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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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車站的月台擠滿了人群。

  特急列車「燕」抵達後,將乘客一個個吐出車廂。有許多人帶著大型行囊,證明了許多人從遠處來到這個地方。在一等車廂的出口處,一個年輕人走下了月台。

  那人拿著大型行李,動作卻很輕快。那是個年輕貌美的美少年——不對,那其實是女扮男裝的飛車丸。當然,狐狸耳朵和尾巴隱形起來了,頭上還戴了一頂帽子。

  她把稍大的襯衫袖口卷了起來,下半身穿著長褲並搭配了皮鞋。露在外面的白皙纖細手腕與笨重的行李形成了強烈對比。不過憑狐狸附身者的臂力,要拿起這種程度的行李輕而易舉。

  飛車丸的美貌引來了眾人的關注,但是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用銳利的視線警戒著周圍。在飛車丸後面,一對穿著和服的男女也下了車。他們是夜光以及受哥哥保護的小翳。小翳穿上了外出的和服,夜光在這種時候也不可能穿著狩衣,他在單衣外面系了條夏天用的腰帶,再戴著頂帽子。因為罕能見到這時代的年輕男生穿著和服,他看起來就像某間老店的少爺。

  「啊啊,終於到了。」

  他伸展著身體,將因長途旅程而僵硬的背部舒展開來。

  另一方面,小翳神情緊張地把包包抱在胸前。她躲在哥哥背後,心神不寧地張望著四周,那副模樣活脫脫像個「鄉巴佬」。

  最後,角行鬼巨大的身軀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和平常一樣穿著西裝,左手袖子一如往常在空中飄蕩,右肩則是扛著一個長竹箱。那是修驗者之類的人使用的笈,裡面裝滿了各種咒具。

  角行鬼出現後,周圍好奇的目光也隨之消散。他用不著威嚇,也散發出讓人不想與他扯上關係的存在感。

  飛車丸悄悄把臉往小翳湊了過去。

  「小翳小姐,您身體還好嗎?」

  「雖然累,但眼睛沒什麼問題。」

  「您別太勉強自己,有事可以馬上告訴我。」

  「謝謝你,飛車姊姊。」

  笑著回答的小翳難得戴上了眼鏡,那是副沒有度數的造型眼鏡。不過仔細一瞧,可以看見右邊鏡片的表面有細微的刮痕。

  那是咒印,另外在右側鏡框上還綁了一張小紙片——咒符,這些都是為了暫時封住小翳身上符術的緊急處置。

  有不明靈體附身在她身上——這件事依然沒有改變。

  「……喂,我們走吧。」

  角行鬼催促著主人。因為長年來的習慣,他不喜歡長時間受到他人注視。蠻橫的催促聽得飛車丸吊起了柳眉,不過夜光毫不在意,點頭開始行動。

  前有角行鬼,後有飛車丸,土御門兄妹就這麼在人聲鼎沸的月台移動。

  長年在日本各地流連的角行鬼自不必說,夜光與飛車丸也造訪過東京幾次,第一次來到東京的只有小翳。

  「小翳,你覺得東京怎麼樣?」

  「問、問我也……我還不知道。」

  「靈相和村里或其他城鎮完全不同吧?這裡人潮洶湧而且活躍,受到人們形成的靈氣流向牽引,靈脈也呈現出了獨特的樣貌。」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現在不是關心這種事情的時候。」

  她的注意力被初次見識到的大都會喧囂奪走了,實在沒有餘力在意靈氣的狀態。看見妹妹鎮定不下來的態度,「這樣啊。」哥哥只是這麼笑著。

  「京都過去也是這個樣子……不對,當時的人口根本比不上現在。帝都東京也徹底成了『魔都』啊。」

  夜光嘟囔著,忽然間,他臉上浮現的微笑變成了冷笑。

  「……不過這也表示,有這麼一大群危險的傢伙在這裡擴張勢力。」

  嗓音里那道冷冽的觸感,讓人聯想到冰冷的刀刃。飛車丸凝視著主人的背影,不過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出了剪票口後,人變得更多。小翳露出了無所適從的表情。

  走在前面的角行鬼不以為意,穿過人群前進。

  這時候,「夜光大哥!小翳姊姊!」一個活力十足的嗓音響遍四周,完全不在意車站裡面的嘈雜。接著,一個少年靈巧地避開人潮,快步往這裡沖了過來。

  那是倉橋家的長男久輝,在兒子身後可以看見當主隆光的身影。

  久輝衝上去,一把抱住夜光的腰。

  然後他抬起頭,「歡迎來東京!」用燦爛的笑容歡迎他的到來。

  「嗨,久輝。我們從春天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吧,你還好……看來我是不用問了。」

  「我等這天等好久了!大哥這次不會只待兩、三天,會一直留在東京吧?」

  「哈哈,雖然沒辦法長久待在這裡,但還是要叨擾一陣子了。」

  夜光把手放在久輝的肩膀上,抬起頭看向少年的父親。隆光笑著面向遠比自己年輕的當主。

  「趁這個機會把據點轉到東京,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總之,辛苦宗家這趟遠道而來。小翳,可憐你受到這麼嚴重的災禍。」

  「叔父,因為我不夠成熟,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

  「別這麼說,小翳,你沒有錯。該道歉的是那些讓賊人亂來的沒用門人,還有就任後馬上跑出去玩、拋下家裡不管的新當主。你不需要責備自己,你身上的咒術,我也會盡全力幫忙。你就放下心來逛逛東京,由久輝來帶路。」

  「沒錯,小翳姊姊!我來帶您到處去玩!」

  聽見父親的話後,久輝伸直了背脊。小翳笑逐顏開,「謝謝。」鞠躬向他道謝。

  夜光認為隆光的個性頑固又常提出忠告,是個很難應付的親屬。不過,他同時也是族裡少數幾個「可靠的年長者」。尤其碰上這次的情形,更讓人慶幸有他的協助。

  「站著不好說話,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內人已經準備要大展廚藝,大家可以期待豐盛的晚餐。」

  ☆

  夏末的東京微微染上了夕陽餘暉。

  為了讓涼風能進入室內,二樓的窗戶始終沒有關上,從窗戶可以看見對面染上橙色的街角。這地方除了有鄉下看不見的三、四層大樓,還有林立的電線桿。電線橫跨過天際,成排鳥兒在上面休息,落下了黑影。

  寬敞的道路鋪設得相當平整,黑色汽車在上面來來去去。路上行人的裝扮也與平常看到的不同,男人都穿著西裝戴著帽子,女人大多穿著輕盈又涼快的美麗洋裝。

  陌生的都會風景。

  不過,其中也有熟悉的景象。雖然看不見,但宅邸四周設下了咒術結界。此外,宅邸內有數道式神的氣息,從僕役到宅邸守衛,種類也是各式各樣。也許是因為這樣,宅邸本身雖然是磚瓦建成的洋式建築,氣氛卻與土御門家的宅邸有些接近。這裡同樣也是一座咒術的宅邸。

  土御門一門的倉橋家本邸。

  飛車丸所在的是其中一間客室。和一樓的接待室不同,這裡是專供親屬與門人使用的房間。夜光與小翳、隆光與久輝隔著一張圓桌對坐。飛車丸與角行鬼各自倚著門窗旁的牆待命。

  受到主人的命令,飛車丸讓外出時藏起來的狐狸耳朵與尾巴露了出來。傍晚的微風不時從窗外吹來,輕撫著柔軟的毛髮。

  桌上擺著茶杯,紅茶冒出了熱氣。如果是在土御門家的話會準備綠茶,這方面的招待也許是受到了家風或地緣的影響。夜光要兩位式神也坐下來,但是角行鬼表示站著比較輕鬆,飛車丸也不想在搭檔於遠處戒備的時候,只有自己放鬆下來和主人坐在同一張桌上,所以她堅決拒絕,像這樣站在一旁。

  倉橋家雖然是分家又是親屬,但畢竟不是同一個「家族」。在倉橋家的人在場的場合,最好還是釐清自己身為式神的立場。

  ——不管倉橋家的人怎麼想,夜光大人平常對式神實在太隨便了。

  她不打算否認,她對於夜光展現出的親近態度感到高興。只是在夜光成為當主後,對外的「規矩」照理來說也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雖然飛車丸像這樣奮發,但不只是夜光,連小翳也不時朝站著的她投去關注的眼神,

  她實在很過意不去。另外在她身邊,久輝掩飾不住目光里的興致,直盯著角行鬼的方向,像是對傳說中的鬼在意得不得了。「——久輝。」父親低聲警告後,他急忙端正平姿。

  「唔……小、小翳姊姊?您這是第一次到東京來吧?怎麼樣?您還喜歡嗎?」

  也許是想展現出成熟的一面,久輝說起了類似夜光說過的話。「這個嘛。」小翳用溫柔的笑容回應他。

  「我很驚訝這裡比我想像的更熱鬧。日本不是正在和中國作戰嗎?而且最近又沒什麼好消息傳回來,所以我以為東京這座首都的氣氛會更低迷一點。」

  「原來是這件事啊,姊姊用不著擔心,日本

  是神州,雖然可能稍微陷入苦戰,但最後贏的肯定是我們,我們尊榮的皇軍絕不可能輸給其他國家。」

  久輝若無其事地回答。

  畢竟日本沒有戰敗過,儘管國內內戰不斷,但在對外的國際戰爭中、從元寇到最近的日清、日俄以及之前的世界大戰,日本都沒有吃過真正的敗仗。文祿慶長之役——也就是出征朝鮮一戰,日本雖然撤退,但最主要的撤退原因是太閤•豐臣秀吉的逝世。儘管沒有獲得勝利,至少也沒有「戰敗」。

  日本這個國家在過去數度面對強大的敵人,而且始終堅決奮戰,一次也沒有屈服過,造就了今日的繁榮。這個事實證明了日本是神州——八百萬神居住的聖域。

  ……至少這是久輝的觀點。

  夜光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少年,而是看向他的父親。他的眼神帶著些許嘲諷的意思,像詢問又像調侃對方這個樣子好嗎?隆光微微苦笑,聳了聳肩。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就是這樣,事實上也有不少人天真地這麼相信,而且不局限於小孩。」

  「……最重要的是軍方高層也有些人有類似想法,才會提出陰陽寮這件事吧?」

  「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我這麼說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過軍方其實意外『單純』。」

  「你要說的是『無知』吧?」

  「我得承認近年來,人們常搞混這兩種說法。」

  倉橋回答得十分平靜。鑑於當今時勢,這番狠毒的發言相當大膽。

  「此外,這個國家因為有忌諱污穢——不潔的傾向,也就更尊崇潔淨與單純,甚至只要夠單純,連基於無知的『盲信』都肯認同。」

  「這不是在講軍方吧?如果軍方是這個樣子,那就是大問題了。」

  「軍方說穿了也是日本人,當然從個人看來,這樣的印象很薄弱,但要是從整體看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說不定就是這種精神性,妨礙了現代化的發展。」

  「話雖然是這麼說,我倒認為西方思想輕易地滲透了進來。」

  「西方思想滲透的只有表面,或者該說只有容易滲透的部分。明治維新不過七十年的時間,與西方有直接接觸的人絕不算多,滲透得不深也是理所當然。社會意識要變革可不是簡單的事。」

  倉橋說著,把紅茶送到嘴邊。

  飛車丸的其中一隻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來。

  ——社會……我實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自己終究只是個鄉下人,雖然跟隨夜光累積了許多經驗,但頂多只是對咒術稍有涉獵,腦子裡面還是個凡人。

  相較之下,夜光與隆光的對話既客觀又宏觀,尤其是他們並沒有依據曖昧模糊的輿論進行判斷。雖然是久輝提起的話題,但卻聽不懂他敬愛的夜光與父親的討論,只能愣在原地。小翳也是一臉傷腦筋,自己臉上恐怕也浮現出相同的表情。

  也許是注意到周圍的情形,「——小翳,其實東京也不是沒受到戰爭的影響喔。」隆光用有些輕鬆的語氣說了下去。

  「現在這裡規定每月的一號為興亞奉公日,禁止娛樂活動,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施行了。不只是撞球場之類的娛樂場所,基本上連酒館和咖啡廳也都必須休息。不只是這樣,還獎勵人們食用一菜一湯的粗食或是太陽便當呢。」

  「啊啊,果然也有這一面呢。戰爭那麼辛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與其說是沒辦法,這麼做只是暫時的自我安慰……能笑著說這種事情,說不定也只有現在了。現在奢侈品已經難以取得,今後物資流通停滯的問題恐怕會更加嚴重。」

  「意思是說戰爭還不會結束嗎?」

  「沒那麼快,狀況甚至愈來愈惡劣。」

  聽見隆光平靜地斷言,小翳的表情也變得陰鬱。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夜光說。「這半個月來,政局也很動盪吧?聽說歐洲那邊又發生戰爭了。」

  「是啊,那邊發生了大事。」

  聽見夜光的問題,隆光凝重地點了個頭。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在滿蒙國境的諾門罕與俄軍交戰時,德國與蘇聯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

  不只是日本政府,連軍部也對這樣的發展大為錯愕。畢竟日本與德國簽下了反共產國際協定,說起來就是盟友。德國甚至提議將兩國關係強化為軍事同盟,由日本、德國與義大利三國結盟。對於是否接受這個提議,政府與軍部進行了漫長而且激烈的爭辯。

  德國單方面忽視這個協定,和正在與日本交戰的蘇聯聯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對日本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事實上,之後內閣發表了「歐洲情勢複雜離奇」的聲明後便提出總辭。

  九月一日,德軍越過波蘭國境開始進軍。兩天後,與波蘭同盟的英法兩國向德國宣戰。當然,蘇聯理應會在近期內採取行動。

  此時,戰爭正在逐漸擴大。

  「可、可是那是歐洲的情況吧?」

  「很遺憾,我們無法隔岸觀火。在這個時代,一旦有不只一個大國展開行動,就很有可能再次發展成世界性的戰爭。」

  「日本也會被卷進去嗎?」

  「沒錯。而且日本現在與英美的關係愈來愈惡劣,萬一德國與蘇聯聯手發動世界規模的戰爭,日本將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戰爭一旦真的開始,互不侵犯條約不曉得還有多大效用。」

  因為與政經界有密切的聯繫,倉橋家掌握了許多情報,恐怕新聞沒有報導的消息也進入了他們的耳中。他們冷靜觀察國際情勢,進行的分析與樂觀的輿論有相當大的差距。

  「老實說,日本的外交政策太隨便了,經驗實在比不上西方列強。話雖如此,也不能光用一句沒辦法就算了,最好能儘早在國際社會奠定自己的地位。」

  「……這恐怕很困難,軍部內部似乎還非常混亂。」夜光喃喃嘀咕著。

  雖然壓低了嗓音,但他說得若有所指。飛車丸驚訝地把彎下的狐狸耳朵豎了起來,隆光也察覺他話中有話,「你說這次的事情啊。」回應著他。

  「事情我從相馬那裡聽說了……據說發動襲擊的是你的。」

  「如果他所說的能相信的話。」

  「雖然還不清楚是不是事實,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謊言。他沒有理由說謊,就算是相馬家的策略,這種作法未免太迂迴了點。倉橋家也會進行調查,不過事實恐怕和他推測的一樣。」

  隆光坦率地回應發言格外慎重的夜光。也許是知道話題轉到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上,小翳的神情有些僵硬。

  佐月一知道那天晚上不只是暗寺,連土御門家的宅邸也受到襲擊後,立刻與夜光取得聯絡,為相馬家的顧慮不周致歉。另外他也將隱瞞沒說出來的事情,向夜光與隆光等人說明。

  佐月表示,前些日子襲擊暗寺與土御門家宅邸的,是軍方內部與相馬家敵對的派系。他們正與相馬家爭奪重建陰陽察的主導權,那些襲擊者便是由他們在幕後操控。

  雖然沒有證據,但推測不會有錯。佐月這麼斷言。

  之後,佐月回到東京,至今仍在探查敵對派系的動向。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在村里解析小翳身上的咒術。

  那天夜裡,襲擊土御門家宅邸的術者用「法師的符」行使符術。小翳不巧看見——「用右眼看見了」,導致被符術喚出的不明靈體附身。

  雖然捕縛了使用咒符的術者,但那位術者對自己行使的符術瞭解得並不詳細。他疑似只是依照指示使用某人準備的符術。他們也拜託真羅向星宿寺的入侵者確認,得到的是類似的答案。如同佐月那天晚上的唾罵,這些術者只是用錢雇來的「棋子」。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小翳身上的靈體目前沒有危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為少了下達指示的術者,靈體進入了待命狀態。然而,這個靈體似乎與某人有聯繫,隨時會向某個人——恐怕是真正準備了這個咒符的術者,報告附身對象的所在地與狀態。

  為了封住符術的效果,夜光製作了咒具——小翳現在戴的眼鏡。戴著這副眼鏡時,附身在小翳身上的靈體辨別不出她。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對策,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就算靈體沒辦法辨識,「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狀態依然沒有改變。到頭來,還是只有針對術式解咒且祓除靈體這個方法可行。

  這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夜光判斷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解咒。

  只是實際上需要花多久的時間,也要動手執行後才知道。尤其是如果祓除靈體,也就失去了追到術者——準備「法師的符」的咒術者線索。

  —如果這件事就這麼結束……沒有機會再見到那位咒術者的話,夜光大人也會選擇專注在解咒吧……

  然而,沒人能保證對方會就此收手,況且那是

  特地讓靈體附身在我方身上的對手。土御門家就算不再理會這件事,對方還是有可能繼續找麻煩。

  遇上這種情形,該怎麼處理?

  把軍方內部的鬥爭與重建陰陽察擱在一邊,直接針對這個咒符與咒術者解決問題,這麼做是最確實的方法。

  出於這樣的想法,他們今天來到了東京。

  「話說回來,相馬家在高層不是有很大的影響力嗎?既然這樣,為什麼還會出現競爭對手?」

  「軍方並不是掌握在相馬家的手裡,影響力再大也有限。真要說起來,他們甚至被驅逐出了權力的主流。」

  「這樣不是更不會有權力鬥爭了嗎?」

  「支流也有支流的爭鬥,而且勝負與主流的優劣也有關係。剛才我說軍方單純,但另一方面,軍方這個組織也是個伏魔殿,內部有各種政治立場在相互傾軋。」

  隆光簡潔地向懷疑的夜光解釋道。「軍隊裡面也在搞政治啊。」當主搔著頭說。隆光雖然苦笑,依然一臉溫柔地注視著他。

  「你好像還是不擅長應付這種事情,不過你已經是土御門的當主,在這方面得多用點心。」

  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隆光心裡完全不期待,年輕當主在政治面有什麼作為。

  對於夜光破天荒而且自由奔放的表現,親屬裡面最囉嗦的就屬隆光了。

  不過就算常對夜光提出忠告,但他一次也沒有阻止過夜光的行為。

  「簡單來說,『才能』就是種『偏倚』。」

  很久以前,隆光在飛車丸面前隨口說出了這些話。

  雖然忘記前因後果,她記得隆光那時候難得喝得爛醉。

  「他擁有巨大而且純粹的才能,而那是犧牲了其他資質後,基於極端的『偏差』形成的巨大與純粹,至少我認為有這樣的一面。既然這樣,缺點應該是支持天才的優點。勉強他均衡發展各個面向一點意義也沒有,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就由身邊的人幫忙補足。把無法企及當成藉口,要求與凡夫俗子不同等級的人,降到與凡人一樣的高度,這種行為就叫愚行。你不覺得嗎,飛車丸?」

  隆光與飛車丸的關係絕對算不上親昵,尤其隆光時常提醒夜光注意對待飛車丸的態度,飛車丸也認為他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對象。隆光雖然不至於特別冷落她,但也幾乎沒有主動找她談話。

  因為這樣的緣故,在兩人碰巧獨處的那個時候,隆光說的話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實際上,隆光正如同他那時所說的,從夜光不擅長的政治面給予了全面性的協助。雖然沒有告訴本人,但在隆光心裡,夜光正是倉橋家當主引以為傲的土御門之長。

  ——說不定……

  最認同以及愛戴夜光才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隆光。

  「總之,軍方內部的派系鬥爭交給相馬家處理,我們就專注在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

  「擔心的話,你也可以選擇幫忙。因為相馬家……說起來是相馬佐月中尉,他的立場有點複雜。」

  「……軍方和家族的立場不合嗎?」

  夜光指出這點後,「你很瞭解嘛。」隆光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他是一名中尉,同時也是相馬家的當主。高層中有許多族內的人,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還很年輕。在組織裡面,光是年輕就足以成為樹敵的原因,這種事情你也很清楚吧?」

  「…………」

  夜光不發一語,沒有回應隆光嘲諷的發言。他把手伸向茶杯,啜飮著稍微變涼的紅茶。

  「晚上他會過來這裡,到時候再來決定要怎麼行動。」

  隆光這麼告知後,夜光點頭,依然是默不吭聲。飛車丸關注著主人的模樣,靜靜地輕晃著尾巴。

  ☆

  佐月造訪倉橋家,正是一天即將結束的時候。

  「抱歉這麼晚來訪,我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

  「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但就這次的情形而言,沒有問題才是大問題。」

  從話里聽來,他為了調查咒符的事情奔走,結果是白忙一場。在與前來迎接的隆光打過招呼後,佐月朝一旁的夜光諷刺地彎起了嘴角。

  「為了遠道而來的土御門宗家,本來想提出像樣點的報告,可惜結果不如人願。」

  「……沒有問題但是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是因為敵人有了什麼動靜吧?因為我們到東京來了。」

  「觀察力真是敏銳,事實恐怕正是如此。」

  「等一下,夜光。附身在小翳身上的靈體已經封印了吧?為什麼對方會知道你們的動向?」

  「這次夜光先生前來東京並不是秘密行程,只要在山裡或是東京車站監視就能知道……只是從夜光先生的話里聽來……」

  「老實說,我事前稍微鬆脫了小翳身上的封印,讓對方知道我們到東京來了。」

  夜光平心靜氣地坦承這件事情,隆光聽著不由得目瞪口呆。

  「……居然故意挑釁對方,小翳知道這件事嗎?」

  「我當然有事先獲得她的同意。不過如同相馬中尉所說,對方的反應不如預期,看來他們行事意外慎重。」

  「如果真的有那麼慎重,就不會發動那種襲擊了。」

  佐月來訪後三人聊得起勁,始終沒有離開玄關一步。飛車丸實在看不下去,「隆光大人。」低聲催促著他,隆光聽見後急忙領頭前往一樓的接待室。

  位於一樓的接待室較二樓的客室寬敞,內部裝潢也很豪華。豪華但不豪奢的高級擺設正展現出了隆光的好品味。

  接待室特地在正中間挪出了空間,牆邊布置著沙發、椅子以及方幾等家具。夜光、佐月與隆光各自挑了個位子坐下,飛車丸站在門邊。

  小翳與久輝已經就寢,角行鬼在屋外戒備。如同夜光剛才所說的,他今天撒下了誘餌。況且敵人對暗寺與土御門家宅邸都發動了「夜襲」,無法保證不會有第三次。

  「很難想像他們會攻擊這個地方,這裡面向大馬路又位於都心正中央,和土御門家所在的山裡以及深山的寺院不同。再說,倉橋家是知名的世家,比起半隱退狀態的土御門家,倉橋家在東京的存在感更強烈。就算想偽裝成盜賊下的手,也不是能輕易動手的目標。」

  「…………」

  「怎麼了,夜光先生?您有什麼話想反駁嗎?」

  「相馬中尉和隆光先生本來就是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嗎?」

  「……這種事情現在不重要吧。」

  佐月不禁氣惱,往夜光瞪了過去。飛車丸忍不住偷笑出來。

  然後。

  ——這麼說來……

  她忽然想起隆光剛才說過的話。

  佐月的立場複雜。他來這裡時有車子接送,那是私用車,開車的應該是相馬家的人,只是司機開著車子離開了,進入宅邸的只有佐月一個人。

  不只是今天晚上,佐月總是獨來獨往。對年輕中尉來說,這種事情或許很普通,不過他身為當主,居然沒有隨從跟在身旁,反而經常是單獨行動。這種地方也許是他對外界的「顧慮」。

  隆光輕咳了一聲。

  「我們再確認一次現狀吧。相馬,由你來可以嗎?」

  「好,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創設咒術研究機構,本來是滲透入軍方的相馬家長年來的計畫,只是計畫不代表有具體的實現方法。尤其我們試圖推動的是『咒術』,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早就落伍的東西。就算高層有相當虔誠的人,軍方也很難在這個領域正式投注心力。」

  佐月平靜地說,「不過……」又繼續說下去。

  「因為某位咒術者……讓咒術的可能性有了『說服力』的天才咒術師登場,相馬家的計畫忽然有了實現的可能。」

  佐月說著,視線移到了夜光身上。

  「那個人就是您,夜光先生。出現在原本奄奄一息的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被人們讚譽為安倍晴明再世的土御門夜光。您的評價隨時間席捲了整個咒術界,也讓相馬家浮現了一個藍圖,那就是重建廢止的陰陽寮。以土御門家的年輕天才為中心,把他的天分當成誘餌,凝集軍方高層的期待與資金。為達成相馬家的目的,我們意外找到了最適合的解答。」

  「太過分了,居然把事情全推到別人身上。」

  「相馬家可是打算在這件事上砸下重本,畢竟所有計畫都是由相馬家制定的。陰陽道的復興想必也是土御門家的夙願,所以重建陰陽寮肯定是他們求之不得的要求——會這麼想也怪不得他們。」

  佐月聳聳肩,擺出的態度像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笑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飛車丸暗自心領神會。

  這樣解

  釋後,相馬家的說法確實也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是合理的見解。實際上,相馬家如果是與「土御門家」交涉,事情說不定能順利進行。

  ——不過,他們來訪的時候,「土御門家」由「夜光」大人當上了當主。

  儘管是這世上最熱愛且深受咒術吸引的人,卻是對未來不抱希望的年輕當主。

  飛車丸悄悄窺探著主人的臉色,夜光只是困擾地板起了臉。在主人的人生中,受到周圍單方面期待的事並不罕見。而且在這種情形下,期待的一方通常都有自作主張的行為。

  「相馬家的計畫最後雖然停滯了下來,但也有人把這當成了大好機會,那就是我們這次的對手。」

  聽著佐月的解釋,隆光「嗯」地應了一聲。

  「說是競爭對手,所以對方也是軍方的人嗎?而且還和咒術有關?」

  「沒錯,那是以出淵中佐為首,參謀本部內的一支派系。各位想必也聽說了,這次是派系鬥爭。相馬家在深入軍方的過程中,背後耍了很多手段,當然也樹立了不少敵人。」

  「……那位中佐是什麼人?咒術者嗎?」

  夜光這麼質問,「對。」佐月給了肯定的答覆。

  「據說他原本是修驗者,不過似乎只是有點涉獵的程度而已。問題在於出淵廣闊的人脈,而不在他的個人實力。那個傢伙所在的山裡,疑似是地下咒術者的修行場,他在那裡的人面很廣。在現在這個時代,那裡似乎聚集了一大群窮途潦倒的不肖咒術者。」

  「和暗寺的情形很類似。」

  「表面上類似,實質上完全不同。我記得那地方與星宿寺沒有交流,再說如果熟知那間寺院的情形,不可能發動那麼隨便的夜襲。出淵的手下與其說是修行者,其實只是一些使用咒術的無賴。」

  「……真是怪了,為什麼那種人會有『法師的符』?」

  「雖然手下是一些無賴,但他的人脈不曉得拓展到了多遠的地方。或許他們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線,拿到了咒符。也有可能只是我們沒有掌握到情報,其實有高強的咒術者隱身在幕後。」

  「狀況也太不清不楚了。不過我特地到東京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情。」

  夜光慵懶地把身體埋進椅子,伸長雙腳仰望著天花板。他把咒符舉到頭上,透過光線觀察了起來。隆光不悅地輕咳著,但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默默看著這一幕的飛車丸也忍不住在內心嘆息,無聲地搖動著尾巴。

  隆光死心地搖了搖頭,決定不理會當主,把臉轉向佐月。

  「不過……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軍方居然會有人做出偷襲這種事情?」

  「出淵本人不會出現在現場,他只是在背後指揮。其實這麼說起來,這種幕後活動正是參謀本部平常的工作。而且就算做得稍微過火了一點,高層也會當作沒發生過。」

  「什麼?高層知道這件事嗎?」

  「您是指爭奪勢力這件事嗎?知道。不過說是高層,這個時候的『長官』指的主要是參謀本部的矢野中將。」

  「是他啊。我們以前見過面,聽說他的辦事能力很優秀。」

  「那是只老狐狸。在咒術方面雖然是門外漢,但非常清楚咒術的效用。他不是出於虔誠,只是單純明白咒術這項技術的價值,因此對重建陰陽寮一事非常積極。不過他主要支持出淵那一派,可能是認為比相馬家容易操控吧。當然,這種事情沒人敢說出口。」

  「……看來這傢伙不好惹啊。」

  隆光碟起手臂,用指尖輕撫著鬍子。

  夜光開始不耐煩了。

  「又是中佐又是中將,聽起來身邊都是敵人嘛,中尉。」

  「就咒術研究推廣派來說,出淵中佐和矢野中將都與我們站在同一邊。」

  「同伴之間彼此競爭,那更是沒救了。」

  「用右手握手、左手打架,這就是成熟大人爭吵的樂趣。」

  佐月回了一個嘲諷又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飛車丸的耳朵輕輕抖動了一下,基本上她對這男人沒有好感。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夜光終於說不出話了,「算了。」不過他接著一臉正經在椅子上坐好。

  佐月和隆光的視線投注在夜光身上。

  夜光緩緩道來。

  「這件事的背景我大致明白了,在這裡必須釐清土御門家的立場。首先,我們的目的不是軍方的派系鬥爭,也不是重建陰陽寮或是推廣咒術研究,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解決附身在小翳身上的東西。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找到製作出那個符術的術者,並且逮住那個人。相馬家可以當成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協助『土御門家達到目的』。」

  嗓音雖然平靜卻強悍又嚴肅。主人這樣的說話方式,表示他是「認真」的。

  某種意義上,這樣的說法等於是把相馬家推開,與他們保持距離。「夜光,這——」隆光試圖從旁勸告,但是佐月制止了他。「當然。」相馬家當主答得非常爽快。

  「這次的事情,相馬家也有疏失。我答應我方會把自己的事情擺在一邊,盡全力提供協助,只是姑且不論陰陽寮或是咒術研究,恐怕免不了會和派系鬥爭扯上關係。」

  「如果是在達成目的的過程中遇到阻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從剛才的話里聽來,第一個要調查的就是那個叫出淵的中佐帶領的私兵——咒術者集團。那些人或許真的是無賴,不過照我的猜想,應該有個位於集團中樞的咒術者。」

  「不是出淵嗎?」

  「嗯。就像中尉把我搬出來,這位出淵中佐說不定也帶了某個人過來。」

  「我懂了,既然是陌生臉孔,難怪得不到情報。不過,你這樣的判斷有什麼根據?」相馬一問,「關於『法師的符』,我搞懂了幾件事情。」夜光遞出手裡的咒符。

  「首先,這張咒符的符術是雙重構造,而且兩種咒術是由不同術者打造出來的可能性很高。」

  「不同術者嗎?」

  「沒錯。術式的構造以及邏輯完全不同,而且每一個都相當具獨創性。不過,完成度較高的是基座的術式。單純但是巧妙,與其說是咒符,更像是以形代的方式發揮功能。之後覆蓋上去的咒術,活用了咒符原本的特質加以重組,構成了整體的符術。我猜出淵中佐那裡的咒術者透過某個管道拿到『法師的符』,再利用那個組成了新的符術。」

  年輕陰陽師晃動著『法師的符』,滔滔不絕地解釋了起來。

  「所以必須把這張符的出處,和製造出附在小翳身上符術的人分開思考。當然,我們該追的是後者。然後——打造出這個符術的咒術者,使用的肯定是神道系的術式,形式上接近民間信仰,與其他流派沒有什麼交流。那個流派不是最近出現的新興宗教,具有相當久遠的歷史,也留下了許多實際的成績。」

  「……還真具體啊。」

  「剛才我也說過,他——或是她,使用的咒術有很高的獨特性,這是土著與民間信仰的咒術體系常見的特徵。如果有與其他流派交流學習的機會,雙方應該會變得有些雷同。不過作為實踐的咒術,發展得算是相當『成熟』。也就是說,這個流派長年沒有躍上檯面,在私下默默鑽研……這麼說來,簡直像最近忽然侵入軍隊的某一族呢,對吧,中尉?」

  夜光笑嘻嘻地說,佐月蹙起眉頭,「別鬧了。」沉聲說著。

  「不過……這個說法確實很有說服力。仔細想想,這個符術的咒術者沒有阻止出淵中佐,甚至協助襲擊暗寺。所以是鄉巴佬受到了誑騙,被人推舉出來的嗎?」

  「另外還有一點,這個流派最擅長的是通靈。」

  飛車丸早已經從主人那裡聽過這方面的推測,相對的,佐月與隆光的神色頓時變得僵硬。

  通靈是降靈術的一種,著名的有東北的「恐山巫女」,不過她們是召喚死者的靈魂,試著讓亡魂與活人溝通。

  換句話說。

  「……附身在你妹妹身上的是死靈那一類嗎?」

  「雖然不想妄下斷言,至少可以知道是同一類的東西,製作出符術的傢伙懂得操縱人類的靈魂。土御門家有『泰山府君祭』,但那個是更『隨便』而且『簡單』的術式。儘管是由『法師的符』衍生出來的符術,依然是相當強大的威脅。」

  佐月與隆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確認彼此心裡的想法。遺憾的是,兩人心裡都沒有個底。

  與靈魂或魂魄相關的咒術絕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說是咒術的正統。

  另一方面,與「靈魂」相關的咒術大多效果極為曖昧,因此也是「造假」層出不窮的領域。在咒術者之間,面對「這類」話題通常是半信半疑。

  因此如果「真」能使出那樣的咒術,那位咒術者的實力想必非同小可。

  ——敵人有真正的

  實力……

  不能掉以輕心,小翳正曝露在危險之中。飛車丸在心裡燃起了戰意。

  「擅長通靈的神道嗎……說不定是東北的體系。不對,不能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佐月嘀咕著說。

  「……倉橋家也會儘快展開調查,不過這麼聽來,讓人更擔心小翳的狀況了。」

  「眼鏡咒具確實有發揮功用,隨時在監視附身的靈體。目前還算安全,只是……作為符術的基礎,『法師的符』在根本術式上還有很多分析不出來的地方。」

  夜光說著,盯起了手裡的咒符。

  自從土御門家遭到襲擊,而且小翳被靈體附身之後,夜光就日以繼夜在分析符術。不過,最先注入咒符的咒術困難得連夜光也不禁苦惱。

  「再說東京算是敵營,對方的咒術者不曉得什麼時候會介入待命的靈體。最重要的還是儘快找出敵人的咒術者,況且……這種一籌莫展的狀態也讓人很不舒服。」

  2

  敵對勢力的主謀是出淵中佐,既然知道了對方的身分,應該不難調查。飛車丸雖然這麼認為,沒想到調查遲遲沒有進展。

  參謀本部為了歐洲的事情忙翻了天,而且在諾門罕也出了一些差錯,目前正在拚命地收拾逐漸擴大的混亂事態,必然沒空忙於派系鬥爭。在那之後,佐月也沒時間造訪倉橋家宅邸。聽隆光說,他正忙著到處奔走。

  「不過那算是參謀本部內部的情形。」

  出淵中佐旗下的咒術者集團頂多算是他的私人部隊,雖然可能受軍方的關照,但並不隸屬於軍方。就連現在這個時候,他們說不定也在帝都隨處作亂。

  此外,夜光也不是只有靜觀其變。他請求倉橋門下的協助,收集了各種情報。尤其是直到去年仍待在東京、有地緣之便的角行鬼,他也同時負責調查起「法師的符」。

  「為了不讓事情變得太複雜,優先從出淵中佐那裡的咒術者開始調查。不過……老實說,關於『法師的符』的出處,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夜光愈是深入調查「法師的符」,過去從角行鬼那裡聽來的「某位陰陽師」的事情就愈是在腦中揮之不去。角行鬼對那個符沒有印象,但他似乎認為其中必定有什麼關聯。

  「就算兩者沒有關係,但那位陰陽師好像很清楚地下咒術界的動向。如果能見上一面,或許能得到有幫助的情報。」

  此時角行鬼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獨自找起他的老友——那位「某陰陽師」。遺憾的是還沒找出對方的行蹤,不過在找尋的過程中也帶回了許多情報。

  面對受到主人信任的搭檔,飛車丸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角行鬼不在的這段期間,自己身為護法的責任更加重大。而且借用主人的話來說,這裡是敵營,一刻也不能鬆懈。

  儘管她繃緊了神經——最重要的夜光卻沒有什麼緊張感,連日帶著小翳與久輝在東京觀光。她也明白這是誘出敵人的手段,只是看著他們和久輝到銀座逛街,還有今天看歌舞伎明天看落語的興奮模樣,她奮發的心情也變得有些空虛。

  不過,小翳的情形比她還要糟糕。為了哥哥以及家族自願成為誘餌的堅強少女,因為哥哥沉溺於觀光,一天比一天還要無力。最後她反而看開了,盡情享受在東京觀光的樂趣。

  「難得來這裡一趟,飛車姊姊也放鬆一下心情吧。反正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哥哥會想辦法解決的。」

  這話聽來像在鬧彆扭,不過也表現出對哥哥的信任。飛車丸笑著回應小翳,重新振奮了起來。

  小翳在無意識中信任自己的哥哥,既然如此,自己——夜光的式神飛車丸,也想成為這份信任感的來源。因為有飛車丸在,讓她能更加信任自己的哥哥,飛車丸期許自己能站在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位置,不對,是必須站在這樣的位置。

  到東京的這幾天,除了騷亂的軍部,夜光等人度過了如颱風眼般平和的日子。

  這一天,「哥哥,今天我想看電影。」用完午餐後,戴著眼鏡的小翳徵求起哥哥的同意。

  面對儼然徹底融入東京的妹妹,「說不定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夜光曾在私底下這麼評價。看來他的評價並沒有太大的誤差。

  只是這一天,佐月久違地捎來了消息,而且還是罕見地用電報聯絡,上面寫著「請儘快趕至」。夜光接到後看了一眼,「啊啊。」點了下頭。

  「這件事啊……抱歉,小翳,電影我們下次再看,你今天別離開宅邸。飛車丸,小翳可以交給你嗎?」

  「等一下,夜光大人,難不成您打算一個人赴約嗎?」

  「不,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我會把角行鬼叫回來。」

  夜光看著電報,語氣淡漠,早已是心不在焉的模樣。

  接到主人的指示後,飛車丸忍不住咬緊了唇。

  待在小翳身邊保護是理所當然的安排,不過佐月也認同倉橋家宅邸遭到襲擊的可能性很低。夜光要求飛車丸的也只是陪著電影邀約遭到拒絕的妹妹。

  夜光的人身安全,有角行鬼在身邊應該不會有問題。為了不讓小翳感到不安,由自己待在她身邊也算是適得其所。

  只是……

  「如果不能看電影,我就待在屋子裡看書吧,倉橋家的宅邸有很多我沒看過的書。所以說,飛車姊姊不用待在我身邊也沒有關係。」

  小翳說得平靜,朝赫然轉過頭的飛車丸若有所指地眨了下眼睛。飛車丸感覺自己心裡的想法被人看穿,雙頰頓時紅了起來。

  「小翳小姐,我絕沒有不想擔任您護衛的意思!這是我的榮幸——!」

  「好好,我知道,飛車姊姊的熱誠我很明白。不過在我看書的時候,有個心神不寧的人在旁邊也很傷腦筋。」

  小翳這話讓飛車丸聽得更是滿臉通紅。夜光也終於察覺式神的異樣,苦笑著搔了搔頭。

  「嗯……角行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不如命令他回宅邸,由我和飛車丸過去。」

  「可、可是,夜光大人,這麼做會有問……」

  「沒有問題。快去準備吧,出門前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像是為了掩飾害臊的情緒,夜光賭氣地說。

  後來,飛車丸與主人一起準備外出,並且在嫣然微笑的小翳目送下,離開了倉橋宅邸。

  ☆

  電報指定的地點,是位於日本橋一家名叫「田村」的料亭。

  那是間茶室風格的高級料亭。雖然不熟悉這類場所,但隆光帶夜光前往時,飛車丸也陪同來過幾次。時間是傍晚,還不到附近熱鬧起來的時間。抵達店內後,夜光報上自己的名字,兩人馬上被人帶了進去。

  飛車丸的耳朵和尾巴當然都隱形了,她跟在主人背後沿著走廊前進,搜索著店裡的靈氣。

  目前未感應到可疑的氣息,過沒多久,兩人走到店內最深處的個室。

  那是間八張榻榻米大的個室,雖然比想像中狹窄,不過擺設相當奢華。正中間有張長桌,主位已經坐了人。

  那是個穿著老舊西裝的男人,白髮蒼蒼,蓄著翹胡。不過,那人看來不像個老人家,頂多只有五十來歲。不同於健壯的體格與挺拔的身材,他的五官線條相當柔和,戴著一副小小的圓框眼鏡。

  夜光看見這個男人後,微微揚起了眉毛,飛車丸也馬上提高警覺。

  ——這是……!

  夜光暗中對著飛車丸稍微抬起手臂,飛車丸馬上消去動搖的情緒,故作冷靜。

  主僕這一瞬間的動靜,對方不知道看出了多少。不過先到的男人看見夜光等人入室後,坐在位子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微笑。

  「你就是土御門夜光吧?」

  「您就是矢野中將嗎?」

  「你的樣子看起來不怎麼驚訝,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啊。難不成是用了咒術嗎?」

  「不,這只是我的推測。恕我直言,您似乎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哈哈哈,你還真是會耍小聰明,和我聽說的一樣。總之先坐下吧,後面那個女孩子也不用客氣。」

  男人——矢野這麼招呼著待在夜光背後的飛車丸。

  他的態度隨和而且爽朗,雖然他用早就「知道」這個說法,在話外默默施加了壓力。夜光朝飛車丸輕輕點了下頭,先行在矢野對面坐了下來,飛車丸也在他的斜後方悄悄坐下。

  飛車丸無聲凝視著矢野,慎重地觀察他。矢野像是習慣讓人盯著瞧,不怎麼在意飛車丸的視線。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想必是位大人物。」

  離開倉橋宅邸前,夜光這麼說過。也就是說,傳到宅邸的電報是來自出淵中佐或矢野中將的邀約,而他判斷應該會是後者,而且完全沒想過會是佐月本人的可能性。確實在這個時期,照理來說佐月不會

  用這種方式聯絡。就連傳來電報的人,對於這種偽裝會遭到揭穿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他一直在等待敵人「行動」,問題在於對方的目的。前來與他接觸的是矢野中將,而且是在料亭私下見面,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料想到了會是這樣的情形。

  「老實說,內部現在亂得像把蜂窩打了下來。不只是參謀本部,大本營從上到下忙成了一團。」

  「我聽說了,我有位熟人也是連續好幾天無法回家。」

  「嗯,現在正是決定世界大戰會不會再次發生的關鍵時刻,我們必須齊心協力決定日本今後前進的方向,而且得儘快決定。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有進展,直到現在還是意見分歧、各執己見。」

  「您辛苦了。」

  「老實說,那正是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請問是什麼東西?」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咒術部隊,由出淵和相馬提議的『實驗部隊』。」

  「…………」

  夜光逃避回話時,女服務生恰好在這時候進入室內。她會在這時候進來個室應該是出自矢野的指示。端茶到客人面前後,她什麼話也沒說便匆匆離開。所有人在這段時間都是不發一語,飛車丸只是專注地觀察矢野。

  這種開門見山的說話方式肯定是他刻意的,坦率又直接的用字遣詞,是為了演繹出剛強但平易近人的人物形象。

  另一方面,依照佐月與隆光的評價,矢野這個人是個不好應付的狠角色與老狐狸。換句話說,不能只用表面的印象判斷這個人。實際上談話的時候,也可以感覺到對方隱約表現出的高壓態度,自然散發出了上位者獨特的氣息。

  不過,飛車丸觀察的不是矢野這個人的特色。

  「……他們提出的計畫書我仔細看過了。」矢野繼續說了起來。「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有一支能實際行動的部隊,對推廣咒術這項『新技術』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假設真的創設了他們提倡的那種能投入實戰的咒術部隊,最能發揮價值的當屬『諜報員』,以及『間諜』。」

  矢野的表情和聲調全變了,話里的內容連飛車丸也嚇了一跳,把她的注意力轉向了正在討論的話題。

  矢野又繼續說。

  「諜報、防諜活動,再加上情報操作與破壞行動,然後是暗殺。如果能用咒術完成這些任務,那將會是一大進步。畢竟不只是阻止,就連察覺也很困難,仰賴科學文明的西方各國根本無從應付。」

  「……恕我直言,他國有他國的咒,也有當地流傳的咒法,此外還有新的動向。聽說德國正重新開始重視咒術和神秘主義。」

  「這樣的話我們得更加緊腳步,必須確保咒術層面領先他國的優越地位。」

  「……他國是嗎?」

  夜光特地這麼確認,矢野聽見後開心地咧開了嘴。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您不是說過內部意見分歧嗎?」

  「……嗯,相當敏銳的觀察力。如果在那方面也能派上用場,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矢野回答得從容不迫,夜光只是微微笑著。不同於雙方沉穩的態度,現場氣氛十分緊繃。

  ——這個男人。

  飛車丸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嚴峻。

  矢野提議運用咒術進行諜報或秘密行動——也就是將咒術者運用在間諜工作。而且,他表示在「意見分歧」的「現在更需要」這種部隊,可見他期待咒術部隊的活動範圍不只限於國外。為了整合「現在」軍方內部的意見,同樣需要運用咒術部隊,他就是這個意思。

  ——他打算把夜光大人當成讓自己在軍方掌握實權的卒子嗎?

  她一方面氣憤這種行為不可原諒,但要是問她矢野和相馬——以及與相馬為伍的倉橋又有什麼不同,她也回答不出來。

  不對,她其實很清楚答案,只是不想回答。相馬也好,矢野也罷,他們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向夜光要求的事情本質上沒有差別。成為軍方關係人士,多少有「這樣的含意」在裡面。所以,夜光堅決不淪為軍方的棋子。

  「我得提醒您一件事情,咒術絕不是無所不能。另外,不管是諜報員還是間諜,在執行任務上都需要專業的知識與技術,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只要讓人『以為』做得到就行了,土御門先生。」

  矢野的態度沉著,委婉否定了這個說法。

  「人類只要看到一點可能性,不管大腦怎麼判斷,心裡都會選擇相信,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相信的『說服力』。咒術會發展出規模龐大的儀式,說穿了也是為了讓人們『信服』吧?」

  「……這說起來屬於宗教的領域。」

  「嗯,這麼說來,計畫書也有解釋兩者的不同。不過從操控人心的觀點來看,其實是同一件事情。自古以來,咒術與信仰脫離不了關係,兩者關係既然那麼密切,理應加以運用。」

  「……您的慧眼令人折服,儼然可以說是一位優秀的咒術者了。」

  「哈哈哈,得到陰陽道宗家的認同,是我的榮幸。」

  聽著主人與矢野的對話,飛車丸不禁冷汗直流。

  夜光那明顯是故意獻殷勤的表現十分露骨,要是隆光在場,肯定會忍不住出聲警告。矢野當然也察覺了夜光的態度,但是他面不改色,舉止始終從容自若。

  ——這也是「政治」手段的一種嗎?

  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在參謀本部這個伏魔殿爬上中將的位置,各種狡黠的交涉手法——尤其是在「組織、運用人才的手段」上,矢野比夜光技高一籌。不同於隆光給人的信任感,他有來者不拒的度量。

  「我們還是趕緊進入正題吧。剛才我也提到過,我們現在簡直是忙不過來,而且也需要儘快得到成果。我們不期望發生不必要的鬥爭,反倒是希望能儘快成形,運用在實際的用途上。所以我在這裡拜託你,請你提供協助。」

  「……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我已經告訴相馬中尉了。」

  「現在情況不同,你不是也因為這樣來到了東京嗎?況且你現在遇到的問題,我可以馬上幫忙解決。」

  「……具體來說您打算用什麼方式解決?」

  「很簡單,只要下命令就行了。」

  「出淵中佐會服從命令嗎?」

  「這就是軍隊的做法。」

  矢野說得天經地義,同時把茶杯送到嘴邊。飛車丸感覺他配合著喝茶的動作,刻意移開了視線。

  夜光的神情完全沒有改變。

  「如果我這麼做,相馬家又會怎麼樣?」

  「我沒有要你背叛相馬的意思,只要你願意協助,到時照樣會提拔相馬。」

  「不過,出淵中佐不會答應吧。」

  「雖然需要調整,但由我來掌管就不會有問題。說到底,相馬與出淵的爭執是導致計畫延遲的主要原因。導致你來東京的那個問題,也是出自這樣的狀況。既然這樣,和我聯手突破現狀也不算什麼壞事。」

  矢野臉上始終保持微笑,說起話來親和有禮,但無形的壓力不只沒有減輕,甚至變得更加強烈。飛車丸終於發覺,這是「大人」對待「小孩」的強制力。

  夜光闔上雙眼,然後他嚴肅地開了口。

  「首先,第一點——很抱歉,我沒有在您手下擔任諜報員或間諜的意思。」

  聽見他堅決地表示拒絕,矢野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只是,「我想你也知道……」接著說出口的話更加強了他給人的壓力。

  「先不管形式上如何,『這件事』不只是請求協助這麼簡單。我得給你一個忠告,這樣的決定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他不像是被激怒,語氣中只有「指導」的意思。事實上,矢野大概也認為這只是好心的提醒而已。面對有才能但是不諳世事的年輕人,他要對方明白,軍方和世界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運作。他說不定認真覺得,自己對這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展現出了最寬容的態度。

  接著,夜光笑了出來。

  勉強維持住「禮」的土御門家當主在最後不小心失笑,矢野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

  「第二點。」夜光平靜地繼續說著,「您似乎太小看出淵中佐了。既然他膽敢挑釁土御門家,我們也差不多該回禮了。」

  矢野這時候第一次變了表情,「什麼意思?」他懷疑地板起了臉。

  就在這個時候,飛車丸迅速把視線移向個室門口。緊接著,「閣下。」關上的拉門另一頭傳來男子的呼喚聲。「什麼事?」矢野應聲後拉門隨即打開,一名年輕男子進入個室。

  男子在矢野旁邊蹲了下來,在他耳邊低聲報告著什麼。

  矢野的臉色很難看,「……佐竹嗎?」隱約可以聽見他回問的聲音。

  從這情形看來,疑似有不速之客來訪。而且佐竹這個名字似曾相識,還記得佐月以前在暗寺提過,相馬一族在參謀本部內的其中一人就是佐竹大佐。

  夜光似乎也和飛車丸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您好像有客人來訪,我們還是先失陪了。」

  說完,他不讓對方有阻止的機會,馬上站了起來。矢野不滿地扭曲嘴角。

  「……土御門先生。我就趁這個機會把話挑開來講了,結果不會改變,甚至只會變得更糟。我只是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而已,我請求你的協助。」

  「是,感謝您今天的招待,非常有參考價值,謝謝。」

  夜光像是沒聽見矢野說的話,只是殷勤地低下頭,接著離開了個室。飛車丸當然也向對方鞠躬後,就跟在夜光身後離去。雖然讓矢野失了面子,但他們已經十足盡到了「禮數」。

  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開始準備應付接下來的動靜。

  「……夜光大人。」

  「飛車丸,你怎麼看?」

  「是相同的術式不會有錯。」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順利的話,剛才那個或許……」

  他們沿著走廊走向料亭玄關,女服務生想必沒料到他們會提早離席,匆忙趕了過來。他們向服務生微表謝意後,沒有多說什麼便走出店內。

  但是一走到店外——

  「——哎呀。」

  飛車丸無聲提高了警覺,夜光只是覺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來。

  倚在店外牆上的是穿著軍服的佐月,他的神情平靜,氣氛卻極為嚴肅。

  「中尉把與中將的直接對決丟給佐竹大佐解決嗎?」

  「……可惜我還不夠格。」

  佐月悻悻然嘀咕著,朝夜光露出了不尋常的陰森目光。

  夜光忍不住笑了出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中尉。用不著擔心,我沒有和那個白鬍子中將簽下什麼密約。」

  「……土御門家只需要竭盡所能達成自己的目的,相馬家這裡會依照之前的宣言,盡力提供協助。」

  「中尉,你怎麼暴躁成這個樣子。沒有事先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動,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過老實說,應該不需要什麼事情都先和你商量吧?」

  「反正對方找你應該是為了拉攏,你打算拒絕嗎?」

  「我對軍方高層沒興趣。」夜光聳聳肩。「又是軍方。」佐月的神情愈來愈不悅。

  「你就那麼無法忍受從屬於軍方嗎?」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

  「為什麼?現在在這個國家要成大事,選擇很有限。難道以你的年紀、立場和才能,真的打算隱居度過剩下的人生嗎?.」

  這時候,佐月莫名露出了符合自己年紀的年輕人臉孔。單純的疑問與些微的惱怒,再加上焦躁。

  ——這……

  飛車丸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佐月。

  她懂佐月說出口的想法。至於原因的話,她心裡對主人確實也存在著焦躁。

  夜光生來就對「世俗」沒有執念,常表現出不像他這年紀、地位與才能該有的,缺乏霸氣的豁達舉止。儘管明白他就是這樣的個性,「為什麼?」她還是不時這麼懷疑。

  對許多人來說極有價值的事物,夜光卻嗤之以鼻到讓人錯愕的地步。受上天寵愛——不對,真要說起來正是因為受到寵愛,他才能這麼天真無邪。而且這天真無邪的特質,也正是他受到上天寵愛的原因吧。

  這個時候,飛車丸第一次覺得與佐月親近了一些。

  不過。

  「——夜光大人。」

  「啊啊,對了。中尉,不好意思,為了替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我們得換個地方。」

  「我是無所謂……怎麼回事,你好像話中有話?」

  「嗯,老實說,這件事說來話長。」

  「……慢著,你該不會在和中將談話的時候設了什麼機關吧?」

  「算是吧,不過不是設在他身上。如果這樣能解決事情,也算是賺到了……」

  夜光悠哉嘟囔著。佐月說不出話來,接著長嘆了一口氣。也許是多心,飛車丸覺得與佐月的親近感愈來愈深了。

  然後,佐月或許是硬逼自己轉換心情,「知道了。」露出了像是耐著牙痛的表情說。

  「既然答應過你,我不會妨礙你的行動。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我都會提供協助。所以說,可以拜託你『解釋』清楚嗎?『解說』也可以,就算是『闡述』也沒關係,這些說明,我就連歡迎都來不及了。」

  「其實也沒什麼,如果對方接受挑釁,接下來將會與出淵一派展開對決,至少我希望事情可以朝這方向發展。」

  「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出淵也出席了嗎?」

  「沒錯。」

  夜光語調神秘,像在揭穿惡作劇的手法一般,爽快地承認了這件事情。

  「只不過不是矢野中將叫他過去……正確來說他沒有『出席』,只是『偷看』而已。」

  夜光說著,偏著頭望向佐月。他嘴一咧,在唇邊浮現出無比狂暴的笑容。「喜不自勝的戰意」從他眼裡一閃而過,但依然沒逃過飛車丸的注意。

  「矢野中將被靈體附身了,那和妹妹身上的是一樣的術式。中尉,這是我的直覺,那個叫出淵的男人遠超乎你和隆光先生的料想,是更強勁的對手。」

  ☆

  「嘖,所以我們的手腳完全被人看穿了嗎?」

  「中將臨時起意的會面,如果再早半天的時間,我們還不至於無計可施。」

  一間古老寬敞的木造民宅內,兩個男人躲藏在二樓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他們分別是給人大膽印象、目光銳利的四十歲男子,以及讓人莫名聯想到鼬鼠、三十歲左右的痩弱男子。前者把有些骯髒的軍服隨便套在身上,後者穿著涼爽的和服。一人盤腿坐在榻榻米正中央抽著菸,另一人坐在窗台上,眺望著傍晚的陰鬱天色。

  敞開的窗戶下,是緩慢流動的隅田川。覆蓋天空的厚重雲層讓夕陽從內側染上紅暈,猶如火山猛烈爆發的煙霧。在這樣的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彷佛泛著一層鮮血。儘管美麗,

  卻是不祥的光景。只是,坐在窗邊的痩弱男子並未望向下方的河流,而是看著對岸的人形町街道。

  「這下……」他眺望著遠方。「該怎麼辦,中佐?」

  「……確定土御門沒帶那個鬼來吧?」

  「對,隨行的只有一個年輕人。在這種狀態『邀約』,可見對方相當有自信。」

  「相馬家的年輕當主身邊應該也跟著很難應付的東西。」

  「難應付是難應付,不過只要不對付相馬中尉,理應不成問題。話雖然這麼說,這件事要是拖久了,恐怕會惹出一堆麻煩來。」

  聽見瘦弱男子的回答,穿著軍服的男人憤慨地哼了一聲。他把抽過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粗魯地捺熄了菸蒂。

  「……好,我們這就過去。」

  「事情的發展還真唐突啊。」

  「這件事需要現場的判斷,由我過去,你馬上叫下面的人——」

  「沒有那個必要。」

  「你說什麼?」

  「在這種大街上,總不能發動槍戰吧。既然這樣,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的傢伙,我一個人來處理就行了,反正對方也不會出手。」

  如針般細長的眼眸始終眺望著遠方,痩弱男子悠然告知。接著,他緩緩起身,在房間角落的木箱前彎下了腰。

  他打開木箱蓋子,裡面放了數張咒符,那和襲擊暗寺及土御門家宅邸的人拿的是同樣的符。那是「法師的符」。痩弱男子艷紅的薄唇掠過了剃刀般的笑容。

  軍服男子看見他的模樣,再次哼了一聲。

  他又掏出一支菸,點燃了火。

  深深吸了口菸後,他吐出深紫色煙霧時這麼說。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讓他們見識你的厲害,大連寺。」

  3

  「大連寺教?聽都沒聽過。」

  夜光回答後,轉頭向飛車丸確認。她同樣是搖著頭,表示自己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我想也是。」佐月這麼回應。

  「那原本是土著的無名流派,和你猜想的一樣,他們的特色是用通靈的方式召喚亡魂,並且與亡魂進行溝通。雖然這是一塊招搖撞騙盛行的領域,但他們是『真的』喚來亡魂,因此在那一行裡面相當有名。實際上,那是延續了相當久的流派。進入昭和之後,他們統整成神道系的新興宗教,命名為大連寺教。」

  「那和出淵中佐有關係嗎?」

  「對,大連寺教的創辦人叫大連寺小

  通,他和出淵修行的那座山有往來。調查的時候發現,在出淵身邊的是那個男人的兒子。他從小就展現出強大的靈力,眾人都對他寄予厚望。小通會讓自己的流派整合成神道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這個兒子的期待。」

  「……那個兒子叫什麼名字?」

  「大連寺顯明,聽說他的實力非常高強。雖然鮮少有人知道,但他在地下社會累積了不少戰績。」

  「如果他真的能操縱靈魂,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佐月報告的是相馬家截至目前調查的情報,夜光興致深厚地聆聽。

  此時正好日落西山,晚夏的天空不巧是陰天。在日落的同時,四周迅速暗了下來。幽暗中,街燈隨即亮起,霓虹燈光也亮了起來。最近霓虹燈似乎有自製的傾向,不怎麼顯眼,街上的氣氛因此顯得比過往還要沉著。

  街燈照亮的黃昏里,夜光等人從人形町往東京車站的方向前進。他們沒有要回到倉橋家宅邸,步行的速度非常緩慢,像在悠閒散步的同時觀賞周圍的景色。

  「這次走另一條路吧,我記得日本橋好像在附近?」

  實際上,他們甚至特地走到了橋的方向。飛車丸自不必說,佐月也沒有一聲怨言——只是臉色很臭地——跟在他後面。

  日本橋在慶長八年建成,是江戶時代交通大動脈五街道的起點,也是經常出現在浮世繪的著名場所。現在的石橋是在明治四十四年建造而成,取代了過去的木造橋樑。

  那是座二連拱橋的美麗石橋,長約五十公尺,寬也有將近三十公尺。橋的兩端設置獅子銅像,中央則裝飾了麒麟的青銅柱。夜光站在麒麟像前,「喔。」仰望起柱子。

  「這裡的麒麟有羽翼啊。」

  「……獅子像是阿哞的狛犬風格,這個麒麟倒比較像是西方的龍呢。」

  「這個樣子很帥氣啊。我那個沒有羽翼,看見這種的就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夜光大人,您小心別亂說話,否則那個又要鬧脾氣了。」

  「肯定會。」

  夜光哈哈哈地開朗笑著,「奇怪,中尉呢?」注意到佐月不在這裡。

  「他剛才要我們等一下,然後就離開了。」

  聽完夜光的計畫後,佐月不悅地板起臉孔、咂舌嘆息,最後豁了出去。接著他緊急報告起之前得知的情報。

  ——仔細想想,他還沒有被夜光大人的「臨時起意」耍得團團轉的經驗。

  他沒問題吧,飛車丸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正好看見佐月過橋往這裡走來。不過,「嗯?」飛車丸蹙起眉間,佐月手上居然拿著角瓶威士忌。

  瓶口似乎已經開封,佐月走到兩人面前,「久等了。」接著在愣住的夜光與飛車丸面前,若無其事地灌起了酒。

  「……這個樣子是舉止不當啊,中尉。」

  「總比性格頑劣來的好吧。」

  「……您聽到夜光大人的解釋了吧?現在是喝酒的時候嗎?」

  「就是因為聽到他的解釋,不喝酒實在干不下去。」

  佐月說得再坦率不過了,接著又就著瓶口喝了起來。襯衫胸口敞開,軍帽也脫了下來,露出一頭紅髮。由於平常一板一眼,他這個樣子看來格外邋遢。

  ——不肖軍人……

  說不定這個樣子才是這個男人的本性。飛車丸故作冷淡,往佐月投去冰冷的視線。佐月在呼出一口充滿酒氣的呼吸後,居然把酒瓶往夜光遞了過去。

  因為這舉動實在太冒失,飛車丸一時搞不懂意思,只是一臉驚訝。她赫然回神正要制止的時候,夜光早已眉開眼笑地接過酒瓶,同樣灌起了酒。

  「夜夜、夜光大人!」

  「啊!這酒還真烈。」

  「唔……!相馬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要喝嗎?」

  「我不是要喝酒!」

  「嗯,說得也是,我看飛車丸最好別喝。這酒對你來說太烈了,你說不定會不小心露出尾巴。」

  「夜光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夜光的情緒會莫名興奮,是因為他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充滿了期待。這是主人——一直以來——的壞習慣。另一方面,佐月似乎也壯了膽量。接著他掏出香菸,劃下火柴,點著了菸。

  佐月讓雙臂倚在石橋欄杆上,眺望著河川,吐出陣陣煙霧。夜光也拿著酒瓶,讓手肘倚在欄杆上面。微風撫過河面,他舒適地眯起了雙眼。風照常吹拂著一旁的紅髮,只是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很不開心。

  因為主人他們停下了腳步,飛車丸大大嘆了口氣後,不得已地警戒起周圍,但是她實在無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們兩人身上。

  佐月眺望著遠方,「……關於剛才提到的那件事。」說了起來。

  「矢野中將沒有受到出淵控制吧?」

  「看不出來有那種傾向,只是事情全泄漏了而已。」

  「……中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附身的?」

  「沒辦法知道得那麼詳細,不過附身幾乎沒有對靈性造成影響,應該沒有長達幾個月。」

  「……可是也不是最近的事。真是的……」

  佐月抽著菸,露出了淺笑。

  不過,在一旁看著的飛車丸有些意外。他臉上的笑容不是平常瞧不起人的冷笑,反倒有自嘲的意思在裡面。

  夜光輕輕聳肩,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眼神。

  「其實不只是我,飛車丸也一眼就看穿了。隆光先生如果有與他直接見面的機會,應該也會馬上看出來。」

  「……抱歉我這人就是沒有眼力。」

  「既然不適合的話也不能勉強,不擅長咒術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夜光隨口說著,然而飛車丸驚訝得差點把藏起的耳朵露了出來。

  佐月叼著香菸,露出了無比沉重的表情。

  「沒想到你會這麼認為,宗家。我的實力在暗寺也展現過了吧?」

  「那正是我決定的根據啊,中尉。如果是厲害的咒術師,絕不會輕易搬出自己的王牌。」

  「……為了之後的交涉著想,刻意搬出手上的王牌——你不會這麼想嗎?」

  「完全不會。那張王牌就算不拿出來也有很大的意義。簡單來說,那個時候中尉為了在緊急狀況下確保自己的安全,除了使出八瀨童子沒有其他招可用了。」

  夜光開門見山地這麼說出自己的推測後,「嘖。」佐月咂了一聲。

  「這種把戲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只是白費力氣,問題在出淵他們不曉得看出了多少。」

  「這就難說了。有四位那樣的護法,嚇唬人很有用。再說只要叫出一位護法就能贏過大部分的咒術者。即使本人的實力稍微差了一點,也不成什麼問題。」

  「別說我實力差。」

  「可是你也沒有自信吧?」

  佐月咂舌。他讓身體離開倚著的欄杆,從夜光手中把威士忌酒瓶搶了回來。

  「當然有問題。我可是咒術一族的嫡系,是相馬家的當主,這不是適合不適合就能解決的問題。」

  佐月說得氣憤,一手拿著抽到一半的香菸,另一手拿起瓶子猛灌著酒。

  夜光的樣子一點也不在意。

  「其實咒術才能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天生的資質左右,與其執著在這件事,不如早點想開還比較有建設性。況且咒術者的資質和當主的資質也不一樣。」

  「……能把事情說得這麼輕鬆,是有才能的人傲慢的表現。如果累積一定的功績,確實可能贏得家族的信任。遺憾的是,我只是年輕小伙子,再加上咒術的實力又差,總免不了讓人小看。」

  佐月聳聳肩,臉上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接著再次把身體倚在欄杆上。

  「說到這裡,有一件事得向你道歉。相馬家負責調查的人早在幾天前就大致搞清楚大連寺的事了,只是報告沒有上交到我這裡,結果造成了這種局面。」

  佐月沉重地坦白這件事後,粗魯地把威士忌丟了出去。

  夜光手腳俐落地接了下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一臉心領神會的樣子。

  「難怪時機這麼剛好,難不成他們是故意壞事嗎?」

  「應該不至於……不過,不能否認他們確實瞧不起我。雖然有一些長老在背後替我撐腰,但我個人其實沒什麼人望。很遺憾,我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風從河面吹來,將叼在嘴裡的香菸燃起的煙吹向遠方。佐月搖晃著證明他「血脈」的一頭紅髮,轉過身體,把雙肘擱在欄杆上頭。

  「老實說,我很羨慕你或是大連寺的兒子之類的人。你們有受人尊敬與敬畏的才能,符合眾人對繼承者的期望。如果我有那樣的才能,也能稍微……」

  佐月望著街

  燈照亮的河面,凝重地歪斜著眼角。那張臉孔不是陸軍中尉,也不是相馬家當主,無庸置疑是佐月最真實的樣貌。

  飛車丸聽著這段意想不到的對話,整個人感覺坐立不安。

  不過。

  ——才能……嗎?

  她再次想起隆光說過的話。在組織裡面,光是年輕就足以成為樹敵的原因。那時候她以為組織是指「軍隊」,或許相同的情形也適用於「家族」。佐月的敵人不只是外人。

  然後,她也懂了佐月總是單獨行動的理由。

  這麼做不只是為了顧慮軍隊的長官或是同僚,就連對相馬一族的人,佐月也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實力。

  所以……

  飛車丸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她赫然驚覺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默默注視起自己來了。

  夜光笑嘻嘻的。

  「別上當囉,飛車丸。中尉因為矢野中將的邀約而感到焦急,打算用突顯自己弱點,這種不擅長的手法攏絡我們。」

  「什……」

  飛車丸啞然看向佐月,只見這位不肖軍人上下晃動著香菸,若無其事地望向河面。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看得出來是在強忍笑意。

  飛車丸的臉馬上紅了起來。

  「……哼,果然不該做自己不熟悉的事。」

  「請不要鬧我家的式神了。再說,你會討人厭是因為其他理由吧。你肯定是從小就被當成嫡長子寵溺,自以為是老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話從你的口中說來真有真實感啊,宗家。也許你心裡有數,不過光憑自己的經驗來認定事情,這種方法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不然我舉其他理由吧?比方說像現在這樣,雖然是認真的煩惱,又半帶著笑鬧的意思,滿不在乎地打算拿來當成交涉的工具。你自知自己的弱點,又平心靜氣地展露在外人面前。『少爺』老在做這種事情,難怪會惹人討厭。」

  「土御門夜光,你能像這樣把話說得事不關己,是因為你有才能,所以周遭的人不得不認同你。倉橋先生也是一樣。你該向他磕頭道謝,要不是有那樣立場的人全面支持你,你身邊恐怕會有更多衝突發生。」

  「現在我們在談論的不是我,是相馬佐月的問題。我明白你身為當主,因為咒術實力而自卑的心態,不過要是因此而掩飾自己的內心,只懂得擺出諷刺的態度,不會有人願意跟隨你的。」

  「不愧是安倍晴明再世,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是因為你有很深的人望,又集一門的期待於一身嗎?你明知如此,又放棄復興的機會,打算背離這個時代隱居,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又來了。我說過很多次,我討厭軍人啊,中尉大人。」

  「哼……和倉橋先生談話的時候,他不時表現出復興陰陽道是土御門的夙願,如果因為宗家的『好惡』受挫,那不是太悲哀了嗎?所謂的才能實在可怕,因為連這種當主也會受到崇敬。」

  佐月的話里有很深的感慨,接著他「呼」地往欄杆外吐了口煙。

  他捺熄了香菸,目光往夜光瞥過去,露出有些邪惡但又吸引人的有毒眼神。相對之下,「唔。」夜光啞口無言,只是保持沉默。他別開視線,喝起了手裡的威士忌。

  ——夜光大人……

  主人難得說不出話來,飛車丸有些吃驚。看來佐月終於逮住了夜光的「弱點」。

  自己該出面幫主人說話嗎?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飛車丸由衷支持主人做出的任何選擇,不過他現在想要的,恐怕不是忠誠的式神擁護。

  「……你又怎麼樣,中尉。你不擅長咒術,從語氣聽來甚至稱得上是厭惡,為什麼還要致力於咒術的發展?難道因為這是一族的心愿,你就只好唯唯諾諾地推動而已嗎?」

  這種幼稚又狠毒的說法不像夜光——不對,實在是「很有」他的風格。

  反而是佐月成熟地笑著回應,「這你就錯了。」不在意地否定了他的說詞。

  「就是因為討厭,我才會追求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咒術。那些認為咒術特別的傢伙,我要把他們那張高傲的臉扯下來,而方法就是讓咒術的存在普及化。」

  「…………」

  夜光沒有馬上回應,有好一段時間只是試探性地凝視著佐月。

  他讓威士忌的瓶口抵在唇邊。

  「……就算打造出這種咒術,也只是出現另一批一臉得意的傢伙。咒術受到軍方控制,這絕不是好事。」

  「你在這方面會這麼怯懦,是因為你擅長『咒術』,但是不擅長『政治』嗎,宗家?用不著擔心需要對軍方唯命是從,不管相馬家怎麼做,我也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中尉有取代矢野中將的野心嗎?」

  「事實上,的確必須要有人站在那個位置。趁這機會我就把話攤開來說了,既然出現像大連寺那樣有『說服力』的咒術者,就算你繼續窩在鄉下,事情也不會恢復原狀。即使出淵失敗了,還是會有其他人出現。軍方既然知道這種方法有效,絕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使出什麼手段,他們一定會達成目的。體制一旦固定下來,到時候土御門家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你們的意願為何並不重要,都一樣會被強制在軍方底下行使咒術,而且還是行使軍方專門為軍隊打造的『新咒術』。」

  佐月的身體離開欄杆,他站得筆挺,雙眼直盯著夜光。

  他以嚴肅的神情、嚴肅的嗓音,這麼告知。

  「土御門夜光,你差不多該老實說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真心想從事這份工作,畢竟你是咒術的天才,你只不過是畏懼軍方罷了。」

  「……害怕不行嗎?置身在軍中的人,因為對軍人的恐怖麻痹了,才會忽視這一點。」

  「既然如此,更應該由明白那種恐怖的你親自掌控。用你那雙手引導咒術,導向你理想的方向。」

  「我……」

  「夜光。」

  佐月用堅定又沉靜的嗓音呼喚著。

  那單純只是說話聲,飛車丸卻感覺像是強大的「咒文」。

  恐怕夜光也有一樣的感覺。

  佐月說著,平靜地道出了咒。

  「你和我不一樣,你熱愛咒術對吧?既然熱愛,你就靠自己的力量捍衛心愛的事物,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行動。」

  「…………」

  夜光默不吭聲地盯著佐月,飛車丸的雙眼始終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

  年輕當主們的意識在兩人之間拉鋸,各種想法與心愿一層又一層地交疊,形成了圖樣。

  先放手的是佐月。

  他臉上浮現出宛如壞人向共犯露出的笑容。

  「——反正我沒有咒術的才能,咒術前進的方向和新的咒術,你有什麼想法都無所謂。告訴我,你期望的咒術是什麼樣子。」

  「…………」

  夜光低下頭,雙眼直盯著腳尖,「我……」

  「我期望的是……」

  呢喃與沉默之後,夜光緩緩轉頭。

  ——咦?

  夜光的視線前方是飛車丸,她不自覺嚇了一跳。事發突然,她一時之間無法判別主人的意思。不過,她馬上發覺自己「錯了」。主人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式神,他單純只是看著飛車丸而已。

  這時候的夜光讓她感覺莫名熟悉,她看過夜光這個樣子。

  那是他兒時的臉龐,他少年時的眼神。描繪的理想始終無法實現時,他既懊悔又不甘放棄的表情。那是向未來的自己許下誓言,少年下定決心的臉孔。

  不過——

  即使被主人凝視,而且反過來深深受到吸引,式神並未懈怠自己的責任。

  ——這是?

  緊張感瞬間竄過飛車丸全身,看著飛車丸的夜光也同時注意到了。周圍的靈氣迅速動了起來,咒力往這裡接近,彷佛要圍住整座橋。

  不知不覺間,沒有人在這附近走動了。這地方設下了驅人的結界。飛車丸彈也似地環顧四周,夜光狠狠咂了下舌。佐月晚了一步但也察覺事態有異,立即從腰間掏出手槍。

  「敵人嗎?」

  「對,終於來了!」夜光大吼著回答佐月的問題。

  在人煙消失的石橋兩端,陰森的黑影現出了形狀。

  橋的北側與南側各有四道超過兩公尺高的人形「黑影」。宛如壓縮凝聚的黑暗,異常巨大的身軀光看著就讓人有視線遭到黑暗遮蔽的錯覺。駭人的靈氣讓佐月不自覺目瞪口呆。

  「這是……鬼氣嗎?這些傢伙是鬼嗎?」

  「……嘖!」

  飛車丸解除耳朵與尾巴的隱形,現在不是顧慮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全身的靈氣高漲,一鼓作氣提升咒力。

  事實正如佐月所說,出現的黑影釋放出鬼氣。換

  句話說,有八隻鬼在這個地方。這種情形簡直是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難以置信。

  ——幻術?不,可是……?

  黑影散發出的瘴氣確實是鬼氣,尤其有如將黑暗固定般的身體表面輕微晃動後,頭部長出了扭曲的尖角。有些是一根,兩、三根的也有。那是角,那些果然是鬼。不過,同時使役八隻鬼,這種事情連夜光也不一定做得到。

  ——糟糕!

  角行鬼不在這裡,佐月的八瀨童子就算全部召喚出來,夜光與飛車丸也必須同時應付剩下四隻。離開倉橋宅邸時,雖然為戰鬥做好了準備,但那樣的準備實在不夠應付敵人的戰力。焦躁與緊張讓她的胃發疼,想不到可以運用的戰術。

  這時。

  「有意思。沒想到居然可以用通靈的方式製造出鬼,這個叫大連寺的人果真有兩把刷子。而且,實在是……實在是很有獨創性,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真正厲害的咒術者。」

  夜光喃喃說著,雙眼發亮。「夜光大人。」飛車丸喚著,「嗯。」夜光瞪著那些影鬼應道。

  「飛車丸,雖然對方逐離了人群,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先去附近調查有沒有一般人。就算是假冒的,萬一讓這陣鬼氣碰到就麻煩了。」

  「可、可是,現在哪有這種時間……?」

  「等一下,夜光。假冒的?你是說這些鬼嗎?」

  「對,至少不是真正的鬼。」

  夜光冷靜地斷定。儘管語氣冷靜,他全身早已充滿咒力,進入備戰狀態。

  「鬼原本是由人的靈魂所變『成』,大連寺肯定是用通靈的方式召喚出某種靈體,再用咒做出『臨時的鬼』。術式雖然厲害,更驚人的是這個點子及自信。萬一失敗,術式將反噬回自己身上,要是沒有徹底的覺悟,做不出這種事情。不過,要同時使役如此大量鬼氣的鬼……」夜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些影鬼,神情瞬間沉了下來。

  「……我懂了,搞不好是用了活祭品。不惜觸犯禁忌,或許是個狂熱的咒術狂……」

  夜光評論敵人的語氣里,讚嘆多過了憤怒。連這種時候也不忘誇獎敵人,這可說是夜光的壞習慣。尤其一旦遇上咒術,他簡直是——有時甚至超越倫理道德的限制——再「公正」不過了。

  「對、對了!夜光大人,敵方應該有術者在,我們不該攻擊鬼,要直接攻擊對方術者才對!」

  「很遺憾,這是『遠端術式』,大連寺本人在其他地方。」

  「既然這樣就暫時撤退!在被鬼包圍之前脫離這個地方。既然對方特地驅離人群,可見他們也不想讓騷動擴大。如果只是要衝出這裡,應該還有辦法。」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中尉。鬼不一定只有八隻,要是我的話,除了出現在面前的這些,還會準備其他伏兵。」

  聽見夜光的猜測,飛車丸簡直要昏過去了。

  ——還會有更多的伏兵嗎?

  夜光說的只是可能性,不過敵人的實力不明,確實該把這點列入考量。只是這麼一來,他們更是無計可施。

  怎麼辦?飛車丸咬緊了牙。

  但是——

  「考慮到這樣的情況,就採用你們的意見吧——中尉!」

  「什、什麼事?」

  「中尉也不想讓混亂擴大嗎?」

  「別說蠢話了。只要能脫離這個地方,管他高層臉色鐵青,還是鬧上新聞都沒關係!」

  「我知道了。那麼,中尉,這就讓出淵中佐和大連寺顯明,見識一下誰都看得出來的『說服力』吧。」

  就在這個時候,往他們逼近的影鬼一口氣涌了上來。那些鬼的動作稱不上快,只是踏下的腳步如地震般搖晃著石橋。

  飛車丸立即擲出咒符,佐月抬起手臂打算召喚八瀨童子。

  然而,夜光制止他,朗聲下了命令。

  「我以土御門夜光之名命令!出來吧,北斗!速來此地,大顯威靈!」

  黃昏的地面出現一道極小的旭日,吹散了橋上的薄暮。

  逼近的影鬼彷佛受到狂風吹襲般停止了動作。耀眼的光芒加上神聖的靈氣,讓黑暗形成的肉體表面瞬間蒸發。

  夜光頭上出現的金黃色光芒輕柔地往上延伸,形成了光帶沖向天際。

  接著,猶如黑暗凝聚形成了鬼,光也凝聚成形。

  那是龍。

  軀體強韌而修長,覆蓋金黃色鱗片的龍。

  「北斗!」

  飛車丸仰望著天空喝采。她不小心忘記了,成為當主的夜光,繼承了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北斗——碩果僅存的真正的龍。

  也許是許久沒有受到召喚,北斗開心地在夜空中遨遊,悠閒地轉動身體。接著,它發現下方是陌生的街景,像在說:「這是怎麼回事?」把頭往下盯著地面。

  夜光仰望著龍,高興地笑著。一旁的佐月也抬起頭,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這是……什麼……」

  「嗯?堂堂相馬家當主,居然不知道龍嗎?」

  「……不,當然……知道是知道……」

  目瞪口呆正是指這種情形。佐月恐怕暫時忘記了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單純望著龍出神。

  「夜光大人!」

  「對方果然用了活祭品,碰上北斗的龍氣也幾乎沒有瓦解,實在是很堅固的靈體。」

  暫時停下腳步的影鬼再次靠近他們。北斗察覺了那些影鬼後,不快地扭動著鼻尖,似乎很不滿那些鬼氣。

  龍轉動身體,正打算發動攻擊時。

  「慢著,北斗!不用理他們——飛車丸,我們走!」

  「是。」

  「喂,走是要走去——」

  「中尉也別抵抗,抵抗反而更危險。」

  「什麼意思?」

  夜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迅速揮了下手臂。

  接到主人的命令後,北斗在空中翻轉身體。它先是畫了個圓,接著一口氣往地面俯衝。或許是因為佐月正在抬頭仰望,他沒有慘叫出聲。龍伸長了兩隻前腳,俐落地抓起夜光與佐月,飛車丸刻不容緩地沖了上去。狐狸尾巴翻飛,蹬向橋上的欄杆,她跳上了龍的後背。北斗就這麼把影鬼留在橋上,飛到了高空中。

  「——!」

  佐月睜大眼睛,咬緊了牙。

  夜光用腳踩住龍的鉤爪,抓住手臂站了起來。他不把迎面而來的風當一回事,雙眼凝視著前方。

  「往東北方去!越過那條河流!」

  「敵人的咒術者嗎?」

  「沒錯!追蹤到咒力了!那裡恐怕是他們的藏身處,我們這就殺過去!」

  黃金的龍翱翔在帝都的空中。

  風吹拂著頭髮與尾巴,飛車丸環顧四周。視野遼闊,可以一望帝都的街景。人工燈光點綴著城市,景色相當壯闊,確實是可以稱為大都市的風景。和土御門的山裡完全不同,眼前呈現出廣大的世界。看見這景色後,她似乎能明白隆光堅決說服夜光到東京的理由了。

  夜光待在山裡未免大材小用,這個場所確實很有可能才是最適合主人發揮長才的地方。

  北斗遨遊在夜空,風捲起了漩渦,拍打著耳朵。

  除了風聲以外的「聲音」也傳進了耳朵。聲音從下方傳來。往下一瞧,帝都的人們察覺了龍的身影,紛紛大呼小叫地指向天空。

  忽然間——

  她打了個寒顫。

  那種戰慄的感覺和與強敵對峙、走投無路或是做好死亡的覺悟都不一樣。那是飛車丸從未體會過的「戰慄」,是不管如何堅定自己的內心也束手無策的「恐懼」。

  那可能是巨大變化的前兆——

  也或許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徵兆。

  人們仰望空中騷動著,這股騷動——熱氣——遲早會蔓延開來。這股浪潮既廣又深,既巨大又強悍,為飛車丸等人所在的這個世界帶來了不可逆的「某種影響」。

  這是自己敬愛的主人,土御門夜光引起的大浪。

  而且……恐怕也是引導他的相馬佐月掀起的浪潮。

  ——我……

  自己肯定會被這波大浪翻弄,就和世人一樣。這可是求之不得呢。如果可以乘上夜光這股巨浪,自己將會專心地在浪里暢遊。

  只是……

  她不寒而顫,戰慄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飛車丸為了自己的顫抖困惑,內心湧起的恐懼讓她杵在原地。

  「看見了!就是那裡。雙層木造建築的古老民宅——看見了嗎?」

  「看、看見了!」

  「好,我們上!」

  夜光大喊,不管本人如何堅決否定,嗓音里都聽得出愉悅的語氣。

  既然夜光這麼喊了,自己就必

  須回應,不管那樣的叫喊代表了什麼意義。她拉大了嗓門,

  一心一意地喊著。

  「是!夜光大人!」

  現場只剩下一張符,那是和附在小翳身上靈體相連的成對咒符。

  ☆

  「……真是的,居然鬧成這個樣子。」

  宛如骨董的馬達響起了刺耳的噪音,坐著兩個男人的小艇微微浮沉,沿著荒川往下游前進。

  出淵坐在甲板上,回頭望向船痕延伸的方向。長滿雜亂鬍鬚的唇邊,浮現了野獸露出獠牙般的苦笑。

  出淵的視線前方,神話里的生物大肆破壞了他剛才潛藏的根據地。看見那幅景象,他除了笑也無能為力。

  「本來想趁鬼不在的時候偷襲,結果居然從空中飛來了一條大蛇。實在太可怕了,再怎麼不濟也是陰陽道宗家,看來安倍晴明再世這封號沒有過譽。」

  那實在不是敗走的將領——而且還是開戰前就拋下部下逃走的指揮官應有的態度。不過,出淵的臉上沒有懊悔也沒有歉意,甚至見不到多大的怒氣。

  「嘖,相馬家那個小伙子,居然搬出這麼大一頂轎子。看來這件事得重新計畫了。」

  他抱怨著,讓背倚在船緣。接著他掏出香菸,在強風中劃下了火柴。

  然而,火怎麼也點不著。「喂,大連寺。」他喚向船上那頂自己扛的「轎子」。

  大連寺此時雙手支著甲板、跪了下去,專注地望著後方的戰場。

  睜大的雙眼涕泗滂沱,不過他的眼睛眨也沒眨一下,定睛注視著黃金的龍與使役的陰陽師——幾乎再也看不見的遠方光景。

  「大連寺,可以用符幫我點火嗎?」

  「…………」

  「喂,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太美妙了。」

  大連寺完全沒有理會對方的話,只是眼淚流個不停,蒼白的臉孔浮現出可以用陶醉來形容的歡喜表情。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不對,其實都不正確……那就是土御門夜光,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年輕當主。既美麗又輝煌,多麼尊貴而且眩目的招式啊,那正是神代的咒……」

  他簡直是心不在焉。出淵咂舌,不得已只好再次把手伸向火柴盒。

  大連寺沒有睬理對方這樣的態度,他舉起抵住甲板的手,用力張開了雙臂。

  「把假冒的鬼派過去的我實在太愚蠢也太膚淺……既然對方吟誦的是神代的咒,我也必須用神代的技巧加以回報。中佐,我決定了,我要將這副身體獻給神……!」

  大連寺深受感動地說著,出淵揚起一邊眉毛,「這樣啊。」只應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他終於成功點著香菸,滿足地抽了起來。

  「反正必須先暫時躲起來,慢慢來吧。」

  噪音聲中,兩人乘的小艇駛向下游。

  出淵與大連寺再度回到東京,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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