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一章☆落日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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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天氣是陰天。厚重的雲層並非出現在頭頂,而是在下方蔓延。

  現在的高度是一萬公尺。就各方面來說,這塊人類剛抵達不久的全新領域,有著與地面截然不同的規模。這裡的景觀廣袤、雄偉又壯闊,而且還非常美麗,令人不由得深切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彷佛赤腳踏入了神的領域,內心有種格格不入的愧疚感。

  更何況,我們的目的是殺戮。

  美國波音公司研發的B29超級堡壘轟炸機。

  坐在駕駛座的飛行員望向底下的雲海,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的臉上沒有戴著氧氣罩,身上也沒有穿防寒衣。駕駛艙受到厚實的艙蓋與最新科技的艙壓調節裝置保護,成功將世俗空間帶入肉體難以存活的高度。這是投入了龐大的金錢與時間,並且竭盡智識與勞力打造的狹小空間,我們在這個狹小空間的保護之下,即將轟炸地面。

  為非日常的世界帶入日常的景況,從日常之中製造非日常的景象。這簡直像出鬧劇,或許也算一種瘋狂的表現。

  這時──

  「嘿,怎麼啦,你為什麼要嘆氣呢?我們快抵達東京上空了,接下來就要正式發動攻擊囉?」

  坐在右側的副駕駛員這麼問道。儘管正在作戰,他也刻意保持了輕鬆的語氣,這麼做不僅是為了減緩緊張的氣氛,主要也是他的個性使然。他的話瞬間將駕駛員拉回現實,「呃,其實也沒什麼……」駕駛員回答的語氣顯得有些尷尬。

  「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

  「你還是一樣容易窮擔心,日本的戰鬥機飛不到這高度,放輕鬆點吧。」

  「戰爭怎麼可以放鬆。」

  「正因為在打仗,所以更要放鬆。你那么正經,我看機身還沒壞,你的精神就先崩潰了,你們說對吧?」

  副駕駛員稍微轉過身體,向著身後徵求相同意見。

  駕駛艙後方坐著無線電通訊員、飛航工程師與領航員,他們紛紛表示贊同,像是覺得很有意思。其中也有人浮現難掩緊張的乾笑,不過所有人的戰意都很激昂。機內除了駕駛艙以外,後方也有調節艙壓的空間,在那裡的所有成員,都因為即將抵達目的地而鬥志高昂。

  不過,「……難不成,你是為了那條黃金的龍在緊張嗎?」於駕駛員所在的駕駛座前方右下、坐在突出機首的艙蓋中央的投彈員如此說道。那是新進成員,一位平時沉默寡言的男子。他此時難得抬起頭,回頭咧開了嘴。

  「你見過嗎?」駕駛員忍不住問道。

  「我沒見過,不過我知道有幾個人宣稱看過那條黃金的龍。」

  「啊,這件事我也聽說過,雖然據說只出現了一瞬間。」

  飛航工程師急忙回應投彈員的話,「欸欸。」副駕駛員喝止了他們,臉上掛起苦笑。

  「那個謠言我也聽過,總之就是鬼怪那類的東西吧?那只是迷信啦。」

  「不過,那個人是我很熟的同鄉,我知道他不是迷信的人。上個月的作戰行動……飛行在隊形最旁邊的機體忽然遭到來自下方的襲擊,結果墜落了。」

  「……那是被高射炮攻擊吧。說不定那個人誤把爆炸的火焰和煙霧看成龍了。」

  「你的意思是錯覺嗎?可是他說那東西的形狀類似大蟒蛇,就像是發光的東方龍。真的可能有這種錯覺嗎?」

  「要是那個人事先聽過未經證實的謠言,自己想像成那樣也不奇怪啊。」

  副駕駛員回答得從容不迫,然而飛航工程師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答案,稚氣猶存的臉龐依然嚴肅。領航員認真地聽著他們的討論,感覺得出他咽了口口水,或許他也聽過這個謠言吧。事實上,始終面向前方聽著大家討論的駕駛員,也知道東京上空出現過龍。

  龍。

  那是經常出現在東方故事裡的幻想神獸。龍的身形宛如巨大的蛇,長有四肢與犄角,沒有羽翼卻能在天際翱翔,甚至有龍能夠操控天候的傳說。

  不消說,這些全是虛構的故事──如同副駕駛員所說,那是古老的迷信,屬於神話故事。然而,空襲東京的行動開始後沒多久,「龍」出現的傳言便在轟炸機組員間傳得煞有其事,眾人深信不疑的程度不像只是空穴來風。

  最先提起這個話題的投彈員聳聳肩。

  「前幾天的作戰行動,有一架半毀的飛機好不容易回到基地……那個人也『疑似』遭到龍的攻擊。不過,所有的機組員不只被高層叫去,連崗位都換了。」

  「我就說吧,根本無法證實這類謠言。」

  「不過,半毀的機體留了下來。我親眼看過了機體,至少我沒看到被高射炮或是戰鬥機機槍攻擊的痕跡。」

  「你又不是專家,怎麼判斷得出來。就算退個一百步,要我承認那不是炮彈攻擊也行,說是新型的秘密武器還比較有說服力。」副駕駛員不屑地說道,「那也不是沒有可能。」投彈員回答得平心靜氣。

  「你們知道嗎?陸軍那些人說日本軍研發出了新型戰車。」

  「什麼新型戰車?」

  「啊,那個我知道!你是說多腳戰車吧?上面裝飾了武士頭像的鋼鐵蜘蛛型重機槍!雖然從戰場回收了一輛遭到破壞的戰車,但聽說沒有人能夠搞懂動力來源……!」

  「什麼?奇幻故事之後是科幻故事嗎──話說回來,我們已經進入東京灣,你們最好趕快集中精神。」副駕駛員不耐煩地搖搖頭。

  不過,「……納粹在研發武器的時候結合了神秘主義,這件事你們知道嗎?」原本默不吭聲的無線電通訊員盯著機器,念念有詞地說道。所有人頓時沉默不語,除了駕駛員以外,全部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無線電通訊員面無表情。

  「我認識情報局的人,聽說日本軍也有類似的舉動。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據說有個機關以一位年輕又優秀的巫師為中心,從與科學不同的角度提交了成果。」

  「……巫師?」駕駛員立即回問。「對。」無線電通訊員盯著機器回答他。

  「聽說那個巫師來自日本極具代表性的古老血脈,之前我軍派過幾個間諜,不過沒有一個能夠接近他。實際上,我軍在與日本軍的情報戰中,幾乎可以說是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但是只有在與那位巫師或是相關人士扯上關係的時候,無法完全掌控狀況。話說回來,那些充其量只是軍隊的分支,沒有足以左右戰局的影響力。」

  「……你的意思是,是那個傢伙製造出龍的嗎?」

  「至少情報局懷疑剛才提到的多腳戰車,可能和『他』脫不了關係。如果謠傳中黃金的龍真的存在,或許──」

  無線電通訊員平靜地向眾人解釋,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快到了。」並補上這麼一句。

  轟炸機終於要入侵東京上空。投彈員無奈地調整照准器,飛航工程師和領航員也急忙將注意力集中於手邊的工作。

  副駕駛員欲言又止,最後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胡亂搔著頭髮。閒聊結束,接下來必須將精神集中於作戰。

  不過,「日本巫師嗎……」駕駛員喃喃說著。

  無線電通訊員也許是聽見了他的低喃,又接著說下去。

  「聽說情報局替『他』取了個外號,叫做『暗鴉』,因為『他』總是穿著和烏鴉羽翼一樣漆黑的──」

  正當他解釋到一半的時候──

  駕駿員的視線一角出現了光芒。

  艙蓋的另一頭,可以看見在一定距離外,保持隊形飛行的我軍戰機。它的全長為三十公尺,寬為四十三公尺,以時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在空中航行的威容,正符合「超級堡壘」這個稱號。

  然而,戰機的一角損壞了。

  最前方的兩架戰機,機身晃動得很厲害,還往一旁傾斜。其中一側的機翼破損,遭到破壞的機翼碎片在空中飛散。駕駛員還沒來得及用頭腦思考,身體已經主動做出反應。迴避。急速旋轉使駕駛艙一陣天搖地動,全身的毛孔賁張,火熱的血液在全身竄流。

  「發生什麼事了!?喂!?」

  耳邊傳來副駕駛員的叫喊聲。不只是他,駕駛艙內的所有人──包括駕駛員自己──都慘叫了出來。不過,他們的視線沒有移動,始終緊盯著映照在艙蓋一角的景象。

  光。

  黃金光芒。

  光芒明顯不是來自於爆炸,而是更清高而且尊貴的光芒。那道光芒顯現出了身影,光芒灑落光粉,拖行長長的軌跡,伴隨著真實之感顯露出形體。

  這一定是錯覺,除了錯覺沒有其他可能,可是──

  「……我的老天……」

  副駕駛員瞠目結舌,倒抽了一口氣。

  優美的生物在空中遨遊。

  修長的軀體覆蓋著堅硬鱗片,表面流瀉出金黃色光輝,還悠然地

  擺動著身體。那生物像是為了將遭到破壞的機體踢落到地面,威風凜凜地飛上高空。

  巨大又強悍的瞳孔、純白尖牙、威猛的咆哮──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越過艙蓋,猛烈震動著機內的空氣。

  在天空飛舞的黃金的龍。

  神話的光景就出現在眾人面前。

  「怎麼可能……」

  在他們啞然凝視的時候,前方一架我軍戰機發動了攻擊,槍彈像是受到吸引般集中於黃金的龍身上。然而,攻擊沒有擊中目標,儘管龍的體型以生物來說令人驚愕,但和戰鬥機相比絕對算不上龐大。話雖如此,它敏捷又靈活的動作,完全不將B29引以為傲的最新型射控系統放在眼裡。

  緊接著,龍兇猛地攻擊了那架發動攻擊的我軍戰機。

  「喂,攻擊!快攻擊!?」

  「不行,攻擊也沒用!快逃!」

  副駕駛員與投彈員同時大喊,其他人也處在驚慌失措的狀態。

  雪上加霜的是,「喂喂,又冒出什麼東西了──!?」

  忽然間,一大群鳥衝撞向飛行隊伍。

  不對,那不是鳥,是雪──也不對,那是紙片。長方形紙片上繪有紅色的文字與圖樣,其數量相當龐大,約有上百──搞不好有數千張。紙片像是突如其來地被拋進B29飛行在高空一萬公尺的隊列中。

  詭異的紙片胡亂飛舞,彷佛擁有自己的意志。它們猶如圍攻外敵的蜂群,纏住了巨大的轟炸機。

  紙片一碰到艙蓋,隨即迸出光芒爆炸。

  「哇啊啊啊啊!?」

  熊熊火焰淹沒了視野。

  正當眾人這麼以為的時候,宛如黑色瀝青的東西附著於機體上,或是釋放閃光竄過機身,或是凍結降下冰霜。

  回過神時,駕駛員尖叫不止,他拚了死命操縱機體,試圖從紙花中逃離。

  「可惡!看不到前面!」

  「冷靜點!警報器沒有響,穩定機身!」

  怒吼聲與慘叫聲在狹小的駕駛艙內不絕於耳,駕駛員從半受遮蔽的艙蓋隙縫,親眼目睹我軍戰機在空中混亂地盤旋。黑霧覆蓋住機首,而在炮塔與引擎的螺旋槳處,可以看見會動的繩索──藤蔓般的物體纏了上去。他不禁驚恐,說不定下一瞬間就輪到這架飛機遭逢相同的命運。

  黃金的龍在混亂的隊伍內穿梭,襲向另一架飛機,機體應聲斷裂。

  「這──這是怎麼回事!?」

  駕駛員難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為了至少把眼前的狀況──「戰況」看個清楚,他嘗試從遮蔽艙蓋的縫隙窺看。覆蓋艙蓋的火焰在此時燃燒殆盡,視野豁然開朗。

  然後,他看見了。

  前方,在隊伍目的地方向的上空有個黑點。那是鳥,一隻巨大的黑色──烏鴉。

  那是暗鴉,他的腦中莫名竄過這個念頭。

  那東西急速接近,當身影出現在清晰可見的距離時,「……人類?」,駕駛員脫口而出。那是個還很年輕的黑髮日本人青年。他穿著漆黑的外衣,雙手手指合攏,凜然的目光凝視著這裡。他始終「站」在空中。愚蠢至極,不可能有這種事。黃金的龍也好,千變萬化的紙片也罷,這些事情全都不可能發生。

  暗鴉的化身伴隨著死亡與荒謬而來。

  無線電通訊員剛才說過的話掠過腦中。

  緊接著,紙片再度襲來,如洪流般覆蓋住艙蓋。雖然視線遭到完全遮蔽,駕駛員反而感激在心。他實在不想再面對這鬧劇般的非日常與瘋狂景象。

  這一天,B29轟炸機部隊入侵東京上空,展開地毯式轟炸。

  不過,高達三分之一的轟炸機,皆未能回到位於塞班島的基地。

  ★

  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日本發動珍珠港事變,揭開太平洋戰爭的序幕。

  日軍在珍珠港事變發動單方面突襲,重創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取得史上罕見的輝煌戰果。戰勝的消息傳回國內,舉國歡騰,瞬間使軍方的氣勢大振。軍方便趁著這股氣勢,以猛烈的速度擴大戰火。

  戰火延燒至馬來半島、菲律賓、香港、新加坡,範圍甚至擴及婆羅洲、爪哇、蘇門答臘等東南亞島嶼。

  屢戰屢勝的攻勢可說是勢如破竹。開戰前想必沒人能料想到,日本面對歐美等國竟然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如此多場勝利。國民欣喜若狂,媒體煽動戰意,軍方更是趾高氣昂。儘管原本是魯莽地開戰,而且在最後一刻才做出決定──不對,或是正因為這樣,人們紛紛跳進「賭贏」的喜悅巨浪,深深地沉迷其中。

  日本沉醉於勝利的美酒。

  然後……猶如酒喝多了反而傷身,人們在不自覺中麻痹了自己。

  麻痹了冷靜的判斷力以及正常的自制力。

  短短的半年,局勢出現了逆轉。昭和十七年六月五日,大日本帝國海軍於夏威夷群島西北方的中途島海戰慘敗,作為海軍主力的六艘航空母艦中有四艘遭到破壞,損失極為慘重。而且,由於航空母艦遭到擊沉,艦上優秀的成員──不僅經過長年的訓練,也累積了豐富戰鬥經驗的貴重士兵──多數戰死於沙場。

  敗仗之後,日本失去了戰爭的主導權。

  話雖如此,開戰後半年累積的戰果並未消失殆盡。儘管不再氣勢如虹,日本理應仍然保有優勢。

  然而,日本此時早已失去比戰力更重要的事物,那就是冷靜的判斷力與正常的自制力,軍方隱瞞中途島海戰慘敗一事就是最好的證明。日本於六月十日公布的戰況中,刻意將我軍的損失描述得微不足道,並且誇大敵軍的損害。許多國民因此以為中途島海戰「好像」又獲得勝利,因而天真無知、不負責任地感到自豪。

  不受控制的判斷力與自制力,侵蝕著軍方與國民,緩慢地將日本一步步導向滅亡。

  瓜達爾卡納爾、紐幾內亞、因帕爾、塞班和關島等馬里亞納群島,接著是帛琉以及菲律賓。

  敗仗與覆滅接踵而來,如果站在俯瞰全局的立場,或許會認為日軍半是自取滅亡。敗亡源於得意忘形的自尊心與支持這種自尊心的空泛信念,再加上近似瘋狂的蠻橫熱情,以及──沒有直視現實、危險而悲哀的夢想。

  日本打輸了註定要輸的仗,日軍一再戰敗,連續的敗仗毫不留情地打擊著國民的物質與精神層面。

  昭和二十年。

  自前一年開始正式對日本本土展開的空襲,頻率日漸增加,規模也逐漸擴大,使得軍方焦躁不已,也加深了國民內心的不安與恐懼。儘管處在情報封閉的環境,也只剩下極少數人打從內心相信日本會贏得勝利。

  2

  大日本帝國陸軍參謀本部管轄的陸軍陰陽寮。

  飛車丸在執務室凝視著窗外的陰天。

  她的目光像在祈求,臉上浮現出深沉的憂愁。此外,像是為了讓她更加心慌意亂,從打開的窗戶可以聽見下方的中庭傳來迫切的交談聲。她沒有將那些話放在心上,只是輕輕握緊了拳頭。

  執務室不見主人的身影,他此時正在比飛車丸視線更遠的那一方,這個事實令飛車丸不禁自責。

  身為護法,卻不能於主人出征時隨伺在旁,只能空虛地遠眺戰場。她覺得過意不去,自己的無能也讓她心如刀割。

  但主人前往的戰場遠在高空一萬公尺,那是人類無法到達的領域。儘管飛車丸可以運用咒術飛行,但身為人類的她不可能飛抵一萬公尺的高度,就算是主人,如果沒有自製的咒具『鴉羽』,肯定也很難抵達那個高度。

  更何況,主人必須在那種一般人無法到達的地方,與敵國自豪的最新型轟炸機對戰。雖然有高射炮的支援,但日本的戰鬥機根本沒辦法在一萬公尺的高度迎擊敵軍。我軍在敵軍戰機為了轟炸而降低高度前無法出手,因此正面與敵軍直接對峙的只有主人一個人。他需要獨自應戰,還要以人類的「肉身」,面對由「超級堡壘」大型戰略轟炸機組成的飛行隊伍。

  這件事仔細想想實在是瘋狂的舉動,只是……不幸的是,事實正是如此。這個國家──尤其是軍方相關人士──從很久以前就喪失了理智。

  「……不會有事的,畢竟北斗和角行鬼都在……」

  儘管因為無法守護主人而自責,但這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用說,最重要的事當然是主人的安危。雖然無意懷疑主人的實力,她依然不由自主地祈禱主人平安歸來。

  這時──

  『副官!作戰行動已經開始,隅田川下游起火了!』

  一隻燕子從飛車丸站立的窗邊划過天際而來,那是陰陽寮的寮生操縱的式神。男人的聲音報告了空襲的狀況,飛車丸板起臉孔說了聲「我知道了」。

  「立即按照原定計畫派出隊伍,不過千萬別過於勉強,並且

  記得隨時保持聯絡。」

  燕子接到飛車丸的指示隨即折返,她不只是單純在這裡待命,為了將轟炸機的空襲損害降到最低,她還負責指揮消防與救助行動。

  他們當然不可能守護整個東京,但擁有「實戰」實力的咒術者,可以在災區提供多樣性的支援,這顯示出可以廣泛而且有效地運用主人率領的陰陽寮,以及他建立的咒術體系帝國術式──現在正名為『帝國式陰陽術』的全新咒術體系,同時也證明軍方承認這種咒術體系的泛用性與效果。

  平時無人關注的咒術者力量能獲得公開認同,的確是讓人引以為傲的一件事。

  但另一方面,咒術者受到隨意使喚的現狀,象徵著軍力的衰退。更準確地說,實在令人不由得感覺到日本這個國家的國力正在衰減。

  ──咒術者雖然可以充分派上用場,但陰陽寮的人力還不足以對應所有下達的指令……

  陰陽寮的咒術者──「陰陽將校」們能夠對應各種狀況,可以說是相當「幹練」的兵種。不過,如果必須「具備實戰實力」,那麼可用人數實在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在對英美戰──內閣會議定名為「大東亞戰爭」──開戰後,原本人數就不多的陰陽將校接連收到徵召,並因此戰死沙場,使得人數銳減。陰陽寮雖然同時也在培育咒術者,但還需要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讓這些人真正投入實戰。遺憾的是,日本國力衰減的速度遠快於培訓速度。

  飛車丸再一次仰望天空。

  烏雲遮蔽,看不見主人所在的戰場,但他肯定在遠方的雲層上方奮戰。

  飛車丸很想不擇手段地趕到主人身邊,這位護法死命壓抑內心的衝動,冷靜地指揮寮生。空襲的警報在此時大作,寮里的喧囂聲變得更加激烈。包括式神在內,寮生們也接連進入執務室請求指示。飛車丸始終保持冷靜,下達必要的指令。

  不曉得過了多久──

  執務室的門忽然被用力打開,衝進室內的是倉橋久輝,他來自主人家族的分家,是倉橋家的長男。飛車丸看見那張最近變得十分成熟的臉孔失去血色,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不祥的預感。

  接著──

  「糟糕了!地面小組剛才傳來通知,夜、夜光大哥──長官受傷了!」

  她感覺到血流發出了轟然聲響。

  ★

  「別那麼生氣嘛,飛車丸,糟蹋了那張漂亮的臉蛋囉。」

  「不要開玩笑了。」

  「沒錯,不要開玩笑了,夜光。美女生氣的樣子最漂亮了。」

  「相馬大佐!我現在在講正經事!」

  面對飛車丸面紅耳赤的怒吼,兩人只是聳了聳肩。

  然而,他們的確給了正確的評價。飛車丸和平常一樣穿著拘謹的軍服,不過她那麗質天生的美貌經過艱辛險惡──而且動盪──的這幾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細緻白皙的肌膚、及腰的柔順長發、堅毅的湛藍雙眸、纖瘦優雅的身材、惹人憐愛的凜然容貌加上年輕女武者般的清高氣質,甚至還飄散出傾國傾城的婉約氣氛。

  輕柔的毛髮覆蓋著她的一雙耳朵與優雅的尾巴,飛車丸身為「狐妖」的證明,更為軍裝麗人增添了非人的妖艷氣息,既清新又妖媚的艷麗氣質,使她猶如在異境跳著巫女神樂的曼妙舞者,那妖艷的美貌不只是在陰陽寮內,甚至在參謀本部也引起了討論。

  穿著魅惑軍服的狐妖此時正直直立起雙耳,倒豎起了柳眉。

  這裡是陰陽寮的診療室,室內放了幾張簡易床鋪,陰陽寮的幹部們聚集在其中一張床鋪旁邊。

  躺在床上的人是脫下軍服上衣的陰陽頭?土御門夜光。

  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則是夜光的護法,陰陽助?土御門混,又名飛車丸。

  此外還有參謀本部第二部第九課課長,負責監督陰陽寮的相馬佐月。

  他們分別是陰陽寮最重要的兩位人物與負責人,診療室入口則站著身穿軍服的獨臂巨漢?角行鬼。

  角行鬼是夜光的式神,也是他的另一位護法,同樣擁有陰陽將校的階級。不過,獨臂鬼厭惡這一類的束縛,他與其他幹部保持距離,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從容不迫的態度像是在看好戲。同樣身為護法的飛車丸雖然想叨念他兩句,但這次把主人平安帶回來的功臣不是別人,正是角行鬼。沒有「肉體」的他即使身在一萬公尺的高空,也能隨伺在主人身邊。儘管不參與組織行動,但他確實做好了份內的工作。飛車丸負責的是指揮寮生這種與身分地位不符的任務,老實說,她心中對他十分稱羨。

  角行鬼的肩膀上面不知道為什麼站著一隻烏鴉,烏鴉的體型很龐大,而且有著金黃色的瞳孔。仔細一瞧,那隻烏鴉有著三隻腳。

  三腳烏鴉是傳說在神武東征之際,為神武天皇引路的八咫烏,陰陽道認為那是象徵太陽的金烏。

  不消說,此時站在角行鬼肩上的並非真正的神靈,那是夜光製造出來的式神?『鴉羽』,和角行鬼一樣是這次的功臣。

  「反正我平安回來了,你應該要開心而不是生氣。」

  「這個樣子不叫平安歸來,您在高空中失去了意識,差一點就有可能喪命。」

  根據角行鬼的報告,夜光在戰鬥中缺氧,導致失去意識。

  夜光之所以能在高空飛行,依靠的是『鴉羽』的力量。雖然現在是金烏的樣貌,不過『鴉羽』能變化成漆黑的──如同用光滑的烏鴉羽毛織成的──外衣,因為『鴉羽』同樣也是咒具,只要把這個咒具穿在身上,夜光便能自在地在空中翱翔。

  不過,一萬公尺的高空缺乏呼吸需要的氧氣。再者,『鴉羽』並不具備為穿戴者補充氧氣的能力。

  主人事前當然已經施下做為因應對策的咒術,只可惜術式在激烈而且狀況特殊的戰鬥中失去了效果。他在激戰中沒有餘力重新施展術式,於是直接昏厥了。

  主人失去意識後,北斗無法再繼續顯現,因而解除了實體,但是咒具『鴉羽』依然留在原處,而且為了保護主人,半自動地採取迴避行動。之後更在角行鬼的主導下,將夜光帶回地面。

  「在機槍掃射和炸彈投放中展開高空逃亡,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實在累死我了。」

  角行鬼開玩笑地說道,『鴉羽』也有些得意地輕振了下羽翼。夜光的唇邊微微泛起苦笑,「謝謝你們。」他躺在床上向忠誠的式神們道謝。

  忽然間,在夜光躺著的那張床的枕頭邊,一顆圓圓的毛球在幾乎要掉下床邊的位置動了起來。

  往後豎的一對長耳朵俐落地彈了出來,毛球裡面的圓滾滾銀色雙眸眨個不停。

  在夜光枕邊休息的是有著銀白毛髮的兔子,那同樣也是夜光的式神,是與仿製金烏的『鴉羽』成對,仿製玉兔的『月輪』。

  相較於『鴉羽』擁有飛行能力,而且對咒性與物理性攻擊具備防禦機能和反擊能力,還能輔助、強化咒力這些「對外」的力量,『月輪』擁有的則是感應能力與精神干涉這些「對內」的力量。『月輪』和『鴉羽』一樣是咒具,但平常則是戒指的外型,夜光剛才出擊時也有穿戴。雖然沒有『鴉羽』那麼引人注目,但依然在幕後支持著夜光。

  「當然也要感謝你,謝謝你,『月輪』。」

  夜光的臉上明顯浮現出苦笑,他伸出手摸著『月輪』的背,『月輪』抖動著長長的耳朵,像是覺得很舒服。

  夜光在這種時候展現出泰然自若的獨特氣氛,那種氣氛從以前到現在始終不曾改變。此外,自然而然飄散的優雅氣質與溫柔理性的目光,也從來沒有變過。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魯莽的稚氣稍微褪去,變得成熟了一些。他擺脫了青澀,產生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風範、魄力與穩重氣質。儘管是好的變化,但飛車丸不由得感到一抹寂寞。

  這幾年來,如同她──不由得──改變,主人也有了變化。不只是年紀增長,他在短時間內產生了劇烈的變化。這是個詭譎多變的時代,主人則是身處不得不隨時跟著時代變動的立場。

  飛車丸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夜光大人,恕我直言,您這麼做實在太莽撞了。夜光大人至少該辭退獨自防空的任務。」

  「那可是軍方的命令,怎麼辭退?」

  「夜光大人隸屬於軍方,但並不是軍人,沒有義務服從不合理的命令。」

  「事情沒這麼簡單,飛車丸也知道吧?」

  夜光一臉傷腦筋地責備著她。

  事實上,飛車丸也知道夜光沒有拒絕的權利。陰陽寮是在軍方全面支援下建立的組織,他們之前受過許多幫助,事到如今要拒絕服從命令,對方根本不可能接受。

  她想起以前夜光在星宿寺與佐月爭辯在軍方底下行使咒術的意義,感覺上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過到

  頭來,夜光當時的疑慮難道不是成為現實了嗎?儘管在咒術方面取得豐碩的成果,但這些成果也許連同夜光本人一起遭軍方利用了啊?

  飛車丸不由得露出怨恨的視線,看向站在床邊的佐月;佐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後,晃動著一頭鮮艷的紅髮,轉頭看向飛車丸。

  佐月的氣息也和之前不同了,他表面上對夜光與飛車丸的態度沒有改變,卻散發出即使默不吭聲也能鎮壓周圍的孤傲氛圍。不過,他會有這樣的變化也很合理。現在的他是參謀本部大佐,得日復一日在夜光與飛車丸無法比擬的龐大壓力里,面對險峻的局面。

  插圖003

  佐月朝飛車丸緩緩開了口。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陰陽頭親自領軍迎擊敵軍,對於陰陽寮來說有著重大意義,尤其是在戰況惡化的現在。你能理解吧?」

  「可是……」

  「況且,夜光取得了重要戰果,不只保護了陰陽寮的立場,就連國防也無法忽視寮了。」

  如今所有軍方高層都理解陰陽寮與土御門夜光的重要性。反過來說,他們對他抱持著過度期待,硬要他負起艱鉅的職責。

  「……戰局愈來愈不利了嗎?」

  夜光刻意問起顯而易見的事實。

  「對。」佐月儘管板著臉孔,依然照實回答了他的問題。

  「簡單來說,戰況很惡劣。去年在雷伊泰島……菲律賓灣岸的海戰遭受了嚴重損失。海軍艦隊幾乎在那場敗戰中全軍覆沒,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戰力。相對之下,敵軍的氣勢正旺,前幾天終於占領了馬尼拉。按照他們進攻的方向,菲律賓的下一個目標不是台灣就是沖繩。雖然現在我們還死守著硫磺島,但萬一連硫磺島也被攻下,敵軍馬上會往這裡進攻,接著就是本土的決戰了。」

  「……不只是空襲,敵軍還會登陸嗎……」

  「對,到時候包括軍隊在內,全國人民都要團結起來迎擊。我看過上個月在會議中提出的本土決戰綱要……裡面用無比華麗的辭藻,浮誇地美化連紙上談兵也稱不上的妄想,而且他們甚至認真地推廣一億顆火球大進攻這種宣傳語。提出這些想法的是軍方的菁英,也就是我們的參謀本部,簡直讓人看不下去。」

  佐月如此唾罵,看得出他很不耐煩。

  這不是參謀本部的課長該說出口的話,不過佐月基本上不會對夜光隱瞞軍事情報,這可視為他信任夜光的證據,更證實佐月注重陰陽寮甚於軍方。到頭來,從重建陰陽寮開始──更準確地說,自從佐月造訪夜光之後,兩人便坐上了同一艘船。

  「……不能乾脆投降嗎?」

  「飛車丸。」

  「可是,夜光大人……」

  這是個為了守護國家,視「戰到最後一兵一卒」為絕對命令的時代。光是說出「投降」兩字,都會引來憲兵隊的關注。飛車丸雖然在陰陽寮外非常謹慎,但在這個場合──尤其是死裡逃生的主人躺在眼前──她實在不吐不快。

  佐月聽見這個問題的態度也很沉著,「也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動向。」他坦然說出了要是讓高層聽見肯定會加以嚴懲的回答。

  「不過,如果要說高層會不會真的改為和平路線,那實在是不切實際的猜想。比方說,近衛文麿公爵閣下上奏希望能及早走向和平之路,附和他的吉田茂等人便隨即遭到了拘禁,而且拘禁他們的正是我國的陸軍憲兵隊。雖然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狀況,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飛車丸聽見佐月平靜說出的這番話,頹喪地垂下了尾巴。

  軍力的衰退。國力的衰減。

  日本正面臨亡國危機,實在是左支右絀。

  「不過……」佐月勸導完飛車丸,接著把頭轉向夜光。「我並不是認同現狀,雖然我管不著國家的前途,但也不得不說你剛才的做法太危險了,我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飛車丸赫然一驚,抬起了頭。

  佐月儘管是刀子嘴,凝視夜光的眼神卻是由衷為他擔心,佐月把夜光的安危當成了自己的事。

  夜光聽見後笑了出來。

  「既然知道國家深陷困境,我個人的安危根本不是需要擔心的問題。」

  「我很不想說這話,不過你的生死比日本面臨的困境更加重要。」

  「喂喂,菁英人士,這話簡直本末倒置了吧?萬一國家滅亡,我們也就完了。」

  「國家是由人民組成,不論國家變成怎麼樣,個人的價值──話題扯遠了。總之,我在你身上投資了很多,現在也把『賭注』放在你身上。這次的事情也一樣,萬一你死了,我就得不償失了。」

  佐月看著夜光說道,飛車丸也不停點頭認同他的話。

  然而,夜光的態度很灑脫。

  「沒辦法,這就是戰爭,死了就死了,況且──」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下去。「我也殺了很多人。」

  他說得若無其事,那樣的態度反而刺痛了飛車丸的心。

  由於出生在陰陽道的宗家與分家,夜光和飛車丸自小就見過人類的生死。不過,戰爭中的死亡與和平時期的死亡,其中的意義──以及「重量」都不相同。相較於後者每個都有自己的故事,且會以「咒」的形式祭弔,前者在某種情形下甚至只被當成「數字」對待。「數字」上的死亡乍看之下冰冷,也不會令人耿耿於懷,但因為沒有祭弔也沒有淨化,只是一再蓄積,最後沉澱。

  國家為戰亡者舉行喪禮,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消除這類沉積起來的咒術儀式,不過……如果要說是否有在現在的日本充分發揮作用,其實是緩不濟急。全軍覆沒依然可以以英靈之姿回到靖國神社,這最後的信仰、最後的「咒」,能發揮多少救贖的效果也沒人知道。

  飛車丸默默凝視主人的臉。他們同樣也有幾位親友在戰爭中亡逝。

  相對於表面豁達的夜光,佐月極為冷靜地哼了一聲。

  「身為擔負重責大任的人,這樣的發言未免太不負責任。雖然不需要我多說,但你那條命不只屬於你自己……更何況,你是名門土御門的當家,一出生就擔負重大的責任,別這把年紀還在耍小孩子脾氣。」

  佐月尖銳的言詞聽得夜光氣呼呼地閉上了嘴,連站在遠處的角行鬼也輕輕笑了出來。

  夜光如今不只是土御門宗家,也是陰陽寮的首長,更以為日本咒術界帶來革命的創造者與破壞者的身分聞名天下。以他這樣的身分,也只有佐月或是角行鬼敢調侃他。

  「再說了,如果你認為自己殺了很多人,但那些數字和參謀本部比起來不過是小意思,不論是殺敵人數還是我軍的死亡人數都一樣。你也說過,這是戰爭。你要追究個人的是非過錯是無所謂,不過在那之前,我勸你先專注於眼前的問題。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不如趁這機會認真考慮推動『那個計畫』。」

  「……雙璧計畫嗎?」

  夜光稍微板起臉孔,佐月嚴肅地點了下頭。

  「只要首都在靈性方面擁有完備的防禦體制,也能減輕你的負擔吧,至少可以降低生命危險。」

  「這可不一定,要是太公一不高興,恐怕會隨手殺了我。」

  「……你這話對江戶總鎮守實在是大不敬,這樣還能算是陰陽師的領袖嗎?」

  「最近大家都說我是徹底瓦解信仰系咒術體系的千古大惡人。」

  夜光大言不慚地對著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的佐月說道,故意說反話是夜光最近養成的壞習慣。「夜光大人。」飛車丸低聲糾正他,他像是因惡作劇遭到了斥責,一瞬間朝她投去反省的視線。

  雙璧計畫。

  這是在相關者之間使用的通稱,正確名稱是「帝都結界創設計畫」。它屬於咒術性質的國防計畫,原本是佐月這位年輕族長率領的相馬一族長久以來的夙願。

  相馬的祖靈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御靈?平將門。相馬一族為了讓這位神祇顯現於現世,千年來不遺餘力研究咒術。相馬一族會推舉夜光重建陰陽寮,最重要的目的便是達成這個夙願。

  由佐月策畫的雙璧計畫,則是將平將門這位御靈的力量運用於防禦首都。

  夜光無奈地起身,讓自己坐在床上。「夜光大人。」飛車丸本來打算從旁邊扶住他,但是他輕柔地搖搖頭,婉拒她的好意。

  他抬頭看向佐月。

  「用不著你說,我已經在著手準備了。範圍雖然沒辦法延伸到整個關東,至少擴及東京中心地區的法陣術式已經完成了九成九。和你要求的一樣,那是能夠徹底改變範圍內靈相的極強大法陣,其效果連敵軍的最新型武器也應付得來。不過,我們沒有地方可以啟動術式以及設置『天曹地府祭』的祭壇。『泰山府君祭』把這種地方稱為天壇,但是兩者的咒術規模實在差太多了。考慮到屆時需要處理的靈壓,那必須是一個巨大的祭壇,

  而且由於靈脈的關係,也不能離開都心。換句話說,找不到這種地方。」

  「可以使用軍事設施。」

  「有辦法獲得許可嗎?」

  「那不是問題。我們需要的是咒術祭壇,既不需要大量物資,也不需要蓋座巨大的建築物出來吧?更重要的是,既然進行的是咒術性質的儀式,就算和既存的設施與建築物『交疊』也不會有問題。」

  「要是採取這個方法,為了不讓術式影響既存的設施與建築物,必須以縝密的計算安排咒具擺放的位置。而且如果要強行用『並存』的方式設置天壇,萬一失敗,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不要失敗就可以了。」

  「我說啊,問題可不只在於『天曹地府祭』的術式。」

  夜光若有所指的說法聽得佐月心頭一驚,因為他聽出了夜光的弦外之音。

  「……你還在反對嗎?你實在太看不起我了。」

  「這不是看不看得起的問題,而是這麼做實在太『莽撞』了。」

  「我應該說過,因為大連寺一派的協助,你的擔憂大致上都解決了。」

  「大連寺教的咒法的確可以說是發現了新的解決方法,相馬一族拉攏他們的政治力量也不可小覷,不過問題不在這裡。這可是和『神』相關的咒法,況且『神』是不是真的存在還無法解釋,實在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

  佐月努力勸說慎重的夜光。

  「說到與『神』有關的咒法,土御門家的『泰山府君祭』和『天曹地府祭』也一樣,差別只在於你把這些儀式加入『帝國式陰陽術』,因此可以隨意操控。」

  「由於土御門家代代累積的實績留下了充分的資料,所以可以依據經驗法則重現。況且,我並不是『隨意』操控儀式。不說『泰山府君祭』,資料稀少的『天曹地府祭』還在半摸索的階段。」

  「如果你需要資料,相馬家可以補充,雖然僅限於將門公,不過我們可是保存了最多和將門公有關的資料。」

  「不好意思,相馬家還沒有『成功』過吧?所以才會是『夙願』不是嗎?」

  「成功案例當然有,四年前我和你──」

  「我說過了,那是──」

  即使形式不同,他們已經有過多次類似的討論。「夜光大人。」飛車丸再一次提醒夜光。夜光為了讓頭腦冷靜下來,他不再開口。佐月也轉開頭,輕咳了幾聲。面對必須在診療室安靜休養的人,他似乎有過於激動的自覺。

  即使如此,他依然堅持己見。

  「……夜光,你擔心的是『那件事』吧,你擔心的是我身為依代的能力。」

  陰陽寮推動的雙璧計畫主要是讓平將門這位「神祇」顯現,方法是由相馬一族的當家佐月舉行「降神」儀式。當然,夜光計畫以『帝國式陰陽術』掌控整體的儀式,不過讓神降臨在佐月身上這點並沒有改變。

  雖然佐月有身為依代的資質,但咒術實力實在很難說是一流。

  夜光嘆了口氣。

  「依照目前的術式,需要將門公隨時提供靈力以維持法陣,換句話說,必須讓將門公保持在附身的狀態,我只是認為這對依代的負擔實在太大了。」

  「這個問題我們也討論過了。我們不用二十四小時持續維持法陣與結界,就首都防禦的觀點來看,只要在最需要的時候擴展到最大範圍,平時可以抑制力道、暫停儀式。」

  「關於『神』的咒法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到這麼精細的控制,這就像透過螞蟻操控大象的力量,尤其這還是不能事先測試的背水一戰。」

  「……至少你在那麼危急又走投無路的狀況,一度成功牽制過『神』。」

  佐月說的,是四年前在靖國神社與大連寺顯明的纏鬥,當時飛車丸與角行鬼也在場。

  那個時候,大連寺讓大連寺教本尊的鬼神降臨在自己身上。為了與他對抗,佐月以降神召喚出祖靈平將門,夜光則是使出一連串的術式,最後讓御靈回歸天上。這件事的確可以當成是夜光與『神』相關的「實際成績」。

  話雖如此……

  「那種碰巧降神的情形不能當作例子,再說那個時候要是出一點差錯,你就算死了或是變成殘廢都有可能。」

  「如果可以順利進行計畫,我根本不把這些風險看在眼裡。」

  「餵。」

  「怎麼?我先聲明,與其為了幫愚蠢的上司善後而戰死,我寧願為這個計畫獻上自己的性命。」

  「……你剛才明明還趾高氣昂地要人不許自行犧牲。」

  「我的意思是不要平白犧牲寶貴的性命,事實上……這場戰爭已經浪費太多條人命了。」

  最後那句話似乎是他不小心說溜了嘴。然而,這短短一句話里的重量讓夜光不自覺沉默,飛車丸也驚訝地顫動耳朵。

  佐月隸屬於參謀本部,知道許多夜光和飛車丸等人不知道的事實,而且他自己也牽扯在其中。

  「……佐月。」夜光深呼吸,朝著佐月呼喚。「如果你不想浪費性命,現在這個階段更不應該執行計畫,最好儘可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的語氣平靜而且堅定。佐月──有些刻意地──咂舌,用右手搔亂了一頭紅髮。他從過去的經驗得知,這個樣子的夜光絕不可能改變主意。

  只要是與計畫相關的陰陽寮寮生,一定都會提到雙璧計畫這個通稱,名稱里的「雙璧」指的正是夜光與佐月這兩位計畫的中心人物。

  由催生陰陽寮的兩人建立防禦帝都的靈「牆」。

  如果他們的意見無法完全一致,這個計畫根本不可能成功。

  「對方是『神』,做得到所謂的『萬全』準備嗎?」

  「如果沒有這樣的決心,怎麼有資格進行降神?」

  佐月用一副心死的樣子嘲諷地問道,夜光回應的態度簡直是不可一世。佐月像是說不過他,又撥了一次頭髮。

  「實際成績、資料、測試,早知道需要這些東西,當初應該勉強留大連寺顯明一命。」

  「這種事情才是真的做不到。」

  「對了,這提醒了我,你還沒跟那個時候的『法師』聯絡上嗎?為了達成宗家期望的『萬全』準備,我現在連根稻草也想抓住。」

  佐月問起牆邊的角行鬼,獨臂鬼冷漠地聳聳肩。

  「很不巧,我在去滿州之後就沒聯絡了。」

  「佐月,那也算是一種神,最好別輕易接觸。」

  「既然一樣是神,不是正好可以拿來練習嗎?」

  「你打算讓『那個』附在自己身上嗎?」夜光說得錯愕,佐月也說不出話。

  他們口中的「法師」指的是導摩法師──也就是傳說中的陰陽師?蘆屋道滿,角行鬼似乎和他有很久的交情。四年前對戰大連寺顯明時,飛車丸雖然不在現場,但聽說蘆屋道滿有現身於夜光他們面前。

  說到蘆屋道滿,那是曾與土御門家的祖先安倍晴明相互較勁的平安時代人物。儘管半化為神靈,至今仍留在現世,但他對夜光和飛車丸來說算是「我族的宿敵」。從他的言行舉止看來,夜光感覺他並不恨土御門家,但也不能因此放心。

  況且雖然只有短短兩年的時間,但道滿收了大連寺顯明為自己的徒弟。這麼一來,夜光他們就是他徒弟的仇人。如今要請求這種人的協助,夜光實在無法贊成。

  夜光難得露出了陰沉的微笑。

  「話說回來,真是諷刺啊,原本你對達成相馬一族的夙願比我還要消極。」

  「……狀況只是變了而已。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是把陰陽寮放在第一位。」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就飛車丸所知,從遇到佐月的那個時候到現在,他都比任何人都還要盡力為陰陽寮奔走。如同在飛車丸心裡最重要的是主人,陰陽寮在佐月心中也是無可取代的。

  現場沒有人繼續開口,沉默蔓延開來。雖然沒有人說話,但能感覺得到現場瀰漫著言語無法表達的心意。或許正是因為心意相通,所以無法用語言傳遞。不管說出什麼話,他們都料想得到對方的回應,包括做出回應的理由。他們早已討論過無數次,對彼此瞭若指掌。

  只是──

  「──佐月?」

  夜光呼喚著。

  佐月此時的目光飄渺,彷佛正望向遠方。他面無表情,不像沉溺于思緒當中。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急忙站直了身體。

  夜光看著佐月的目光有些詫異。「總而言之。」佐月板起臉孔,嚴肅地說。

  「為了在本土展開決戰,高層非常認真在進行準備。除非吹來強勁的神風,否則計畫終究會執行。既然這樣,計畫最好在我方還能取得主導權的時候執行,知道了嗎?」

  3

  漫長的冬天過去,天氣稍微添了點暖意。

  從冬日的陰轉為夏日的陽,在轉換的過程中,稍微能感覺到春天的預兆。即使在這樣的局勢下,天地的陰陽始終循環不止,季節照樣更迭。

  東京車站內,熙來攘往的行人紛紛對杵立不動的飛車丸投去好奇的目光。威嚴的軍服裝扮,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就算讓耳朵與尾巴隱形,默默站在一旁,飛車丸依然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飛車丸也知道自己非常醒目,但是既然在等人,她也不好隱形。如果只是稍微隱形,等待的那個人想必能找出自己的蹤影,只是她總覺得這麼做未免太失禮,於是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忽視那些放肆的視線。

  ──這麼說來……

  她忽然想起帶著小翳來到東京的事。

  回想起來,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和那個時候相比,車站裡面的活力與喧囂像場夢境般消失了。現今站內最引人注目的是軍方關係人士,證明了在外面走動的平民百姓急遽減少。狀況變了,佐月的話掠過她的腦海。

  但是飛車丸在看見自己等的人之後,臉上自然綻放出了笑容。那是個背著布包、個子矮小的男人。雖然是在這樣的季節,那人的肌膚卻曬得十分黝黑。飛車丸站直了身體,朝男人用力揮手。

  「千先生!這裡!」

  注意到飛車丸──話雖然這麼說,但他可能早就發現飛車丸站在那裡──的男人微微一笑,點了下頭。自從六年前的夏天,兩人就沒再見過面。這間咒術修行場人稱暗寺,他是的星宿寺的僕役,名字是千。他在寺里總是穿著粗麻衣搭配工作褲,這時候的他則是穿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寬鬆襯衫與長褲。

  他踩著碎步,以獨特的走路方式走來,到達飛車丸面前又點了下頭。

  「好久不見,飛車丸大人,別來無恙。」

  「千先生,您才是一點也沒變。」

  「哈哈,雖然這事不能大聲宣揚,不過千某沒有戶籍,因此沒有受到國家的徵召,照樣過著山林生活,根本無從改變。」

  「這……的確是不能大聲宣揚,尤其是在穿著軍服的人面前。」

  「這下糟了,還請寬宏大量的陰陽將校高抬貴手。」

  千從容地開著玩笑,飛車丸只覺得無比懷念。年輕時在大自然的山寺度過的時光、艱苦但充實的修練,以及遠離鄉里的解脫感,彷佛皆歷歷在目。那個時候的她實在料想不到,自己竟會像這樣回憶起暗寺的生活。

  「很抱歉,這次提出了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

  「別這麼說,一點小忙何足掛齒。東西在這裡,我把樣品帶來了。」

  千晃動了下肩上的布包,「感謝您的協助。」飛車丸向他鞠躬致謝。

  自從夜光接下帝都的防空任務,陰陽寮儲備的咒符便像水一樣快速消耗。他們當然已經全體動員製作咒符,但還是追趕不上消耗的速度。為了稍微提升產量,陰陽寮委託星宿寺幫忙製作咒符,千這次專程來到東京就是為了這件事。

  「再說,幫助陰陽寮等於為國家效勞,這是我們的榮幸。」

  「……真是讓人意外。恕我僭越,我實在想不到暗寺會想為國家出力。」

  「地下咒術者都是些受到社會疏離、遭到輕蔑或地位卑微的人。長年感到無容身之處的我們遇上國家大事,趕緊從鎌倉前來助一臂之力,這不是很暢快的一件事嗎?」

  「……恕我孤陋寡聞,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各位覺得無容身之處。」

  她只覺得那是隨心所欲、肆無忌憚的一群人。千沒有理會飛車丸意有所指的視線,露出乍看之下人畜無害的模樣,笑咪咪地微笑著。

  這麼說來,他就是這種人。不知道該說是想法難以捉摸,還是態度瞧不起人……他的年紀理應不大,卻異常老成。飛車丸不自覺苦笑了出來。

  無論如何,站在這種地方聊天只會引起更多注意。飛車丸陪著千走出車站,前往陰陽寮。他們緩慢地徒步移動,步行過去雖然有點距離,但也是為了達成千希望可以參觀東京街景的期望。

  「千先生,您來過東京嗎?」

  「以前在各地雲遊的時候來過一次,不過這裡完全沒有以前的影子了,簡直不像是同一個地方。」

  「您會有這樣的感覺也不奇怪,老實說,就連我們來到東京以後,這裡都起了很大的變化,而且現在還在繼續改變,再說……」

  「怎麼了?」

  「改變的不只是街景,人們生活的變化幅度比外觀還要大。」

  飛車丸憂愁地望著路上的行人。

  行人的表情大多和飛車丸一樣苦悶,整座城市瀰漫著沉重的停滯感。

  不過,也難怪這樣的氣氛會蔓延,即使大本營說得天花亂墜,想方設法將國民的注意力從現實拉開,日本註定落敗卻早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畢竟敵國的轟炸機隨時都在威脅著帝都上空。開戰時那種興奮熱鬧的氣氛蕩然無存,就連要回想起當初有過那樣的時期都很困難。

  不只是心情,實際的生活也受到了壓迫。食物等生活用品採取配給制,但是配給量完全不夠,幾乎所有人都是靠著地下交易維持生活。作為軍方附屬機構,接受了相馬家與倉橋家支援的陰陽寮還過得去,但是居住在都內的人們不只三餐無法溫飽,連一餐都有問題。

  市井小民之間蔓延著厭戰氣氛,反戰的聲浪也逐漸高漲。不過,佐月前幾天也曾提及,憲兵隊隨時都在監控此類動靜。言論自由早已淪為口號,向警察或是憲兵告密的庶民層出不窮。

  「而且……就快可以看到了。」

  飛車丸走到路口,往轉角處指去。大樓林立的街道中,有一處像是牙齒掉落般的荒地。荒地一角由暫時清除的瓦礫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旁的大樓牆面則是留下了燒得焦黑的痕跡。

  「這……難不成是空襲留下來的嗎?」

  「對。夜光大人開始負責東京的空防後,損害減少很多,但是……敵軍的人數和物資實在太過龐大。前幾天,城東一帶也蒙受了不小的損害。」

  「事情我之前聽說過,不過像這樣親眼目睹,的確是讓人痛心。」

  「這裡的情形還算好,敵軍的攻擊對軍方的工廠和港灣的設施更是毫不留情,不只有一兩個地方變成了焦土。」

  陰陽寮不只由夜光負責迎擊敵軍的轟炸機,也負責前往遭受空襲的區域滅火與救援。飛車丸大多留在寮舍指揮,但也不是沒有親自前往過現場,她也遇過慘不忍睹的現場狀況。即使身在內地,戰爭也儼然成了「日常」景象。

  千走到荒地前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念了段簡短的佛經。飛車丸也在一旁默禱。

  之後兩人幾乎是不發一語,往陰陽寮走去。

  ──我實在不該這樣。

  飛車丸暗自反省。

  她不經意地把平時鬱積的情感發泄在千身上,覺得對特地前來這裡的他很過意不去。雖然平常沒注意到,但飛車丸對這場戰爭──正確說來是「戰爭期間」──逐漸精疲力盡。

  ──這場戰爭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佐月提過本土決戰這個詞,到時候這座城市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不只城市需要擔心,陰陽寮呢?夜光呢?對未來充滿陰霾的預感像泥巴纏住飛車丸,不對,不只是她,這個國家裡的人大多都有類似的沉重壓力。

  這時。

  「對了,雖然遲了一點──」

  「什麼?」

  「聽說小翳大人去年生了個男丁,恭喜。」

  千笑容滿面地仰望著走在身旁的飛車丸。「啊啊。」飛車丸也不由自主笑了開來。

  「是,很可惜我還沒時間過去探望,不過聽說母子均安。」

  「這實在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雖然立場上不能太過張揚,所以沒有公開祝賀,不過真羅大人也很高興。」

  「夜光大人告訴過我,聽說真羅大人特地在半夜派式神飛來東京。」

  「這件事不只是對土御門家,對整體咒術界都有重大的意義。畢竟當家的夜光大人是『那個樣子』。」

  「……說、說……的也是。」

  「不過,還是希望夜光大人務必留下自己的血脈……您覺得怎麼樣?飛車丸大人?」

  「咦!?我、我什麼也沒聽說──」

  「不不,恕我失禮,您本身……雖然說在這種時代,說不定會有很多麻煩……」

  「等、等一下,千先生!您到底在說──」

  「只要閉上眼睛,我好像就能看見那位才華洋溢、英姿煥發的繼承人──」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我沒有──這實在是──簡直是逾矩的行為──!?」

  「喔?具體來說,這是什麼樣的逾矩行為?」

  「千先生!」

  飛車丸面紅耳赤地喊著,千快活地哈哈大笑了出來。

  她知道,陰沉的氣氛「祓除」了,只是這種做法實在讓人很傷腦筋。她努力壓抑住內心的慌亂,裝作剛才那段對話沒發生過,快步走在前面帶路,一臉天真無邪的千則跟在她背後。這個人的個性真惡劣,暗寺的名聲這麼糟糕不是沒有原因。她將在車站時湧起的回憶擱在一邊,蹙起了眉頭。

  實際上,名門世家的當家有生下「繼承人」的義務。比方說──雖然是後來才知道的──佐月在遇見夜光的時候,已經有了第一個孩子。那不是在婚姻關係中生下的孩子,他本人不怎麼關心,也不常提到這個話題。不過,他依然盡到了相馬一族之長應盡的義務。

  反過來說,夜光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他在成人後坐上當家的位子,儘管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是事實,但這並不是件值得誇獎的事。

  而且……

  飛車丸雖然沒說出口──而且儘可能地不去想這件事,但是她在某種程度上也察覺了。夜光對這類事情不怎麼積極的其中一個理由,恐怕就是千婉轉說出的那件事。

  封印在自己內心的心意,與主人不時流露出的念頭。

  不需要化為言語也能交集與交錯,偶爾像棉花一樣輕觸著對方,然後又馬上乘著風遠離,兩人對彼此若有似無的心意,在飛車丸心中是最重要的寶物。

  不過,這一步絕不能踏出去,至少她這麼克制著自己。夜光這個人不只屬於他自己,不論夜光或他身邊的人怎麼說,他畢竟是「土御門」這個千年世家的當家,意義十分重大。

  意義……非常重大。

  「…………」

  沉默在不知不覺間蔓延。飛車丸面無表情,稍微垂著頭默默地往前走。慢了幾步走到她身邊的千揚起一邊眉毛,側眼瞥著她。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搔了搔臉頰。

  飛車丸與千默默無語,走在氣氛沉重的東京街頭。

  ★

  看見寮捨出現在前方,飛車丸不自覺鬆了口氣。

  另一方面,同行的千不禁讚嘆,他挺直了身體,把手掩在雙眼上面。

  「那就是夜光大人的陰陽寮嗎?嗯,我還沒看過那種結界。」

  「我想也是,那是夜光大人開發的結界。」

  「那是什麼樣的結界呢……雖然還不到『搞不懂』的程度,但的確是『沒有』出現過的結界。『儘管是盲點卻很合理』……不不,我明白了,這種術式必須見到實際的形式才能理解,哎呀,佩服佩服。」

  千難得藏不住內心的興奮,滔滔不絕地說出感想,從感想可以推測出他身為咒術者的實力。飛車丸不禁引以為傲,帶領千進入陰陽寮。

  「喔,這是什麼?」

  一進入正門,千隨即對放在門後左右兩側,那對鋼鐵製的野獸產生興趣。野獸的外型讓人聯想到壯碩的肉食獸──狼或是豹,而且仔細一瞧,那並不是雕像,它們的全身縝密地裝上了可動式關節,額頭處還刻著五芒星的咒印。

  飛車丸輕嘆了口氣。

  「這是狛犬。」

  「狛犬?這個嗎?還真是奇怪的造型。」

  「這是夜光大人的試作品──您知道『裝甲鬼兵』吧?和那個是同樣的原理,他說要拿來當成陰陽寮的看門狗。」

  「……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用不著刻意改裝……在普通的狛犬身上施展咒術不是更快嗎?」

  「我也這麼認為,其他人也都這麼覺得。」

  「……嗯,他明明那麼忙碌,但這方面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千咯咯笑著,飛車丸又嘆了口氣。

  接著,她移動起停下的腳步,宛如下意識脫下厚重的大衣,讓隱形的耳朵現形,優雅地伸展鬆軟的尾巴。

  「千先生,歡迎來到陰陽寮。」

  相較於都內的狀況,陰陽寮還算有活力,至少所有寮生的行動都有明確的目標。他們注意到夜光的副官?陰陽助來了之後,急忙用眼神致意,然後趕緊回到自己的工作。不覺得這種態度「失禮」,反而產生「好感」,肯定是受到主人的影響。

  「咦,千先生!?你怎麼到東京來了?」

  寮生里也有人在看見千時嚇了一跳,他們原本是暗寺的阿闍梨。「好久不見。」千照樣是笑咪咪的──說不定其實是竊笑──朝他們鞠躬。

  實際上,陰陽寮有不少暗寺出身的人。畢竟聚集在暗寺的,都是這個時代罕見的「咒的探求者」。更正確地來說,暗寺的每個人都對土御門夜光這位天才展現出強烈的興趣。夜光接受軍方援助,成立咒術的研究機構,他在那裡建立新的咒術體系──超越宗教流派的限制,統整既存的咒術並且加以改良的龐大體系,因此他們會關注他也不足為奇。離開暗寺加入陰陽寮,這對他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了。

  不消說,裡面也有人一開始和夜光一樣,對隸屬於軍方一事感到抗拒,也有為了獨占成果而獨自研究──話說回來,民間的咒術研究者大多是這種態度──的人。不過,在見識到夜光的『帝國式陰陽術』後,他們接連改變主意,決定跟隨夜光。

  他們終究是和「咒」有關的人,實在無法視若無睹。

  『帝國式陰陽術』就是有如此大的魅力──真要說起來是「意義」。在陰陽寮參與這個行動的相關人士,說是展開了一場「徹底改變咒術世界的大革命」也不為過,這一點飛車丸也深有同感。

  飛車丸陪同千進入寮舍,室內的走廊同樣有人們忙碌來去。

  「我看你們這裡有很多年輕人,不過路上幾乎都看不見了。」

  「因為陰陽寮是軍方附屬機構,在這裡的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受到了徵召。」

  「然而……」飛車丸說著,那張美麗的臉孔浮現出憂色。「和全盛時期相比,這裡的人少了很多,也有很多人死在戰場上。真希望能讓您看見陰陽寮剛成立的時候,那個時候雖然吵吵鬧鬧,但每個人的眼裡都炯炯有神,日以繼夜地討論著眼見就要滅絕的咒術還有哪些可能性。」

  「我聽說了,那叫夜光塾是嗎?」

  「對,那是塾生自發性召開的讀書會──夜光大人覺得很有意思,不時會出席參與咒術討論,所以不知不覺就有了這樣的名字。」

  飛車丸的目光飄渺,「……好懷念那個時候……」喃喃說著。

  她有好幾次氣呼呼地豎起耳朵與尾巴,闖入議論紛紛的徹夜討論,強行命令他們解散。這種場合大多伴隨著酒和下酒菜,且會在隔天早上生產出許多雙眼無神的寮生。不過,這些寮生到了傍晚就會恢復活力,晚上繼續帶著酒瓶參加讀書會。

  當他們討論得熱烈的時候就會開始實驗,也常在酒醉的狀態下行使咒術,結果造成不小的騷動,這些都已經是家常便飯。不只是主人,佐月與角行鬼,甚至連隆光──名門倉橋家的當家,在政經界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在所有人裡面最年長,而且比大多數的人更清楚是非的倉橋隆光也會加入,喧鬧得讓人瞠目結舌。飛車丸也曾寄信給人在土御門鄉里的小翳,請求她訓斥他們一頓。

  她總是緊蹙著眉間怒罵,然後嘆氣,最後幫忙收拾善後。主人的胡鬧讓她氣惱不已,寮生們的惡搞氣得她怒火中燒。

  如今她終於明白了,那個時候正是陰陽寮的黃金時期。

  那是新的事物誕生之際,拂曉前的熱氣。大量的努力與熱情翻騰著,雖然異樣但是對當事人來說平庸無奇、平凡的每一天。

  每一天會產生出一百種新咒術,其中九十種失敗,九種捨棄,至於剩下的一種,眾人會大笑著舉杯慶祝。這些日子恍如昨日──同時也像是遙遠的記憶,出現在她的腦海。

  她感到一陣心痛。

  主人在那個時候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現在沒有了嗎?」

  千以慈愛的眼神看著感慨的飛車丸,溫柔地問她。「……對。」飛車丸宛如經過長途旅行的旅行者,用著複雜的語氣做出簡短的回應。

  「不過,現在有名為雙角會的讀書會,形式類似之前的夜光塾。雖然說是讀書會,但他們的目的主要是摸索如何防禦帝都。」

  「……雙璧計畫嗎?」

  「您聽說了嗎?就是那個計畫。我和夜光大人很少參加,不過……寮生們在那裡討論計畫實現的可能性。」

  讀書會的中心人物是過去被稱為「久輝組」的年輕人們。以倉橋久輝為首,加上相馬分家的章治、章輔兄弟,以及幾名倉橋、相馬兩家的門徒和來自暗寺的阿闍梨,其中甚至有過去與他們敵對的大連寺一派。至於讀書會整體的人數,則是比他們還要多出數倍,裡面有不隸屬於陰陽寮的咒術者,連不是咒術者的軍人也列席參加。這些人的共通點是年輕,所有人都是十幾二十來歲,幾乎每個人都比飛車丸年少。

  由於年紀輕的緣故,討論偏向偏激與激進。最近他們不只在口頭上爭辯,有時候也會行使武力。飛車丸有儘可能盯著他們,但是因為忙不過來,她等於是放任他們為所欲為。這些閒來無事的年輕人看著夜光與飛車丸他們忙著執行任務,「我們也得盡一份力」言行舉止反而更為過當。

  「嗯……我岔個題,雙璧計畫的研究會為什麼會叫做『雙角』會?」

  「那是因為……」

  飛車丸一時間含糊其辭,但她轉念一想,刻意隱瞞反而更引人懷疑,於是輕咳了一聲。

  「雙璧計畫是以『防禦』帝都為目的的計畫,但是有不少寮生認為這不只能做為防禦的手段,也可以用來『反攻』……」

  「……他們想把將門公的力量活用在攻勢嗎?」

  「對。夜光大人日夜忙碌,沒有時間參加研究會,現場因此出現許多激進的意見。雖然他們也是憂心日本的困境……」

  實在令人傷透了腦筋──這是飛車丸最真實的感想。降神原本就難以預測,連夜光也不免遲疑。這種手段不只用於防禦還要用來攻擊,簡直是無理取鬧。民間有「咒人終咒己」這樣的說法,「詛咒」他人的術式一旦失控,便會反彈回術者本身。這是陰陽寮的寮生理應明白的基本道理。

  ──這表示他們也一樣走投無路了吧……

  面對敗戰氣氛濃厚的祖國,憤怒、哀傷與悔恨灼燒著他們的內心。由於年輕,這把火勢更加猛烈。他們想以自己的力量衝破眼前的困境,尤其會裡的中心人物?久輝在知道大連寺的咒法後,甚至公開表示願意獻上自己的性命,有一次他的父親隆光便狠狠訓斥了他一頓。

  飛車丸知道久輝天真地相信著神州日本與皇軍的勝利,也就不忍斥責他。

  「……所以才會將『雙璧』改稱為『雙角』嗎?看來大家都是窮途末路了……」

  千不帶感情地說道,雖然簡短,卻是正中要害的感想。

  ──如果有像千先生這樣的人在,或許能讓大家的心情輕鬆一點……

  她這麼想,不過又馬上否定這個念頭。

  夜光塾的話還有可能,雙角會裡的年輕人恐怕只會輕視千輕快而且自由奔放的妙趣。儘管他是連夜光也刮目相看的人物,遺憾的是他們沒有看出這一點的度量與經驗。

  「……可以的話,我真想乾脆把他們交給真羅法師鍛鍊。」

  「哈哈,我不建議這麼做。最近他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實在是歲月催人老啊。」

  「哎呀,那可不行。雖然只是微薄之力,但我下次還是寫封信提出忠告吧,說千先生在感嘆──」

  「不成不成,不勞費心了。我怕他控制不住脾氣,反而傷到了身體。」

  千嚴肅地回應飛車丸的戲言。兩人的視線交會,臉上浮現出會心的微笑。

  飛車丸的尾巴輕輕跳動著,這類輕鬆的對話讓她的心情放鬆了不少。這也是種「咒」──飛車丸想。

  「這麼說來,好久沒見到真羅法師了。」

  「他還是老樣子……不過,這場戰爭加深了他對人世的厭惡,他老說要提早達成入定這個長年的夙願,讓底下的人傷透腦筋。」

  「入、入定嗎?難不成是成為即身佛嗎?」

  「對。從夜光大人和飛車丸大人這裡聽說導摩法師的話後,便加深了他這樣的念頭。真是個麻煩的夙願啊。」

  所謂的「入定」一般指的是高僧死去,不過這裡的意思是指透過以死亡為前提的酷行,讓自己的身體成為木乃伊。超越死亡,讓己身成佛,在密教系的咒法當中屬於最嚴苛的修行之一。

  「但是真羅法師認為讓肉體成為木乃伊的過程太辛苦,他不想歷經艱辛,打算跳過這個步驟直接入定。」

  「什、什麼意思?」

  「他似乎正在修練捨棄肉體,成為靈性存在的咒法,也就是成為鬼。」

  「……他居然有這種念頭。」

  舉例來說,飛車丸的搭檔角行鬼原本是人類,他在變成鬼、肉體腐朽之後,依然以靈性的存在留在現世。角行鬼的情形是各種條件配合併且碰巧發生的現象,不過真羅試圖以自己的意志完成這件事。

  「……這種事做得到嗎?」

  「以前也有過成功的案例,導摩法師想必也是同樣的作法。其他還有幾個例子,只是和成功案例相比,更多的是失敗的例子,不知道真羅法師最後究竟會成功還是失敗。」

  壞人有好運,千輕鬆地笑著。飛車丸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表情很複雜。

  一般來說,在死後不久捨棄肉體成為靈體,需要相當大的決心。不過在暗寺,只要是為了追求「咒」,就算必須踏入這種領域也在所不惜。儘管是一群固執的怪人,但他們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兩人一路閒聊,走到了夜光的執務室。

  她敲了敲門,門打開後,主人久違的輕快嗓音傳了過來。「千先生。」光是能聽見他這樣的聲音,千遠道而來就有了價值。

  「歡迎來到陰陽寮!抱歉讓你特地從暗寺過來一趟。」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不過是小事一件罷了,夜光大人。反而是我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到處走走。」

  夜光從辦公桌站起來歡迎客人,千朝他深深鞠躬。飛車丸退到後面待命,接著看向室內的其他人。

  其中一人是站在辦公桌旁邊的久輝,最近他以雙角會主辦人的身分──並非好的方面──存在感愈來愈強烈,此時的他露出不像青年,而是如少年般興高采烈的神情欣喜微笑著。

  也許是受到父親隆光的薰陶,久輝自小仰慕夜光,在主人接下首都的防空任務後,更加深了他的崇拜。只要待在夜光身邊就讓他興奮不已,而且他毫不隱瞞這樣的心情。主人覺得很困擾,但是飛車丸感覺心裡暖洋洋的。她從待在夜光身邊的久輝身上看見他原本純真的一面,這才能夠放下心。

  執務室里還有另一個人。

  那是個乖巧地坐在沙發上面,年紀還很輕的和服少女。

  「美代小姐,好久不見。」

  飛車丸溫柔地笑著,美代朝她羞澀地輕點了下頭。「喔喔。」原本在和夜光講話的千聽見這個名字,也把頭轉向美代。

  「她就是受到隆光大人保護的那位『讀星』少女嗎?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敝人是北辰山星宿寺的僕役,名叫千。」

  「您、您好,我是美代。」

  美代連忙從沙發上站起,向千敬禮致意。稚氣的表情依然生硬,雖然不至於警戒第一次見面的人,但她看起來很緊張。千看出了她的心情,沒有馬上拉近距離,只是微笑著望向少女。

  「不過──您怎麼會在這裡?美代小姐怎麼了嗎?」

  美代偶爾會到陰陽寮露面,但是基本上會在倉橋家的宅邸里生活。回答飛車丸這個問題的人不是夜光,而是久輝。

  「她今天早上慘叫著醒來,聽說是做了很可怕的夢,只是忘記內容了……我想先來向長官報告和商量,所以帶她一起過來。」

  久輝解釋得有些困惑,美代像是過意不去,縮緊了身體。

  小孩子做惡夢跑來找陰陽頭,這樣的舉動的確是小題大作,不過美代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是能知曉未來的「占星術士」,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夜光雖然也會運用占卜術讀星,但美代的才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我實在比不上她,等級相差太多了。」夜光第一次與她見面談話的時候,曾暗自這麼讚嘆。

  咒術的才能原本就是受天生的資質左右,雖然可以透過修行磨練技巧,但靈力的強弱與對咒力的感覺──儘管訓練不是毫無意義──很難藉由訓練提升。最好的例子是感應靈氣的見鬼才能,如果缺乏這種才能,根本連咒術都無法使用。

  通曉未來的「占星術士」十分依賴術者本身的資質,咒術者當中也只有極少數的人擁有這種能力。這是非常貴重,也很難掌控的能力。

  「的確不能小看美代的惡夢。」

  夜光說得嚴肅,可以看出他對美代能力的重視。

  不過,他接著擺出了傷腦筋的表情。

  「但是她不是讀星而是做夢,而且內容幾乎不記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美代的才能是真材實料的,不過這時候的她只是個『讀星』的菜鳥。最重要的是,她還是個小孩子。『讀星』需要豐富的經驗,可惜她還無法滿足這個條件。

  「我想也是,抱歉打擾您了。」

  「對、對不起。」

  久輝與美代各自向夜光低頭道歉,「真是的,還不快停下來。」夜光馬上制止他們。

  「是我下令不管是多麼細微的小事,只要有一點在意就來向我報告,我反而還要稱讚你們做得很好。」

  「可是

  ……如果我記得夢裡的內容……」

  「美代,能否記得做過的夢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如果受到特殊訓練還說得過去,你不需要為了自己做不到那些特別的事情而煩惱。」

  「如果至少我能『讀星』看清楚未來……」

  「老實說,我很期待你在這方面的表現,因為你擁有的是非常貴重的才能。不過我也常說,你不需要那麼著急。聽好了,讀星的技巧不能急就章,這麼做反而會產生弊害。『讀星』可說是一種神諭,一旦時候到了,自然會出現。」

  夜光再一次慎重地強調之前重覆過許多次的話。

  夜光從一開始對美代就是一貫的指導方針,從來沒有變過。不只是佐月,連軍方高層聽說這件事而向他施壓時,他也總是巧妙地敷衍過去,沒有讓外力介入。佐月因為他的過度保護而愁眉苦臉,但他會這麼謹慎,也是因為認同美代天賦的才能。況且,就算美代沒有這樣的才能,他也不想讓小孩子卷進戰爭。

  飛車丸知道其實可以用咒術干涉對方的內心,那就是調查前一天晚上的夢境。但是夜光連提都沒提到這種方式,想必是不想造成美代多餘的負擔。

  「美代在這個時候感覺到了什麼,光是知道那是不祥的預兆就有很大的意義。雖然無法做具體的準備,至少能做好面對災難的心理準備。站在率領組織的立場,很感謝你告訴我這件事。辛苦你了,美代,還有久輝也是。」

  夜光稱讚兩人的表現後,美代害羞地低下頭。「多謝誇獎。」久輝反倒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地挺直了腰杆。

  「美代,你的將棋下得怎麼樣,有進步嗎?」

  「應、應該有,倉橋家的人偶爾會陪我下棋。」

  「這樣啊,改天有時間,由我來──」

  「等一下,夜光大人,您居然欺負這麼一個小孩子。」

  「這話是什麼意思,千先生?而且神情那麼嚴肅……」

  「夜光大人,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連飛車丸也這麼說!?」

  「長官,如果您不嫌棄,由我來和您下棋。」夜光正失落的時候,久輝──表現出心意堅決的神情──自願當他的對手。美代驚慌失措地看著夜光與久輝,千無奈地搖搖頭,飛車丸則是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不用了、不用了,千先生,今天晚上你來陪我下棋吧,不許你拒絕。」

  「您真的要這麼做嗎?也許您忘記了,再一局您就要進入百敗大關囉。」

  「你這話是以自己會贏棋為前提嗎?有意思,看我讓你跌破眼鏡。」

  「夜、夜光大人,我絕對不是不想和您下棋──」

  「沒關係,美代小姐,這件事就交給千先生處理吧。」

  「你說得很輕鬆嘛,飛車丸,不如你也來下棋吧,今天晚上我要和你們所有人下棋。」

  「長官!小的棋藝不佳,請務必惠予指教──」

  到頭來,他們連確認咒符樣品這件最重要的事也往後延,飛車丸等人為了充當夜光的下棋對手一事互相推託。他們強忍住衝到嘴邊的笑意,表面上始終裝得無比嚴肅。

  一個小時後──

  來到執務室的佐月看見在將棋盤前氣惱的夜光,與祝賀千獲得一百勝的一群人,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

  如果年幼的美代在『讀星』方面的才能已經稍微顯現了出來。

  如果夜光不惜改變過往的方針,認真檢視少女的夢境。

  如果自己能對主人提出一點建議……

  後來的「結果」是不是會有所不同?是否會出現稍微有點不一樣的未來?

  飛車丸後來一再反覆問著自己,但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狀況不會改變,避免不了那樣的「結果」。

  即使如此,她始終無法停止反問自己。人類在後悔莫及時,能採取的行動極為有限。

  ★

  即使是反對派,也沒有一個人懷疑那天夜裡土御門夜光捨命的犧牲,與陰陽寮視死如歸的奮戰。

  復權的陰陽師們無疑展開了一場殊死戰。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

  於日期剛進入隔天的十日,熊熊火焰延燒了整個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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