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Raven's nest 五章 獨臂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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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光的式神……!?

  角行鬼——咒搜官是這麼說的,並且自稱飛車丸。春虎對這兩個名字有印象,他記得那確實是在夜光的式神當中特別有名的兩位,可是夜光的式神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他的腦子裡一團混亂,目光緊盯著面前的鬼,遲遲無法移開。

  「真、真的嗎?那是真的角行鬼嗎?不會吧!?」

  「吵死人了,天馬,我怎麼可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京子喝斥著一旁陷入恐慌的天馬,怒喝聲中明顯聽得出她內心的驚恐。她只是透過斥責別人,迫使自己保持鎮定。

  冬兒目光嚴肅,向躺在競技場上的夏目問道:「夏目!你看得出來嗎?」

  但是倒臥在地,就近仰望異形的夏目一時間回答不出冬兒的問題。她的精神幾近麻痹,從她所在的位置往上仰望,只看得見角行鬼壓倒性的龐大體型。

  她勉強擠出一句「不知道……」,視線依然停留在眼前的鬼身上。

  「我不知道,角行鬼是使役式式神,也就是實體化的靈體!而且還是存活了上百年的古老『魔物』 ——據傳是真正的鬼。按照這種說法,他的外型可以大幅『改變』……要、要是不論獨臂這個靈性特徵……」

  咒搜官聽著夏目解釋,忍不住發出竊笑聲。夏目」視得」咒搜官與鬼之間有靈力聯繫,這隻鬼——角行鬼必定是由他使役,屬於他的式神。

  「我等現身,竟未喚起覺醒的徵兆……」

  「真傷腦筋啊,夏目同學,看來這下得費一番工夫了。」

  咒搜官神情恍惚,嘴裡接連冒出兩種聲音,兩種顯然脫離常軌的聲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飛車丸和角行鬼在夜光死後隨即失去下落,至今依然行播不明!你這是在耍什麼把戲?」

  「王啊,我無意回答現在的您提出的任何問題。」

  「有什麼關係呢,角行鬼——事情很簡單,夏目同學。如同夜光投胎到你身上,我是飛車丸轉世,正因為如此,角行鬼才會與我同行。我們一直在召集同志,等待主人的覺醒。」

  咒搜官一臉恍惚,同時為角行鬼——眼前的鬼與他自己——轉世的飛車丸發聲。夏目不由得瞠目結舌。

  「……這是,怎麼有這種蠢事……」

  「這可不行,王,現實擺在眼前,不容否認啊。」

  「飛車丸,別聊了,先從那個小鬼下手吧。」

  咒搜官唇邊泛起貓折磨老鼠般的嗜虐笑意。

  角行鬼同時採取行動。

  目標是——春虎。

  ——什麼?

  角行鬼的身軀龐大,難以想像他的動作居然相當迅捷。他的拳頭瞬間縮短距離,揮向觀眾席——也就是春虎所站的欄杆正下方。

  牆面上的圖紋出現激烈閃光,原本無色透明的結界迸出無數火星,空氣劇烈震動。國內第一級的結界扭曲變形,發出哀鳴。

  儘管如此,陰陽塾引以為傲的咒練場結界並未破裂,只是抵擋不住強烈的物理性衝擊,站在正上方的春虎更是由於衝擊撼動咒練場,導致失足摔了下去。

  「啊!?」

  春虎從欄杆上摔下競技場。競技場出於人身安全的考慮,特別設計為不會對人類擁有的靈性身體——靈體產生反應。

  「春虎!」

  望見春虎滑落,夏目驚聲尖叫,京子和天馬也發出了慘叫聲。冬兒啐了一聲,立刻朝觀眾席最前方跑去。

  「春春春、春虎大人!」

  空嚇得趕緊追上春虎,結果一頭撞上結界。衝上前來的冬兒從空中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怒吼:」從後門繞進去!」接著隨手把她拋了出去。

  空連忙順勢奔離觀眾席,京子見狀,也馬上讓白櫻與黑楓追在空身後離去。

  式神由入口進場後,即便在競技場的結界外也可隨意操縱。她其實沒考慮過讓式神和空一起進入競技場之後可以採取什麼行動,直到現在她的腦中還是一片空白。

  天馬跟著冬兒一起跑到觀眾席最前方。

  京子也隨後趕上。

  「喂,你沒事吧!?」

  「春虎同學!」

  春虎聽見兩人呼喊自己的聲音從上頭傳來,他忍著落地的疼痛,在競技場上站了起來。

  他人正在角行鬼的腳邊。

  「——!」

  角行鬼賜出右腳,朝春虎橫掃而來,使他無處可躲。他趕緊閃身以錫杖阻擋,只是也不確定這招究竟是否奏效。一回過神,他發現自己像被車子撞了出去,往後飛在半空中。

  「春虎!」

  夏目又慘叫一聲。緊接著,他的身體摔落地上,像是在斜坡上打滾一樣翻了好幾個肋斗,這才終於倒臥在地。

  他渾身麻痹,被踢到的地方更是留下了遭烈火焚身般的衝擊。麻痹迅速轉變為劇痛,如電流竄過春虎全身。

  細微的呻吟聲從春虎嘴裡流出。

  ——不、不行!現在不是痛苦呻吟的時候!

  他支著錫杖,站了起來。

  他首先確認自己的位置,驚覺剛才那一踢讓他斜向穿越了整個競技場。角行鬼此時才正要收回踢出的右腳。

  在敵人趁勝追擊前站起身——不對,其實對方根本沒有追上前來。

  「唔……」

  他歪歪斜斜地站穩腳步,耳朵深處傳來尖銳耳鳴。冬兒三人在觀察席上大叫,夏目也朝自己張開嘴,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全身發燙,心臟像是膨脹了兩倍大,爆出劇烈跳動。

  「……果然不是蓋的,呵……」

  耳中捕捉到自己的喃喃自語,他這才總算確認鼓膜沒受損。他試著動了一下身體,忽略全身各處傳來的痛楚。幸好骨頭沒斷,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過——

  「怎麼啦?快抵抗啊!」

  「哈哈,角行鬼,你別強人所難了。」

  在咒搜官揶揄的同時,角行鬼跳了起來。高五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軀差點就撞上競技場的天花板,這幅驚人的景象令春虎不禁看傻了眼——此時,他的視線突然一暗。

  黑影將他籠罩。

  「——糟糕!」

  春虎卯足全力衝刺,往一旁竄逃。他一逃走,角行鬼緊接著在他身旁落地。地板受衝擊的力道震動,春虎一個踉蹌,角行鬼再度使出踢擊。

  周圍的空氣發出低鳴,春虎幾乎是反射性地揮動手中錫杖。

  鏗,錫杖瞬間響起如玻璃高亢澄澈的響音。接著,如釣起鯨魚似的沉重感傳了回來。

  側踢的衝擊把春虎的身體踢飛了出去,不過這次他的架勢沒有露出破綻。他一邊往後飛,一邊連忙取得平衡,讓雙腳落地。雖然往後連滑了好幾公尺,最後還是踩穩了腳步,沒有摔倒在地。

  ——對了!這把錫杖——

  錫杖檔下了角行鬼的踢擊。

  剛才那一擊沒有造成重傷,也是因為及時揮出錫杖防禦。當然,就物理性的角度看來,這麼一根小棒子阻擋不了巨人的攻擊,不過,在緊握錫杖抵擋角行鬼的踢擊時,他確實感覺到錫杖本身將衝擊反彈了回去。這把錫杖上施有咒術。

  ——真有你的,大友老師!我對你刮目相看啦!

  可惜,他無暇放心。角行鬼這次不給春虎喘息的時間,一腳踢來,立刻展開追擊。春虎一下左一下右,拚命閃躲。

  他就像佇立在高速公路正中央,角行鬼的每一踢都在空氣中捲起漩渦,差點將他整個人卷了進去。他腳步靈活地閃開攻勢,忽而站定,忽而逃竄,以錫杖為盾,好不容易才躲開角行鬼的攻擊。

  「呵。」

  「哎呀,還滿有一套的嘛,你手上那個玩具好像挺有趣的。」

  咒搜官笑說。吵死了、混帳、去死!春虎在心中怒吼,卻沒有多餘的力氣發出聲音。錫杖還撐得住,只是他握緊錫杖的雙手早已逼近極限,開始麻痹。

  這時。

  「住手!」

  夏目大叫,角行鬼同時停止動作。

  「拜託你,不要再打下去了……!」

  她躲在地上低垂著頭,嗓音沉痛。春虎想出聲呼喚夏目,呼吸卻阻止他這麼做。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喘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咒搜官哼了一聲。

  「噢,王啊……」

  「——看來您總算願意配合了。王的指示,本該服從,我這就照辦。」

  說著,角行鬼悠悠收起架勢,從春虎面前退開。春虎咬牙強忍,以免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在狂風暴雨般的猛烈攻勢中,他的體力在短時間內迅速耗盡。

  「這下您明白了嗎?」

  「您必須接受自己的命運,當然還有我們。我們一直在等

  待,今後也會繼續守候下去。您願意認同我們嗎?」

  咒搜官問道,口氣相當自大。夏目垂著頭,默默聽他說出這一段話。

  流瀉的黑髮遮蓋住她的臉龐,藏起她的表情,隠約露出的白皙下額顏動,緩緩動了起來。

  春虎深吸一口氣——

  「慢著,夏目。」

  夏目聞言轉頭。

  法然欲泣的漆黑眼瞳自垂落的瀏海縫隙間凝視春虎,對著兒時玩伴的眼眸,春虎露出了 一個勇猛的笑容。

  他死命地調整呼吸,強逼乾渴的喉嚨咽下口水。

  他把疼痛與疲累這類小事拋到腦後,昂然挺立,將錫杖往地上一頂,發出金屬聲響。

  「用不著理會那種遲鈍大叔說的話,也不用大費周章地靠前世的手下幫忙,你的夥伴現在不就在這裡嗎?」

  「……春虎……」

  夏目頓時忘卻周圍的狀況,雙瞳筆直凝視春虎。春虎回望她的視線,急促喘息。

  「抱歉中午對你說了那種話,我這個人就是粗線條,不過我不覺得自己有說錯的地方。你的確需要勇氣,而且是比我白天所說的更大的勇氣。所以——」春虎用力說道。明知是強人所難——明知這要求既痛苦又艱難,他還是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所以,別受那些跟過去有關的無聊傳言影響,別自己一個人背負所有重擔,別擺架子。就算有人怕你,有人因為你惹上麻煩,一定還有人願意祝你一臂之力。所以,不要害怕與人相處,鼓起勇氣,儘管依靠我們吧。」

  「…………」

  夏目瞠大雙眸,牢牢盯著春虎。她聽進去了。他確實感受到這一點。力氣莫名湧現,身體的疼痛減輕,耗盡的力量再次高漲。

  主人與式神。

  兩人的力量透過雙方之間的羈絆交流,彼此強化。

  不過——

  「無聊至極!」

  「確實。」

  咒搜官咒罵,聲音和口氣透露出決裂與不解。

  「果然不能置之不理,你這迷惑王的小人!」

  「所言甚是,角行鬼,儘快收拾那個小鬼吧。」

  往後退開的角行鬼再次踹地朝春虎前進。春虎舉起錫杖,正面迎擊巨人搖撼競技場的進攻。

  鼓起勇氣,依靠夥伴的幫助。

  這話不只是對夏目,對不成熟的自己也同樣適用。迎擊角行鬼的春虎在勸解夏目的同時, 視線一角捕捉到他們悄悄接近的身影。

  「趁現在,拜託你們了!」

  春虎一叫,繞到競技場死角的白櫻與黑楓立刻襲向角行鬼。

  曰本刀與長刀劈斬角行鬼的雙腳,巨人揚起無聲怒吼,行動大為混亂,春虎一鼓作氣沖了上去,揮動錫杖攻擊。

  「看招!」

  錫杖前端的小圓環迴旋,嗡嗡作響。圓環以靈氣為刃,宛如在空中盤旋的血滴子。

  他轉過錫杖,直擊角行鬼試圖撐住地面的右手。暗色肌膚撕裂,引起劇烈的裂核反應。

  插圖

  「春、春虎。」

  「別怕,夏目!和那隻蜘蛛比起來,這種不過是小角色!」

  他叫道,半是出於逞強,半是打從內心如此認為。

  這隻鬼的確是可怕的式神。不管是當時的那隻土蜘蛛,還是眼前的角行鬼,在春虎看來都是超乎想像的怪物。

  不過,土蜘蛛也好,角行鬼也罷,畢竟都是式神。式神再厲害,只要摸清操控者的實力,還是有戰勝的機會。從眼前的咒搜官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大連寺鈴鹿當初帶來的恐懼。

  趁著角行鬼因為裂核停下動作的瞬間,春虎再次揮出錫杖。

  他繞到一旁,往角行鬼的腹側揮砍。每一次攻擊,他都能感覺到錫杖悄悄吸走靈氣,再朝雙臂回以更猛烈的後勁。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這把錫杖會這麼順手……!

  在和「裝甲鬼兵」交手時,夏目曾交給他一把「護身劍」,兩者的感覺極為相似。大友在錫杖上施加的咒術,也許和「護身劍」上的是同一種咒術。

  「怎、怎麼了,居然如此狼狽!還不使出全力,角行鬼!」

  咒搜官嘶啞著嗓子怒吼。獨臂式神遵從主人命令,不顧身上的傷勢轉過了身。

  角行鬼破綻百出地背向兩具「夜叉」,拖著傷痕累累的腳不住踢擊。春虎往後跳開,閃避攻勢。白樓與黑楓再次揮刀斬擊,背部中刀的角行鬼往地上一滾,順勢倒下。

  好機會。

  就在春虎這麼想的瞬間,倒地的角行鬼居然不打算保護身體,直接揮出了右臂。

  比春虎身體大上好幾倍的粗大手臂就這麼貼地掃來。春虎立刻舉起錫杖阻擋,卻擋不住衝擊,狠狠撞上競技場的圍牆。

  錫杖雖然吸收了式神角行鬼攻擊的些許力道,只是撞上牆壁的物理性衝擊就必須由春虎自行吸收。激烈疼痛貫穿全身,視野染上一片血紅,肺部停止呼吸。沒有倒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滑落牆面,支著錫杖屈膝跪地。

  剛才那一擊相當強勁,在竄遍全身的劇痛衝擊下,他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角行鬼倒臥在地,高舉起擊打春虎的右臂。白櫻與黑楓急忙揮刀相助,角行鬼卻一點也不在意,戴著面具的臉龐服從主人命令,眼裡只有春虎一人。

  ——慘了!

  攻擊從正上方而來,他既逃不過衝擊,也沒有多餘的力氣閃躲。

  不過,就在他嚇得臉色慘白時,一道嬌小的身影划過角行鬼面前。

  是空。

  青白色火焰炸裂。

  空的狐火遭面具阻擋,幾乎沒有造成任何損傷,不過已足夠分散角行鬼的注意力,達到擾亂的效果。

  釋放出狐火的空順勢撲向春虎,抱著春虎滾向一旁——角行鬼隨即一拳掠過,打在春虎剛才跪下的位置。

  暴風般的衝擊襲來,春虎咬牙苦撐。他靠著撞上背後牆壁的反彈力道站起身,雙腳使力踏穩地面。

  「喝!」

  錫杖往角行鬼倒臥逼近的面具用力刺了進去。

  灌注全身靈力,使盡渾身力氣。

  春虎奮力一擊,粉碎角行鬼的面具。

  在這一瞬間。

  角行鬼怒聲狂嚎。

  角行鬼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張近似人類的臉孔。

  不過,那張臉看起來異常醜陋,缺乏現實感,宛如隨便弄了張臉上去的人偶,簡直不像生物。

  流露出悲苦的臉龐極力嘶吼。

  這是角行鬼頭一次出聲,聲音里充斥著苦悶、憤怒與驚恐。

  「這是……」

  春虎一擊貫穿面具,在鬼的額頭上鑿出一個孔。鮮血從傷口中噴濺而出,角行鬼氣得往上一跳,朝天花板放聲咆哮。啊啊的吼聲如嬰孩啼哭,用盡全副精力,吼得悲痛至極。

  這時。

  「春虎大人!」

  空伸出雙手,一把抓起春虎,而且幾乎是拎著春虎,使出全力逃離角行鬼。角行鬼沒有追上,而是往地面猛力一蹬,騰空翻了個斤斗。

  他踹向天花板,被結界彈了回來,又如貓靈巧地翻身落地,引起競技場一陣天搖地動。他揍打牆面,額頭撞地,狂揮右臂與雙腳,舉止完全失控。白櫻與黑楓差點遭到波及,連忙與角行鬼拉開距離。

  「這、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怎麼發狂了!」

  春虎驚訝大叫,拚了命竄逃的空根本沒有餘力回應。

  「你、你這個大笨蛋!」

  咒搜官慘叫,神情不再從容,甚至連瘋癲的模樣都消散無蹤。

  「那、那個面具是角行鬼的封印!這麼一來,我也控制不了角行鬼!他會不停肆虐,直到把周圍一切破壞殆盡為止!」

  從他的口中應不見方才自稱角行鬼的低沉嗓音,只剩下他自己的聲音,充滿恐懼與絕望, 比他說過的任何話都更具有真實性。

  「你說什麼!」春虎在空手中望向角行鬼。角行鬼沒把任何人——甚至是自己放在眼裡,只是大肆破壞,一再嘶吼,動作比起以面具掩面時更為凶暴而且盲目。

  束手無策——該說根本無從應付,那副模樣就連接近也有困難。

  「可惡,可惡,死小鬼!看看你做的好事!」

  咒搜官咬牙切齒,不停咒罵。然而,他的面色蒼白,事態顯然已經無可挽救。

  當角行鬼一拳落在他附近的瞬間——「咿!」震撼使咒搜官渾身一顫,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接著不顧一切地逃向出口。

  「混帳——!」

  春虎在空時手裡扭過身子,揮開制止的式神,從半空中摔落地面。

  不過,他追不上。咒搜官在競

  技場另一頭,狂暴的角行鬼擋在他們之間。打從一開始操控角行鬼,咒搜官就站在出口處,確保有路可退。他只能在一旁干著急,目送穿著西裝的背影從出口離去。

  這個時候——

  「春虎同學!」

  「天馬?」

  「你也快點逃吧!那個式神已經失去控制,趁現在能逃快逃!」

  角行鬼現在的行動可說是漫無目的,只是毫無顧忌地破壞周遭一切事物,看上去確實無心追趕。

  「可是,就這麼放任那傢伙大亂競技場嗎?」

  「他破壞不了這裡的結界,出不了競技場!只要把他關在裡頭,不怕沒有辦法收拾!」

  春虎抬頭對著觀席大叫,天馬身旁的京子隨即喊叫回應。她的式神已經開始離開戰線。

  「春虎大人,請趁早!」

  就目前的情勢看來,春虎就算留在場內,也無法制止狂暴的角行鬼。空也落在春虎身邊, 連聲催促著自己的主人。

  不過——

  「春虎!」

  尖銳如槍聲響起的喊叫來自冬兒,而這一叫並不是為了催春虎儘速逃離。

  事實正好相反,這一聲是為了激勵春虎,從背後推他一把。當了解到冬兒的意思時,一股電流瞬間竄過春虎全身。

  ——夏目!

  咒搜官早一步逃走後,現在場上只剩下夏目。她躺臥在地,手腳遭到捆綁,拼命地在地上爬行,試圖躲到牆邊避難。

  角行鬼在她背後怒吼,春虎還來不及思考,早已邁開雙腳,使勁狂奔。

  他埋頭奔跑。

  角行鬼胡亂施暴,破壞地面,粉碎牆壁,氣勢直令空氣為之沸騰。在這股破壞力的肆虐 下,春虎甚至無暇呼喊夏目,筆直朝她衝去。他連手中的錫杖也拋到一旁,全力奔向夏目。

  在他的前方,角行鬼跳了出來,口中吐出雷鳴般的怒吼。

  怒吼聲爆裂,伴隨衝擊襲向春虎。春虎頭髮倒豎,全身肌膚如觸電般麻痹,不過他沒有停下腳步,反而伸出右手,找尋腰間的符籙盒。

  指尖彈開盒蓋上的扣子——同時取出符籙。

  插畫

  「急急如律令!」

  這幾乎可以說是春虎唯一的拿手絕招——高速拋擲符籙。觀眾席上的京子和天馬不住倒 抽一口氣,望著他如行雲流水毫不遲疑的擲符動作。他拋出一張護符,護符在空中發光,形成咒壁,擋住角行鬼的行動。

  不過,這僅維持了短短數秒。

  春虎正要鑽過角行鬼身邊時,角行鬼的右臂猛力揮出如同要削去大地的一拳,擊破護符障壁,在競技場地上留下五條爪痕,逼近春虎。

  剎那間——

  空如箭矢劃破虛空,匕首尖端直剌入鬼的左眼。角行鬼反射性地揮起右臂,掠過春虎頭上。

  角行鬼再度怒聲咆哮。

  空在空中轉身,急速離開角行鬼身旁。春虎便趁這機會沖向夏目。

  「夏目!」

  春虎在夏目身邊蹲下,沒時間解開束縛她手腳的繩子,直接把她抱了起來。

  危機尚未解除。他趕緊沖向出口,然而角行鬼又擋住他的去路。理應陷入狂亂的鬼「辨 識」出春虎,朝春虎露出獠牙,放聲嘶吼。

  ——可惡,逃不出去嗎!?

  春虎手裡抱著夏目,杵在原地。

  錫杖被拋在競技場中央,即使此時手中握有錫杖,也不可能一邊保護夏目,同時抵擋攻 勢。空急忙飛到春虎面前,為保護主人與角行鬼對峙,但與逼近眼前的巨大身影相比,她的背影實在過於嬌小。

  這下子只能豁出去,抱著夏目鑽過角行鬼腳下。

  正當春虎下定決心時——夏目在春虎懷中說道:

  「並沒有那個必要。」

  由於剛才在地上爬行,她身上的制服凌亂不堪,黑髮披散,與白瓷般的美貌形成驚人的強烈對比。

  黑髮下,一雙眸子蘊含強烈光芒,如夜空繁星隱約閃爍。

  夏百盯著角行鬼。

  「春虎,把貼在我身上的四張符籙全部撕下來。」

  春虎二話不說,馬上聽從指示照辦。

  角行鬼逐步接近,巨大的口中吐出灼熱如火的氣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春虎居然完全不為所動,懷中的夏目驅散了他的恐懼。

  在自己的式神懷中,夏目沉穩又有力地進行召喚。

  呼喚著另一位式神。

  「我以土御門夏目之名下令,現身吧,北斗,我命令你攻擊——」

  下一秒,春虎他們頭上迸出一道金黃光芒。'

  光芒四射,緩緩往上延伸,纖長的龐大身軀搖曳,彷佛要掙脫世間一切束縛。

  悠然賴翔於天際,眩目的金黃光帶。

  是一條龍。

  由土御門家下任當家夏目繼承,土御門家的守護獸——使役式式神,北斗。

  在觀眾席上屏息觀戰的京子與天馬全張大了嘴,冬兒緊抿雙唇,睜大雙眼凝視眼前光景。就連在春虎腳下的空也睜圓了眼,渾身發顫,口中不住驚呼。

  北斗完全不在乎周圍敬畏的目光,舒舒服服地在空中伸展身體。

  龍彷佛打從內心享受自由,顯得悠然自得,完全無視眼前氣喘吁吁的鬼。那副模樣說好聽點是慵懶,說難聽點是懶散。下頭的爭吵於它如微風輕撫,它只顧著盡情遨遊在寬教的競技內。

  龍全身滿是破綻,鬼卻沒有揮出狂暴的右臂。不僅如此,他簡直像受到了驚嚇,呻吟著不住後退。

  僅僅只是現身,龍散發出的靈氣便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

  早已見識過的春虎也忍不住望得出神,甚至覺得北斗一出現,原本威脅性強大的角行鬼也瞬間變得渺小。

  「……北斗!」

  夏目再次下令,北斗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扭動身子——

  它如拉緊的弓弦,俐落地在空中擺出戰鬥架勢。

  斂去沉穩的目光燃起熾烈的火焰,警告對手大難即將臨頭。

  角行鬼繃緊了神經。

  霎時,如高手揮出致命一刀——北斗身上的金黃鱗片閃耀,蜷曲的身體猛地伸直,以反彈的力道直衝向角行鬼。

  猶如自山坡傾瀉而下的激流,待角行鬼注意到時,北斗早已逼近。

  角行鬼舉起右臂,試圖抵禦北斗的攻擊。不過手還沒來得及舉起,戰意高漲的北斗身子一扭,迴轉過身。

  雙方瞬間錯身而過。

  龍的獠牙咬斷了鬼的脖頸。

  鮮血如噴泉汩汩飛濺,在弄髒地板前便如霧氣消散。

  鬼巨大的身影模糊、波動,激烈閃爍。

  角行鬼隨之消失。

  形成鬼的靈氣急速散去。

  「……贏了嗎?」

  居然贏得這麼輕鬆——春虎想到這裡,全身力氣登時放盡。一個踉蹌,差點抱著夏目倒在地上,好險空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我們打贏角行鬼了嗎?」

  正確來說,是北斗乾的,而不是我們,不過夏目還是應了聲:「對。」靜靜點頭。

  「春、春、春虎大人,這場仗實在精彩極了!」

  「唉,我又沒有……而且我早就不行了……」

  春虎的腳又一軟,藉助空的幫忙,和夏目一起癱坐在地上。坐下後,他依然不敢相信戰鬥已經結束。

  不過總算是告一段落了。咒搜官逃了,可惜就算現在去追也追不上。沒辦法,這事只能暫且了結,接下來就交給其它人——交給還有力氣站起來的人處理。

  在春虎等人頭上,收拾了敵人的北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趾高氣昂地徜徉空中。

  冬兒從觀眾席跳下競技場,天馬與京子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跳了下來。

  三人朝他們沖了過來,姑且不提冬兒,其它兩人也和春虎一樣,一臉還無法接受戰鬥已經結束的神情,不過看到春虎他們平安無事,總算放鬆了臉上線條。

  ——我們撐過來了。

  春虎深刻地體會到這個事實。安心與喜悅湧現,在此時的春虎心中,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一刻了。

  這時,夏目突然倒向春虎,小小的頭輕輕埋入春虎胸口。

  她昏倒了嗎?春虎想著,不禁有些慌張。

  不過。

  「夏目?你沒事吧?」

  「……嗯。」

  微弱的嗓音從懷中回他的呼喚,聽不見召喚北斗時的凜然聲響。她的聲音不再緊繃,而是舒緩放鬆。她卸下緊張,沉穩地悠悠出聲。

  「……春虎。」

  夏目輕聲叫著。「嗯?」春虎把耳朵湊了過去。

  插圖

  她倚在春虎的胸膛上,不知為何別開了臉。春虎納悶,探頭想看清楚她的臉時,她又彎扭地轉過身。

  「夏、夏目?」

  他不安地喚了一聲。

  「……很高興看到你來救我,謝謝……」

  夏目嘶啞著嗓音說道。說完,她逃避似地把臉埋進春虎懷中。小巧輕柔的觸感融合嬌甜的呢喃聲,刺入春虎內心。

  心跳劇烈加速。

  「呃、噢。」

  回應的語氣窘迫,就連自己也覺得好笑。一旁的空則是莫名翻白眼,氣呼呼地斜眼瞪視 春虎和蜷縮著身子的夏目。

  「……果然沒錯,這個……不一樣。」這時,冬兒的低喃聲劃破了競技場內的寂靜。

  春虎和夏目轉過頭,京子與天馬停下腳步。

  冬兒站在角行鬼消失的地方,神情凝重地注視地面。接著,他蹲了下來。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那傢伙是很厲害……可是真正的鬼不只有那麼一點能耐。」

  說著,冬兒撿起一張上頭殘留裂痕、差一點就要裂成兩半的符籙。

  「……怎麼了,這有什麼意思嗎?」

  春虎不明所以地歪著頭,其它三人一見符籙,馬上變了臉色。

  「式符?」

  「而且還是……一張新的式符?而且這根本就是在市面上販售的嘛。」

  夏目與京子不解地說。

  「慢、慢著,怎麼可能會有市面上畈售旳式符?角行鬼不是人造式,應該是使役式的吧?」

  天馬也跟著提出疑問,這時春虎才總算發現哪裡不對勁。

  當使役式式神「靈性的存在」自然形成時,最常見的情形是以某個物體為核心「實體化」,例如沾染過多鮮血的妖刀,法力高強的高僧所穿的法衣,有時還會以人體為形代,集結周圍靈氣,產生靈性存在。

  然而,式符原本就是用以做為式神形代的符籙,是「人為製作」式神時運用的道具。

  既然是以式符,而且還是以」市面上販賣的全新式符」為形代,就表示那隻鬼——以鬼的形態現身的式神是人造式的式神。

  也就是說——

  「……那個角行鬼是假的嗎?」

  夏目茫然低語。

  沒有人點頭贊同,但也無人出聲否定。

  然後……

  2

  男子臉色蒼白地從塾舍大樓後門逃了出去,老翁遠眺這幅景象,掃興地輕聲嘆息。

  在離後門不遠處的車道上,老翁正坐在停靠在路邊的豪華轎車后座。他搖下車窗,氣惱地瞪著拚命逃跑的男子背影。

  「真是枉費我一番期待。」

  唇邊滿布皺紋的嘴裡,吐出了意外年輕的嗓音。

  「還是該說那群孩子的表現超乎預期……不過堂堂一個大男人落得如此下場,我實在看走眼了。」

  老翁穿著和服,一身漆黑,只有臉上的墨鏡赤紅如血。一頭羽毛般的白髮梳理得服貼整齊。

  老翁看來年事已高,更準確說來,簡直是早已氣絕身亡的死人。雖說戴著墨鏡,老翁臉上沒有出現任何表情,只是漠然翻動嘴唇,吐出話語罷了。

  然而,他的語氣既年輕又流露出豐富情感,與戴著死人面具般的冷漠外表截然不同,宛如一個活力充沛的年輕人附身到瀕死的老人身體裡面。

  逃出整舍大樓的男子彎過巷弄轉角,消失了身影。

  此時,后座窗戶突然一黑。

  猶如烏雲蔽日,只是遮擋陽光的不是烏雲。

  「——喲。」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車窗上方傳來,遮住光亮的是一個男子。他倚著豪華轎車,毫無預警地從窗外窺視車內。

  那是個龐然巨漢,身高接近兩公尺,渾身傲人肌肉,與高大的體型相得益彰。

  在金黃如王冠的短髮底下,是一張與體格相比相對小巧的臉龐,五官深邃,彷佛帶有南歐血統。

  男子的眉型完美,雙眸眯得如針細長,鼻樑高挺,雙唇豐厚。合身的條紋西裝適度調節男子過於強烈的野性,反而帶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話說回來,那副龐大的身軀無處不散發出肉食性動物般的粗獷氣質,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不過,男子的一舉一動皆顯得成熟世故,大方優雅,形成一種魅力,如香水飄散在他的氣息之中。

  就算瞎了眼,也看得出來他不是正派人士,最貼切的形容莫過於黑手黨的首領。年紀看上去不會小於三十,但也不像已屆四十。

  男子把粗壯的手臂擱在豪華轎車的車頂上,向車內的老翁說道:

  「麻煩你別隨便亂用別人的名字。」

  這話聽來像是譴責,語氣里卻沒有怒意。老翁也是戲謔似地隨意回應:「被你逮到啦。」臉上還是那副死人表情,說得一點也不心虛,反而像是一起大鬧了一場,顯得興高采烈。

  「其實你也很在意吧?」

  「這倒不會。」

  「真冷淡啊,轉眼都已經過了六十年啦?」

  「才不過短短六十年,又不是什麼需要懷念的過去。」

  男子平靜說道,老翁聽了不住竊笑。

  「真的嗎?這六十年來,我可是累積了不少怨恨呢。那時候還真叫人懷念啊。」

  「你也別那麼耿耿於懷了。」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一路走來都是這副德性啊。」

  「真是的……你還是當個幕後黑手就夠了。只要你一出馬,麻煩事就特別多。」

  男子說得厭煩,不過其實也只是作作樣子,內心根本不在意。畢竟麻煩事就算增加,他也不打算一頭栽進去。

  老翁似乎嗔到了他不以為意的氣息,固執問道:

  「你真的一點也不關心嗎?」

  「不能說完全不在意,只是我也不會特地跑去確認。我的作法和飛車丸不一樣。」男子不耐煩地說。

  「哼,這樣啊……所以,你還是沒辦法和飛車丸取得連絡嗎?那傢伙也滿冷漠的嘛。」

  「這你就真的管不著了。」

  男子冷冷應了一句。兩人的相處看似冷淡,應對卻像是彼此熟識,令人不免懷疑男子與老翁的交情已久。事實上,兩人的來往極為悠長而且久遠。

  「對了,你身上的鬼氣未免太濃了。我之前就提醒過,你不能再認真點隱形嗎?」

  「抱歉,我從以前就不太留意這種事情。」

  「都這把年紀了……啊,你瞧,你害得連我也被發現了,而且偏偏還是那個毛頭小子!真是的……」

  老翁厭惡地嘟嚷著。他的表情若會轉變,此時肯定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男子靠在車上,轉了下粗壯的脖子。

  「……就是那傢伙啊,本性看起來也沒你說的那麼糟嘛。你們認識嗎?」

  「之前有點過節。那個狂妄自大的傢伙,要不是交出了一條腿,哪逃得出我的掌心。」

  老翁懊悔地啐了一聲。男子微微一笑,真心說道:」這傢伙前途無可限量呢。」這話惹得 老翁鬱悶不樂。

  「再怎麼說,陰陽塾的塾長可是個高明的觀星術士,恐怕早就看穿你這點詭計了。」

  「爾虞我詐才是最有趣的地方啊。」

  「這興趣還真惡劣。」

  說完,男子從車頂上放下手臂,身體離開后座車窗。

  「總之,我不打算插嘴管你的興趣有多麼惡劣,不過別隨便亂用我的名字耍那些無聊的小把戲。我只是來提醒這件事而已。」

  他轉身背對豪華轎車,老翁沒多作挽留,也沒開口道別。

  在就要邁步離去時,男子猛地停下腳步。

  「……對了,那個小鬼究竟是什麼來頭?」

  「嗯?哪個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實力還不錯呢。如此一來龍虎並立,只是虎實在孱弱……你對那傢伙有什麼興趣嗎?」

  老翁不解問道。但要是敏銳一點,或許能察覺老翁的嗓音里潛藏著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沒什麼。」

  「記得別太過火啦,道滿。」

  「嘖嘖,不是才剛說過不對別人的興趣插嘴嗎?」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調小孩子。男子苦笑,終於離開豪華轎車。

  他背對老翁與塾舍大樓走著。

  「……你這傢伙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忠心。」

  微笑低喃的話語除了他自己,沒有其它人聽見。

  男子緩步離去。

  右手插在長褲口袋裡。

  左手衣袖在風中優雅輕揚。

  「可惡……可惡……混帳……」

  咒搜官涕淚縱橫,肩膀隨呼吸急促起伏,一路奔逃。

  事情不應該演變成這種局面,一切都錯得離譜,為什麼自己會落得如此悽慘下場,他難以理解。

  「為什麼?我是飛車丸,我可是飛車丸啊,可是角行鬼……啊啊,可惡,這下該怎麼向那位大人交代才好!」

  混亂、絕望,腦子無法正常運作。暫且只能先回到同志身邊,聽候那位大人指示。那位某一天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道出他前世,並讓他與過去的搭檔角行鬼重逢的老翁。那位大人一定有辦法解決眼前困境,他深深相信——

  「……不過離開了一會兒,咒搜官的素質也墮落不少呢。」

  不知從何處傳來說話聲,咒搜官慘叫一聲,停下腳步。

  兩棟大樓間的小巷弄內,無論往前還是回頭都不見人影。不過——

  「……可見靈災增加,優秀的人才都跑到祓魔局去了,真糟啊,這實在太危險了……」

  聲音從背後——而且還是在觸手可及的極近距離突然響起,他想跳開轉身,身體卻動彈不得,連一根手指頭,不對,連想動一下舌頭都沒辦法。

  這是咒術。和他讓夏目昏倒的符術不同,那是修驗道系的*降伏法·不動金縛。不過,對方使用的並非真言,甚至連術者的氣息也感覺不到。隱形術。那不是普通的隱形術,恐怕是摩利支天隱形密法。(譯註:降伏法,以威力降伏怨敵或惡魔之法;不動金縛,依不動明王威力,如縛以金鎖,令人身體不能動弾之法;摩利支天隱形密法,依摩利支天菩薩之力藏起身形。)

  背後的氣息緩緩走近,發出叩叩腳步聲。不同於鞋子踩地的冷硬聲,迴響在空無一人的巷弄內。

  在動彈不得的他面前,束縛他的術者自行走近,不過在此同時,束縛他身體的咒術侵入他的視野,束縛他的視覺,無情地將他打落黑暗之中。

  他睜著逐漸漆黑的雙眸,勉強看見術者腳邊。拐杖,以及有如玩具的木製義足。剎那間,記憶在腦里甦醒。

  在他們咒搜官之間,有個早已成為傳說,關於某位優異咒搜官的傳言。那人擁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資格,名列「十二神將」之一,由於職務的隱密性,不曾對外公開姓名。

  在失去右腳後退出第一線,據傳只有少數高層人士知道那位陰陽師之後去向。他原本以為那只是個空穴來風的謠言,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上。

  接著——

  就在他身子不動,腦子裡閃過這些想法時,不只視覺,就連思考也遭到咒術束縛。

  在光芒從他眼裡消失的同時,他的意識也跟著墮入幽暗。

  「哎呀,都是這小子害我得留下來加班,真累死我了。」

  大友低頭望著倒在腳下的咒搜官,厭煩地嘀咕著。

  這時,喵的一聲,一隻小花瞄走進大友所在的巷弄。

  一見到小花貓,大友馬上板起了臭臉。小花貓沒理會大友的反應,無聲地往他的義足旁走過。

  它確認了一下倒地的咒搜官,接著仰望大友。

  「辛苦了,大友老師。」

  貓口中發出倉橋塾長的聲音,大友一臉厭惡地應了聲:「不謝。」

  「話說得難聽一點,反正這只是個小嘍囉,不過原來現在還有這種死心塌地的人啊。」

  「他恐怕是長期受到深度暗示,依我在競技場上所見,也可看出他的人格有嚴重分裂得到問題。」

  「噢,那個人分飾兩角的別腳戲碼嗎?塾長您也看見啦?」

  「當然,他們可是我寶貴的學生」

  小花貓一臉正色,大友別過頭碎念:「……反正是順便來監視我的吧?」

  「你說什麼,大友老師?」

  「不,塾長,我什麼也沒說。」

  大友無辜地說,粲然一笑,露出罕見的虛假笑容。

  小花貓端正了姿勢。

  「我要再次正式向你道謝,大友老師。不過,這次學生遇上的場面未免太危險了,我可是難以認同。至少在他召喚出冒牌角行鬼時,你就應該插手了。」

  「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一個白痴跟蹤狂也就算了,一旁還有兩個大人物虎視眈眈哦?我剩下的這隻腳要是再被搞掉,往後的教師生涯可就麻煩咧。」

  「我可以專門為你打造一個推輪椅的式神,免費奉上。」

  「哇啊,太可怕咧……這老太婆怎麼不快點死啊……」

  「什麼?」

  「不,沒什麼。」

  大友急促喘息,誇張地縮了下脖子。

  「而且我早就做好預防措施啦。看到那把木刀斷裂,真是嚇了我一大跳。雖然是臨時做出來的咒具,沒想到居然會過熱!不過,因為有了前車之鑑,那把錫杖可說是我的得意作品,實際上不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嗎?況且,您的孫女也大展身手!可見昨天的策略奏效,正因為有老師的苦心安排,增進他們彼此之間的友誼,他們才能以美好的友情發揮力量,收拾掉那個邪惡的偽鬼啊!」

  大友手舞足蹈地大肆吹噓自己的功勞,小花貓式神一聲不吭地凝視著義足陰陽師,露出貓慣有的多疑目光。

  「再說,這次難道不是塾長太亂來了嗎?您早就知道這個白痴是夜光信徒了對吧?居然放任不管……這樣實在太驚險囉。」

  聽著大友挖苦,小花貓扭了扭尾巴,顯得一點也不在意。

  「我在事前只知道他和雙角會有關,遲遲沒有更進一步發現,這是一次很好的供機會。」

  「這麼說來,您果然是把學生當成誘餌,這點才叫人『難以認同』吧。」

  「我勸你儘快『習慣』這麼點小事,而且這一點我早就提醒過當事人囉。」

  小花貓平靜說道,大友不滿地板起臉孔。

  「……偽善者……」

  「什麼?」

  「不不,什麼事也沒有。」

  小花貓朝裝模作樣的大友嘆了口氣,接著留下苦笑的氣息,轉身背對大友。

  「我得先去通報陰陽廳,這裡就麻煩你幫忙善後了。」

  「……沒有加班費嗎?」

  「哎呀,這可是為了你可愛的學生哦?錢根本不是問題吧?」

  「……問題不出在錢,是誠意……」

  大友嘟噥抱怨,小花貓也不再一一開口探問了。

  小花貓踩著輕快的腳步離開巷弄,下屬目送上司的式神離去,朝小花貓消失的方向幼稚地吐出舌頭。

  3

  到東京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春虎在宿舍房間裡猛趕功課。

  外頭風和日麗,夏末的艷陽高照。原本他打算出門採買些曰常生活用品,但由於在那起事件後,他連續休息了好幾天沒能上課,為了趕上進度,現在正在拚命抄寫整理詳盡的課堂筆記。不過他其實也只是跟著照抄,根本不了解筆記內容。

  送來筆記的冬兒也在春虎房內。他坐在窗邊眺望窗外的和煦陽光,娓娓道出在春虎休息時打聽來的事件後續發展。順帶一提,冬兒只是送筆記過來,整理課程內容的是天馬。冬兒基本上在上課時不抄筆記,夏目則是又開始配合咒搜官調查,也沒能好好上課。

  「……到頭來這個謎還是沒能解開啊。」

  「嗯,和我們到這裡來之前一樣。夜光信徒找上夏目,結果到最後還是搞不清楚他們的背後。」

  在那之後,總算趕來的老師見到咒練場的情形嚇了一大跳,趕緊保護春虎等人。塾長親自連絡陰陽廳,咒搜官——春虎內心對咒搜官的信任已經大幅滑落——紛紛趕至現場,進行現場搜證以及偵訊。春虎他們在深夜十點才得以離開,面導師大友在他的十分鐘前才姍姍來遲,距離春虎等人遭遇危險的時間整整晚了將近五個小時。他內心對導師的評價儼然降到谷底。

  後來聽說逃走的咒搜官已經遭到逮捕,只是偵訊過程並不順利。愈是深入調查,愈是淸楚顯示出他其實是在毫無所知的情形下遭到利用。

  「他說還有其它同志,有揪出其它夜光的信徒嗎?」

  「沒有,似乎是記憶遭到咒術封鎖,陰陽廳方面正在著手解咒,不過他們之間來往時本來就沒有公開彼此的身分,能挖出多少內幕也讓人懷疑。」

  「……那個角行鬼呢?」

  「那果然是假的,當然那傢伙自稱飛車丸也是天大的謊言,是遭到咒術暗示——簡單來說就是妄想,還真被夏目那傢伙說中了。」

  冬兒眺望窗外景色,露出銳利但又飄渺的目光。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意外時,至少那東西和我見過的鬼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他說得輕描淡寫,春虎卻忍不住停下抄寫筆記,轉頭望了窗邊一眼。

  「吵死了。」春虎微微皺眉,然後

  才驚覺傳來聲響的房間照理應該是間空房,忍不住懷疑難道有人偷偷把空房間當成倉庫使用了嗎?

  他這麼想著,不知何時恢復本性的冬兒接著說:

  「有趣的是運用形代制出冒牌角行鬼和蠱毒的術式完全不同,簡直不像同一人所為。」

  「這、這是說……鬼式神不是那傢伙做出來的囉?」

  「他好像以為那是真正的角行鬼,照口供看來,有某個人在居中牽線。」

  「某個人是?」

  「這就不知道了。」

  冬兒冷冷應道。畢竟事件本身仍在進行調查,總有一天能掌握更多詳情,現在這個時間點能了解的實在寥寥可數。

  這時,隔壁房間又傳來巨大聲響,簡直像在大掃除。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春虎正打算過去打探情形時,房外傳來敲門聲。

  他於是站起身,穿過房間打開房門。站在門外的是空,她手裡端著一個紅色盤子,上頭放著茶杯。為了主人與來客,她特地打破一樓泡來熱茶。

  「噢,原來是空啊。謝謝末幫忙泡茶。」

  說著,他開著門讓開身子,好讓空進人房間,空卻站在走廊上一動也不動。

  「春、春、春虎大人,其實……」

  空不安地動著雙耳,瞥向走廊——傳來聲響的隔壁房間。春虎問了句:「怎麼了嗎?」 朝門外探頭望向走廊。

  夏目就站在那裡。

  在隔養房門敞開的空房前,她正在注視裡頭的情形,腳邊放有好幾個紙箱和行李箱,春虎驚訝得不禁睜圓了眼。

  「夏目?」

  你在這裡做什麼——正當他想開口詢問的時候,隔壁房間裡頭冒出一個彷佛替身的影子。夏目沒理會受到驚嚇的春虎,態度顯得從容自若。影子在夏目面前跪下,拿起一個放置在走廊上的紙箱,又再回到房內。

  春虎慌慌張張地跑到走廊上。

  「夏、夏、夏目?那傢伙是什麼東西?」

  「噢,春虎,功課有進展嗎?」

  夏目轉頭笑了笑,像是此時才終於注意到他,神色莫名愉悅。

  「現在正在做。我問你,那個黑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是我做的簡易式式神,好幫我搬行李。」

  「搬什麼行李?」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住在這裡了。」

  夏目得意洋洋地說,春虎聽了啞然張大了嘴。

  「住在這裡……你?」

  「我不就這麼說了嗎?」

  「這裡可是男生宿舍啊!?」

  「我是男生沒錯啊。」

  夏目說得理直氣壯,春虎一時間找不出話可以辯駁。雖然想把這當成笑話一場,但儘管不明白夏目的真正用意,他卻很清楚這件事不是在開玩笑。

  望著沉默不語的春虎,夏目鬧脾氣似地噘起唇瓣。

  「真是遲鈍啊,春虎。之前發生那麼大的事情,難道沒帶給你什麼警示嗎?」

  「警、警示……什麼警示?」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我隨時暴露在危險之中啊!」

  「……所以呢?」

  「你怎麼還不明白!你是我的式神,有守護我的義務,而且是二十四小時形影不離!」

  夏目正經地說,簡直像個為班上的問題兒童解釋班規的班長。

  「呃,要我守護,可是你……」

  只要有北斗在,你就不用怕,就算我不在也沒差吧?

  春虎差點把這話說出口。

  「要我這麼做的人可是你哦。」

  「我?」

  「你要我鼓起勇氣,依靠別人的幫助。」

  「啊……」

  記起自己說過的話,以及當時高漲的情緒,春虎臉上不禁微微泛紅。主人同樣雙頰微紅, 靜靜凝視著自己的式神。望著那充滿信賴的眼神,春虎忍不住覺得願意遵從自己的意見改變行事作風的夏目,比平常還要坦率又可愛……

  「可是,等一下!這麼做未免太亂來了吧?你要怎麼在男生宿舍生活,這根本不可能啊!」

  「幫我。」

  「幫、我怎麼幫得上忙!」

  「什麼嘛,你不是要我依靠你嗎?」

  真目又噘起嘴,抬眼看著春虎說道,彷佛在譴責他無情無義。春虎被逼問得說不出話,這才察覺空和冬兒從自己的房間裡探出頭,興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熱鬧。

  這時——「咦?你在做什麼,春虎同學?」天馬走上宿舍樓梯。他不只提供課堂筆記,還負責前來解說。在他身後,京子也跟了過來。

  「天馬,還有……倉橋?你怎麼也來了?」

  「……怎麼,你不歡迎我嗎?」

  「不,沒這回事……」

  事件結束後,他一直躺在床上昏迷,和京子沒說上幾句話。儘管合力脫離險境,但在那之前兩人可說是水火不容,春虎一時之間不知該以何種態度應對。

  在春虎猶豫不決時——

  「天馬同學,倉橋同學,之前的事謝謝你們,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夏目邁出一步。

  天馬和京子似乎沒料到夏目也在場。夏目突然現身,而且還低頭道謝,讓兩人不禁驚慌失措。

  「別、別這麼說,何況……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

  「沒這回事,我很感謝你們的幫助。」

  夏目一再道謝,態度誠懇。

  基本上,夏目頑固又不願與他人接觸,但只要能讓她敞開心胸,她就會率直得像個小孩子。面對這一驚人的變化,天馬他們忍不住露出僵硬的笑容。

  「倉橋同學,我也要向你道謝。」

  「呃,這……」

  「雖然我對你說過很多苛刻的話,不過請你相信我絕無惡意。而且即使我對待你的態度惡劣,你還願意幫助我,我真的很感謝。我會效法你的寬容,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

  夏目睜著純真雙眸,凝視著一時間無言以對的京子。她的臉龐如花蕾般綻放微笑,京子愣愣地望著,臉蛋漲得愈來愈紅。

  「別這麼說……我才是……」

  她回得靦腆,話沒說就羞得忍不住別開臉。

  然後——「春、春虎同學,過來一下——」

  她一把拉住春虎的手臂,留下呆愣的夏目與天馬,跑出走廊,走下樓梯,驚詫的春虎又被帶到了樓梯間。

  「怎、怎麼了,怎麼突然把我拉到這裡?」

  「夏目同學難道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嗎?想起來和我的約定了嗎?」

  京子滿臉飛紅,興奮地一再追問春虎。她似乎誤以為夏目記起與自己曾經見過面,態度才會突然出現那麼大的轉變。

  「唔……」春虎尷尬地應了一聲。」……抱歉,我沒和本人確認過,不過事情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那麼他為什麼會突然轉變態度?」

  「其實也稱不上什麼突然。她不是說感謝你出手相助嗎,就是這麼回事。」

  春虎解釋道。京子像是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抿緊了唇。春虎一垂下嘴角,京子猛然驚覺自己還拉著他的手,趕緊放開。

  「她確實滿腦子裡只有自己和土御門家的事,不過那都是為了保護自己,在無意識下採取的舉動。一旦把你當成夥伴,態度自然會變得坦率。那傢伙其實個性上就像個小孩子,正因為如此,行為舉止也很單純。」春虎正色說道。

  「夥伴?我嗎?可是我之前對春虎同學那麼過分……」

  「雖然不懂你為什麼老找土御門家的麻煩,可是她不恨你,也沒生氣,而且在那件事情發生前,她也沒有討厭你哦。」

  只是覺得不可理喻罷了——春虎沒說出口,聳了聳肩。

  京子聽了,突然溫馴地垂下了頭.

  染上紅暈的神色轉趨明亮,宛如漫長的黑夜終於天明,迎來希望的晨光,顯得神采奕奕,活力十足。

  「我……」

  「怎麼了?」

  「我……果然還是喜歡夏目同學。」

  「這樣啊,那真是太——你說什麼?」

  春虎忍不住懷疑自己聽錯了。不顧春虎的驚訝,京子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純真少女微笑。

  「雖然很遺憾夏目同學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其實我也明白這不能怪他,畢竟都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呢,我也放棄去向他確認了——不對,我不會放棄,不過現在就先這樣吧,我決定從頭重新來過。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夏目,,我終於了解到這一點了。」

  「…………」

  春虎啞然,驚訝地睜圓了眼,凝視如

  在夢囈的京子。她的態度轉變之大更勝夏目。那個滿是敵意的少女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呢?自己吃盡苦頭又是為了什麼?

  「你、你居然喜歡夏目?那麼你為什麼要——」

  「笨蛋,別叫這麼大聲!不行嗎?夏目同學又有才能又帥氣又文靜,尤其外表看似單純,內心卻很溫柔,為什麼不能喜歡他?況且我從小對他一見鍾情,你根本沒資格反對。」

  「我、我沒那個意思,只不過……」

  像是為了隱藏嬌羞,京子紅著臉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春虎早知道他們見過面,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京子在那次的邂逅中對夏目一見鍾情。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倒是京子說了聲「對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我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幫了你那麼多忙,你總得報恩吧。你幫我追夏目同學吧,就當成是謝禮。」

  「追!?」

  「對、對啊,不行嗎?你本來就應該幫我的忙吧?真要說起來,我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 人,難道你不願意嗎?」

  京子搖身一變,恢復本性,語帶威嚇地豎起柳眉瞪視春虎。

  「我、我不是不願意,只是我實在很難幫上忙……」

  「為什麼?」

  「呃,她其實有不少隱情,還是該說『家規』要遵守,所以……」

  既不能拆穿夏目的真實身分,卻又不能幫京子的忙。

  京子目露猜疑,盯著進退兩難的春虎,突然間,她像是豁然開朗般,露出理解和高高在上的神情。

  「你迷上我了吧?」

  春虎掩不住驚訝,雙眼睜得渾圓。

  「……啥?」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你在第一次進到教室的時候,也是望著我望得出神了呢。沒錯,一定是這樣。」

  「不,等一下,這是誤會!」

  春虎連忙搖頭。事實上,他在第一天上學時的確覺得京子還不錯,只是沒想到她有察覺。

  京子很可愛這點——僅限外表的部分——無可否認,不過那個「不錯」的第一印象早在第一天早上就已經裂成了碎片。當然,這話他沒膽在本人面前說出。

  「總之,遺憾的是我的心意就和剛才所說的一樣,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知道了嗎?就這麼說定囉」

  京子湊近春虎,抬眼望著他,舉起食指再三叮囑,完全沒把春虎的意見聽進耳里,直叫春虎傷透了腦筋。

  不過另一方面,那自信十足的舉止出現在京子這位少女身上毫不突兀,比起第一次在教室里見到時,或比起與夏目針鋒相對時,甚至是叫出春虎訴苦時更適合她。她的雙眸閃耀光彩,雙唇愉快輕揚。此時的這副模樣最能展現出她的獨特魅力,比千言萬語更能做為證明。

  雖然任性,卻又是個死腦筋。

  ……咦?

  剎那間——

  春虎腦里乍然浮現褪色的往日光景。

  久遠又古老的微弱記憶,令人掛心又懷念——那段記憶像是陳列在名為過去的柜子里,即使半埋在時光沙塵中,依然是個美麗耀眼的寶物……

  「——春虎?」

  低沉壓抑並且流露出緊張感的嗓音響起。一轉頭,夏目正從二樓走廊俯視在樓梯間交談的春虎他們,宛如塾舍逃生梯上的那幕重演。春虎心頭一驚,京子立刻紅了臉,以輕細的嬌聲換道:「夏目同學。」

  「抱歉,春虎同學說突然想起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我?」

  「不過我們已經談完了。雖然今天沒先打過招呼就來了,可以讓我進去嗎?」

  「可不可以?……那可是我的房間哦?」

  春虎嘀咕著,京子只當作沒聽見。夏目答了了聲:「請進。」她便歡天喜地地走上了樓梯。

  在轉進走廊前,她用眼神警告春虎別忘記兩人的約定,彷佛女王差遣僕人,目光高傲強勢。京子是倉橋家的大小姐,看來確實是個相當會指使人的「千金大小姐」。

  春虎正煩惱著京子惹出的麻煩——「……抱歉打擾你們聊天。」夏目從中打斷,嗓音和視線如冰霜驟降。她讓肩膀輕倚在牆上,冰冷地低頭望向樓梯間。春虎出於本能,感覺到情形極度危險。

  「怎,怎麼了,夏目,難不成你都聽見了嗎?」

  「沒有。」

  夏目狠狠地應了一句,春虎從那語氣可以斷定她肯定聽到了什麼。

  問題在她「從哪裡」開始聽到了什麼——

  「……春虎,你要『迷上』誰是你的自由,可是別忘了自己的職責。」

  「果然是從那邊開始聽啊!」

  為什麼就像盯准了時機似的,偏偏在最不妙的地方豎起耳朵偷聽呢?春虎慌忙上樓,夏目刻意疏離,冷冷地把式神甩在身後。

  「你誤會了,夏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管是不是誤會都不關我的事,事實真相如何我也不在意。我一點也不在意,就連這麼一丁點兒也不在意。」

  「你明明就很在意!而且還是超級在意!」

  春虎嘴快失言,夏目再也按捺不下氣憤,轉身背對春虎。

  她小小聲地嘟噥了一句:

  「……春虎真是個花花公子……」

  「慢、慢著,夏目——同學?你小心自己露餡囉?」

  「……而且又輕挑……」

  「再說你的心聲全被我聽見囉,夏目同學。這真的是誤會啊。」

  「……說要找他幫忙,卻又是這副德性,根本是隨口說說……。」

  「拜託你聽我說,這一切都是誤會啊!」

  夏目不知何時盤起了胳膊,怒色沖沖,滿嘴抱怨個不停。春虎對著嬌小的背影,拼命嘗試著辯解。

  漆黑長髮自夏目背上流瀉而下。

  緞帶系起這頭黑髮,在自己的主人與把自己送出的主人之間輕盈搖晃。

  好幾年前——

  土御門家有個和自己同年的少年一事,事前早已從雙親口中得知,只是京子並不像見他。

  祖母與父親並未表現出來,但從其它親屬的態度可以清楚發現,土御門家已是過氣名門,處在沒落邊緣。那些人在暗地裡惡意毀謗,其實在無意識中也清楚自己才是屬於「低下」的一群。土御門家因此在年幼的京子心中落下不祥的陰影,留下儘管深惡痛絕卻束手無策的可憎印象。

  在那一家的孩子面前,就算是眾人捧在掌心呵護的倉橋家「小公主」,也會「低人一等」,無法維持「小公主」的身分這點更是讓她無比懊惱。這樣的念頭困擾著她,她外表上故作堅強,內心卻是忐忑不安。

  所以那一天——在第一次踏進土御門家的古老宅邸,聽見那孩子因為感冒臥病在床時,京子總算放下心中大石。她馬上恢復向來威風凜凜的傲氣,心想本來還打算要與那孩子進行一場對決,心情豁然開朗。

  你到院子裡玩吧。

  京子聽了,帶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情,神氣地走進庭院,一個人在偌大的院子裡盡情玩耍。

  當她注意到的時候,緞帶早就不見了。

  那不是普通的緞帶,是由祖母手中得到的珍貴緞帶。為了激勵自己不能輸給土御門家的小孩,她繫上了這條緞帶。那是她最珍惜的寶物。

  她哭喪著臉,拚了命地找尋緞帶,結果在庭院裡迷了路。方才屬於自己王國的庭院,轉眼間竟變成陌生異境。艷陽照亮天際,高聳的大樹卻擋住陽光,把京子的心打落黑暗的谷底。

  落入恐怖的土御門手中,自己恐怕再也回不了家。想到這裡,她害怕得躲在樹叢後頭突 泣。這時,他突然出現了。

  那是個和自已年齡相仿的男孩,看上去既活潑又調皮。

  他發現京子,睜圓眼吃驚地問了句:「你在哭嗎?」敦厚的溫柔語氣一把抓住京子深深沉落絕望的內心,把她救了起來。

  京子趕緊拭去淚水,氣呼呼地應道:「我才沒哭呢。」少年嚇了一跳,雖想再度追問,卻拗不過京子激動地反覆聲稱自己沒哭,終於驚訝地閉上了嘴。京子的怒氣震懾了他。

  京子見狀,恢復了原本的氣勢,心想現在正是時候,得趁這時候讓這孩子徹底了解,自己絕不會輸給土御門。

  京子擺出挑釁的姿態。

  「你是這個家的小孩吧?」

  「咦?我不是哦。」

  「騙人,你姓土御門對吧?」

  「嗯,對啊,不過……」

  少年接著還想再繼續說些什麼,京子卻打斷了他,高聲主張自己的身分以及要求:

  「我叫倉橋,是你的親戚。今天來這裡作客,也就是重要的客人。重要的客人在庭院時弄丟了緞帶,身為這個家的孩子,該怎麼向我這個重要

  的客人賠罪呢?」

  少年愣愣地盯著京子好一會兒。

  「你明明長得這麼可愛,內在卻跟個男孩子一樣呢。」

  聽見這話,京子穩若磐石的攻勢差點崩解。明明長得這麼可愛——她早就聽膩的這一句話在此時引發不同以往的衝擊,在她胸口爆裂。同時,接下來那一句話更帶給她前所未有的憤怒與羞恥。她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拔腿就逃。

  她死命壓抑胸中混亂。

  「所以呢,你要怎麼賠我?」

  「好啊,那我們就一起找吧。」

  少年爽快應道。她一時不敢置信。

  「真的嗎?」

  「嗯。」

  「你真的願意幫我找嗎?」

  「嗯。」少年笑著點頭,和問她是否在哭泣時一樣,誠懇而且溫柔樸實。

  兩人於是一起找起緞帶。

  在找尋遺失的緞帶時,少年主動與京子攀談。京子一開始冷漠回應,不久也卸下心中的緊張,甚至發出了笑聲。他不是應該因為感冒臥病在床嗎?這個疑惑瞬間閃過腦海,只是望著眼前健康的少年,這疑問頓時變得無足輕重。

  京子沒有一刻不端著公主架子,但少年不只沒有露出一點厭惡,反而不時取笑她老是一本正經。奇怪的是,這話非但沒有惹火她,她甚至樂於裝出生氣的模樣。

  「你真的和男孩子一樣呢。」

  「這話讓實在太失禮了。」

  「危險,那邊有石頭,小心一點。」

  「知道啦,你怎麼不早點說。」

  他的挖苦惹她發笑,她儘管生氣還是忍不住笑意。她逐漸受到少年吸引,時光如箭飛逝。

  到頭來,還是沒找到緞帶。

  夕陽西下,夕暮渲染庭院之際,面對逼問自己該怎麼辦的京子,少年顯得不知所措。他帶著為難的表情,滿懷歉意地做出承諾:

  「我會再仔細找找。」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再幫我找嗎?」

  「嗯,我會再努力找看看。」

  「好,那我就原諒你吧,不過——」

  說著,京子湊近少年,抬眼望著他,舉起食指再三叮囑。

  「聽好,你可別忘了這件事,就這麼說定囉。」

  少年有些被嚇倒,滿臉嚴肅地連連點頭。見到少年這樣的表情,京子不知為何覺得滿心歡喜。

  下次再見到面時,如果從少年手中接過緞帶,要當場繫上頭發,讓少年多看看自己可愛的一面。

  絕對不再讓少年認為自己像個男孩子。

  京子在心裡發誓,告別了少年。離開後,她才記起還沒問過少年的名字。

  回家後得問祖母才行。

  之後從祖母口中聽到的名字,她始終珍藏在心底,不曾遺忘。

  ——事情發生在好幾年前。

  那個晴朗午後的往事,一直深深埋藏在春虎的記憶中。

  在那前幾年,甚至可以說是幾十年前——

  一輪皓月高懸夜空。

  「你要走了嗎?」

  一隻鬼問道。

  那是只活過悠長歲月,力量強大的鬼。主人逝世後,他不再是侍奉人的式神,重新變回一隻單純的鬼——一隻傳說中的鬼。事到如今,他認為再也沒有繼續盡忠的必要。他承認自己與主人意氣投合,也中意他,只是熱愛自由的他找不出為死去的人恪盡忠義的意義。

  然而,他的搭檔不這麼想。

  「我要走了。」

  他的搭檔毅然說道,沒有半點迷惘。他們約好,無論經過多少磨難,多少歲月,他會永無止境地守候下去。為履行此一約定,他的搭檔走上了漫長的探索之旅,以求能與逝去的主人再次重逢。

  「我們就在這裡道別吧,多保重啊。」

  說完,他的搭檔頭也不回地從他面前離去。長年來,那耿直專一的態度總惹他心煩,他也曾多次取笑。

  可是此時,他卻覺得無比眩目,這到底又是怎麼回事?

  「……你這傢伙還真忠心耿耿。」

  望著搭檔遠去的背影,他苦笑著喃喃低語。

  明月當空,靜靜守望兩人的分離。

  ——事情已經過了好幾年,甚至是幾十年。

  在獨臂鬼的記憶中,光輝燦爛的歲月就此拉下最後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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