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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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雲層間,一輪朦朧明月若隱若現。

  颱風剛過,風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圍雲朵,顯得碩人而飄渺。柔和月光灑落雨後森林,使葉上露珠生輝。廣大的水田幽暗,猶如一面銀鏡。

  春虎現在正與夏目一同趕往位於「御山」的祭壇。

  夏目從桔梗之間走到宅邸庭院時,拋出一張古老式符,召喚式神,一匹白馬隨即現身。那是春虎有生以來看過最雄偉英挺的一匹駿馬。它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馬鞍,以及紅色韁繩,是匹就算說是奉獻給神明的神馬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威風白馬。

  那是侍奉土御門家的式神——雪風。

  若以「泛式」的基準評斷,這可算是高級人造式神。不過它的由來遠早於「泛式」,甚至比「帝式」還要古老的多。

  夏目先跨鞍上馬,春虎則是坐在她背後。接著,夏目韁繩一揮,雪風便輕快地踏著地面,疾馳而去,仿佛沒有感覺到兩人的重量。這麼說其實不太正確,因為雪風的馬蹄根本沒有碰到地面。

  雪風從庭院繞向宅邸正面,往正門一躍而出,沒有著地,就這麼衝下石階。在從石階衝上縣道時,離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風保持在離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風奔馳在森林與水田之間的縣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盡收眼底,只是春虎沒往下看過幾眼。他雙手環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間——在雪風躍出門前,他還曾經猶豫該怎麼辦才好——就這麼死命緊抱著夏目。

  「哇、哦,這、這下子好戲要上場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別、別在意!話說回來,『御山』還很遠嗎?」

  「不,以這孩子的腳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緊握韁繩,神色肅穆。她用一條深紅色的帶子綁起白衣,露出纖細手臂。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像巫女,倒像個年輕的女武士。

  在朦朧月光下馳騁在空中的白馬,以及駕著白馬的少女——怎麼看都是幅如畫般的夢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個全身發抖,緊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壞畫面——全身發抖,緊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過,春虎也有他的職責。他現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種以竹子編成的箱子。裡頭放著的全是土御門家祖傳的法器,此外,他腰上還佩著一把劍,肩上掛了一把弓。

  這些全是出門時,夏目為應付咒術戰準備的裝備。春虎就像個隨將軍出征的戰士,也把符籙盒帶在身上。他剛才會精神抖擻地吆喝,絕不只是在虛張聲勢。

  他也和冬兒連絡上了。

  直到離開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機里有多通冬兒的來電,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時打來的。冬兒後來也許發現春虎不接電話——知道他當下的狀況沒辦法接電話,於是改傳起簡訊,將必要情報逐一以簡訊告知。

  冬兒先是趕到化為戰場的工廠,喚醒咒搜官們,接著再與警方取得連絡。咒搜官們由於靈力被奪,暫時派不上用場。颱風比當初預料的更早遠離,因此由東京派來的支持預計今天晚上就能抵達。

  他應該擔心也氣春虎沒有連絡,簡訊里卻沒有提到任何這類多餘的內容。

  春虎感謝好友的貼心,傳了封簡訊,上頭只寫了『對不起,麻煩你這麼多事情,我現在要去做個了斷。』傳完,便隨手關掉手機電源。

  然後。

  「——!春虎。」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頭,前面停了一輛眼熟的卡車。

  卡車被隨意丟棄在縣道旁,車架上滿是貨櫃的碎片。從貨櫃到縣道旁往山頂的這一路上,都是樹木遭摧殘留下的痕跡。

  「裝甲鬼兵」——這是那隻土蜘蛛經過的痕跡。這麼看來,那個平凡無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門家設立祭壇的地點「御山」。

  「沒錯,就是那個!你有看到那頭蜘蛛怪物嗎?」

  「沒有,看來她已經前往祭壇了。」

  「快追!」

  「好,我們直接前往祭壇。」

  駕——夏目發出惹人憐愛又勇猛的聲音,揮動雪風的韁繩。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衝上山坡,朝「御山」前進。他們在擦過樹頂的高空飛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跡。

  接著,夏目的胸口傳來硬物破碎聲響。她放在懷中的第三面鏡子也破了。

  「——看來最後一道結界也遭到破壞了。」

  「知道了。不過……就在前面了!」

  正在夏目滿懷悔恨,告知這件事情時,前方「御山」的山頂——出現了夜空與山丘的交接處。

  山頂上有個圓形廣場,廣場草地上,樹木被砍伐殆盡,周邊環繞高大樹木,中央則設有四邊圍繞鳥居的石台。

  那就是位於「御山」的祭壇。石台四周被點燃了篝火,疑似是鈴鹿所為。

  祭壇旁,有兩個人影正在準備儀式,另有一個嬌小的人影負責指揮。

  他們分別是鈴鹿、身穿黑西裝的簡易式神,以及鈴鹿在廟會上操縱的泛用式神「阿修羅」。

  「找到了!」

  春虎大叫。鈴鹿不像是聽見他大叫,卻轉頭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過來。

  再次見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靈氣溢出鈴鹿的身體,以她為中心捲起漩渦。

  強烈而輝煌——卻顯然失衡的獨特靈氣。春虎儘管剛成為見鬼,也能直覺感受到她有多「厲害」。那正是十二神將之一,「神童」散發出的靈氣。

  鈴鹿的靈氣在望見春虎他們的那一瞬間,突然劇烈搖晃,向上翻騰。

  「你為什麼……要來?」

  鈴鹿咬牙切齒,稚氣的容顏扭曲,露出一張悽厲的怒顏,右手朝旁邊用力一揮。

  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危險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長年侍奉土御門家的老將雪風。

  雪風在進入廣場前用力躍起,轉了個身——春虎就別說了,連夏目都差點被甩下馬。鐵柱由下方往上貫穿而過,如炮擊戳穿剛才雪風所在的位置。

  攻擊他們的正是鋼鐵土蜘蛛「裝甲鬼兵」。它壓低身體,埋伏在森林盡頭的樹叢里,隨時準備展開突襲。

  「雪風!快拉開距離!」

  夏目趕緊拉起韁繩,雪風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馳而去。

  土蜘蛛突襲不成,隨即搖擺著身體現身廣場。

  在篝火的照耀下,鋼鐵的身體顯得光滑閃亮。它的身軀巨大,就構造而言,不適合朝上方攻擊,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絲,要避開攻擊應該不難。

  不過——

  「夏目,再這樣下去,我們接近不了祭壇!」

  「…………」

  夏目板起臉,檢視廣場。

  雪風要是逃到森林上頭,土蜘蛛就不會上前追擊,但若貿然接近廣場,土蜘蛛便會機靈反應,予以迎頭痛擊。它恐怕是接到嚴禁任何人進入廣場的命令,這麼一來,要突破土蜘蛛銅牆鐵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鈴鹿站在石台上,目露凶光,仰望春虎等人,兩具式神則是在她背後忙個不停,為祭祀做準備。

  春虎由於離祭壇有點距離,看不清楚詳細情況。他只望見祭壇上架起了台子,上頭擺有幾樣祭品,有放在朱紅大盤裡的銀幣、白絹捲軸、一匹裝有馬鞍的馬、紙人,一旁還可以見到太鼓、法螺,還有搖鈴。

  在祭壇正中央,橫擺著一個細長的大包裹。

  一見到這個外頭貼滿符籙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竄起一陣冷顫。那個貼滿符籙的包裹,正好是一個小孩子的大小。

  「不會吧……呼」

  應該沒錯,那就是鈴鹿死去的哥哥。

  鈴鹿試圖重現自古流傳至今的祭儀,看在春虎眼裡,她指揮祭典的模樣實在稚嫩,像在玩辦家家酒一樣,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遺體取代。她舉行的這場遊戲醜惡、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可惡……

  「大連寺鈴鹿!」

  春虎不自覺大喊。手握韁繩的夏目嚇了一跳,驚訝地回頭看向背後。

  「我告訴過你!就算你讓哥哥復活,你們也不會因此獲得幸福。你別再執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少廢話!我不是也說過,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鈴鹿挺直嬌小的身軀,放聲咆哮。

  「你真的很煩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殺要剮,不管是父母、大人還是你都管不著,由我自己決定!其他人說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讓哥哥復活!」

  她的怒氣化為靈氣,如猛火竄燒,而遭熊熊怒火灼燒的不是別人,正是鈴鹿。

  強烈的火焰迅速燃燒鈴鹿嬌小的身軀,也許過沒一會兒,火焰便會往她身邊蔓延,化為巨大火

  舌,吞噬眾人。

  可是——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根本就不該嘗試!」

  夏目從旁插話,語聲清澈嚴謹。

  月光照得她的臉龐微微慘白。春虎連忙看向她,鈴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夏目絲毫不為所動,態度依然肅穆。

  「——現今的陰陽術禁止所有關於靈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災難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該和相關咒術扯上更深的關係。人不應干涉他人的靈魂,因為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領域!」

  鈴鹿臉色煩悶,狠狠瞪向駕著雪風、說出這一番話的夏目。

  「……你也是土御門的人嗎?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的,不過你也是來勸阻的嗎?」

  土蜘蛛沒有動靜。夏目目不轉晴地盯著鈴鹿,繼續以堅定的語調說道:

  「在過去,人們心中對神佛懷有敬畏,對自然懷有感謝與畏懼,對超越人類智識的存在懷有非理性的信心。他們誠心『祈禱』,所以靈驗。不對,應該說是他們自認靈驗。那些咒法是由當時的人在當下施行才會見效,現在活在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會成功的!」

  夏目不假思索地預言鈴鹿的失敗。春虎凝視夏目,顯得十分驚訝。

  這時,他終於察覺到一點。

  ——對了,那傢伙是「陰陽師」。

  當然,夏目只是個陰陽塾的學生,還不算正式的陰陽師。

  不過,先不論有無正式資格認證,也不管咒術的技巧優劣,從本質——從更根本的意義上探討的話,陰陽師到底是什麼?他過去不曾想過這一類的問題,此時兒時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另一方面。

  「你們這些煩人的傢伙……」

  地面上的鈴鹿聽了夏目的一番言論,牙齒咬得喀喀作響。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陰影。

  「一直以來負責舉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門家,而讓儀式復活的也是土御門家的人。難道土御門行,我就不行?別開玩笑了!」

  少女語聲尖細,仿佛隨時都會崩潰。

  語聲剛落,原本默默準備儀式的「阿修羅」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間停止動作。

  儀式已經準備就緒。

  「大連寺鈴鹿!現在立刻中止祭祀!」

  「閉嘴,我一定會比你們這些土御門家的傢伙更能順利舉行儀式,不想死就快滾!」

  接著,鈴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並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屬於陰陽術的咒文。

  簡易式的黑衣男子由於承受不住咒力噴髮帶來的壓力,全身癱軟,外形也跟著塌毀。

  站在一旁的「阿修羅」隨即吸收外形崩毀的簡易式黑衣男子,兩具式神合為一體,「阿修羅」的背上甚至長出了類似蝙蝠的翅膀。

  夏目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怎麼可能!?居然不需要透過形代,就能改造陰陽廳生產的人造式神?」

  春虎一頭霧水,只知道鈴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覷。

  經過合成的「阿修羅」彎下身體,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筆直朝春虎他們飛去。

  「糟了,夏目!」

  春虎扯開喉嚨朝夏目大喊,夏目則是聚精會神地操縱韁繩。

  他們躲開了飛上天的「阿修羅」,但「阿修羅」一躍跳到比雪風更高的位置,並且維持高度,從上方發動攻擊。夏目居於劣勢,不由自主地讓雪風降低高度。

  「不行,夏目,他們打算上下夾擊!」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勢待發的土蜘蛛一見雪風往下降,立刻揮腳攻擊。夏目急忙拉起韁繩,這樣的動作反而牽制了雪風的行動,讓雪風在空中亂了腳步。

  ——可惡!

  這下躲不掉了。一見到土蜘蛛的腳襲來,春虎立刻拔出腰間佩劍。

  他驅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拋出馬上,接著對準從下方襲來的土蜘蛛腳,使力揮劍。

  他一揮劍,劍便吸走了他體內全部的靈氣。

  靈氣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腳被這麼一斬,迸出火花,往後彈了回去。

  春虎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股強勁的后座力。鋼鐵腳被揮了開來,劍在上頭刻出一條像被火燒過的痕跡。雖然揮劍重創敵人的是自己,春虎還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厲害了!」

  「那是『護身劍』!是經過特別鍛鑄,年代久遠的靈劍!」

  「咦,真的嗎?剛才那一擊讓刀刃缺了一角——」

  「不會吧!?」

  「啊,不過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唔……事、事態危急,就算把劍弄斷了也無所謂!」

  夏目難得放聲怒喊。不過真的可以弄斷嗎?在夏目回頭說出「不會吧o-g」這句話時,神情顯得相當嚴肅。

  敵人持續夾擊,夏目死命地操縱韁繩,那副模樣就算看在旁人眼裡也會覺得驚險萬分。春虎有好幾次差點落馬,也一次次揮劍,在「護身劍」的刀刃上留下損傷。

  「護身劍」似乎是個強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這個外行人使用,也能發揮強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揮劍就被吸走大量靈氣,持續累積的疲勞非同小可。當春虎注意到這一點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這樣下去不行,夏目!我一個人應付不了!」

  「這我知道!」

  「那你也來迎戰啊!」

  「現在別和我說話!」

  夏目沒有回頭。在「阿修羅」和土蜘蛛的聯手攻擊下,她顯得疲於應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該不會不擅長實際應戰吧?

  和平常沉穩的態度不同,夏目明顯表現出焦躁不安。在這種情況下撞見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實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來。

  然後——

  咚。像是要劃破空氣的聲響從石台的方向傳了過來。

  鈴鹿敲擊擺設在祭壇上的太鼓,發出陌生的奇特響聲,聽來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聲音。鈴鹿接著又持續揮下鼓棒,太鼓聲聲響起,響徹夜晚的「御山」。

  鈴鹿敲擊六下太鼓,接著吹起法螺,響起震盪體內的音色,與具穿透力的太鼓聲形成對比。大氣震動,震下不必要的髒污,淨化石台。

  成為見鬼的春虎聽聲便知裡頭蘊含咒力,聽見宣告開戰的法螺聲時,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糟糕,祭祀儀式要開始了,得趕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擺在祭壇上頭,冷不防「阿修羅」從上頭突擊。她馬上拉緊韁繩,再次奪去雪風的行動力。

  兩具式神交錯。

  雪風急忙抬起前腳,以後腳站立的姿勢向後仰身,避開「阿修羅」的攻擊。

  這麼一閃,夏目還有韁繩可握,揮劍的春虎根本無處立足。他「哇」了一聲,一下子就被甩飛了出去。

  落馬。

  夏目發現春虎落馬,發出慘叫,春虎還來不及叫出聲,已經直直往地面墜落。

  不過——

  「北斗!拜託你了。」

  「——北?」

  春虎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時,往下馳來的雪風身旁出現了一道光。光芒行雲流水般向外延伸,悠遊自在地遨遊於夜空。

  一條耀眼奪目,閃爍金光的帶子在夜空中飄動。

  那是一條龍。

  在夏目的召喚下,一頭龍在夜空下現身。

  「——什麼……?」

  龍的體長不到十公尺,頭上長有類似鹿的兩隻角,臉上有長須,金黃鱗片裹覆全身,四肢雖短,卻有老鷹般的銳利鉤爪。眼前的龍沒有想像中來得龐大,不過除了體型以外,這頭「龍」簡直和在日本神話或傳說中登場的神獸如出一轍。

  龍在出現後轉了個身,鑽進春虎的身體底下。春虎急忙拋開「護身劍」,抱住龍的身體。

  龍有一身硬鱗,觸感卻很滑順。一頭柔軟又堅韌的生物正在他緊抱的手臂下舞動。

  ——式、式神!?

  這當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

  不過,就算是式神……

  「北斗?它叫北斗?欸,夏目,這頭龍到底是……!?」

  春虎抬頭仰望,朝騎著雪風的夏目大喊。

  夏目光是為了應付「阿修羅」的追擊就已經分身乏術,不過她還是一邊閃開攻擊,回答了春虎的問題。

  「它是我最後的王牌!是侍奉各代當家,純正的使役式神,同時也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現今稀有的真龍!」

  「真、真龍……」

  春虎

  不自覺地忘記名字的事情,凝視自己抱住的龍。

  所謂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靈獸——正確來說,是過去擁有這些稱呼的存在——做為式神。也就是說,北斗不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而是自然形成,經過物質化的神靈般存在。

  從北斗身上感覺到的靈氣確實強大又猛烈,老實說,那是種很恐怖的感覺。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長的身軀,卻令人感覺到龐大生物特有的——生氣蓬勃的存在感,與神獸這個稱呼實在非常相襯。

  ——可是,怎麼會叫北斗呢?

  提到北斗,一般會聯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時會被比喻為「天龍」,與陰陽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關係。會將龍的式神取名為北斗,看來是再自然不過了。

  不過,這名字聽在春虎耳里,卻覺得十分湊巧。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派出這傢伙!?」

  「我還沒辦法完全控制它嘛!雖然它願意成為我的式神,可是它根本不聽我的命令。」

  夏目說著,有些怨恨地瞪向北斗。龍把主人的話當耳邊風,俯瞰下頭的祭壇以及「裝甲鬼兵」 。

  龍顯得興致勃勃,那副模樣不像是因為燃起鬥志,倒像是出於好奇心與看好戲的心態,更別提它那長長的尾巴像條興奮的小狗一樣左右甩動。春虎一臉苦澀。

  「……的確,這傢伙雖然有魄力,可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北斗!我命你打倒敵方式神,你應該做得到吧?」

  夏目一臉嚴肅,發出命令——但只見北斗不解地歪過頭,眺望夏目,像是在問她:「哪裡有敵人?」

  不過,夏目還沒來得及告訴它該對付誰,就再次遭到「阿修羅」襲擊。

  雪風不顧驚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躍開,躲過「阿修羅」的攻擊。

  北斗則是為「阿修羅」的襲擊受到驚嚇。它轉過身,連忙取代雪風的位置,完全不顧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氣從龍的身體滑到後腳的大腿根部。

  「哇啊啊啊!」

  「北、北斗!」

  夏目從馬上斥責北斗,龍則是充耳不聞,縱橫馳騁在夜空遨遊,以「阿修羅」為對手,在空中展開對戰。

  看來「阿修羅」的突襲激怒了它,它突然顯得幹勁十足。

  「你、你這式神明明這麼厲害,但個性會不會太幼稚了啊!?」

  「危險!春虎,快跳過來!」

  「你別強人所難了!」

  就在他人叫的時候,北斗猛地一個急轉身,春虎因為離心力,被利落地從龍的身體上拋了出去。

  這一天以來,這是他第二次從天落下。夏目——其實是雪風迅速沖了上來。

  「哇啊啊啊!」

  「春、春虎!」

  夏目敞開雙臂,接住飛進懷裡的春虎。

  少女嬌小柔軟的身體使盡全身力氣,抱住春虎。她支撐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險些一起跟著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風的韁繩,這才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機。

  「春、春虎、春虎~!」

  「夏目,別叫了!手可以放開啦,我說你啊,手不用抓這麼緊吧!?」

  夏目盡全力不讓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則是盡力不讓兩人一起墜馬。兩人的身體纏在一起,破壞平衡,雪風一邊往下掉,一邊為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勁。

  這時,土蜘蛛的腳襲來。

  ——混帳!

  「護身劍」剛才被春虎丟到地上了,此時他無暇思考,馬上把手伸向符籙盒,以指尖彈開盒蓋,動作流暢地取出護符。

  他曾每天在鏡子前練習拋擲符籙,在他放棄練習之後,那些動作直到現在都還牢印在體內。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叫,用力拋出符籙。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執行」,是咒搜官也經常使用的陰陽術——尤其是符術中廣為使用的常用句。

  春虎的咒力注入護符,築起一堵閃耀光輝的屏障。

  「裝鬼甲兵」的腳鑿進了屏障,不過已有足夠時間讓雪風取回平衡。雪風搖晃背部,讓兩人重新坐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土蜘蛛貫穿屏障的腳。

  他們一路下降,貼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於進入土蜘蛛的攻擊範圍。下一波攻擊隨即襲來,毫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春虎擺脫緊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馬鞍後方,接著像是要從背後抱住夏目,往前伸出雙臂。

  「啊!春、春虎——?」

  「夏目,我來操縱韁繩,敵人就交給你應付了!」

  「咦?呃,好!」

  「雪風,拜託你啦!」

  春虎以雙腳夾住雪風的身體,隔著前方的夏目甩動韁繩。其實,他也只甩了這麼一次韁繩,接下來全交由雪風自行判斷。

  雪風一獲得主導權,馬上展現出不同於剛才的敏捷。它載著兩人,動作靈敏地逃過土蜘蛛接二連三的攻擊。被夾在春虎的手臂里,全身僵直的夏目見狀,不由得愣在馬上。

  「春、春虎,你做了什麼?」

  「我不是做了什麼,而是我根本什麼也沒做。」

  慌張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這些夥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內——毫無疑問的正是雪風。不論它到底是馬還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間。

  他仰望天際。北斗與「阿修羅」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兩者之中,北斗占壓倒性優勢。它的動作自由奔放,如魚得水,金鱗反射地上篝火,猶如在夜空中灑落滿天星塵。

  這麼一來,春虎他們就可以專心應付土蜘蛛了。

  「我現在沒那個閒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劍!夏目,有什麼辦法可以趕開那隻土蜘蛛嗎?」

  「有、有的!春虎,把弓給我!」

  接到夏目的指示後,春虎迅速取下掛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遞了過去。

  「箭呢?」

  「不需要。這是驅魔桃木製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敵人彈響弓弦就能發動攻擊。不過,這麼做頂多只能達到牽制的效果,畢竟『裝甲鬼兵』的裝甲本身就具備強大的抗咒能力。」

  在軍用式神「裝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確實有效的法器。要是認真想擊垮「裝甲鬼兵」,至少需要軍事級的裝備,更何況「桃弓」原本就是用於「驅魔」的法器,是對付靈災用的裝備。

  不過——

  「那我們只好硬沖了,不用勉強打倒它。夏目你負責牽制土蜘蛛,雪風則是一有機會就沖向祭壇,總之我們一定要阻止儀式進行!」

  當然,鈴鹿的威脅性不下於土蜘蛛,與她正面衝突進而戰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過,縱使她是「十二神將」,仍需集中精神進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礙儀式進行,並非完全無望。

  「知、知道了。不過,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應該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風,我們上!」

  春虎沒理會夏目在前方咕噥,大喝一聲,揮動韁繩。

  韁繩一揮,雪風立刻向前衝去,毫不畏懼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巨大土蜘蛛。

  驚慌的夏目連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韁繩的手臂擋在她的前方,讓她無法拉弓。

  「手放下來!」

  說著,她踩在馬鐙上站起身,伸長了懸空的上半身,鑽出春虎的兩手與韁繩間的縫隙。她站在馬上,黑髮如旗幟飛揚。

  此時,土蜘蛛上頭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絲。

  雪風趕緊後退,連帶害得夏目往後倒。春虎緊握韁繩,壓低身體,從後方以右肩撐住夏目往後倒下的腰。

  「啊!那、那裡是、屁股——!?」

  「別管了,快彈!」

  「……唔。」

  夏目滿臉通紅,擺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撥彈弓弦。

  「桃弓」發出洪亮響聲。

  咻咻咻咻咻——空氣震動,夏目的咒力擊向土蜘蛛。籠罩咒力的音波化為一支隱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在春虎成為見鬼的眼中,看見裝甲輕鬆彈開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觸到「桃弓」發出的音波,確實在瞬間顯露畏怯。鋼鐵的身體沒有出現動搖,體內卻像是發生裂核現象,出現動作遲緩的反應。

  「奏效了!?」

  雪風抓緊機會加速奔馳,打算從土蜘蛛旁邊繞過,直奔祭壇。

  可惜土蜘蛛奮力伸長了後腳,阻止他們前進。

  雪風轉了個直角——土蜘蛛橫著身體,一路追趕,不斷揮下蜘蛛腳。雪風與土蜘蛛拉開距離後,又繞了一圈,再次從正面朝祭壇奔去。

  夏目撥

  彈「桃弓」弓弦。

  這一次,她挺直腰,以優美的姿勢彈弦。彈出的弦音中蘊含了較剛才強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擊,動作變得遲鈍,像短路似的。不過,連續兩次遭到相同攻擊,敵人也學到了教訓。在土蜘蛛的動作變得遲鈍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絲。

  蜘蛛絲從正面襲來,他們無處可逃。好險春虎及時擲出符籙,以護符築起屏障,彈開了蜘蛛絲。

  春虎擲出符籙的右手順勢壓住夏目的頭,夏目一屁股跌在馬鞍上,在此同時,雪風也壓低.身驅,貼著地面從土蜘蛛下方穿過。

  「——閃過去了嗎!?」

  他轉過頭,看向背後。土蜘蛛被攻破防線,立刻同時蠕動八隻腳,迅速轉變方向,沒能成功禦敵的盔甲武士則是目露凶光,朝他們瞪了過來。

  正當土蜘蛛準備向前追擊時,一道金光從天流瀉而下。

  是北斗。它尖銳的牙齒將「阿修羅」咬在嘴裡,看來它在空戰中取得了勝利。

  北斗咬碎「阿修羅」,改襲向土蜘蛛。面對「裝甲鬼兵」,完全看不出它有半點怯意,而在龍散發出的猛烈靈氣面前,就算是軍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腳步。

  「太厲害了!那傢伙滿強的嘛!」

  「那是當然的囉!那孩子雖然任性,不過一般式神和它的等級可差多了!」

  夏目的語氣也是充滿興奮。畢竟現在雙方的立場逆轉,變成土蜘蛛試圖闖過北斗,北斗擋住土蜘蛛,不讓它接近祭壇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勢看來,雙方呈現勢均力敵的局面。

  ——趁現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氣沖向石台上的祭壇。

  祭壇的四個角落點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噴灑火星。鳥居矗立在四個方位,顏色分別為北黑、東青、南紅、西白。

  祭壇正中央則是跪在哥哥遺體前的鈴鹿。

  有機可趁。春虎不自覺傾身向前。

  可是。

  「——太天真了。」

  鈴鹿依然垂頭朝向哥哥的遺體,以冰冷的聲音低語。

  緊接著,覆蓋在遺體上頭的符籙同時剝落,四W一飛散。

  那副情景簡直像遺體爆炸了一般。符籙乍看如紙花飛舞天際,其實是如魚群襲向春虎一行人。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擊,咒力的響聲與大批符籙正面衝突。飛上前來的符籙撞到音牆,隨即落地。

  不過,落地的只有一開始接觸到音波的符籙。「桃弓」擋下的符籙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風早已遭大量符籙吞噬。

  「噗!」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擊,春虎與夏目紛紛從雪風身上被推了下去。他們的身上纏滿符籙,掉下了馬。幸虧符籙吸收了衝擊的力道,但他們也因此動彈不得。雪風連忙轉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質,它也束手無策。由於它也遭到符籙纏身,為了甩開符籙,它邊搖晃著身子,邊與祭壇保持距離。

  「可惡!夏目!?」

  「沒、沒辦法,我掙脫不了!」

  兩人被壓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濕的草地上試圖轉身,可惜大量符籙完全不為所動。

  符籙原是為了封住鈴鹿哥哥的死,這下又為了不讓人妨礙復活儀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動。春虎又更進一步注意到,這些符籙的咒文全是以鮮血寫成。

  ——不會吧!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籙不下千張,而且全部都是鈴鹿以自己的血寫上咒文。這些符籙可說是少女執念的結晶。

  裹覆在符籙里的東西露了出來,橫躺在鈴鹿面前。

  那是貌似鈴鹿——不對,大概是在更年幼時便已喪生的少年。遺體的肌膚雖呈現土色,表情卻如沉睡般安詳。

  鈴鹿緩慢起身,道出:

  「陰陽師,大連寺鈴鹿。謹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諸神——」

  2

  古時,陰陽師安倍晴明為救三井寺僧人智興,行「泰山府君之法」,獻上其弟子證空性命,以延其壽。

  ☆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裡,她唯一的光和熱便是哥哥的笑容。

  儘管痛苦、傷痕累累,哥哥從不曾在她面前斂起笑顏。

  他們兄妹倆沒有玩具,沒有圖畫書,因此他們總是把紙裁成小張,一起玩摺紙。

  你看,鈴鹿,又有一個新朋友來囉。

  哥哥纖細的指尖折出了許多東西,哥哥溫暖的笑顏賦予了那些東西生命。不只是摺紙,就連鈴鹿的生命,也像是來自哥哥的笑顏。

  那是鈴鹿深感厭惡的咒術中,唯一一個有價值的咒術。

  所以——

  鈴鹿宣讀寫有祭文的都狀,散發懾人咒力。

  咒力充滿石台上的祭壇,溢出「御山」山頂。

  周圍的靈相與祭文呼應,產生劇烈變化,甚至令人誤以為有非「現世」的時空在此形成。

  泰山府君為陰陽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為掌管人類生死之神。

  這時,春虎確實感覺到了「那個東西」。他聽不見也看不見,只是以剛得到的見鬼能力,真實感覺到那個東西的「存在」。

  有股強大的力量降臨祭壇。

  那是超越人類智識所知的存在。

  「夏、夏目!那是……!?」

  「……我不知道!不過,那絕不會是神——」

  春虎戰戰兢兢提問,夏目無力地搖了搖頭。祭壇如今充滿由天而降的靈氣,兩人的視線全盯緊了祭壇。

  鈴鹿宣讀的都狀如棉花被微風吹起,輕飄飄地飄離少女手中。

  摺疊的和紙發出啪噠啪噠的輕拍聲,攤了開來。翻到最後一頁時,突然冒出一陣青藍火焰,瞬間燒毀都狀,仿佛由於靈氣的熱量注入祭壇,使得都狀自行起火燃燒。

  然後——

  「……啊啊,哥哥……」

  鈴鹿感激不已,吐出歡喜的聲音。

  橫躺在石台上的少年慢慢動了起來。

  春虎屏住氣息,夏目雙目圓睜。在兩位土御門家子孫的見證下,鈴鹿的哥哥睜開了數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哥哥!」

  聽見妹妹的呼喚,少年緩慢移動視線。

  「……鈴鹿。」

  少年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鈴鹿飛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鈴廘像個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相對之下,春虎的身體不住顫抖,夏目也是臉色鐵青,還能聽見她壓低聲音,在血氣盡失的唇間喃喃念著:「怎麼可能……」

  一度經歷死別的哥哥,與妹妹再次重逢。

  原本這應該是感人的再會。

  春虎卻覺得有種無可言喻的恐懼在全身蔓延。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厭惡。

  那種感覺大概是來自禁忌,來自人類踏入不可侵犯領域的褻瀆感。他全身血肉由於眼前的景象,激動地敲響警鐘。

  但是,春虎依然盯著眼前一幕。

  ——這就是……

  失落的靈魂咒術。

  天才,土御門夜光的——咒術。

  可是……

  「——?」

  不知為何,春虎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緊接著,他看見哥哥在妹妹的擁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開她纖細的手臂。

  鈴鹿淚流滿面,臉上浮現驚訝與疑惑的神情。

  「哥、哥哥?」

  少年將士色的臉龐轉向少女。

  「鈴鹿……」

  「怎,怎麼了?」

  「不夠……」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睜大幹涸的眼珠緊盯鈴鹿。接著,他以笨拙卻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鈴鹿的肩膀。

  「哥哥?」

  鈴鹿反射性地想往後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許她退後半步。

  少年緊盯著慌亂的鈴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頸,雙手用力掐住她戴著頸環的纖細頸項。

  「不夠……不夠啊,鈴鹿……」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鈴鹿頸項下的皮肉。

  鈴鹿的臉色瞬間發青。

  「等、等一下,哥哥!我會給你的……我會獻上自己的性命,請再等一下……!」

  鈴鹿無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麼也扯不開。

  她在內心期盼哥哥的復活,身體卻拒絕倉促到來的死亡。一轉眼,她的臉色染上暗紅,背部不停痙孿抖動。

  「再等一下……拜託……」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時落下一滴淚水。那不是歡欣的眼淚,而是混雜了震驚、痛苦、哀傷,化為一滴孤獨的淚水。

  那是春虎憤恨的小鬼流下的淚水。

  那是殺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淚水。

  「——唔!」

  春虎緊緊咬牙。

  他心想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這傢伙沒來這裡,北斗不會喪命,他們還是能照常開心逛廟會,照常放暑假,照常過接下來的每一個日子。

  鈴鹿破壞了一切。

  那個破壞一切的鈴鹿哭得傷心欲絕。

  活該!春虎原本打算任其發展下去——

  「……可惡!這個死小鬼!」

  他怒吼,蠻橫扭動被壓倒在地的身軀。他甩亂頭髮,扭動肩膀,腳猛踹著地面,發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他這麼一動,剛才緊貼著他的符籙也開始一張張慢慢剝落,看來是術者瀕死,咒力也跟著減弱。

  「唔喔喔喔喔!」

  春虎的喉嚨間吼出猛虎般的咆哮聲。

  他費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卯足全力起身。

  衣服和符籙同時破碎,皮膚也跟著撕裂。儘管如此,春虎依然雙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籙。

  此時。

  「屏住呼吸!」

  夏目出聲。春虎立刻屏息。

  「燒盡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來夏目同樣也想儘快擺脫束縛。她伸出恢復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拋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襲來,將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渦內。

  一股灼熱的熱氣輕撫肌膚,吹亂發梢。他的身體並未因此遭到灼燒,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風吹撫,身心舒暢。主人的咒術沒有傷害到式神,只燒盡鈴鹿的符籙。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躍而起,快步前奔。

  靈氣瀰漫祭壇的壓力愈升愈高,上頭是面無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著試圖接受這一切的妹妹。

  鈴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著少女的頸項,仿佛要絞盡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開兩人。

  但在這之前,他的身體感覺到一陣凌駕火行符的強烈熱氣。

  熱氣來自左眼下方、夏目畫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靈氣。有一股由天貫注而下的靈氣。少年頭上有一條連繫天際,散發不尋常靈氣的氣脈。

  少年能活動自如,全仰賴這條靈脈。

  得斬斷靈脈才行。

  可是,該怎麼做?

  ——這種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後一扭,扯過帶子,把背後的竹笈拿在手中。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他高舉雙手,把竹笈砸向少年頭上——砸向那條與天相連的靈脈。

  竹笈里放有土御門家祖傳的法器。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門家舉行的祭祀。

  既然如此……不管怎樣都好,不管發生意外、失誤、巧合,只要能斬斷這條靈脈,妨礙祭祀進行就行了。

  他自認運氣差得出奇。

  不過,土御門家既然是陰陽師的名門——

  就當作是慶祝今晚以「土御門」之名新生的式神誕生吧。

  「上吧!」

  這是春虎第一次打從心裡祈禱,向他曾經深惡痛絕的血緣渴求成功。

  這瞬間,光芒籠罩了祭壇。

  他感覺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自古以來,陰陽師們尊稱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說是「現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間顯現。

  令人目眩的巨大靈氣,耀眼的神靈波動。

  靈魂隨之萎縮。

  閃耀天際的光芒渲染世界——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男子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

  宅邸里,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有個聲音輕輕呼喚。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那聲音問。被稱為夜光的男子面露告笑,將酒杯送到居邊。

  也應了聲「嗯。」,語氣中笑意猶存。

  接著,他回了句「抱歉。」,語聲中笑意盡失。

  庭院傳來蟲鳴,恬從而輕率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那人在幽暗處靜靜凝視月光中的主人。

  然後,也端正坐姿,緩緩垂頭。

  「我會等下去的,直至像枯石爛,因為我是——您的式神。」

  蟲嗚不止,仿若生命中最後的燦爛綻放。

  夏日正要進入尾聲。

  ——咦?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

  不對,我好像看到了誰。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極為遙遠的過去。

  那幅景色他從未見過,但確實知道。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腦細胞迸散火花,電流在體內亂竄。

  那東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時間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門春虎僅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間模糊,轉眼飛逝,最後——

  「鍐、哞、怛囉、紇里、惡!五行連環,急急如律令!」

  夏目揚聲高喊。

  就在春虎的意識彌留之際,五張符籙在他的頭上飄浮。光芒串起符籙,在空中描繪出耀眼的五芒星,築起一道堅固的壁障,阻斷傾瀉而下的光芒,將春虎的意識拉回現實。

  「……啊。」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著竹笈的帶子,佇立在祭壇中央。鈴鹿失去意識,鈴鹿的哥哥則是一動也不動地橫躺在他腳邊。

  這時,夏目從一旁側身撲了過來。

  她撲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頭揣在懷裡。

  「夏,夏目?」

  「不能看!看了靈魂會被帶走!」

  夏目拚命大叫。

  五芒星築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壇與「那個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動。現在,上頭有什麼東西,在做些什麼,春虎無法想像。他的靈魂感到驚恐——是夏目柔軟的氣息讓他稍微平靜了一點。

  那一瞬間,有如永遠。

  在這有如永遠的瞬間,兩人靠著緊抓住對方的身體,撐了過去。

  在神面前,這是年輕陰陽師與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

  當春虎注意到時,靈氣的壓力已經消逝。

  他睜開闔起的雙眼,眨著眼維持被夏目撲倒的姿勢。

  夏目依然將春虎的頭緊抱在懷裡,春虎於是從她手臂間的縫隙窺看四周。

  五芒星的壁障已經消失,異界的感覺也不復存在,眼前只見設立在山頂上的古老石台。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臉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視線,馬上想起自己還抱著兒時玩伴的頭,急忙放手。

  圍繞春虎的香氣飄然離去,融化在空氣中。

  「……結束了嗎?」

  「是……這樣嗎?」

  春虎與夏目互問,兩人都顯得有些無助。

  在他們身旁,鈴鹿緩慢起身,惹來他們一陣驚愕。

  不過。

  「——雪風!?」

  遠離祭壇的雪風驅上前來,嘴裡叼著「護身劍」。看來它是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這把劍。春虎這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雪風甩頭,拋出「護身劍」,春虎見狀立即起身取劍。

  他將劍指向坐在地上的鈴鹿,正要勸她放棄抵抗時——

  「……為什麼?」

  鈴鹿在口中喃喃自語,發出了空洞的聲音。

  春虎放鬆手上的力氣,劍尖無力垂下。

  鈴鹿不再是春虎的敵人。春虎垂下劍,無言凝視少女。

  他突然感覺到頭上有個東西靠近,一抬頭,就看見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剛才那驚人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北斗帶著這樣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傢伙,春虎的嘴角綻放出笑意。

  他回頭,看見土蜘蛛完全沒有動靜,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壞。他猜想,也許是鈴鹿的咒力被消弭殆盡,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現身的泰山府君徹底淨化。

  鈴鹿輕聲啜泣,抱緊哥哥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把頭埋進哥哥懷裡,流出透明的嗚咽。

  春虎苦著臉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視線交會後,像是回想起什麼,靜靜轉過了頭。

  情感無處宣洩,驅使春虎抬頭仰望天際。

  一輪清澈明月高懸夜空。

  3

  春虎打開手機電源與冬兒連絡時,冬兒回應的語氣異常冷靜。那冷淡又隱含激動的口氣,

  正是證明冬兒發火的最佳證據。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說明了事情經過。

  冬兒只在聽見北斗死去的消息時,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覺到損友在電話那頭遲遲說不出話來,春虎的內心不禁跟著絞痛。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

  『……真的嗎?』

  冬兒平常絕不會如此確認。春虎啞著嗓子,應了聲「嗯」。

  「欸,冬兒。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她是,那個……」

  『她不是人類這件事嗎?』

  「…………」

  春虎緊閉著嘴。

  『我其實也沒有把握。』冬兒坦率回道。『我沒跟她確認過,何況不管她是什麼,她就是北斗啊。』

  「冬兒……」

  聽見最後一句話,春虎咬緊了牙。北斗死去帶來的空虛,好像因此溫暖了一些。

  『我等下會和咒搜官一起過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邊再等一下。』

  「……知道了。冬兒——」

  『怎樣?』

  「謝謝。一

  電話另一頭,冬兒輕哼一聲,接著掛斷電話。他還是一樣沉著而堅強。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氣息似地吁了口氣,闔上手機。

  春虎告知與咒搜官取得連絡的消息後,夏目默默點了個頭。

  兩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壇,站在草地上。

  鈴鹿還在祭壇上。在那之後,她一直抱著膝,坐在橫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顯沒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們說什麼,她一概不予理會。

  夏目主張使用咒術予以束縛,春虎則抱持反對意見,認為現在就先讓她自己一個人暫時靜一靜。鈴鹿要是認真起來——儘管她現在看起來像是耗盡靈力——夏目其實也沒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縛。最後,他們決定採取春虎的意見,暫且待在一旁靜觀其變。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過我實在沒有自信可以解釋清楚。」

  「就算由我來解釋也是一樣。不管解釋得再詳細,不在現場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春虎對夏目這句話深有同感。再怎麼說,就連春虎他們這些實際體驗過當時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若是以「泛式」的範疇解釋,那就是疑似鈴鹿哥哥的靈魂其實是殘留靈體,泰山府君是情況特殊的靈災。就像過去被人們遵奉為神的雷電或靈峰,到了現在不過只是單純的放電現象和國家公園。存在本身雖同,人們的印象卻各有不同。過去與現在的差別,或許正是夏目所言的誠心「祈禱」。

  不過,接下來接受咒搜官調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來前,便會先行離開「御山」 。

  問起理由,她只簡短應了一句:「……這是『家規』規定。」接著撇過頭,像是要藏起臉上的尷尬,沒有再更進一步說明。

  老實說,春虎心中也有不滿,不過他現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須遵從主人的命令。何況既然「家規」有如此規定,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規」只有一項,倒是土御門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雜的傳統與習慣必須遵守。提到這,之前在天橋上重逢時,夏目也透露過自己正為「家規」勞神費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實用『不知道』帶過就行了。」

  「……對不起。」

  夏目垂下頭,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說了句「沒關係啦」,不經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萬里無雲。

  潮濕雨氣殘留在夜晚的空氣中,滲入肌膚,一點也不覺得悶熱。

  「……一切都結束了。」

  「嗯。」

  聽見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這件事情留下了悲傷的結局,但總算是畫下了休止符。

  春虎從長褲口袋裡掏出做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傷的情緒稍微減輕了一些。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夏目出聲,春虎不禁神色驚詫。

  「難道還修得好嗎?」

  他遞出式符,抱著一絲希望問道。但是,夏目無情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這張式符上已經完全沒有靈氣,而且損壞這麼嚴重,也不可能修復。」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那原本就是一張老舊、上頭還留有多次修補痕跡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損,還沾滿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爛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張式符已經不可能修復了。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這張破爛的式符拿在手裡,也許是藉此對春虎的好友表達敬意,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總覺得她就連目光也很溫柔,像是看著小孩子一樣。

  「那傢伙……北斗死了嗎?還是式神沒有所謂的生命呢?」望著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問道。

  其實,他很怕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在牽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領域裡,他實在不願讓沒有反駁餘地的理論涉入。

  不過,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春虎稱為北斗的這個人,應該還活著。」

  「……咦?」

  他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夏目看見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換了個說法。

  「正確來說,是藉由這個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觸的術者,現在還活在某個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術看來,這個式神是與術者結合,由術者直接操縱,也就是說,這個形代與其說是式神,其實只不過是個『容器』。有個人從遠處控制這個『容器』的行動,她真正的人格另在別處。」

  「…………」

  春虎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說法叫他一時間難以置信,不過既然夏目如此解釋,他也不認為有錯。

  北斗是術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說,北斗的身體是式神,心卻屬於術者。用那副身體說話、行動的全是術者。

  ——那傢伙……那傢伙還活在某個地方?

  不過,這麼一來又有新的問題出現了。

  「為什麼?為什麼北斗——那個術者要做這種事情呢?」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春虎無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理由?我不懂她為什麼要跟我扯上關係?我們又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盡說些無聊的廢話……」

  「我不就說不知道了嗎?不過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為什麼?我連她是式神都……」

  「可是,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夏目這一句話讓春虎頓時語塞。他抿著唇,又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裡,對不起。

  他想起北斗臨終前的臉龐。仔細想想,兩人相遇後就是怪事連連,就算這樣,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春虎自覺慚愧,完全想像不出北斗背後會藏著什麼樣的隱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麼秘密,北斗還是北斗,不會改變。北斗是自己的摯友,這一點絕不會有錯。

  她若還活著,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總有一天……」

  「咦?」

  「總有一天,她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嗎?」

  春虎擤著鼻子,笑了笑。

  一夏目一時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不過。

  「——嗯,一定會的。」

  說完,她輕輕將式符還給春虎。

  ★

  在冬兒傳簡訊告知支援的人手抵達之後,夏目留下春虎,乘著雪風離開祭壇。

  「……你果然是個笨蛋。」

  在馳騁夜空的白馬消失後,鈴鹿冷不防開口說道。春虎聽了心頭一驚。

  「噢,你……醒啦?」

  「……我又沒睡。」

  鈴鹿維持抱膝的姿勢,眼神望著春虎。小巧的臉蛋有一半埋在膝蓋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你會不會太大意啦?告訴你,我要殺死你可是輕而易舉的哦。」

  她的聲音缺乏抑揚頓挫,聽起來更是駭人。春虎板起臉,沒有逃跑,反而是轉身面向鈴鹿。

  「你要殺了我,就此逃走嗎?」

  「…………」

  「你不會這麼做的,對吧?」

  「…

  …你憑什麼斷定?」

  「我感覺不到殺氣。」

  「…………」

  「好啦,我騙你的。我根本搞不懂什麼是殺氣,只是單純這麼覺得而已。」

  春虎老實回答。他不認為鈴鹿會在最後垂死掙扎,雖然沒有根據,但他就是有這種直覺。

  春虎的答覆讓鈴鹿的臉埋得更深了。

  「……為什麼要救我?」

  「救——在你被掐住脖子的時候嗎?」

  「…………」

  「我只是在阻礙儀式進行,不是刻意要救你。畢竟我現在也是『土御門』家的一份子了嘛。」

  「……即使我殺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鈴鹿澄澈語聲的詢問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顫,但他還是緩慢又鎮定地放鬆了些微僵硬的身體。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觀。」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氣,在聲音不再顫動後緩緩道來。

  「可是仔細想想,我錯了。北斗不是被你殺了,她是救了我。」

  如果不是聽過夏目的解釋,他也許沒辦法做出如此回答。這是春虎此時的心聲,或許會有

  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麼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決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諒解。

  「真是個很好的朋友,對吧?」

  「……一群傻瓜。」

  鈴鹿嘟囔了一聲。

  然後,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頭,深深埋在膝蓋里。

  斷斷續續的微弱啜泣聲傳來,春虎默默聽著。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說。

  「……我說你啊,記得要好好幫哥哥辦一場喪禮哦。」

  啜泣聲變大了,再也掩蓋不住,嗚咽聲也跟著微微傳出。

  在啜泣聲中,她小小回了聲:

  「……嗯。」

  春虎確實聽見了。

  鈴鹿淚流不止。

  冬兒一行人在半小時後抵達。

  4

  陰陽廳逮捕鈴鹿後,天一亮立刻發表破案聲月。

  但是直到破案,還是沒將鈴鹿的名字公諸於世。

  隔天早上,春虎的雙親從東京回到家裡。

  那時,春虎還在接受咒搜官偵訊。他最後被拘留了整整一個晚上。

  這件事情傳進了他的雙親耳中。他們一來接春虎回家,馬上不分青紅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頓。然而,在看見兒子臉頰上的五芒星後,他們臉色一變,驚訝地說不出話,只是輕聲低吟。

  過往這段歲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關愛保護他成長?

  這個問題,春虎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答案。

  春虎和冬兒約在隔天中午見面。

  關於北斗喪生,以及自己成為夏目的式神,還有在「御山」上祭壇的交戰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全仔仔細細地說過一遍。

  當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關北斗的那一番話說了出來。

  兩人認識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個人」還活著。

  冬兒在中途問了幾個問題,掌握春虎話中的前因後果。他的態度比往常更仔細,而且更耗時間。

  「……這樣啊,原來我搞錯啦。」在聽完春虎的話後,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搞錯?什麼東西搞錯了?」

  冬兒突如其來的發言,引來春虎回問。

  「在那之後我也想了很多。」冬兒聳了聳肩,先來了句引言。「……夜光轉生了,不對,姑且假設他轉生了。」

  「嗯。」

  「那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說分家的人啊?」

  這麼說來,冬兒在廟會前也提過這件事。

  可是。

  「……嗯,也對。包括分家,夜光當時的式神應該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轉生後,那些式神不曉得怎麼了。」

  「噢……然後呢?」

  「我聽說北斗是式神的時候,還以為她會是其中一個。」

  冬兒說得乾脆,春虎聽著張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在懷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臉愕然,睜圓了眼。冬兒則是聳聳肩,顯得相當平靜。

  「那不過是一種推測……聽本家的繼承人那麼說,看來是我猜錯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電動遊戲裡的角色對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這種推測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當然啦。她怎麼可能是那種厲害角色。」

  「這麼一來,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後怎麼了,這個問題還是沒解決。」

  「那種事情誰知道啊!……畢竟主人都死了嘛,應該是一起喪命了——否則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縛,到哪裡去過著自在逍遙的生活了吧?」

  老是在說這種讓人摸不清頭緒的話。春虎深吁口氣,隨口應付了兩句。冬兒聽了,臉上浮現深不可測的微笑。

  「……說不定他們還仰慕著主人哦。」

  「……然後呢?這次輪到讓夏目差遣嗎?還真是倒霉的傢伙。」

  他敷衍應道,在冬兒的笑容中忍不住跟著笑了。這是春虎在告訴冬兒事情經過後,第一次展露笑顏。

  冬兒靠在椅子上,輕輕聳肩。

  「結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後還是個謎啊。」

  他的口氣和平常一樣刻薄,聽來卻有幾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某處傳來暮蟬鳴聲。

  日曆上還在過著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兒與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許已在此時畫下終點。

  兩人半晌無言,共同迎向夏目的盡頭。

  然後,為了朝嶄新的季節邁進,聊起了新的話題。

  時光匆匆流逝。

  短暫的暑假結束,夏目回到了東京。

  翌日,春虎便向雙親表明要離開目前的高中,前往陰陽塾就讀的決心。

  5

  「……太慢了吧,夏目這傢伙到底打算讓我等多久……」

  春虎面對大都市東京熙來攘往的人群,手提運動提包,背上背著個大背包,悻悻然地佇立在街頭。

  陰陽塾位於東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澀谷,春虎就是在澀谷車站外的出口等著夏目。

  事件結束後,春虎和夏目來回傳了好幾封簡訊,也有透過電話直接討論。再怎麼說,春虎現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繪在他臉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臉頰上。

  「春虎,你聽好了,總之你要儘快到東京來,式神必須隨侍在主人身邊才行。」

  在手機另一頭,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過。她的語氣強勢,是為掩飾羞澀——要是這樣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當成了隨從或僕人。

  不過。

  「……最後還是到這裡來了。」

  他當面告訴雙親要進陰陽塾時,他們並未表示反對。在那之後,他忙得昏頭轉向。他在暑假期間申請退學,並且接受陰陽塾的轉學入學考試。這時期通常沒有學生入學,春虎不知道,這或許是靠著土御門的名聲——儘管現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運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連寺鈴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勞獲得了肯定。

  不過,總之,這事情背後有什麼內幕,春虎概不關心。

  他身為式神,只要多少能幫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八月三十一日。

  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暑假就要結束。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一到澀谷就傳簡訊,告訴夏目自己已經抵達。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人來人往,就是不見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嘆了口氣,仰望天際。

  太陽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轉換色彩,染上一片澄淨的靛藍。

  在太陽落入地平線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暫魔幻時光。這一天的天色特別鮮艷,光是這麼仰望便叫人暑氣全消。不知不覺中,春虎的臉上浮現笑容——

  「蠢虎!」

  起初,他以為是幻聽。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聲音吸引,看見了一個筆直朝自己走來的人。那個人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不僅因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極具特色。

  那人穿著陰陽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則是類似平安時代陰陽師所穿的狩衣 。

  只是——

  「好,好久不見,雖然也不過才兩個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嗎?我也有點……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不、不過,已經沒問題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

  一個陰陽塾的學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盡力掩飾又藏不住羞澀與緊張,滿臉漲得通紅。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馬。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氣也和男孩子一樣——簡直像個少年似的。

  她的黑色長髮沒有像平常一樣披散在背後,而是從肩膀垂到胸前,並將發尾紮成一束。

  束在髮絲上的是似曾相識的粉紅色緞帶。

  春虎愣住了。

  「……夏目,你在搞什麼?」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來接你的啊!」

  「……你那語氣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那當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沒告訴你嗎!?」

  紮起頭髮,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裝——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腳,露出本性。春虎頻頻點頭,她於是挺直了身子,把臉湊到春虎耳邊。

  她態度一轉,改回熟悉的口氣說道:

  「『身為土御門家的繼承人,與外界往來時,言行需有如男子。』這是本家的『家規』!

  春虎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說嗎?」

  「沒聽過。」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拜託過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說明清楚的啊!」

  「……這、這樣啊,我想……他們大概忘了吧。」

  他們會忘記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沒忘,這幾天也實在是忙得人仰馬翻,無暇顧及。

  春虎尷尬說著,夏目一下子羞紅了臉。

  看來她原本的計劃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後,進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裝的夏目。此時的 一她顯得進退兩難,全身僵硬。

  春虎這下總算明白,事件結束後,夏目為什麼要求別說出自己的名字。因為,「土御門夏目」對外是個「男人」。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規」,但實際成為式神的春虎其實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青梅竹馬的兩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春虎一臉不自在,夏目嘴角輕顫,像是深覺丟臉,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看來她實在很不擅長隨機應變。

  「——反、反正!事情就是這樣,春虎也要好好配合!聽到了嗎?可別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明白了嗎?明白的話——」驚慌失措到了最後,夏目自暴自棄大叫。

  春虎隨口應了聲「好啦。」夏目依然紅著一張臉,抿上了唇。

  「我知道了。夏目,又要麻煩你了。」

  「…………」

  他冷靜回應,夏目聽了不發一語。

  然後,她以戰戰兢兢的確認語氣問道:

  「你真的知道了嗎?」

  「我不就說了嗎?」

  「……全都知道了嗎?」

  「全都知道了。」

  夏目凝視著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兩人之間有種確實的共識,一種達成共識與「重逢」的喜悅。

  夏目的烏黑雙瞳搖曳映照著童年玩伴的身影。

  「……對不起。」

  「咦?」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裡,對不起。」

  語落,她低頭致歉。紮起黑髮的緞帶隨她的動作輕柔飄搖。

  「一開始……我只是在練習,練習新的咒術和男孩子的言行舉止。有一次,我本來想說出實情,可是春虎說『不用說了』,我也就沒多說什麼。我怕一說出來,春虎和我的距離又會拉開……」

  夏目齧咬粉唇。

  春虎笑了笑。

  「你也太誇張了,這種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春虎……」

  夏目仰頭,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盯著春虎的眼神炙熱,臉頰染上了不同於剛才的羞澀緋紅。

  「你又不是故意騙我的,不是嗎?是我爸媽忘記告訴我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會因為你女扮扮男裝,就跟你拉開距離。」春虎爽朗說道。

  「…………」

  夏目驚訝地眨了眨眼。

  「……咦﹒?」

  春虎沒注意到夏目的反應,又繼續說道:

  「不過,我是什麼時候叫你『不用說了』?我之前跟你說過這句話嗎?」

  「…………」

  夏目嚴肅的表情瞬間閃過疑惑,當她察覺兩人明顯在雞同鴨講時,心裡更加不解,突然慌亂了起來。

  「……春虎,你該不會沒注意到吧?」

  她故意隨手撥弄髮絲,輕搖緞帶。

  春虎愣愣問著:「什麼?」

  「你不是說全都知道了嗎?」

  「不就是『家規』嗎,那也沒辦法啊,畢竟你這個人那麼認真。」

  「…………」

  春虎展現出寬容的態度回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夏目臉上的表情緩緩歸於平靜。

  「……騙子。」

  「什麼?為什麼?」

  「大騙子!你為什麼每次都這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別開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麼了?為什麼突然發火?」

  夏目揮動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氣,倒像快哭了。來往路人紛紛朝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揮拳捶打拿著行李的春虎。

  此時。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受不了你們兩個。」

  一個反手將波士頓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人像是站在遠處,目睹全部事情經過,露出打從心底驚愕的神情。

  望見少年,夏目驚訝地瞪大了眼。

  春虎則是開口間道:

  「喲,冬兒。你和這邊的朋友處理完事情啦?」

  「也沒處理什麼事情,就只是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我回到東京而已。不過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在車站前面。」

  說完,冬兒以銳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連忙解釋: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個本家的天才,土御門夏目。你別看她打扮成這副模樣,她其實是女的哦。她是因為『家規』規定才會假扮成男生,拜託你別告訴其他人——然後,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兒為什麼會在這裡?」

  夏目茫然細語。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過冬兒的事嗎?你還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兒,頭上總是戴著頭巾,那是他的特徵——咕噗!」

  春虎還沒說完,夏目已經一把扯住春虎,差點沒發火。

  她緊抓住春虎胸口,雙手猛搖個不停。

  「我間你,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呃,那個,他也會一起進陰陽塾……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他要進陰陽塾?搞什麼啊!冬兒不是外行人嗎!?」

  面對夏目的無理取鬧,春虎搞不清頭緒,只能睜大了眼。

  在一旁冷冷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冬兒於是開口說道:

  「我本來就是見鬼。」

  夏目一時說不出話,愣愣盯著冬兒。

  冬兒則是聳了聳肩,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是以前被捲入靈災的後遺症,到現在都還在接受陰陽醫治療。我打算趁這個機會以陰陽師為目標,以後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夏目吃驚地張大了嘴。

  「……本來?等一下,那就是說……?」

  夏目戰戰兢兢地出聲確認,冬兒回了一個不懷好心眼的邪惡微笑。

  「我還滿會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處的時間愈長,就愈肯定。還是別說這些了,初次見面啊,夏目,那條緞帶很適合你哦。」

  「…………」

  夏目的雙唇微微顫抖,無力鬆開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春虎被她這反應惹得一愣。

  「呃……發生什麼事了?」

  聽見春虎少一根筋的發言,夏目哭喪著臉,冬兒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春虎。」

  「什麼?」

  「蠢虎這綽號實在很適合你。」

  冬兒一說,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滿臉通紅地發出悽厲叫聲:

  「別說了!蠢虎和另外那個人快跟上來。告訴你們,在陰陽塾里,你們算是學弟,勸你們最好事先做好心理準備!」

  她拋下這麼一句話後,轉過頭,把頭髮甩回背後,邁步走進擁擠人群。

  春虎睜圓了眼。

  「……她到底怎麼了?抱歉,冬兒,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樣的。」

  「不,她平常就是那樣了。」

  冬兒笑著,快步追起夏目。

  春虎的腦子裡混亂到了極點。

  不只夏目,冬兒的樣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雀躍。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拋在後面,那不是指空間上的含意,而是就整體氣氛而言。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寧,不過要是在這地方被拋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趕緊在兩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欸!夏目、冬兒,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我對吧?你們瞞了我什麼事!」

  他每從後方一出聲,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發上的緞帶也跟著愜意地左搖右晃。

  一看見緞帶,春虎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掠過了腦海。

  ——咦?

  那東西一閃即逝。春虎煩悶苦思,一邊賣力追趕夏目他們。

  人群中,主人的緞帶輕盈搖晃,循循引導新生式神。

  「土御門」的歷史再次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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