了出來。

  「『波爾卡民族舞』!」

  從蘿賽蒂雙手射出的圓月輪,藉由揉合在裡面的龐大瑪那製造出四十個複製品。這些複製品以壓倒性的密度蜂擁而至,將裝甲〈鱗片〉從前腳根部彈開。

  奇美拉瞬間轉頭看向那邊。它像要嘔吐似的讓喉嚨痙攣,從獠牙縫隙間射出七把武器。那軌道能將三人一起刺成肉串——拉克拉老師動作流暢地單膝跪地,左手依舊慵懶地垂落著,並將右手拿的左輪手槍對準前方。

  「『七人詼諧曲』……!」

  只射出一發的槍彈,在空中分裂成七個,噴射出瑪那。它們精準地追蹤奇美拉射出的武器,並加以擊落。這是槍手位階和舞巫女位階的複合技能——具備「模仿」能力的小丑位階才辦得到這種神乎其技。

  白金髮少女的軍服隨風搖曳,跳入被開拓出來的最後一段距離。

  「『先鋒……強襲』!」

  宛如課本範例般的連續劍技,攻向奇美拉裸露出來的皮膚。光憑一擊還不夠,那就再使出第二擊、第三擊——神華在每一記攻擊中灌注所有的思念。仿佛旋律般的流暢連擊,用格外銳利的橫掃宣告終結。

  奇美拉的肌腱周到地被擊潰,它的前腳失去了力氣。光靠剩餘的一隻後腳,實在無法支撐那副巨體。庫法從容不迫地繞到奇美拉的頭頂部。

  「『至源拔刀——…………」

  他暫且將黑刀收回刀鞘。但龐大的壓力甚至讓收納的刀鞘扭曲變形,讓武裝奇美拉顫抖起來。儘管它用後腳掙扎,仍然無法避開。

  庫法拔刀。在拔出的瞬間,一切就結束了。

  「『斬歌』!」

  那是一刀且極大的斬擊。

  黑刀只是劈開防護面罩的前端。但那股切斷力將奇美拉從頭頂到下半身一口氣斷開,勾勒出蒼藍軌跡後,鮮血飛濺四散。

  身體被劈成左右兩半,奇美拉終於發出響徹周圍的臨終慘叫。防護面罩裂開,分成左右兩半地掉落到地面。那尖銳的金屬聲響……讓目瞪口呆地觀望著激戰的一百數十名學生,體認到眼前的光景是現實。

  圓月輪自行被拉回蘿賽蒂的手心;拉克拉老師護著左手站起身,收起左輪手槍;神華將長劍左右甩了甩後收回刀鞘,靜靜地為隊伍的同伴默禱。

  「好啦……」

  庫法也一臉若無其事地揮動幾次黑刀,然後一口氣收回刀鞘。刀鞘口鮮明強烈地發出的聲響,讓尚·沙利文的男學生嚇得抽動了一下肩膀。

  庫法主要是朝著他們比了比後方的武裝奇美拉。

  「看來這傢伙似乎還活著。」

  男學生嚇得向後退,但庫法仿佛在上課似的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它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剩,但無止盡地膨脹的生命力卻不允許它死亡。天啊,這實在太可憐了!」

  庫法用演戲般的態度張開雙手。男學生面面相覷。

  ——他究竟想說什麼?

  庫法非常幽默地對浮現出這種疑問的少年們訴說道:

  「各位男同學……眼前有個動彈不得的獵物,周圍有各種武器任君挑選!你們不想在淑女面前展現帥氣的一面嗎?」

  最先在眼眸中燃燒起熊熊烈火的是誰呢?

  是錯覺嗎?仿佛能看見尚·沙利文學生的背景有熱氣形成的陽焰裊裊升起。庫法充分感到滿足後,便說了聲「那就交給你們」,並讓出通道。

  「我……我……身體癢到差不多想活動一下筋骨了。」

  一個人開口這麼說道,並率先想走上前。周圍的友人也緊跟在後,深怕被人搶先。仿佛被磁力給吸引一般,整個團體動了起來。

  「我也是。結果在鬥技會都沒表現的機會嘛……!」

  「你到旁邊休息吧,你不是說自己好像感冒了嗎?」

  「不不,你們才應該退下。這裡就由我——」

  「你這傢伙,那個武器是我先看上的!」

  「吵死了,打頭陣的是我啦!」

  眨眼間便開始了摻雜著怒吼的比賽。男學生在奔馳而過的同時,撿起從奇美拉全身炸裂出來的武器,爭先恐後地撲向獵物。「喝啊——!」、「看招——!」他們一邊像在賣弄似的宣揚氣勢,已經習得攻擊技能的人毫不吝惜地展現本領。因為只顧著吸引女學生的視線——此刻有一個還有待磨練的學生劍被彈開,翻滾在地。希望他沒受傷就好了……

  總而言之,人數這麼眾多的話,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砍光奇美拉的HP吧。庫法瀟灑地轉身,飛奔到聖弗立戴斯威德生、聖德特立修生的團體身旁。

  「「「實在太精彩了,庫法大人!」」」

  兩種顏色的少女眼神閃閃發亮地注視著庫法,庫法在當中尋覓要找的人。

  「蘿賽、拉克拉老師,之後的事情能拜託你們嗎?」

  「你要怎麼做?」

  庫法直率地回望拉克拉老師的視線。

  「我要到梅莉達小姐身邊——去見證一切。」

  「見證一切?」

  蘿賽蒂感到疑惑。庫法也重新面向她。

  「動作不快點的話,可能會趕不上——沒事的,愛麗絲小姐也交給我吧。蘿賽請保護這裡的人們。」

  他很快地這麼說道,打算轉身離開。

  在離開之前,神華的手抓住了庫法的手腕。

  「庫法老師——又被你救了一次呢?」

  「只要你一聲吩咐,我隨傳隨到……」

  「哎呀。」

  神華看似開心地笑了笑,指尖用力地握緊一下後,放開了手。

  庫法這次毫不猶豫地飛奔而出,奔向通往鬥技場內部的出入口。

  與展現給少女們看的燦爛微笑相反——當那身影混入通道陰影處,來自後方的視線一中斷,他的表情立刻隨之一變。他以最高速度在看不清任何事物的黑暗中奔馳,同時用力咬緊牙關,在內心尖銳地低吼著。

  ——戰況現在怎麼樣了?

  † † †

  這時,在圍住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的星形城牆上,響起了槍聲。

  一名年幼的少女——芙莉希亞操作槍機拉柄。周圍的景色以目不暇給的氣勢在變動著,是因為少女跨坐在奔馳的野狼身上。她夾緊大腿固定好姿勢,再次將步槍前端對準後方。

  因為已經重複好幾次亂來的射擊姿勢,感覺腰都快扭斷了。該不會「目標」也是看準了這點吧——才心想提亞悠故意降落到容易瞄準的高度,但在芙莉希亞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前,又立刻逃向上空。

  此刻無所作為的一發子彈又穿過了空中。提亞悠發出刺耳的大笑。

  芙莉希亞一邊咂嘴,一邊前後拉動槍機拉柄。

  「還有五發……!」

  芙莉希亞拿的狙擊步槍是世界僅有一把的超長距離武器。那是據說太陽還掛在空中閃耀的時代留下的失落科技。在芙莉希亞出現前,長期沒有使用者的那把槍,據說因為過於刁鑽的設計,拒絕了眾多槍手。

  其一是需要能以裸視瞄準數百公尺前方的視力。

  然後是能將所有瑪那灌注到僅僅九發填彈數里的強大集中力。

  每當從彈匣射出一發子彈,就會有一股沉重的疲勞壓到芙莉希亞纖細的肢體上。剩餘五發……倘若不能靠這些子彈解決敵人,芙莉希亞將會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困難,從野狼背上滾落吧。

  若是看到芙莉希亞那毫無防備的模樣,不難想像提亞悠會趁機襲擊吧。芙莉希亞意識到自己的背後被汗水給淋濕。

  ——真不愉快。集中力被擾亂了。

  其他六隻狼也拼命地從旁協助。但對於自由在空中飛舞的敵人沒什麼效果。提亞悠才猛然收緊雙手,就在振翅的同時射出大量羽毛。每一根都具備必殺的威力。

  野狼盡全速奔馳。好幾根弓箭窮追不捨地穿破鐵板。載著芙莉希亞的

  狼先一步遠離射擊軌道,相反地跑太慢的另一隻狼在最後面翻滾起來。

  失去知性的提亞悠面露喜色。她跳向倒落在地的狼。

  ——那是陷阱。

  芙莉希亞在那一瞬間扭轉身體,將槍口對準後方。她明白敵人的目的。她估算敵人降落的速度,捕捉到能在一瞬間必定命中的時機,扣下扳機。

  步槍子彈伴隨巨響飛翔著。

  芙莉希亞的眼眸預見到子彈完美地射穿提亞悠的未來影像——但那子彈沒有任何反應地飛過提亞悠身旁。「什麼!」芙莉希亞會感到驚愕也是理所當然的。

  提亞悠在子彈命中前躲開後,朝著芙莉希亞急轉彎——落入陷阱的其實是這邊。她不是應該沒有知性嗎?芙莉希亞大吃一驚,閃避的判斷慢了幾秒。

  「嘎呀————嘎嘎嘎嘎!」

  怪鳥的腳在飛過身旁時踹飛了芙莉希亞。鮮血飛舞。芙莉希亞從狼的背上誇張地飛出去,在鐵板上翻滾了好幾圈。

  「啊……唔……!」

  七隻狼立刻圍住周圍,威嚇上空的敵人。但無論它們如何露出獠牙並低吼,優雅地在空中飛舞的提亞悠只是笑意更深。

  「嘎、嘎、嘎……!」

  儘管被不愉快的笑聲給籠罩,芙莉希亞仍勉強抬起上半身。一隻狼將鼻頭磨蹭過來,她就這樣低著頭勸告著狼。

  「我……我沒事……總算到達『這裡』了。」

  芙莉希亞鞭策疼痛的全身,再度跳到狼的背上。

  「去吧!」

  隨後,對方團體的行動讓提亞悠一臉疑惑地「嘎?」了一聲。以載著芙莉希亞的那隻狼為首,野狼居然同時從城牆跳了下去。提亞悠從空中追趕過去,想知道他們打什麼主意,於是目睹到非常有意思的光景。

  那七隻狼居然垂直地沿著城牆向下奔馳。速度快得驚人。芙莉希亞從隊伍中心強硬地扭轉身體,不把晃動當一回事地開槍射擊。

  提亞悠的顏面浮現出狂喜,她用雙翼拍動空氣。她一邊意識到飛過身旁的步槍子彈,同時更加快速度,一口氣俯衝將敵人團體逼入絕境。

  芙莉希亞為了避免從狼的背上被甩落,發揮出神入化的平衡感,且在「要是從這種高度墜落必死無疑」的極限緊張狀態中扣下扳機。肯定只有她才辦得到的精密射擊襲向上空的敵人。

  遺憾的是對方具備迴避能力。提亞悠憑著野獸本能敏銳地感應到殺氣,在子彈射出來前改變了軌道。結果以一紙之隔逃離了射擊線。正因為芙莉希亞的命中精準度十分優異,正確的瞄準是打不中的。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子彈也被輕鬆地閃過,芙莉希亞一邊用力咬緊牙關,一邊前後拉動槍機拉柄。空彈殼彈飛出去。

  「還剩一發……!」

  提亞悠一看勝券在握,立刻一口氣提升俯衝速度。她輕易地超過三隻狼,用腳的爪子抓住立刻護住頭部的芙莉希亞。

  芙莉希亞被帶到空中。

  然後被隨意地丟棄了。雖然那裡已經是非常接近地面的高度,但從十幾公尺的位置被摔向地面,不可能毫髮無傷。芙莉希亞激烈地彈跳著,好幾次撞到肩膀和腳,她一邊忍耐著仿佛要失去意識般的劇痛,一邊翻滾了長長一段距離。

  在她總算咚!的一聲,面朝上倒落時,她吐出摻雜著鮮血的氣息。

  「嘎呼!咳咳……!」

  那裡是在要塞外面拓展開來的鍛鐵森林。沒有被模擬樹枝的尖端刺成肉串,應該算奇蹟嗎?但追趕過來的怪鳥立刻覆蓋住芙莉希亞。

  提亞悠張大了嘴,模擬生前的聲音。

  「我,開,動,了……」

  芙莉希亞在兩次呼吸之間調整氣息,架起她憑著一股毅力一直抱著的狙擊步槍。她將槍口對準提亞悠的鼻頭前幾公分。

  提亞悠急忙想往上飛,但察覺到背後的殺氣。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七隻狼包圍住她的周圍。其中三隻爬到樹上,仿佛只要提亞悠一動,就會咬破她喉嚨似的發出猙獰的低吼聲。

  「這就是『射鳥』的基本喔,大姐姐。」

  芙莉希亞儘管嘴唇沾著血液,仍堅定地仰望敵人。

  「要讓空中飛的獵物停留在容易瞄準的地上,就是要製造出『飛起會不利』的狀況……你完全上鉤了呢。你想就這樣被我射擊?還是在空中被大家吃掉?」

  芙莉希亞將槍口更加靠近,動起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無論如何,你都已經——沒戲唱了!」

  最後一發子彈伴隨火焰被射出——

  提亞悠瞬間扭動脖子,子彈挖起她的臉頰穿了過去。芙莉希亞驚訝得睜大雙眼。她在那一瞬間不可能確認到。但在芙莉希亞眼中,確實看見了提亞悠舔著從臉頰流出的鮮血,那美艷的動作。

  理應已經消失的知性開口說道:

  「你可不是在對付野獸喔?小妹妹…………」

  「這也在計算內。」

  「——!」

  與此同時,響起激烈的金屬聲響。

  理應飛過上空的步槍子彈,衝撞上黑鐵樹枝反彈回來。子彈宛如撞球一般,更進一步地反射,再次反射——驚愕射中了提亞悠的腦部。

  「對了!這座森林是用鐵——」

  隨後,重複了三次跳彈的步槍子彈,從正旁邊炸飛提亞悠的頭部。變成無頭屍體的怪鳥傾斜搖晃著上半身,倒落在地。

  砰——在地面上翻滾的她應該不會再爬起來了吧……所有血液從她開了個洞的身體與脖子流出,被吸入地面。

  芙莉希亞的指尖顫抖起來,放開了扳機與槍托。幾乎是垂直站立的步槍緩緩傾斜,倒向一旁。

  芙莉希亞躺成大字型,激烈地喘著氣。前所未有的激戰……!自從被席克薩爾家雇用後,說不定是第一次將體力與瑪那耗盡到這種地步。

  「瑪那……已經……一點都不剩……!呼……呼……!」

  周圍的四隻狼還有樹上的三隻狼立刻飛奔過來圍住少女。它們看似不安地皺起勇猛的臉,發出「嗚~」的叫聲。芙莉希亞露出苦笑。

  「我沒事……我沒事的。」

  一隻狼將鼻頭磨蹭過來,她也勉強抬起手撫摸著狼。

  「我還能戰鬥……也一定會……『奪回』大家給你們看……所以……——」

  所以別擔心——少女這麼低喃,手臂掉落。

  野狼慌張地左右徘徊。但芙莉希亞的嘴唇稍微綻放著微笑——只是睡一下而已。這場鋼鐵宮博覽會已經沒有自己該做的工作了吧。

  之後就是「無能才女」與守護著她的人們要做個了結……

  芙莉希亞緩緩地闔上眼皮。以前見過的車頂光景橫跨過慢慢霧散的意識彼端。穿著女僕服的金髮少女,用類似紅寶石的眼眸注視著這邊。這麼說來——芙莉希亞在進入夢鄉前回想起來。

  ——那女孩——叫作——什麼名字呢——…………?

  † † †

  梅莉達·安傑爾看準這不知是第幾次的好機會,勇敢地向前踏步。

  但理應是從敵人死角揮出的斬擊,對方連看都沒看地就抬起手臂擋了下來——無法劈開!這都是因為保護手臂的繃帶十分堅硬。

  既然如此,就以量取勝——但這也無法如願。梅莉達從左側切入,仿佛對照鏡一般,莎拉夏與愛麗絲從右側展開突擊。長劍與矛的尖端描繪出要用肉眼追逐也十分困難的複雜軌跡,但敵人靠一隻右手屢次甩開這些攻擊。

  威廉·金還綽綽有餘。

  「雖說是騎士公爵家,也不過如此嗎?」

  他用手背撥起矛尖,向前踏出一步。瞬間且厚重。一陣驚人的衝擊傳遞到地板的鐵板上,矛的握柄被擊中要害,莎拉夏飛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在距離拉開時用左手抓住刀——是空手抓。他毫不猶豫地使勁握住,於是梅莉達連同刀被輕而易舉地抬了起來。

  「呀啊……!」

  然後被扔出去。

  他以驚人的蠻力讓梅莉達衝撞上愛麗絲,兩人糾纏在一起,同時翻滾到後方。仿佛想說「好,有破綻」一般,好幾條繃帶從金的兩邊袖口飛出來。

  前端宛如鋼鐵一般,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瞬間,梅莉達與愛麗絲雙眼閃耀。

  梅莉達抬起腳踢了第一記,一邊讓下半身宛如陀螺般旋轉,同時跳了起來——攻防一體。然後四肢獲得自由的愛麗絲也使出全身的彈力。從背後跳起的同時往上揮砍,順著向前傾的姿勢打倒敵人,仿佛跳舞般地踩了一步後,一口氣橫掃周圍。繃帶碎裂四散。

  看到瞬間朝四方散落的繃帶群,就連金也稍微瞠目結舌。

  「哦……看來你有

  認真鍛鍊過『抗咒』能力呢。」

  但是——他高舉手掌。

  「只有那樣的話,是贏不了我的。」

  他仿佛想說「閃邊去」似的彈起五指。凍氣〈咒力〉本身從彈指間射出,光是那股壓力就將梅莉達與愛麗絲推向了後方。她們拼命用刀與長劍護著臉。

  金甚至沒有擺出像是架勢的架勢,他從容地放下手。

  「光顧著防守是不行的啊。」

  「那我就盡情地——」

  黑水晶秀髮跳躍到金的背後。消除瑪那悄悄靠近的繆爾,一看到敵人的注意力中斷,立刻以全開的瑪那壓力撲了上去。金的視線瞬間飄移起來。

  毫不留情的大劍揮向破綻百出的背後。這一擊有強烈的命中感。

  然後刀身被反彈回來。簡直就像敲打厚重鐵塊般的衝擊,讓繆爾的雙手竄起一股仿佛電擊的麻痹感。「什……!」她驚訝得睜大了眼。

  她劈開外套背後。但劍尖並未碰到肌膚。保護肌膚的繃帶有著驚人的防禦力……!甚至沒必要擋住啊——金到現在才轉過頭來。

  「魔騎士嗎……這攻擊挺痛的喔。」

  在繆爾的身體跳回去時,他緊接著向前踏步。揮起來的拳頭打向大劍的劍身。瞄準肩膀的第二擊在命中前被甩開——每一擊都放出驚人的巨響與衝擊波。在兩發仿佛打鼓般的音色後,金收緊右手。

  像是要還以顏色的全力右直拳,與大劍的刀鐔衝撞。

  繆爾宛如炮彈一般被吹飛。她甚至沒能採取護身倒法,在地板上彈起,且在鐵板上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到達幾乎是樓層邊緣的地方後,她不禁大口地喘著氣。

  「繆爾同學!」

  梅莉達的呼喚也無法立刻獲得回應。繆爾一邊顫抖,一邊用手掌頂地,試圖抬起上半身。莎拉夏也總算從衝擊中重新站起,單膝跪地。梅莉達與愛麗絲並肩架起武器,但想不到該如何反擊。

  即使被四個人包圍,威廉·金依然毫髮無傷。

  自從開戰之後,四人至今仍無法給予他一次有效的打擊——

  圍住鬥技場的觀眾席發出呻吟聲。

  「啊……就連公爵家的千金都不是對手嗎……?」

  「那男人是何方神聖……!居然一個人獨占鎮上的燈光!」

  成為光源的不是別人,正是吸收了「刺骨火焰」的金本身。在被寒冷與黑暗封閉的空間內,只有他的胸膛熊熊地赤熱地發光,照亮著中央武器庫。那光景看起來也像是四色星星在反叛狂暴的太陽。

  一名觀眾衝到騎兵團的相關人士座位,抓起高官的衣領。

  「我說你們啊!快點去幫她們啊!那些女孩會被殺……被殺掉的!」

  「我們早就派部隊前往了!但你看清楚!」

  充滿威嚴的騎兵團老兵滲出同等的怒氣,指著鬥技場。

  「周圍暗成這樣,要穿過迷宮到達中央非常困難……!耐……耐寒裝備也無法充分地準備齊全,能動的人愈來愈少……!」

  站不穩的觀眾鬆手放開對方,視線再度望向彼方的鐵塔。

  實際上,「刺骨火焰」在金的內側更增強了氣勢,從周圍奪走氣溫,不斷提升著火力。被繃帶覆蓋的胸膛宛如煉獄之爐一般滾燙髮紅——此刻金「咕」一聲地發出呻吟,按住胸口。那動作讓梅莉達忽然蹙起眉頭。

  她還以為金會因為吸收「刺骨火焰」什麼的變得更強……但反倒變弱了?畢竟吞下了高熱的物體,似乎也能說是理所當然。

  金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調整呼吸之後,一臉若無其事地重新面向千金們。

  「這樣好嗎?身為人們希望的公爵家,只能表現出這麼窩囊的戰鬥。」

  「咕……!」

  「你們這一年來究竟都學了些什麼?」

  啊——梅莉達猛然抬起頭來。

  親愛的家庭教師的聲音在腦中復甦。

  ——小姐。來實踐一下團體戰中基本的兩個戰術吧——

  梅莉達緩緩睜大的眼眸,隨後犀利地眯細單眼。

  「各位!我們不能只顧著各打各的!」

  一旁的愛麗絲,還有莎拉夏、抬起頭來的繆爾都看向梅莉達。

  威廉·金也靜靜地瞪著梅莉達看。

  「現在先聽我的指示!首先由繆爾同學——」

  金在一瞬間縮短距離,抬起右腳。梅莉達在下頷被踢中前移開上半身。金將使勁抬起的腳立刻放下——從後腳跟放下。

  梅莉達盡全力跳向後方。可怕的是,金的鞋底居然讓鐵板凹陷了。

  「你覺得我會讓你們悠哉地開作戰會議嗎?」

  金流暢地挑起反手拳,打飛一旁的愛麗絲。莎拉夏立刻衝上前突出矛尖,就算打不中,也拼命地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繆爾趁隙飛奔到梅莉達身旁。

  「我該怎麼做呢,梅莉達?」

  「我想只有繆爾同學才能對他造成傷害。所以說——」

  驚人的金屬聲響打斷了對話。金在揮開矛的空檔再度踏穿地板,而且還挑起了一塊鐵板。固定扣彈飛出去,薄薄的超重量在半空中飛舞。

  莎拉夏忍不住畏縮的瞬間,金踢了一下那鐵板。他瞄準的是梅莉達與繆爾,鐵板劈開中間,兩人跳向後方閃避。

  金緊接著一蹬地板,朝繆爾發動攻擊。繆爾高舉大劍迎戰。重整架勢的愛麗絲趕過去支援,莎拉夏一邊用矛牽制,一邊「飛翔」。

  在漫長的滯空後,她降落到梅莉達身旁。

  「我該做什麼?梅莉達同學。」

  「莎拉夏同學跟我負責敵人的——」

  野獸的嘶吼響徹周圍。

  金突然抬頭仰望天花板,仿佛演唱會場一般吶喊起來。聲音迴蕩在鐵板上,非常吵鬧。他突然的怪異舉止讓愛麗絲和繆爾也猶豫著是否該上前攻擊,莎拉夏反射性地捂住耳朵,梅莉達的內心惱火起來,氣憤地跺腳。

  「夠了沒,你很吵喔!」

  「抱歉,消除一下壓力。」

  金毫無誠意地道歉後,朝這邊伸出雙手。繃帶從袖口蜂擁而出,梅莉達與莎拉夏跳向左右兩邊避開——根本沒空交談。

  真是夠了,好麻煩!

  梅莉達在空中轉換思考。在著地的同時,她大聲吶喊以免被妨礙。

  「——小繆!」

  三名友人還有就連金都嚇了一跳,僵住不動。

  如果能稍微攻其不備,就太幸運了!梅莉達緊接著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道:

  「你是『主攻』!愛麗負責防禦,我跟莎拉負責擾亂!明白了吧?」

  友人瞬間從三個地方互相交換視線。

  然後接連地用力點頭回應。

  「收到,莉塔!」

  「我明白了,莉塔同學!」

  「交給我,莉塔……!」

  威廉·金到這時,才緩緩擺出像猛獸般的架勢。

  「真令人不爽啊…………」

  以他為中心,戰場的鬥氣膨脹到臨界點,炸裂開來。

  愛麗絲先發制人。她猛烈地一蹬地板,空氣發出低吼。長劍的劍尖從腳邊跳起,描繪著螺旋飛舞起來。愛麗絲宛如芭蕾舞者一般在半空中跳躍。面對這攻防一體的突擊,金一邊用雙手揮落連擊,一邊後退。

  在他退後三步的期間,其他三人也動了起來。繆爾繞到愛麗絲的後方,梅莉達與莎拉夏從左右兩邊包夾敵人。被收緊的刀與矛在同一時刻刺向前方。愛麗絲也在視野捕捉到這一幕,在著地的同時橫掃長劍。

  金一邊勾勒出殘像,同時彎下身。從三個方向揮來的刀刃在他的頭頂上互相交纏。鮮明強烈的聲響。金立刻用脊背彈開那些武器,在起身的同時收緊拳頭。

  「我知道你們的作戰……」

  他將收緊到極限的拳頭宛如弓箭一般擊出。他的構想是這樣——先打飛正面的愛麗絲,讓她連同繆爾一起摔倒。接著立刻一蹬地板,跳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將搭載了全身重量與重力的追擊打向她們——把兩人一起擊潰。

  然而。

  在挨打之前,愛麗絲瞬間壓低身體,站穩腳步。白銀瑪那格外強烈地噴射出來。她將所有思念壓力都聚集到長劍的刀身上——與拳頭衝撞。

  嘎嘎!發出低沉且盛大的聲響,但在途中被擋住了。

  愛麗絲的鞋底滑動起來,鐵板燒焦了。但她沒有屈膝。金維持著揮出拳頭的姿勢,對方將自己的肌力反推回來的頑固意志,讓他不禁瞠目結舌。

  ——太輕敵了!這種防禦力……是聖騎士嗎!

  刀刃橫跨過眼前。金反射性地抽回上半身。

  梅莉達與莎拉夏糾纏不休地瞄準唯一沒有覆蓋著繃帶的眼睛周

  圍。金忍不住咂嘴。愛麗絲趁隙鑽過他的手臂,像用身體衝撞似的揮出長劍攻擊。儘管沒造成傷害——還是感到煩躁。

  ——魔騎士少女在哪?

  金驚訝地睜大了眼。他還以為繆爾不會從愛麗絲背後出來。但繆爾積極地踏向前方後——應該說是「間接距離」嗎?她隔著梅莉達的背後,將大劍的劍尖刺向這邊。劍尖仿佛會伸長的點,逼近眼前。

  金一直以為她們的目標是自己的身體——「刺骨火焰」。

  但並非如此。大劍與梅莉達的刀一在空中交錯,立刻往回砍。金色火焰被厚重的刀身擄走。

  金還無暇蹙眉思考她們是打什麼主意,莎拉夏的矛便從右手邊瞄準金的眼睛。金瞬間扭動頭部,矛尖伴隨空氣穿破一旁。

  然後長矛的矛尖隔著金,伸到繆爾眼前。

  大劍往上揮起。櫻花色瑪那從矛尖被撈走——這樣就三人份了。

  「該不會……!」

  金搞錯了閃避的方向。他不該退後,而應該向前傾的。愛麗絲緊接著揮起長劍時,他不得不更往後退一步。

  劍尖划過金的臉頰旁,只隔了幾公分的距離。

  然後使勁揮落的長劍順著那股氣勢落向愛麗絲的背後。繆爾立刻讓大劍滑過長劍。將聖騎士的瑪那盡情地搭載到自己的刀刃上。

  「吃我這招吧,魔騎士的『吸收攻擊』——…………」

  繆爾讓寒冷徹骨的聲音迴蕩在周圍,準備萬全地踏入敵人懷裡。金雖想閃避,但姿勢不利。他急忙高舉起來的左右手,隨後從正下方被往上撥。梅莉達與莎拉夏從兩側盡全力揮起了武器。

  「……咕。」

  金本想發出什麼聲音呢?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橫掃自己正中央的刀刃。衝撞聲響徹周圍。繆爾的全力無庸置疑地打在金身上,金以那樣的姿勢猛烈地滑向後方。鐵板在長靴底下迸出火花。四色瑪那猛然散落到四方。

  然後。

  「——嘎……咕啊!」

  金激烈地吐出鮮血。胸口的繃帶確實被撕裂,上面刻畫著斬線。

  「「「「有效果了!」」」」

  四千金仿佛自己也難以置信似的叫好。那一瞬間,原本冰冷不已的觀眾席仿佛恢復了熱度一般,可以聽見零散地響起了歡呼聲。

  滲出鮮血的繃帶從金的胸口松垮地垂落。他咬緊牙關。

  「別……得意忘形了,小鬼!」

  他用盡全力猛踏瞬間抬起來的鞋底。響起震耳欲聾般的爆炸聲,衝擊宛如波紋一般擴散開來,鐵板仿佛波浪似的掀起。少女們失去平衡的瞬間,繃帶纏上繆爾的左腳踝。金毫不留情地將袖子連同繃帶揮起。

  仿佛被釣魚線給拉起來一般,繆爾衝撞上天花板。緊接著被摔向地板。最後被金用蠻力摔了出去,繃帶在同時鬆開掉落。

  換言之,她就在無法削弱氣勢的狀態下,朝牆壁直直飛去。莎拉夏一蹬地板。

  「小繆!」

  儘管莎拉夏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跳向繆爾,但兩人就這樣糾纏在一起衝撞上牆壁。莎拉夏讓自己當墊底承受一切,包括兩人份的體重、速度以及衝撞的氣勢——響起肋骨嘎吱作響的聲音。「嘎啊……!」唾液閃耀發光。

  兩人從牆壁滑下,倒落到地板上。「小繆!莎拉!」梅莉達發出哀號。

  「你有空擔心朋友嗎?」

  金迅速地伸出左手。十幾條繃帶從袖口一口氣跑了出來,宛如小喇叭一般掀起並擴展開。繃帶轉圈埋住立刻架起刀的梅莉達前方。

  像是要堵住她的退路似的——

  繃帶一條條宛如鞭子般低吼,徹底毆打梅莉達的全身。在擋掉第一擊、第二擊的階段,由於那些繃帶實在太重且太硬,刀不聽使喚,隨後被打中側腹。

  之後梅莉達已經只能護著頭部,一直忍耐到暴風雨通過為止。她的膝蓋被拍打,腹部被挖洞,背後被強烈地毆打,讓她向前倒落。

  在她趴倒後沒多久,愛麗絲立刻發出哀號並展開突擊。

  「莉塔!」

  她格外用力地握緊長劍,從大上段瞄準敵人頭頂。

  金挑起右手擋住那攻擊。繃帶與刀刃炸裂出金屬聲響。雖然愛麗絲快哭出來似的揮劍攻擊,卻連金的單手握力也比不上。

  「所以說你的攻擊不管用啦……你知道的吧!」

  左勾拳擊向側腹。少女的全身用力搖晃了一下,愛麗絲尖聲喘息。「咳呼!」

  在瑪那急速聚集到身體後,金立刻出其不意地用腳橫掃。愛麗絲纖細的身體輕鬆地被撈起。緊接著金抓住她的手腕。

  扔了出去。

  他故意讓愛麗絲衝撞上支柱。過剩氣勢讓愛麗絲在地板上彈起。她亂甩著四肢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甚至無法採取護身倒法便倒落在地……不用說,當然是一動也不動。

  「幸好你是耐打的聖騎士位階呢。」

  金大言不慚地這麼說道後,「咕呼……!」盛大地喘了起來,雙手貼在兩邊膝蓋上。吸收「刺骨火焰」的代價……差不多要到達極限了。不過,很明顯地能在那之前做個了結吧。

  在旁人眼裡看來,也已經快沒人相信千金們會獲勝了。

  「已……已經不行啦……!我們會就這樣凍死啊……!」

  這麼呻吟的男性觀眾也是直打哆嗦。這般猛烈的寒流包圍著觀眾席。

  無論是怒吼、哀號、歡呼或聲援,都已經聽不見的漆黑鋼鐵世界——

  在只能等死的光景中,儘管如此,千金們仍掙扎著想站起來。繆爾憑著一股毅力一直握著大劍。疼痛的肋骨妨礙著莎拉夏的呼吸。愛麗絲的內心開始萌生「自己必須成為盾牌」這種聖騎士的驕傲。

  梅莉達也試著想抬起頭來,但身體居然完全動不了。被打中的四肢宛如鉛塊一般沉重,光是動起指尖,就有一陣劇痛甚至竄到骨頭裡。

  ——會導致死亡——

  在茫然地麻痹的思考中,響起了家庭教師的聲音。

  那說不定是滲透進自己體內的他的教導在迴響。

  在自己內心點燃火焰的,無論何時都是心上人的存在。

  ——很冷嗎?很難受嗎?

  ——那就抵抗吧!

  ——只會像那樣垂首的話,敵人會很高興地砍斷你的頭吧。

  ——來吧……

  放出瑪那!

  火花在梅莉達的背後飛舞起來。金也察覺到這點。

  「嗚……嗚嗚……啊啊……!」

  梅莉達仿佛垂死的熊一般發出呻吟,儘管如此,她仍抬起手臂。她以讓人快昏過去的鈍重用手掌頂著地板,抬起上半身。

  觀眾也從遠方注意到慢慢地爬起來的金色柱子。

  「……梅莉達小姐她——」

  「站起來了…………」

  一道光芒映入人們的眼眸。

  梅莉達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立起一邊膝蓋。從鞋底竄上來的劇痛讓她蹙起眉頭。儘管指尖顫抖著,她仍握住刀柄,用左手撐著地板,讓另一隻腳站起來。

  她一邊搖晃顫抖著膝蓋,一邊緩緩讓手心離開地板。這麼一來,總算能與「敵人」正面對抗。她「呼——」一聲地吐出一直屏住的氣息。

  威廉·金靜靜地回瞪著仿佛一戳就會倒下的虛幻少女。

  「……我突然覺得。」

  金這麼說道,同時讓繃帶收束到右手的手心前方。

  他用五指使勁握住,於是那裡冒出一把感覺非常鋒利的劍。究竟是在哪裡學的呢?他一邊用貴族流派的劍術將劍尖對準梅莉達,同時吐出後續的話語。

  「你是無法成為我們的『兄弟姐妹』的。」

  梅莉達一蹬地板。但往上撈的斬擊被金俐落的劍法給揮開。梅莉達順著飛撲過去的氣勢,又再度倒落。

  看到這一幕的男性觀眾捂住臉。

  「啊……果然還是不行……!」

  不過,也有人抬起頭來。

  「加油啊————!梅莉達小姐——————!」

  這番話並非鼓舞了梅莉達,而是不可思議地讓周圍的觀眾點燃了活力。

  「……沒……沒錯。加油啊……」

  「加油!別輸啊,梅莉達小姐!」

  「請站起來!救救我的孩子!」

  「收拾掉那傢伙吧————!安傑爾家的聖騎士!」

  梅莉達的鞋底砰!地踩著地板。

  她將手貼在膝蓋上,再度站了起來。金將一年前的光景重疊在她的背影上。

  「果然那時應該先殺掉你的啊……」

  金手拿著劍,讓繃帶隨風搖曳地走上前。其他三名公爵家千金現在總算抬起了上半身

  。「莉塔——」、「……莉塔。」、「莉塔同學……!」她們各自注視著梅莉達。梅莉達還在調整急促的呼吸。

  為何你明明只是武士位階,卻要奮戰到這種地步——…………

  但金這邊也接近極限了。縱然是人造藍坎斯洛普的強韌肉體,也無法一直保持會無止盡地提升火力的「刺骨火焰」。仿佛隨時會咬破牢籠的兇猛惡魔,從身體內側替四肢套上枷鎖。

  金的外觀已經變成吸收了太陽的火焰化身——

  勝負將近。金走近到梅莉達背後,隨意地揮起了劍。

  然後揮落。

  與此同時,梅莉達在轉過身時用刀橫掃。刀身衝撞起來,彼此彈開。往回砍。然後又再次撞上,偏離軌道。金用單手使勁地揮劍攻擊,梅莉達頑固地不斷擋掉那攻擊。就仿佛小孩子的打鬥一般,在極近距離的互相對砍——

  雙方讓武器互相碰撞好幾次,每一擊都讓兩人逐漸加快速度。刀劍交鋒的節奏慢慢加快,演奏出驚人的速度,沒多久冒出令人暈眩的火花飛舞。

  金忽然改用流暢的劍術高舉起劍,在上段雙手握劍。梅莉達宛如「紙張」一般避開垂直揮落的那攻擊。也就是順著劍的風壓,在命中前輕輕地躲開,配合旋轉的氣勢發動反擊。

  金只有在必要的最低限度內後退。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目送刀刃划過眼前幾公分。他隨即一踢。側腹遭到痛擊的梅莉達飛了出去。

  但梅莉達立刻用手心撐著地板,跳了起來。令人傻眼的體力。看到她輕盈地著地,還有使勁砍向旁邊的刀,金不經意地表達感想。

  「真是把好刀呢。」

  互相撞擊了那麼多次,卻連一個缺角也沒有。梅莉達也俯視手邊。

  「這是外祖父大人的——商工會的刀……!」

  梅莉達不知想到什麼,她的視線瞬間一閃,然後奔跑起來。

  往橫向奔跑。

  並非在測量攻擊距離——也並非在尋找退路——金隨後想起了他差點忘記的事實。梅莉達在奔馳而過的同時,從豎立在這間武器庫的眾多武器中,用左手又拔起了一把刀。地板裂開,火花飛散。

  「二刀流嗎……」

  然後梅莉達一邊轉了一大圈,同時再次挑戰金。她一蹬地板。

  梅莉達順著跳躍的氣勢發動先制攻擊,金滾向一旁來躲開。他在跳起來的同時砍向梅莉達。梅莉達也用使勁揮刀的氣勢掉頭,不服輸地踏步向前。

  兩人在中間點衝撞。一把劍與兩把刀迸出火花互咬著。

  ——隨後。

  梅莉達左手拿的刀碎裂了。刀尖從跟劍的交錯點彈飛出去,順著那股氣勢襲擊金的顏面。金只靠反射神經扭動脖子。但儘管如此,刀刃還是深深挖過他的左眼,接著飛向後方。鮮血軌跡散落在半空中。

  「嘎啊啊啊啊!」

  鮮血一邊從顏面噴出,金一邊忍不住往後仰。他倒退了兩三步,同時按住左眼,得知那裡已經——不會映照出光芒。右眼猛烈地亮了起來。

  「你算好的啊……!」

  「沒錯!」

  梅莉達趁機踏步向前。她丟掉左手的刀,取而代之地從腰帶上拔出刀鞘。神速到手臂都模糊起來。她將右手的刀收入刀鞘時,金露出破綻的懷裡就在眼前。

  插圖p337

  「『拔刀開闢……白輝夜』!」

  第一刀以超越極限的速度被拔出來。準確地捕捉到繃帶已經破掉的金的胸膛。往回砍又是二閃、三閃。難以想像是刀的壯烈斬擊聲。那變換自如的軌道,即使靠金的動體視力也追逐不上。他震驚地睜大了眼。

  「這個技能是那傢伙的……!」

  被怒濤般的十六連擊轟炸,金的身體滑向後方。鮮血灑向周圍。

  梅莉達連一口氣也不喘地再度收起刀。她滑動右腳,擺出拔刀姿勢。

  「『幻刀三叉·絕風牙』!」

  從刀身銳利飛來的三道衝擊波打中金的右膝,橫掃腹部,命中顏面。無法掌握遠近感的他大動作閃避最後一發攻擊時,梅莉達將握柄拉向臉旁。

  「『千刀術……————」

  淡淡的光芒包圍刀刃。梅莉達一蹬地板。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刺向前的刀尖深深地貫穿了金的胸部中心。梅莉達吶喊:

  「『櫻華』!」

  所有瑪那化為細小的刀刃交錯飛舞,在金的體內劃出細碎的傷口。背後裂開了。那裡成了出口,鮮血與火焰混在一起揮灑出來。

  仿佛世界停止了似的幾秒膠著——

  梅莉達拔出刀,兩步、三步——毫不疏忽地拉開距離。

  金也按住胸口,踉蹌了兩三步,踩到自己製造出來的血池。

  「我原本預估要五年……沒想到一年就有這種程度…………」

  金緩緩抬起頭,他的嘴角流出鮮血,還吐出意料之外的話語。

  「幹得……漂亮。」

  「咦?」

  「這麼一來,就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梅莉達·安傑爾…………」

  他東倒西歪地一步一步往後退。他退到樓層邊緣——蒸氣色的背景逼近身後。

  金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胸口熊熊搖晃著的火焰遮住了他的表情。

  「賭博時間結束了……你的存在會對今後的世界掀起怎樣的波紋呢……呵呵,會引發怎樣的混沌呢……我很期待喔…………」

  呼——金嘆了口氣,挺直脊背。他在最後說道:

  「你贏了。」

  隨後,金的胸膛爆裂開來。

  封在裡面的「刺骨火焰」貫穿他的身體,累積起來的龐大火力一口氣被釋放出來。熱浪以驚人的氣勢擴散開來,吹飛周圍的一切。梅莉達忍不住向後方翻滾。三名朋友護住頭部。幾把武器從地板上飛起。

  在這當中——

  金的身體也吹飛到反方向。他從中央武器庫飛了出去,被吸入遙遠底下的地上——即使前去俯視,他的身影也已經立刻混入黑暗之中,不見蹤影了吧。

  爆炸聲消失到天空彼端……之後位於觀眾席的人們注意到了。

  在爆炸的瞬間,護住頭部的某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緊抱著兒子的母親,發現自己能確實感受到孩子的體溫。

  喧囂聲慢慢擴展開來,確認了周圍情況的人們各自發出聲音。有人歡呼著,也有人跳起來高喊萬歲。一名少女眼中浮現淚水,露出笑容。

  「是光……」

  亮光與熱度在提燈里復甦了。恢復原有姿態的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在黑鐵藝術上反射出太陽之血的光芒。四處響起了歡呼聲,響起人們歡喜祝賀的聲音。在這陣狂熱中,位於觀眾席的某人站了起來。

  「為公爵家的年輕騎士獻上掌聲!」

  所有人都突然停住,然後重新面向鬥技場中央。

  「獻給繆爾·拉·摩爾小姐!」

  看似灑脫的貴公子率先鼓掌。

  「獻給莎拉夏·席克薩爾小姐!」

  發出尖叫的女性接著跟上。周圍的人也不服輸地拍著手。

  「獻給愛麗絲·安傑爾小姐!」

  粗壯的聲音響徹周圍,震耳欲聾般的掌聲從騎兵團的相關人士座位響起。

  最後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啪啪地拍著仍十分稚嫩的手心。

  「然後……獻給梅莉達·安傑爾小姐!」

  閃耀的歡呼聲與掌聲波浪擴散開來,從全方位包圍中央武器庫。換言之,就是包圍待在那裡的四名千金。梅莉達與總算抬起身體的愛麗絲、莎拉夏、繆爾互相扶持地站了起來,很快地互看著彼此。

  「快……快點下去吧。」

  實在不想這麼引人注目。梅莉達等人趕緊轉身離開,朝樓下前進。

  「學校的同學們不要緊吧?」

  繆爾一邊背著昏倒的德特立修生,一邊這麼說道。莎拉夏接著說道:

  「有弗立戴斯威德的老師幫忙帶領,應該沒事吧……」

  「噯,你看。莉塔!」

  愛麗絲尖聲吶喊。她指著彼方某處。

  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可以看見鬥技場外側,也就是展示館正燃燒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殘留著非常悽慘的慘劇痕跡……!

  但愛麗絲之所以發出緊迫的聲音,還有更迫切的理由。

  「那裡……是入口附近!莉塔給我看的地圖上標記著……」

  梅莉達此刻才察覺到愛麗絲想說的話,她震驚地吸了口氣。

  「那是在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在外祖父大人的帳篷附近呀!」

  † † †

  在「刺骨火

  焰」爆裂四散後沒多久——

  要說從決戰場墜落的金怎麼樣了,他當然是無法靠自己有所作為。他遍體鱗傷到還有呼吸簡直算是奇蹟。在他茫然地思考著自己是否會就這樣摔落地面斷氣死亡時,忽然有個影子橫跨過視野。

  一名青年從中央武器庫下層跳了出來。正好就在金通過的瞬間,他從樓層邊緣跳出來,漂亮地接住了金。青年就這樣在空中一邊調整姿勢,一邊像滑行似的在地面上著地。

  在鞋底著地的瞬間,地面盛大地被削了起來,響起悠長的巨響。青年「唔」了一聲,蜷縮起背,雙手不停顫抖著。

  「拜……拜託你稍微減肥好嗎……」

  「……你講話真過分呢。我可是很苗條的喔。」

  姑且不論玩笑話,庫法看準時機救了金一命。他從軍服懷裡拿出藥瓶,粗魯地將裡面的藥水灑在金的身體上。

  以胸口壯烈的刀傷為中心,煙霧從裂開的皮膚里咻咻地升起。

  「嗚哦哦哦……痛死啦!」

  不過這疼痛比死掉好太多了。就在金像個小孩似的痛得打滾時,有另一名人物從迷宮出口朝這邊走近。

  「任務辛苦了,威廉·金。」

  是白夜騎兵團的團長。看他悠哉地在吞雲吐霧,似乎是順利地掃蕩完「安納貝爾的使徒」了。金露出一臉怨恨的表情。

  「……我可是賭上性命了耶。」

  「是啊,我確實見識到你的忠誠心了。」

  團長擦拭稍微濺到臉頰上的血液,繼續說道:

  「試用期結束了——我正式承認你加入白夜騎兵團。」

  歡迎你——團長仿佛想這麼說似的張開雙臂,金像在鬧彆扭似的移開視線。

  「……那還真是謝啦。」

  金正是「雙面諜」。他假裝成潛入白夜騎兵團的安納貝爾的使徒的刺客,但實際上卻泄漏黎明戲兵團的犯罪計劃給白夜騎兵團。

  那麼,他究竟是站在哪一邊呢?

  ——這次他就是賭上性命來證明他的立場。

  就在這時,觀眾席掀起了如雷般的掌聲。團長看向頭頂上。即使燈光復活,也無法看到中央武器庫的上層。

  「『無能才女』抗拒了暗殺嗎……真是的,實在是個頑強的公主殿下啊。」

  團長搔了搔頭。庫法稍微偷窺上司的嘴角。

  「這下梅莉達小姐就不被允許輕易地死亡了。她不得不背負起安傑爾家的威信一直戰鬥下去。這是難以想像的艱辛道路……!說不定以後會覺得今天在這邊迎接悲劇的死亡還比較好喔,『無能才女』跟——」

  他斜眼看人的眼神帶著要撕裂人似的敵意。

  「煽動她的某人。」

  庫法緩緩地站了起來,從正面承受他的視線。

  「這可難說呢。」

  金確實地感受到,覺悟的利刃在兩者中間宏亮地撞擊——

  就在這時,又響起了第四人的腳步聲。有一個老人從迷宮裡爬了出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是經過這幾個小時後,看起來更加老態龍鐘的莫爾德琉卿。他本身似乎沒有受傷,但穿在身上的緊身長外衣沾滿血跡。

  「計劃是……從……從何時開始變更的?老……老夫什麼也沒聽說啊。黎……黎明戲兵團的人們上哪兒去了……?為何沒有任何人來迎接老夫…………」

  「那個啊,莫爾德琉先生。」

  團長像是在跟小孩講道理一般,搔了搔頭。

  「我們白夜可是體制方的人喔,你覺得我們會當真跟犯罪組織聯手嗎?」

  「怎麼會…………」

  「就算是評議會的人,也該有個限度啊。像你這樣輕易地邀請恐怖分子進入最重要軍事據點的人,我們不能放任不管。不只是『無能才女』和黎明戲兵團,你也是我們的肅清對象喔。」

  團長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並數著。

  「我們這次的作戰目標一共有三個。暗殺『無能才女』、讓被誘餌引來的『安納貝爾的使徒』全滅,還有將與犯罪組織有勾結的危險人物——漢米許·莫爾德琉攆下權力寶座!」

  「……」

  看到莫爾德琉卿退後兩步、三步,團長聳了聳肩。

  「雖然其中『一個』失敗了就是。」

  「怎麼可能……老……老夫是……!」

  「請放心,要是我們引發醜聞就沒有意義了。商工會的營運會請你將所有權限都讓給繼任的格特魯德會長後……請你退隱山林。」

  團長宛如死神一般這麼宣告後,朝背後的部下隨意揮動手指。

  「抓住他。」

  就在庫法走上前,莫爾德琉卿「噫!」一聲地往後退的時候。

  鐵塊衝撞到他們眼前。地面盛大地掀起,沙塵膨脹起來。

  團長立刻護住臉部,接著反射性地仰望上空,然後理解了。是激戰的餘波嗎?只見中央武器庫的鋼架從上層開始剝落崩塌。

  啊——當他猛然轉回頭時,為時已晚。

  在沙塵消散後,渾身是血的老人身影突然消失無蹤。雖然不能責怪部下……「嘖!」但他還是無法克制地咂嘴。

  「啊,可惡,真不走運!你們趕緊追上去!」

  「咦,我也要?」

  金驚愕地回問。團長像是在鞭屍一般,好幾次拍打他的肩膀。

  「這還用說!我們部隊沒有在休假的!好啦,快工作,行動俐落點!」

  「可以幫我叫辯護律師嗎……」

  「我倒是可以介紹法官喔?」

  庫法與金一邊用玩笑話互相掩飾疲勞,一邊快步地飛奔進入迷宮。

  你覺得他會逃到哪裡?金用視線這麼詢問。

  庫法摻雜著感傷回答:

  「應該是『自己的家』吧。」

  † † †

  展示館仍然被火焰包圍著。這是武裝奇美拉引發的慘狀。目前是人命最優先——鬥技會的學生選手早已經逃離展示館,博覽會的參展廠商也在騎兵團的引導下幾乎都避難完畢了。

  不過,在這當中有人被遺漏了。

  就是直到剛才為止都躺在醫務室里的一名男學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聖洛克·威廉斯頂著昏沉的腦袋,漫無目標地徘徊在火海中。這也難怪,畢竟他不但從遊行途中記憶就中斷了,火烤著肌膚的熱氣與纏繞在臉上的黑煙,也妨礙著他的思考。

  「潘德拉剛校長呢……?遊行呢……?鬥技會呢……?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嗚!我還在作夢嗎……?」

  配上這超乎現實的光景,聖洛克放棄行走。

  他沮喪地跪在地上,拒絕周圍的惡夢,意志消沉。

  「沒……沒錯……我一定還躺在宅邸的床鋪上睡覺……我得快點醒來,跟學校的大家一起前往博覽會……好啦,快醒來。惡夢啊,快醒來吧……!」

  這時,火花在他的頭頂上爆裂。

  仿佛要讓他體認到現實一般,纏繞著火焰的展示台倒落下來。聖洛克抬起頭。緩緩覆蓋過來的火焰牆映入眼帘。

  「唔……唔哇啊啊啊——!」

  地面搖晃著。

  展示台碎成粉末,纏繞著火焰的碎片呈扇形翻滾。

  聖洛克看著這一幕。就在腳尖僅僅幾公分前的距離,他逃過一劫。

  這都是因為——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向後方的緣故。

  「…………」

  威廉·金靜靜地俯視有著相似名字與容貌的少年。

  「咦?啊……謝……謝謝……你……?」

  聖洛克斷斷續續地這麼說道,金鬆手放開他。

  才這麼心想,只見他將指尖伸向少年的喉嚨——在碰到前突然停止動作。漲滿到指尖的殺意,有一瞬間宛如陽焰般地搖晃、消散。

  ——其實今天就在這裡殺了你也不錯。

  他用力握住五指。

  ——但我在賭博賭上了一切。是否要把這個當成「落敗」……

  他把這之後的思緒咽入心底。金搖了搖頭,重新抓住聖洛克的衣領,把他拉起來。金拍了拍聖洛克的肩膀,仿佛想說「振作點」一般。

  「現在反倒是待在鬥技場比較安全。你混入觀眾里,服從引導指示。」

  「咦?是……是!」

  聖洛克反射性地坦率點頭。看來青年所指的方向似乎是安全的道路。

  不過在聖洛克正想飛奔而出前,金又再次抓住他的手臂。

  金從背後將嘴唇湊近耳邊,開口說道:

  「……轉告父親與母親,『可恥的長男』一定會回去。」

  「——咦?」

  聖洛克反射性地轉過頭看。

  但那時包著繃帶的青年身影,還有抓住手臂的手的感觸,都已經消失無蹤。

  是陽焰造成的幻影嗎?但若是那樣,救了自己一命的是?在耳邊朝自己低喃的聲音是?總覺得自己很熟知那聲色。

  「…………哥哥?」

  呼喚兄長的曖昧聲音,混在火花爆裂的啪哩聲響里。

  就在這時,火海當中還有另一個人影在徘徊。

  是莫爾德琉卿。就如同庫法所想像的,現在的他能當成依靠的地方,只有自己建構起來的城堡。

  不過,就連那城堡此刻也被火焰包圍,燒得面目全非。裝飾壯麗的攤子猛烈燃燒著。火舌燒遍商工會的旗子。四處都聽不見商人的號令,也沒響起打鐵的熱情聲音。這全部都是自己招來的後果——

  莫爾德琉卿注意到一把滾落在腳邊的劍。他撿了起來。

  那把劍被踩,被踢飛……被煤煙弄髒了。他漫無目標地轉動著脖子。

  「得磨亮才行……」

  在他以蹣跚的腳步邁出步伐時,又響起了另一個腳步聲。

  新來的人影在火海中一心一意地奔馳著。亮麗的金髮宛如鏡子一般反射著火焰,更加閃耀發亮。少女在通過前注意到莫爾德琉卿的背影。

  「——外祖父大人!」

  梅莉達猛然停下腳步,然後鬆了口氣。

  她在觀眾席和布拉曼傑學院長等學院的大家會合,聽說了大概的情況。展示館已經開始避難,照理說沒有任何人留下來……即使這麼聽說,還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撕扯著胸口內側。

  跑來這邊確認是正確的。祖父果然還是逗留在自己的攤位。雖然梅莉達試圖接近他,但崩塌的瓦礫纏繞著火焰,熱風阻擋著去路。

  「外祖父大人,請快點到這邊來!一起逃走吧!」

  「……梅莉達。」

  莫爾德琉卿茫然地轉頭看向這邊。該不會是因為博覽會變得亂七八糟,讓他大受打擊而搞不清狀況吧?就算來硬的也想靠近他,但在梅莉達這麼心想後,隨即吹起來的強風將火焰地毯掀起,讓梅莉達感到畏縮。

  就算想強硬地突破,瑪那也因為剛才的激戰,連最後一滴都耗盡了。

  莫爾德琉卿的手裡握著劍——

  他果然還是看不見眼前狀況似的,開始說了起來。

  「梅莉達……老夫小時候啊……很想成為具備瑪那的騎士。」

  「咦……?」

  「因為那很帥氣對吧?從劍身發出光芒,揮劍一砍!就解決了壞人。一直很嚮往呢……那時深信自己長大會成為騎士,保護大家。」

  莫爾德琉卿突然揮動劍,掃開燒遍攤子的火焰。

  只有一下子,他看見了仿佛那把劍本身纏繞著火焰般的幻想。

  「畢竟還是個孩子嘛……那時根本不曉得,沒有貴族血統就無法成為騎士。只有一點點也好,想跟他們更接近而試著開始經營武器……但無論如何壯大商工會,內心都絲毫無法獲得滿足。」

  他撫摸刀身。無庸置疑地是一等品。

  但揮舞那把劍的,並不是這皮包骨的手——

  「所以……梅莉諾亞被菲爾古斯公看中的時候,老夫真的很開心。就算只有形式,但能成為貴族,感覺老……老夫也成為騎士的一員了呢……」

  莫爾德琉卿放開了劍。劍在鋼鐵地板上跳起,金屬聲響讓梅莉達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莫爾德琉卿已經甚至沒面向梅莉達這邊。他在熊熊燃燒著的類似金色火焰中看到了什麼呢?他的語調變得空虛起來。

  他回想起了什麼時候呢?

  「啊,可愛的梅莉諾亞……明明對做生意的事情一竅不通,卻總是跟著我去談生意……然後噘嘴抱怨『好無聊』,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在回家的路上買冰給她吃,她的心情就立刻變好了呢……呵呵呵。」

  他似乎慢慢地回溯著記憶,雙眼忽然蒙上陰影。

  「……老夫實在不願相信那孩子居然會外遇。那……那種事一定是騙人的!有一種世界從腳邊崩潰的感覺……——啊,原來是這樣。」

  莫爾德琉卿總算看向了現實。看向在眼前燒毀崩落的世界。

  「所以老夫才開始了這種事啊……實在太愚蠢了…………」

  「外……外祖父大人?」

  「對不起啊,梅莉諾亞……居然會懷疑你,老夫一定是哪裡不對勁。居然想把梅莉達……把我們重要的寶物給……啊,啊,老夫之前到底在想什麼。」

  他東倒西歪地踏出腳步。因為跟自己完全是反方向,梅莉達慌張起來。縱然前方是火海,莫爾德琉卿也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樣子。

  「老夫馬上去跟你道歉。你願意原諒我嗎?親愛的梅莉諾亞……」

  「等一下!外祖父大人!」

  隨後,右手邊的攤子伴隨著巨響雪崩了。

  雖然實際上滾落的是火焰球,總之梅莉達護住了臉。瞬間,有人用力地將她拉向後方。可靠的胸膛與體溫,還有熟悉的軍服氣味包圍住梅莉達。

  她猛然睜眼一看,發現強壯的手臂抱住自己。

  「——老師!」

  庫法一邊側身保護梅莉達,同時用銳利的眼神瞪著前方。

  「什麼人!」

  咦?梅莉達也嚇了一跳地轉過臉看。

  當然不是對莫爾德琉卿說的。還有另一個人在。瓦礫堵住道路,火焰高舉雙手遮住視野。在火焰的另一頭,莫爾德琉卿的身旁不知不覺間站著另一個人影。

  陽焰一味地隱藏住那人的身影。但能看見那人將一隻手放到莫爾德琉卿背後。那人轉身。茫然自失的莫爾德琉卿任憑擺布地跟著離開。

  「等等!你打算把那個人帶到哪去!」

  那人當然不可能回應庫法的聲音。梅莉達在庫法的手臂保護下仍拼命地伸出手。外祖父的背影逐漸遠離。

  「外祖父大人……!」

  他沒有回應。說不定連聲音也聽不見。梅莉達忽然想起與母親的死別。少女拼命的吶喊宛如悲劇的落幕一般,迴蕩在火焰之中。

  「外祖父大人——————!」

  梅莉達為數不多的血親,最後就這樣被帶往火海的另一頭——

  † † †

  有人從城牆上眺望著火勢總算逐漸平息的展示館。

  是優雅地將望遠鏡從雙眼上移開的塞爾裘·席克薩爾。

  「總算解決了嗎……」

  他的嘴角一如往常地露出穩重的微笑。

  ——還浮現出滿足感。

  有另一個人影從背後走近那樣的他身邊。

  「……允許這次作戰的人是你嗎?」

  塞爾裘轉過頭,然後像在歡迎似的張開雙臂。

  那是忙碌不已的騎兵團總帥,同時也是安傑爾家的現任當家。

  「菲爾古斯公!沒想到連您都大駕光臨了……!」

  菲爾古斯嚴厲的眼神並未動搖。他輪廓立體的臉浮現出陰影。

  「燈火騎兵團出現了幾名戰死者。」

  「真是令人心痛。」

  塞爾裘將手掌貼在胸前,看起來像是由衷地在替他們哀悼。

  「但是,請看。這下弗蘭德爾就變乾淨了!」

  他用演戲般的態度,高舉手心比向展示館的方向。

  被破壞得亂七八糟的展示場哪裡乾淨了?菲爾古斯無法理解。

  「已經把黎明戲兵團的指揮官階級斬草除根了。剩餘的人不過是殘兵……!應該可以報導弗蘭德爾最兇殘的犯罪組織已經在今天『毀滅』了吧。」

  對於還是一臉嚴肅表情的菲爾古斯,塞爾裘情緒高昂地繼續說道:

  「倘若沒能趁今天這個機會收拾他們,人們今後也會度過不安的夜晚吧。說不定也會波及到民間,出現幾百人,甚至幾千人的犧牲者……!但那隻到今天為止!他們將會有平穩的明天!」

  塞爾裘高舉雙手,沐浴在幻想的聚光燈下。

  僅僅一名的觀眾沒有回應。塞爾裘一臉無趣似的放下了手。

  他邁出步伐。

  距離慢慢縮短。菲爾古斯的腰上佩帶著長劍。塞爾裘的手上拿著單薄的望遠鏡。

  在交錯的瞬間,有一種時間停止般的錯覺——

  就這樣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連視線也沒有對上,塞爾裘通過了菲爾古斯身旁。等他的背影遠離之後,菲爾古斯才總算轉過頭去。

  「塞爾裘·席克薩爾……他究竟在想什

  麼?」

  被告知眾人的「無能才女」的位階、終於毀滅的最兇殘黎明戲兵團、人類與藍坎斯洛普逐漸摻雜在一起的世界——

  以世上最年輕的王爵誕生為契機,菲爾古斯伴隨著顫抖地感覺到,弗蘭德爾正準備沖向前所未有境地的預感。

  插圖p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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