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RE]incarnation 三章☆前夜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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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佐月接到這份報告,是在離開參謀本部,正準備前往陰陽寮的時候,貓頭鷹外形的式神捎來這個消息。儘管為了消息的內容吃驚與困惑,佐月依然變更了目的地。

  「我現在過去,先清除周圍人群。」

  他下達命令後派式神回去,自己則是前往淺草。

  他在附近下車,相馬家的人馬上湊上去。那不是軍人,而是相馬家其中一位偽裝成普通人的諜報員。

  「……情況怎麼樣?」

  「武裝已經解除,對方沒有抵抗。在我們接觸之後,對方立即投降,之後沒有其他動靜。」

  「他是一個人嗎?」

  「應該是。從接觸前後的反應看來,沒有發現詭異的行動。」

  他迅速聽取詳細的情報,同時往瓦礫堆中為了應急而打造的道路移動。他走向燒毀的東武淺草車站大樓,進入設下結界的大樓。從燒得焦黑的外牆也想像得出來,室內已經徹底燒毀。大樓如廢墟般的一樓角落,聚集了幾名男子,那些是相馬家的人。他們注意到佐月來了之後,所有人以目光向他致意,佐月沉著地回應他們,向下看著他們包圍的那個倚坐在牆邊的男人。

  那是個穿著老舊的國民服、蓄著鬍子、嘴裡叼著根菸的中年男子。雖然給人髒污的印象,但仔細一瞧可以發現他的體格健壯,尤其是目光炯炯有神、十分銳利,壯碩的身形也給人粗獷的印象。

  「──好久不見,出淵。」

  「是啊,少佐。不對,現在該稱呼您相馬大佐了。」

  男人──出淵前中佐坐在地上仰視佐月,咧開嘴抽著香菸。他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說起來算是囚犯,態度卻顯得泰然自若。

  「我們一開始交手的時候,你還是中尉吧?你就連階級也爬得比我高啦。」

  「逃亡的軍人還談什麼階級,這四年你都在哪裡做什麼?」

  「沒做什麼。在『那』之後,我也不想找你或是土御門的麻煩了。我漫無目的地到處亂走……頂多是去祭拜了大連寺那傢伙。」

  「……他的遺體不是由我們回收了嗎?」

  「屍體根本不重要,我不認為那傢伙的魂魄『在那之後』還會留在身體裡面。」

  出淵面不改色地抽了口香菸,從鼻子吐出煙霧。

  出淵自大的態度實在不像遭到逮捕,佐月有好一段時間只是默默觀察著他。

  「……你為什麼回來這裡?」

  「我聽說東京成了一片火海,雖然不多,但我也有老朋友在這裡。」

  「只有這個原因嗎?」

  「我說過了吧?我不想再找你們的麻煩了。」

  出淵吁了口煙,強烈的煙味飄散在火災的焦臭味仍然殘留的大樓內。

  「話雖這麼說,我對現在的陰陽寮很有興趣……那東西叫『裝甲鬼兵』嗎?我看見那輛多腳戰車出現在戰場上。以往的咒術界發明不出那種東西,那該不會是你的點子吧,大佐?遺憾的是,那東西用在前線簡直是糟蹋,沒有有效運用。」

  「……你去過前線嗎?」

  「比起內地,那裡和我比較合得來。」

  出淵坦率地說道,從他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感慨。

  他的個性還是一樣還是捉摸不定,宛如野獸或是任性的浪子。這麼說來,夜光以前評論他是個「瘋狂」的人。這種男人居然待過參謀本部,佐月想起來實在難掩驚訝。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這是我要說的話,大佐。老實說,我真沒想到在這種戰局底下,像我這種老頭子居然還會被盯上。雖然不覺得你們對我懷恨在心,但如果是想做個了結,我隨時奉陪。」

  出淵狠狠盯著佐月,咧嘴露出了一口牙齒。出淵身為咒術者的實力並不高,與佐月半斤八兩。出淵既比不上相馬家包圍在他身邊的那些高手,再加上佐月有八瀨童子助陣,怎麼想也不可能落敗。

  儘管如此,笑著的出淵散發出深不可測的魄力。四周的人不自覺擺出備戰的架式,佐月平靜地伸出手,制止了他們。

  「……你這是自暴自棄,難道你沒有眷戀了嗎?」

  「也不能說沒有,只是不怎麼在意。」

  出淵回答得很冷淡。

  「……騙人。」

  佐月無來由但是又堅決地這麼斷定。出淵像是有些驚訝,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你在那個時候逃走了,選擇活下去這條路。你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不需要特別的理由也可以一個人過著東逃西躲的生活。」

  佐月平靜地說出這些話之後,出淵露出異於平常的真誠神情凝視著佐月,佐月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他不像是單純為了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為了佐月這個人不同於自己的猜想而吃驚。

  「不過,你是個好事的人。大連寺顯明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至少你協助了他。」

  佐月說著,自己也掏出香菸點燃了火。

  他把還剩半盒的香菸丟給出淵,出淵馬上接了下來。

  「出淵,你這次要改為協助我嗎?之後你又可以自由行動了。」

  出淵並未立即對突如其來的要求做出回應,反倒是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當家。」一開始幫佐月帶路的男人從背後叫了他一聲,語氣不像責備,比較像在確認這麼做好嗎?佐月沒有理會他,只是定睛看著出淵。

  出淵嘆了口氣。

  「你在打什麼主意?」

  「沒打什麼主意。」

  佐月面無表情抽著菸,冷冷地說。

  「接下來會變得更忙,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使喚。」

  出淵聽見佐月的回答後,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他露出不知道在思考或是沒有在思考什麼的眼神,悠悠地抽著菸。然後,他在地上捻熄菸蒂,把接過的菸盒塞進口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

  陰陽寮裡面異常地充滿活力。

  夜光中止的雙璧計畫終於啟動,正在進行緊急準備。這一方面是軍部下達的指令,命令中也要求他們必須儘速完成。於是陰陽寮通力合作,往完成計畫邁進。

  當然,夜光也不例外。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個人的意向根本無法制止計畫的推動。軍部判斷,防禦帝都是攸關國家存亡的當務之急,陰陽頭否定的意見當場遭到扼殺。

  真要說起來,實際反對這個計畫的人只有夜光,上至管轄陰陽寮的負責人佐月,下至全體陰陽寮寮生,幾乎都贊同這個計畫。由於是軍方的命令,原本持保留態度的隆光也不得不接受。既然決定要執行計畫,就必須徹底執行,於是他親自來到陰陽寮,負責實際指揮。

  就算不理會夜光的擔憂,執行這個計畫依然有幾個阻礙,最大的困難是準備舉行儀式必備的祭壇──舉行『天曹地府祭』的巨大天壇。

  天壇必須滿足幾個條件,障礙物少的寬敞面積、都心旁的位置、就算出現不好的影響也不會有問題的場所。

  然而,「這個問題碰巧解決了,可以使用遭受空襲的災區,那裡正符合要求。」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佐月。

  寮生、相馬與倉橋家的人齊聚在執務室,討論得十分熱烈。

  佐月提議使用的空襲災區的確滿足天壇的必要條件,不過想當然耳,夜光極力反對。

  「不行!那裡可是許多人喪命的地方,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靈障,我絕不允許在那種地方降神。」

  事實上,不只是夜光,也有許多人對這個提議猶豫不決。在場所有人都是擁有見鬼能力的咒術者,他們的遲疑不是為了迷信的恐懼或忌諱,而是無法忽視靈障這個真實威脅發生的可能性。

  「空襲發生後我也說過,靈脈非常凌亂,光是要穩定下來都很麻煩,居然還要在那種地方降神,簡直是自尋死路。」

  夜光嚴厲譴責這種行為,但是即使這樣依然不能改變佐月的意見。

  「幸好靈脈現在的狀況沒有料想的那麼嚴重。」

  「我也告訴過你,現在的狀態只是一時的平靜。」

  「既然是暫時的,那就更不能放過這個時機。我們得到了天時與地利,必須利用這個機會降神,並用神威穩定靈脈。」

  「在降神前,說不定『天曹地府祭』一開始,靈脈就會出現亂象,而且這種可能性甚至更高。『天曹地府祭』的術式里加入了『泰山府君祭』的術式,而且『泰山府君祭』可是操控人類靈魂的術式。靈魂在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事實上就連我也不知道。不過,確實有大量的人類靈魂留在遭遇空襲的災區,要是在這種場所行使操控人類靈魂的術式,肯定不會有良性的反應。」

  夜光的擔憂非常合理。

  操控靈魂的咒術本來就有難度。靈魂的存在本

  身尚無法解釋,困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就連執行過『泰山府君祭』幾次──而且是單獨執行──的夜光,也沒有完全掌握儀式的術式。他無法保證能夠應付所有突發狀況,執行上也必須格外慎重。

  「使用軍方設施的計畫反而更有可行性,你再重新考慮吧。」

  夜光一臉嚴肅地提出要求,但是佐月沒有馬上回應。他的沉默來自遲疑與掙扎,堅硬的表情背後掠過該說還是不說,以及該以什麼方式告訴對方的迷惘。

  然後,「……關於這一點,我有事要拜託陰陽頭。」這個開頭聽起來很不尋常,「什麼事?」夜光提高了警覺,佐月只是不帶情感地平靜說道。

  「為了以防萬一,我想把一個術式附加在『天曹地府祭』上。只是附加的形式,不需要加入術式,只要在你說的因為空襲喪命的靈魂造成妨礙的時候再啟動就行了。」

  「……你又說得那麼簡單,再說你未免說得太含蓄了吧,是什麼咒術?」

  夜光回問後,佐月再一次陷入沉默,然後沉重地開了口。

  「那是大連寺教的咒法,相馬家的長老和大連寺一派協力解開了這個咒法。」

  夜光的臉上瞬間浮現出詫異的神情,接著他察覺話里的意思,變了臉色。

  「難不成……你打算將靈魂獻祭嗎……?」

  夜光這話不只衝擊了他自己,也震驚了執務室里的所有人,只有佐月能保持冷靜。

  「大連寺的咒法是用活人獻祭來強化咒,如果將死者的靈魂運用為儀式的靈力,就能反過來利用靈障。」

  「你是認真的嗎?」

  「這只是因應緊急狀況的不時之需。」

  「簡直是邪魔歪道!我絕對不會在『天曹地府祭』使用獻祭這種方式!」

  「夜光,你要重視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這個計畫的成敗說不定會左右帝都──不對,是這個國家的滅亡。將門公既然是救國的神──如果能成為救國的祭品,那些慘死的人也能瞑目了吧?」

  夜光臉色慘白看著嚴肅地說著這話的佐月。「你是認真的嗎?」他不自覺問了回去。

  「身為咒術者,我很能理解這不是正當的做法,也知道這麼做罪孽深重。不過,現在不是在乎手段的時候!雙璧計畫是為了保護活著的人而執行的計畫,留下孩子死去的人、留下父母死去的人、留下親愛的人死去的人,如果他們的靈魂可以用來拯救活下來的那些人──他們無謂的死也就有了點意義,這麼做不是也能彌補死者的遺憾嗎?」

  佐月以激動的嗓音──或者可以說是狂熱的語氣──說服著夜光。那副模樣有種吸引人的力量,那是組織的高層或領導者偶爾會發揮出來的英雄力量。執務室里不少人對佐月露出沉醉的眼神。

  夜光義憤填膺,為了阻止佐月的力量,用力咬緊了牙。

  如果飛車丸這時候在場,或許會和之前一樣感覺到支配現場的「風向」。那是比之前更為強烈,不只支配了執務室,也支配了帝都,甚至就要「吞噬」整個國家的強大「風向」一角。

  然而,飛車丸不在陰陽寮。為了調查上個月施加在美代身上的暗示有無後遺症,她前往了倉橋家的宅邸。

  雖然即使感覺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樣抵抗這股「風向」。

  「……強詞奪理。」夜光喃喃罵著。

  相對之下,「這不是強詞奪理!」激動的叫喊聲簡直就是怒罵。

  過於強烈的期望展現出粉碎對方的力道──

  佐月伸出手抓住夜光的雙肩。相馬的族長極力徵求同意──至少希望能獲得「理解」。

  「夜光。土御門夜光!我們的話……我和你一定做得到。如果這是罪,就由我來接受懲罰,責任由我一個人來扛。所以說,請借給我力量,由我和你一起拯救這個國家與國民。」

  「……佐月……」

  夜光說不出話。

  火焰般的目光從正面射穿了他,雙眸深處的「意志」擁有無人可撼動的力量。

  最後,夜光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

  2

  「……怎麼樣?」

  「嗯……果然還是判斷不出來。抱歉,飛車丸,要麻煩你了。」

  「別這麼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飛車丸甩著尾巴,特地回答得活力十足,夜光卻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回給她一個淡淡的微笑,主人冷淡的反應讓式神煩躁地抿緊了唇。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怪不得他,畢竟狀況和立場都不允許他天真無邪地歡笑。儘管這樣,飛車丸依然希望他能打起精神,也許這只是式神不自量力的期望。

  晴朗舒適的午後。

  飛車丸與夜光在陰陽寮的後院。雖然說是院子,但這地方面向圍牆,像堤防一樣傾斜,比中庭還要狹小許多。此外,這裡除了來往後方的倉庫,沒有人走動,因此也沒經過整修。

  儘管是這樣的後院,這裡卻種植了一株染井吉野櫻,如今正在飛車丸他們身邊綻放。花期已過,花朵逐漸凋零。櫻花在這種時候依然照樣盛放,雖然是自然的定理,依然讓人感到奇妙。

  季節已經到了春天。

  她有好一段時間,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忘了。

  這時,「長官,您在這裡做什麼?」出現在後院的是搬著木箱過來的兩名寮生,相馬章治與相馬章輔,他們是相馬分家的兄弟。他們與倉橋家的久輝交情很好,似乎成了結拜兄弟。哥哥章治以前被大連寺顯明附身過,那之後過了四年,如今他已經升上陰陽將校,只是頑童般的個性始終沒有改變。

  「難不成是在摸魚──說錯了,是在賞花嗎?我們也來陪你們賞花!再說你們未免太見外了吧,只要叫我們一聲,我們就會帶酒還是什麼來了。」

  章治隨手放開木箱,笑容滿面地走過去。「哥、哥哥?」遭拋下的──一個人抬著木箱的章輔站也站不穩。夜光與飛車丸不由得面面相覷,苦笑了起來。

  然後,「章治。」飛車丸板起臉孔提醒他。

  「我們不是在摸魚,這是在調查靈脈。」

  「……雖然也不是沒有假借工作的名義摸魚的意思。」

  「夜、夜光大人。」

  夜光微笑安撫著忍不住抗議的式神。話說回來,好久沒有看見主人這樣自然的笑容。飛車丸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瞪著章治。

  遺憾的是,當事人章治根本沒有注意到飛車丸的譴責,他讚嘆地仰望著櫻花。

  「我居然錯過了櫻花盛開的時候,畢竟最近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雖然不能拿來當成藉口。」

  「這不算藉口,現在的陰陽寮沒有一個人有閒情逸緻注意櫻花開得怎麼樣了。」

  「這裡倒是有一個。」

  「哈哈,不愧是陰陽寮的宴會隊長章治。」

  「夜光大人?」

  飛車丸姑且叮囑著樂不可支的夜光。「哥哥,你別鬧了!」章輔也放下木箱趕了過來。

  「對不起,夜光長官,飛車丸大人,哥哥給兩位添麻煩了。」

  章輔不好意思地低頭道歉。他和四年前相比成長了許多,身上不再有少年的影子,長成了堂堂正正的青年。

  雖然他也進行了咒術者的修行,但他的才能在劍術方面表現得更加耀眼,體格也比哥哥健壯。也許是天生的個性使然,也可能是和哥哥不同,他選擇正式加入陸軍,性格比起自由奔放的章治更加嚴謹。

  「章輔,你可以拜託久輝拿酒來嗎?」

  「現在不是賞花的時候,哥哥。」

  「你們還是老樣子。飛車丸,難得有這個機會,執務室裡面還有洋酒吧?」

  「喔,不愧是長官!真是通情達──」

  「夜光大人!拜託您別慫恿這些人,雙角會那些人平常就已經夠不受控制了。」

  飛車丸倒豎起柳眉,章治不以為意,章輔垂下頭,夜光則是開心地笑出聲。

  然而,章輔忽然板起臉,「對了……夜光長官,我知道不該在這時候問這種事,您知道出淵中佐那件事嗎?」

  章輔向夜光確認,語氣像是害怕讓人聽見。飛車丸敏銳地眯起了雙眼,章治的神情也變得嚴肅。

  「相馬大佐向我報告過了,聽說是他的手下發現後,逮捕了出淵中佐。」

  「如果只有這樣還不打緊,相馬大佐簡直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私兵在使喚。」

  「……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人都很錯愕,他居然把以前的敵人,而且是來歷不明的傢伙當成自己的手下。狐狸大姊也因為那個傢伙──」

  「章治。」

  飛車丸迅速打斷了章治附和弟弟的話。

  她雖然這麼做,但其實她對出淵這件事的意見和兄弟倆相同。雖然她不是自己遭到俘虜,不

  過章治說的沒錯,出淵的確是讓人捉摸不清的男人。他身為咒術者的威脅性不及大連寺顯明,但是論到「危險」程度,他們兩人不相上下。

  佐月居然讓這種可疑男子當自己的手下,他把那種男人拉入自己的陣營,不曉得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他的事情全權交由大佐處理。大佐的立場不像我們只需要專注於咒術,軍部高層是萬魔殿,而出淵中佐熟知軍方不為人知的一面,也許他認為可以加以利用吧。」

  「就算是這樣──」

  「章治還有章輔,大佐的工作有多難,我們無法理解。既然他認為有必要,那就讓他去處理。我知道出淵不好應付,不過也不是大佐控制不住的人,你們最好更信任自己的族長。」

  夜光這麼回答,沉著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情感。飛車丸沒有插嘴,她把想說的話咽下去,觀察主人的臉上表情。

  夜光與佐月最近只要一見面就吵架,不過至少夜光在對方不在場的時候,比起以前更支持佐月。儘管意見對立,兩人畢竟坐在同一條船上。但是,夜光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袒護佐月,他不是出於無奈,而是打從內心認同佐月。

  兄弟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起來也沒有接受夜光的說詞。夜光或許也清楚這一點,無奈又傷腦筋地搖了搖頭。

  這時,「──居然在這裡賞花,真是風雅啊。」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隆光正從寮舍走來這裡。他難得會來這個地方,大概是來找夜光的吧。飛車丸與章輔馬上立正站好,章治像是被老師逮到,態度很拘謹。

  夜光把頭往隆光轉過去。

  「有事嗎?」

  「沒什麼……」

  隆光走到夜光身邊,悠然抬起頭看著櫻花。「……真美。」他點了下頭,然後把臉轉向飛車丸。

  「飛車丸,抱歉麻煩你美代的事情,她最近冷靜多了。」

  「那就好,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嗯……不過,她還是喪失了部分記憶,幾乎忘記了所有關於你的事。」

  「我認為這樣總比忘記夜光大人、隆光大人還有久輝大人來得好,所以在施加暗示的時候做了點變動。」

  「這樣啊,真抱歉。」

  「不會。」

  飛車丸這麼回答後,沒有接到報告的夜光「有這回事?」質問起她,飛車丸搖搖頭表示沒事,這本來就不是需要主人操心的事。

  「您專程到這裡是來找夜光大人吧?果然是有什麼事嗎?」

  飛車丸又問了一次之後,隆光朝夜光露出無可奈何的眼神。

  「……日期決定了。夜光,和你猜想的一樣,日期比原本預定的還要早,提前到十三日。」

  飛車丸忍不住吃驚,章治和章輔也倒抽了一口氣。

  隆光說的是降神儀式舉行的日子。

  不過,「十三日!?這個月嗎?那不是只剩不到一個星期了嗎!居然這麼突然……?」

  她原本以為還要一個月,最少也要半個月後才會執行。如果在十三日舉行,等於不經測試就必須正式上場,連調整術式的時間也沒有。這種規模的咒術──預料會有各種問題發生的大規模咒術想要舉行,這種時程未免過於匆促。

  章治、章輔兄弟也是一臉嚴肅交換了下眼神。不只是他們,只要知道這個計畫的寮生想必都會做出類似的反應。

  「新舊內閣交替的影響馬上就出現了,沖繩的戰況好像也不樂觀。這件事是機密,聽說大和艦沉了。」

  「大和艦是那艘巨大的戰艦嗎?」

  「沒錯。消息偏偏在新內閣就任儀式的時候傳來,因為本土決戰的可能性升高,帝都結界創設計畫的重要性也跟著提升。」

  「既然重要性提升,不是更應該慎重行事嗎?居然反過來縮短期限,這種行為簡直是在妨礙我們!」

  明知道譴責隆光也無濟於事,但她實在無法默不吭聲。

  「相馬大佐在做什麼?相馬家在軍方紮根,不就是為了阻止這種亂七八糟的命令嗎?」

  「飛車丸。」夜光制止了逼問隆光的式神。

  他不為所動地點著頭。

  「我知道了,就以這個日程進行準備。」

  「夜光大人!?」

  「冷靜點,飛車丸。雖然緊急,不過還在預料的範圍內。」

  「可是。」

  「如果要達到完美,光是準備就得花上數年甚至是數十年的時間。反過來說,花這麼多時間也沒有意義。換句話說,如果是一個星期或一個月,不管是延期還是馬上執行都沒有太大的分別,反倒是趁靈氣還很稀薄穩定的時候執行,說不定更為適合。」

  夜光說著,閉上了雙眼。

  他這麼做是在腦中確認儀式的步驟。飛車丸說不出話,只能等待主人解除集中的注意力。

  接著,「……嗯。」夜光闔起的雙眼睜開了。

  「正好。儀式舉行前,我必須把『鴉羽』和『月輪』交給其他人保管。隆光先生,『鴉羽』可以拜託你嗎?」

  隆光為了突如其來的要求難掩困惑,不過還是答應了下來。

  夜光向他點了下頭。

  「那麼,『月輪』就──章治,麻煩你了。」

  「咦?我、我嗎?」

  突然的指名嚇到了章治,在一旁聽見這件事的飛車丸和章輔也是類似的反應。

  「等一下,長官。您說的『月輪』是那個『月輪』吧?長官總是帶在身上,為什麼要特地交給別人保管?」

  面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夜光聳聳肩。

  「『鴉羽』和『月輪』是我打造的咒具,不過也是式神──靈性的存在,而且力量非常強大。『天曹地府祭』舉行時,如果把這些咒具帶在身上,恐怕會干擾術式。簡單來說,把咒具帶進儀式會產生一點問題。所以在這段期間,最好能交給其他人保管。」

  章治聽見這番解釋後,「啊啊」明顯鬆了口氣。

  「只是暫時保管嗎?既然要保管,相馬家的少主不是更適合嗎?」

  「相馬大佐可是依代,他更不能攜帶任何咒物。他必須在儀式前淨身,在潔淨的狀態下進行儀式。」

  「原來是這樣,可是也可以交給相馬家的長老保管吧?老實說,那樣會比交給我更讓人安心。」

  「不。」

  夜光聽著章治的提議,一臉正經地搖搖頭。

  「我希望東西可以讓陰陽寮里的人保管。」

  「……什麼?我懂您的心情,可是……這樣真的好嗎?雖然這話由我說出口很奇怪,但有很多比我還要適合的人選吧?東西可以交給土御門家的人,也可以交給暗寺──對了,千先生不是很適合的人選嗎?千先生深得長官的信任,也足以信賴。」

  「哥哥,千行者回寺里了。」

  「可以讓式神帶過去啊。」

  哥哥不知道為什麼莫名著急地反駁弟弟的話。

  然而,「章治。」夜光語重心長地說。

  「之前我一直瞞著大家……老實說,『鴉羽』和『月輪』不只是具備防禦或是感應能力的咒具,而且是由土御門家的秘傳經典──《金烏玉兔集》打造而成。」

  忽然的解釋聽得章治和隆光目瞪口呆,連原本就知道這件事的飛車丸也不自覺繃緊了神經。現場只有章輔不知道夜光這話的重要性,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那不是安倍晴明留下的傳說中的書籍嗎?……咦?什、什麼意思?」

  章治說的對,《金烏玉兔集》的正確書名是《三國相傳陰陽管轄簠簋內傳金烏玉兔集》,是學習陰陽道者無人不知的秘傳書。原本沒有流傳下來,內容也有部分遺失。

  「現在留下的《金烏玉兔集》是抄寫本,但是──那本來就不是一本『書』。這麼說不對,那的確是書,不過真正重要的是書裡面的靈體,那是晴明大人留下的分身。我將那一分為二,打造出『鴉羽』和『月輪』。這兩樣咒具在某種意義上,形同整體陰陽道的遺產,所以幫忙保管的必須是和陰陽寮有關的人。」

  夜光用威嚴但是輕柔的口吻繼續往下說。

  「能有今天的陰陽寮,全得歸功於相馬與倉橋家的幫助,所以我希望能把『鴉羽』和『月輪』託付給這兩家。」

  這番沉重的解釋聽得章治臉色鐵青地咬著唇。突然聽見這種事,就算是其他人肯定也會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一會兒過後。

  「哈、哈哈……什、什麼託付……別開玩笑了!只是暫時保管不是嗎?拜託不要說得好像在交代遺物……」

  章治笑著說道,眼裡卻沒有笑意。章治的個性輕浮又樂觀,但是直覺異常敏銳。飛車丸也從主人的話里聽出異狀,雙耳豎了起來。

  這時候,

  「等一下,夜光。」隆光插嘴,像是想緩和現場氣氛。「雖然說時間不夠,但也用不著這麼快下結論。你的人身安全也很重要,如果你有個萬一,儀式不可能成功。靈脈不穩,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危險,而且在儀式舉行的時候,你必須讓精神集中在術式上面吧?你最好事先準備保護自己的術式……啊,我的意思當然不是不相信你和角行鬼……」

  隆光說著說著注意到飛車丸的視線,急忙補充解釋。飛車丸與角行鬼是夜光的護法,負責保護夜光的人身安全,隆光也沒有懷疑兩人實力的意思。

  不過,其實是隆光的話讓飛車丸有種不祥的預感。

  「……夜光大人,既然身為靈性存在的『鴉羽』和『月輪』可能會幹涉儀式,角行鬼在場沒關係嗎?北斗呢?」

  角行鬼是沒有「實體」的鬼,平時以隱形抑制住原本強大的鬼氣。至於真正的龍?北斗,靈力也是極為強大。如果連『鴉羽』和『月輪』都會造成妨礙,角行鬼和北斗的問題應該更嚴重。

  她的預感沒錯。

  「角行鬼和北斗也要離開我身邊。」

  「等、等一下。這麼做未免……離、離開是要離得多遠?」

  「至少不能進入天壇。」

  「這──」

  飛車丸正要抗議的時候,讓人搶先了一步。

  「我反對。」

  夜光背後的靈氣忽然晃動了起來,角行鬼現出身影。鬼忽然出現,讓章治與章輔反射性地提高警覺。

  「夜光。」

  不過,角行鬼似乎沒把他們看在眼裡,直接向主人諫言。

  「『這』是關鍵性的一刻,一開始就排除我不是個好做法,你最好重新考慮。」

  「什麼,角、角行鬼?」

  飛車丸驚訝地目瞪口呆,但是角行鬼照樣沒有理會。

  「最重要的是……你太過偏向守勢。別隨波逐流,這種時候你更應該主動出擊,打造出屬於自己的方向。」

  「…………」

  事發突然,飛車丸忘記了原先的危機意識,凝視著魁梧的搭檔。她的雙耳顫動著,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鬼說的話。

  插圖005

  角行鬼不聽主人的命令擅自現形並不稀奇,尤其在夜光與飛車丸講話時,他常調侃他們的失言。

  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沒人詢問的時候,表達出自己的意見。他徹底反對夜光的想法,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嗎?即使是違背自己心意的時候,他也會嘲諷地笑著服從指令,謹守「式神」的本分。

  心神不寧,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怎麼回事?怎麼了,角行鬼?難得你會說出這種話,不過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抱歉,你的鬼氣不適合出現在神事的場合。」

  「想個辦法解決。」

  「別無理取鬧了。」

  「如果說鬼氣不能出現,相馬的八瀨童子又怎麼說,那可是有三隻鬼喔?」

  「那是將門公的眷屬,既然將門公要降臨在現世,他們本來就該出面迎接。再說……對了,這麼說起來,現場至少有三位強大的護法。所以說,隆光先生,安全方面沒有問題。」

  夜光將視線從角行鬼身上移開,朝隆光笑道。「可是這個──」隆光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話。

  「夜光。」角行鬼又開了口。

  他的神情掠過冷笑,那是經常可以在他臉上見到的嘲諷笑容。然而,這時候一閃即逝的笑容異常深沉、駭人,有如鬼威嚇他人的冷笑。

  「那些傢伙──」

  沉重的嗓音響起,一陣麻意竄過所有人的身體。

  不過……

  角行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比之前那句話更沉重,如鉛融化般的沉默蔓延開來,所有人都動彈不得。鬼沒有隱藏自身的鬼氣,只是默不吭聲,凝視主人。

  夜光苦笑著。

  「你到底怎麼了?這個樣子真不像你。」

  夜光柔和的表情緩和了現場凝重的氣氛。

  「這樣真的好嗎?」角行鬼問。

  夜光望著式神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平淡但是深遠,神情像是傷腦筋又像是無奈,看起來也像是泫然欲泣。

  「……角行鬼。我走到了這一步,到了這個地方,這不是誰的錯,也不是誰的功勞,是我自己選擇走上這條路。許多人被我卷進來,我也背負了眾人的意志與性命。」

  夜光的笑容。這一路走來經過各種思考、判斷與行動,從這些行為得到了結果,那是他嚴正接受這些事物的笑容。

  那是他接受命運、下定決心的表情。

  「現在已經阻止不了了,我只能盡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謝謝。

  夜光最後道了聲謝,結束這段對話。

  角行鬼更專注地凝視著主人。不曉得是不是多心了,眯起的雙眸似乎閃過激烈的掙扎。

  然而,角行鬼沒有繼續說下去。隆光、章治和章輔也說不出話,只是保持沉默。

  櫻花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

  櫻色飛舞,宛如解開塵世的枷鎖,輕盈地感覺不到重量。

  這時,「果然──」飛車丸忽然開口,用力甩動尾巴。

  在所有人的關注下,「鬼和龍只是樣子威風,重要的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狐狸畢竟是神使,正適合出現在舉行神事的場合。」狐妖神氣地挺起胸膛,章治看著忍俊不住笑了出來。「哥哥。」章輔用手肘頂了下哥哥,但是現場氣氛因此緩和了下來。

  夜光除外。

  夜光和剛才一樣,用複雜的神情看著式神,像是傷腦筋又像是無奈的泫然欲泣表情。然而,他這次沒有笑容。式神直盯著這樣的主人。

  「……飛車丸。」

  「什麼事,夜光大人?該不會連我都要留守嗎?天壇可不會設在一萬公尺的高空吧?」

  夜光無言以對。他的神情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猶豫到最後,「……太危險了。」他只喃喃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句話完全推翻了他之前說過的話,平常的夜光不可能這麼不擅言詞。

  「既然危險,我就更應該待在您身邊了。」

  飛車丸一臉平靜。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據理力爭。自然的口吻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她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到頭來,夜光終究抵抗不了她的微笑。

  陰陽師深呼吸,放鬆全身的力氣,「好。」笑著回應式神。

  ★

  儀式決定在十三日舉行。

  從夜光的口中得知這件事後,陰陽寮變得比以往更加混亂,簡直就要陷入狂亂的狀態。不過,沒有一個人自暴自棄。所有人都相信通知執行日期的長官,為了實現他的意志,他們不辭辛勞埋頭於工作。

  眾人正忙著準備時。

  「飛車丸。」

  「……我這就過去。」

  在隱形的角行鬼呼喚下,飛車丸獨自走到陰陽寮後院。說到空無一人的場所,不是這裡就是屋頂。月光照耀著白天看到的那株染井吉野櫻,朦朧的月光幽暗,但對身為狐妖的她來說不成問題。

  即使走到後院,依然聽得見寮里的喧囂聲,猶如巨大的引擎運轉的聲音。複雜的機構當中,看不見的某個東西以即將瓦解的蠻勁猛烈運轉著。

  她走到櫻花樹下時,角行鬼現出了身影。

  「你是為了白天那件事吧?」

  飛車丸劈頭就問,角行鬼無聲給了肯定的答覆。

  「你究竟是怎麼了?就像夜光大人說的,這樣很不像你的作風。」

  「……你覺得呢?」

  「什麼事?」

  「相馬家。」角行鬼肯定地說:「那些傢伙不可信。」

  飛車丸像是讓人從頭頂敲了一記,彷佛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大概就是他白天特地不說出來的話吧。

  「……注意你的言論,角行鬼。」

  飛車丸叮囑著搭檔,嗓音有些顫抖。

  角行鬼看起來不像特別激動,甚至比平常還要冷酷。

  然而,鬼沒有聽進飛車丸的勸戒。

  「相馬佐月還不打緊,陰陽寮的相馬一族也可以信任。只是,相馬家的『根柢』又是另一回事。我信不過相馬的『血統』。」

  角行鬼平靜地道出自己的意見,沉靜的每個字都伴隨著如厚重鐵塊般的重量與堅定。飛車丸無法充耳不聞,她跨出自我的意志,傾聽起鬼的話。

  「那些八瀨童子雖然是相馬佐月的護法,但他們終究是相馬一族的式神。況且就算可以相信相馬佐月這個人,我沒辦法相信促進那傢伙行動的

  動力。」

  角行鬼說話時面無表情,然而飛車丸實在不由得回想起他在白天露出的冷笑。

  飛車丸抿緊唇瓣──然後嘆了口氣。

  「為什麼你剛才不說?」

  角行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畢竟是鬼。」

  「什麼意思?」

  「我不認為自己應該駁斥那個男人的決定,鬼的話……才真的是不可信任。」

  「角行鬼!」

  如果要說她內心沒有動搖,那是騙人的。畢竟沒人想到活過千年的真正的鬼,留名於傳說的『獨臂鬼』竟會自貶身價。

  然而,飛車丸毫不遲疑。

  「你這麼說侮辱了相信你、讓你成為護法的夜光大人。不許你再說這種蠢話。」

  貌美的狐妖嚴厲斥責鬼,她使力甩著尾巴,力道之大像要劈開竹子。

  角行鬼一時間露出狼狽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搭檔,像是覺得眩目。

  「你太天真了。」

  他喃喃說著,惹來飛車丸的怒目瞪視,於是他苦笑著閉上嘴──默不吭聲地聳了聳肩。那是地位崇高的鬼平常向前輩狐妖道歉的動作。

  搭檔一如往常的反應讓飛車丸鬆了口氣。

  然後,她端正姿勢。

  「言歸正傳,關於相馬一族的事。」

  「沒錯,我想知道你最坦率的見解。」

  飛車丸點頭,深呼吸後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同意你的看法,現在的相馬大佐一心只想為了空襲復仇。不過,他的說詞很合理,夜光大人最後也認同了他的理論,只是……」飛車丸瞥向角行鬼。「你想問的不是這件事吧?」

  「…………」

  角行鬼沒有回應,但既然他沒有否定,可見飛車丸說得沒錯。飛車丸用力抿緊了唇。

  在角行鬼叫住自己的時候,她就有預感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她也在內心自問,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遺憾的是,最後她還是得不到結論,因此她決定坦白說出自己的心情。

  「……我個人認為,比起儀式成功與否,更必須把夜光大人的安全放在第一優先。但我無法插嘴『天曹地府祭』的術式,而且……既然夜光大人重視儀式成功更甚於自身安全……我也只能服從他的決定,因為我稍微能懂他做出這種決定的心情。我尊重夜光大人的心情,也會儘自己的全力保護他。」

  飛車丸闔上雙眼,喃喃自語地說。

  她在心裡再次確認了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沒有錯。這些話的確是自己的心聲。她睜開雙眼。

  「而且……我想要相信相馬大佐,因為他是夜光大人的『朋友』。」

  飛車丸說著,抬頭看向角行鬼,「我這樣的想法太天真了嗎?」這麼問他。

  鬼沒有回答,他只是以異常溫柔的語氣喚了聲:「飛車丸。」

  「什麼事?」

  「你不後悔嗎?」

  「什麼?」

  飛車丸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問題,她的耳朵驚訝地抖動著。

  然而,角行鬼沒有等待她的回答,「算了。」他豁達地說,不再看向飛車丸。

  他揚起下顎,望向天空中那輪朧月。從他的臉上,彷佛能看見千年來獨自徘徊在世間的鬼宛如障業的孤獨。

  「畢竟送你們最後一程是我該盡的本分,對吧,我的搭檔?」

  「…………」

  飛車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回望著角行鬼。

  夜晚的空氣里飄散著春天的氣息。

  幽微的朦朧月光下,櫻花輕飄飄地散落一地。

  前所未聞的大咒法,基於『帝國式陰陽術』執行的『天曹地府祭』儀式。

  所有準備在儀式舉行的前一天,四月十二日日落前終於完成。

  3

  皎潔的明月高掛於夜空。

  夜光倚在檐廊的柱子上,對著明月舉起酒杯。

  飛車丸拉開紙門,為了和自己離去時相同的光景露出靜謐的微笑。夜光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一個人獨處了。

  雖然在走廊出聲叫喚過,她又喚了聲:「夜光大人。」走進房間。坐在檐廊的夜光慢條斯理地把頭轉過去,回了一聲:「辛苦了。」

  「情形如何?」

  「準備工作很順利,雖然白天來不及,但應該趕得及在明天傍晚舉行。」

  「知道了。我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在大家不眠不休做最後準備的時候,只有我在這裡悠閒地賞月喝酒。」

  「這是什麼話,夜光大人是整個計畫的關鍵人物,原本就需要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飛車丸說著走進房間。她在被月光照亮的檐廊前坐了下來,跪坐在榻榻米上面。

  飛車丸他們現在人在倉橋家的宅邸。他們不在主屋的洋館,而是待在宅邸一角的舊邸。倉橋家本邸是將古代的武家宅府拆除,改建為磚瓦建的洋式建築物。當時唯一沒有拆除的,就是這座位於角落的屋宅。

  夜光會在這個地方,是為了替明天舉行『天曹地府祭』儲備靈力。本來應該準備更適合的場所,但是直到儀式舉行前,夜光能不能暫時離開現場都不知道,因此沒有餘力準備適當場所。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東京要找到靈相穩定的地方極為有限。第一候補是陰陽寮與倉橋家宅邸,但是這兩邊都在徹夜工作,隆光於是提議他可以在位於角落的屋宅休息。

  這座屋宅恐怕遲早會被拆除。雖然老舊,但只使用一個晚上也沒有不方便的地方。總之,飛車丸很高興主人能稍事休息。

  「請別喝太多,陰陽頭要是宿醉舉行儀式,傳出去就不好聽了。」

  「很遺憾,這裡只有這一瓶。」

  「……您打算一個人喝完這一升的酒嗎?」

  「不然。」夜光遞出酒杯,「你要來一杯嗎?」笑著說。飛車丸一臉嚴肅地豎起雙耳,「不用了。」辭退他的邀約。

  夜光竊笑了出來。

  「怎麼?你還把在暗寺失態那件事放在心上嗎?」

  飛車丸聽見他說出這件事,氣得滿臉通紅。她以前在暗寺的酒宴上喝醉酒,當主人遭遇襲擊時沒有守護在他身邊,身為護法,這實在是可恥的失態。自那之後,除非主人極力勸酒,她都儘可能滴酒不沾。

  「那件事已經過好幾年了。」

  「……我的酒力在那之後並沒有變得更強。」

  飛車丸今天晚上也需要休息,但是她又不能拋下保護夜光的義務。尤其角行鬼現在不在,他聽從夜光的命令,負責在天壇戒備。如果自己陪主人喝酒喝到醉倒,那可不只是失態而已。

  「那是佐月第一次到來暗寺的時候吧?唔……六年前的夏天嗎?」

  「……對。」

  「我想起來了。那天艷陽高照,天氣很熱,所以在太陽下山後,氣候變得格外舒適……真讓人懷念啊。」

  夜光把酒杯送到唇邊,眯起了雙眼。

  飛車丸也露出飄渺的目光。

  ──的確……

  是很讓人懷念。

  真要說起來,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那段回憶宛如前世的記憶。回想起來,夜光他們就是因為暗寺那件事,才決定離開鄉里前往東京,然後建立了陰陽寮。

  過去的每一件事密切相連在一起,但是如今回想起當初那個時候,為什麼會感覺到如此巨大的隔閡。

  「說到懷念,這間別屋也很讓人懷念──你還記得嗎?小時候,爸爸他們帶我們到東京來的時候,我們在這裡玩耍過。」

  「我記得。」

  飛車丸點頭,往庭院望了過去。

  檐廊的紙門全部拆除,庭院一覽無遺。主屋與別屋之間有風雅的竹林與池塘,不過在與主屋反方向的檐廊前面,只有與圍牆間隔一個小庭院。這裡和陰陽寮的後院一樣,因為鮮少有人走動,也就沒有經過什麼整理。

  不過,這個樣子反而使這裡充滿了秘密花園的氣氛,是夜光小時候喜歡的地方。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您說這裡沒有土御門宅邸里的向日葵,試圖用咒術種出向日葵。那個時候您使用術式的技巧還不純熟,讓庭院長滿了雜草。」

  「你盡記得這種討厭的事。那之後父親痛罵了我一頓。」

  「您還記得式神自告奮勇要替您頂罪嗎?」

  「你說謊的技術太差,馬上就被拆穿了。反而是你沒有受罰,我記得很清楚。」

  讓夜光斜眼一瞪,飛車丸裝模作樣地把頭轉開,輕柔地甩動尾巴。

  然後,他們輕輕笑了出來。

  ──小時候啊……

  自從她成為夜光的護法『飛車丸』後,他

  們幾乎沒聊過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分家的飛車丸服侍本家的夜光是根據土御門家的「家規」──也是夜光本人的強烈期望──從她懂事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但是,在飛車丸得到『飛車丸』這個名字後,他們正式成為「主僕」的關係。不只是周圍的人,他們兩個人──尤其是飛車丸,更是刻意區分彼此的立場,自然也就不再提到成為飛車丸之前的話題。

  「結果向日葵還是沒種成。」飛車丸望著庭院說。

  「……這麼說來,那時候也是夏天。」

  「是,不過已經是夏天的尾聲了──」

  飛車丸回答的時候,夜光忽然放下酒杯,盤腿面向庭院。

  夜光的背後升起靈氣,他結成手印,緩緩吟誦出咒文。

  飛車丸忍不住瞠目結舌時──

  唰──

  夜風吹了過來。

  然而,空氣和先前明顯不同。那不再是依然帶著寒意的春天夜晚空氣,而是蘊含著白晝的活力與休養生息的夏夜空氣。庭院裡的草木同時動了起來,伸展起枝葉。

  「夜、夜光大人。」

  飛車丸微微起身,但是夜光沒有理會她的呼喚,仍持續吟誦咒文。地面冒出新芽,幼苗快速生長,長出高高的枝丫,長出了花苞。花苞舒展開來,接連綻放花朵。

  猶如夏日的太陽。

  一回過神,在檐廊前的庭院盛放的向日葵,正沐浴著月光。

  「……呼。」

  夜光解開手印,拿起放在檐廊的酒杯,心滿意足地乾了那杯酒。

  「不愧是倉橋宅邸,靈脈很豐沛。」

  「夜、夜光大人!您休息是為了儲蓄靈力──!」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您現在才想起來嗎?」

  「好啦好啦,事情沒那麼嚴重。不過是找點樂子而已,原諒我吧。」

  夜光鬆開腳,又讓身體倚回檐廊的柱子,沖著式神笑的模樣看不出一點反省之意。

  他拿起酒瓶,把酒注入空酒杯。原本該由飛車丸上前斟酒,但是她沒有幫忙倒酒的意思,只是錯愕地甩著尾巴。

  香醇的酒氣融入夏日夜晚的空氣,刺激著鼻腔。

  庭院甚至聽得到蟲鳴。那不是真的蟲聲,大概是種幻術,簡直是浪費靈力。

  不過,她也從這幅夏夜的景色想起了一件事。庭院雜草叢生的那一天,夜光與飛車丸接受除草這個懲罰後,也是住在這間別屋。

  別屋因為鄰近庭院,不只蟲聲吵雜,月光也很明亮,根本睡不著,她和夜光聊了一整個晚上。他們躺在棉被上,透過屋裡的蚊帳望向庭院,聊著沒有向日葵的景色實在太枯燥了……

  眼前重現的「向日葵綻放的夏夜」,正是那時候沒能呈現出的風景。

  ──果然……

  月光下,夜光欣賞向日葵的模樣讓飛車丸的神情平靜了下來。

  夜光沒有變,他沒有改變。他看起來似乎變了很多,但是像這樣離開世間紛爭,卸下重擔後,出現在面前的依然是她熟知的那個青年。

  遺憾的是,這個樣子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等回到陰陽寮──回到眾人面前後,夜光必須再次扮演陰陽頭土御門夜光的身分。不對,不能說是扮演,自然就會變成那個樣子。他不得不這麼做。尤其明天是儀式正式舉行的日子,能像這樣對話就只有現在這個時候的這個場所,於夜光打造出來的夏日幻影中。

  忽然間。

  她按捺不住在心裡蠢蠢欲動的瘋狂念頭。

  不只是主人,飛車丸同樣也遠離了社會的立場,卸除了重壓。心靈自由後,解放了過去在無意間壓抑的想法,飛車丸在跪坐的膝蓋上握緊了雙拳。

  千的建議掠過腦海,要她傾聽夜光的煩惱,當他商量的對象。

  不過,飛車丸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向夜光開口。有煩惱的話儘管說出來,可以這麼直截了當嗎?只要自己這麼說,夜光就會說出沒有告訴其他人,暗藏在心裡的煩惱嗎?

  ──不會……

  她實在不認為他會說出來。夜光這個人抱持秘密主義,也許因為是天賦異稟的天才,他從以前就容易過度專注於眼前的問題,疏於向四周的人解釋,況且與其隨便解釋並藉助他人的力量,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更快。再加上他的「請求」往往會變成他人的「負擔」,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很少有人能在夜光煩惱的問題上面提供協助。隨著夜光日漸成長,這樣的傾向愈加明顯。不知不覺間,夜光養成了把重要的問題放在心裡,一概由自己解決的「習慣」。

  對於這樣的夜光,該用什麼樣的話,他才會願意說出內心的煩惱呢。

  ──太丟臉了。

  這種時候說不出話,肯定是飛車丸在過往的人生中,太過甘於式神立場的下場,也證明了她從來沒有以個人的身分面對夜光。她覺得丟臉又懊悔。恥辱讓她輕咬起了唇瓣。

  「怎麼了,飛車丸?你的神情怎麼那麼凝重。」

  「啊,那、那個……」

  「我來猜看看吧?反正你又是有什麼煩惱,不知道該不該跟我說吧?」

  夜光取笑她說,飛車丸白皙的臉龐染上了羞愧。

  他輕易看穿了自己內心的思緒,本來想當他商量的對象,卻反過來成為找他商量的人,實在是白費功夫。

  「你還是一樣這麼死板。有話大可直說,難得有這個機會。你是想說明天的事吧?」

  夜光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從容地催促起式神,飛車丸反而變得更加畏縮。她低著頭縮著脖子,狐狸耳朵往下垂,簡直是顏面盡失。

  不過,既然意外出現適合開口的場面,她決定不能默不吭聲。

  「……夜、夜光大人。」

  「嗯。」

  「不、不是我有事要說……」

  「嗯?」

  「……要、要說的人是您。我希望您能說出自己的想法,那個……不是關於明天儀式的意義或是步驟,我希望您能坦白說出現在的心情。」

  手足無措的飛車丸好不容易把話說了出口,她依然畏畏縮縮地抬起了低垂的頭。

  頭上的狐狸耳朵輕輕地左右擺動,湛藍的雙眸仰望著夜光。

  「……夜光大人是什麼心情,我……我想知道。」

  她一對上夜光的雙眼,夜光就像是大出意料般全身僵直──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雙頰微微泛紅。

  剛才那句話彷佛直接看穿了夜光內心的想法與迷惘。

  「…………」

  「夜光大人?」

  「啊、啊啊。」

  忽然沉默不語的夜光讓飛車丸顯得很不解。夜光整張臉都紅了起來,把視線轉向背後的庭院。

  「……您怎麼了?」

  「等、等一下,等我一下。」

  「好。」

  飛車丸正感到困惑的時候,夜光把酒杯送到唇邊,他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試探性地瞥著她。飛車丸難掩詫異,「……看來她不是那個意思。」他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喃喃說著。當飛車丸正想確認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他清咳一聲,「好。」把頭轉向她。

  「飛車丸?老實說,我不是很懂你期待我說出什麼話。」

  「對、對不起……」

  「不過,今天到這間別屋來之後,我心裡有個想法。」

  夜光說了起來,剛才那副古怪的模樣已經恢復正常。飛車丸心裡納悶,同時也鬆了口氣,應了聲是。

  「所以說……我這麼問沒有其他意思……」

  「是?」

  「飛車丸,你認為人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夜、夜光大人!?」

  「啊,慢著慢著,你冷靜一點。我說過這話沒有其他意思吧,這個問題和明天的儀式沒有關係。」

  夜光急忙否認,但是在危險的儀式就要舉行之際,這種若有所指的問題實在讓人冷靜不下來。飛車丸正襟危坐,氣呼呼地甩著尾巴,夜光苦笑著「對不起。」向她道歉。

  「我的說法不好,你就把這當成是在閒聊。所以……怎麼樣,飛車丸?你有什麼樣的想法?我說過,這個問題沒有其他含意,你用不著想得太嚴肅。」

  夜光用安撫的輕柔語氣又問了一次。飛車丸依然緊蹙著柳眉,展現出高度的戒心,但是她也在內心思考起主人的問題。

  雖然說過不用想得太嚴肅,不過一旦需要回答就會認真思考是飛車丸的個性。

  「這……也就是說人類的靈魂嗎?靈魂在死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夜光與飛車丸和靈魂的咒術很有緣,將土御門家的秘祭『泰山府君祭』重新定義為「操縱人類靈魂咒術」的人正是夜光。

  飛車丸

  這麼回答之後,看見夜光露出像是在說「太正經了吧」的神情,氣得噘起了雙唇。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我不認為死亡是人生的終點,應該說我不喜歡這樣。」

  「嗯,這是人類信仰宗教最主要的理由。」

  「就宗教來說,死後可以到極樂淨土。黃泉也好,陰世也罷,西方說的天國也無所謂,我希望有個死後的世界能讓人們前往。」

  ──雖然我不一定能前往極樂世界。

  自己不是人類而是狐妖,而且跟隨夜光冒犯了無數的禁忌。

  她只有一個由衷的心愿,那就是死後仍能繼續伴隨在夜光身邊。不論是神還是佛,就算是惡魔也無所謂,她只希望能實現這個心愿。

  「不過,說不定夜光大人死後會變成神,受到人們的供奉。」

  「像晴明大人那樣嗎?饒了我吧。」

  「別這麼說,如果夜光大人成了神明,請讓我成為您的眷屬。」

  「哈哈,沒問題,我答應你。」

  夜光笑著飲起酒,主人開心的神情看得飛車丸也笑逐顏開地甩著尾巴。

  她忽然想到──

  「對了,如果能重生的話更好。」

  飛車丸說出靈光一閃的念頭。

  「……轉生嗎?」夜光問,「對。」她點頭應和。

  死後重生為新生命,這樣的生死觀並不罕見。印度人認為萬物會在塵世經歷一再的死去與新生,發展出輪迴轉世的思想。人類在死後隨即或是經過一段時間,轉生為其他人的這種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當然,這種想法在日本也很尋常。而且,這樣的思想並不壞──甚至也安撫了心靈。

  「要是我死了,我希望能再一次重生為夜光大人的式神。」

  飛車丸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明確地告訴夜光。

  這是她由衷的期望。

  飛車丸的回答聽得夜光有些難為情。

  「所以呢?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嗯。」

  夜光把手伸向酒瓶,倒杯酒後說了起來。

  「前往死後的世界、成為神、轉世……雖然是我個人的見解,但這些說不定都是正確答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飛車丸猛然豎起耳朵。

  夜光讓酒精濡濕舌尖。

  「人類死後,靈氣會擴散並且融為一體,至於是和什麼東西融為一體,那就是萬物的靈氣……這也就是『帝國式陰陽術』裡面說的……不對,那是這個咒術體系還無法解釋的部分。以我個人的咒術觀來說,我認為靈氣就是『神』,『神』是『普遍存在』這個世界。萬物的靈氣說起來就是『神』或是『神聖』的靈氣,所以與靈氣融合,就等於是與『神』融為一體。」

  「……與神融為一體?死後嗎?」

  「沒錯。這不就是前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像是人稱極樂淨土、陰世、黃泉或是天國這類的地方嗎?這樣的想法也和人死後受供奉為神佛的行為一致,畢竟是與神佛融為一體。」

  「這……這樣的想法不會太跳脫了嗎?恕我失禮,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牽強附會。」

  「因為這是我個人的咒術觀吧,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想法『牽強附會』。」

  夜光不以為意,趾高氣昂地說。飛車丸聽著簡直是錯愕不已。

  「真要說起來,世上的靈氣就是神,這樣的想法本身不相容於既存的宗教觀,況且就我的想法看來,一般所謂『人格神』的人格,有一半以上是受到觀察者的人格與環境的影響,比如偶發的自然現象、社會結構和權力的掌控,再配合過往民俗的脈絡,在每個當下形成不同的神。舉例來說,對了,像是『泰山府君祭』的主神泰山府君,這個神──至少我和土御門家的人認為,泰山府君有很大一部分是晴明大人。」

  「什、什麼?」

  「這個例子講到的畢竟是晴明大人,雖然當事人被設下了各種『咒』是主要原因,但是最關鍵的因素還是『視』的角度──觀測的人『如何判斷』。尤其是咒術在接觸神的時候,如何『規定』術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儘管不能肆意妄為,大多還是受到了術者的力量與想法的影響。我記得是四年前吧?附在章治身上的大連寺顯明談到『神』……到頭來,那樣的想法也是我思想的根基。這四年來,我再次確認了這件事。」

  提到安倍晴明的話題時,飛車丸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大連寺顯明的名字則是讓她的肩膀忍不住顫動。飛車丸當然也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堂談論到『神』的課,害得她之後被憲兵隊帶走。不過,夜光似乎不記得飛車丸遭遇的苦難,說得興高采烈、口沫橫飛。

  飛車丸儘管有些不悅,又想到很久沒有見到主人這個樣子,心裡依然是喜不自勝。

  「……那麼轉生的話呢?從夜光大人的咒術觀看來,也可以用相同的道理解釋嗎?」

  她試著提出問題。果不其然,夜光點著頭,目光炯炯有神。

  「當然可以。首先,人在出生的時候,靈氣是由哪裡來的呢?其中一個來源是母體──還有父親,也就是雙親。小孩子從父母那裡接收到陰氣與陽氣,將靈氣納入自己的身體。然而,新生兒的靈氣不只是結合父親與母親的靈氣『而已』,只要視別父母和孩子的靈氣就看得出來了。當然,出生的過程也有可能產生變質,不過小孩身上出現的是更多樣化的靈氣。在這種情況下,不是來自雙親的靈氣究竟是從何而來?我認為是『神』。普遍存在世上的『神』當然也遍及在新生的孩童身上,『這樣的狀態』不正是轉生嗎──至少我認為是轉生這個結構的一環。換句話說,人死後會成為『神』的一部分,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接著於某個契機再次附在嬰兒身上,展開新的人生。」

  夜光朝飛車丸露出閃閃發亮的雙眸,「你覺得呢?」把身體往她靠過去。飛車丸優雅微笑著,輕甩了下尾巴。

  老實說,她無法完全理解夜光的解釋。正確說來,她知道「這段話的內容」,但是聽不懂「話里的意義」。回想起來,自己單純只是想成為夜光商量的對象,希望他能說出內心的煩惱,這個樣子究竟是不是符合當初的目的呢。他和自己是聊了開來,但似乎比較像在上夜光的課。

  不過,主人的表情很開朗。

  既然他開心,說不定這樣也好。

  「這、這麼說來,剛才的解釋裡面沒有提到靈魂。以夜光大人的咒術觀來說,又會怎麼解釋人類的靈魂?」

  也許這不是需要特地提出的問題,但是飛車丸不自覺隨口問了出來。

  夜光聽見這個問題後,臉色立即沉了下來。

  「我不知道。」

  他重重嘆了口氣。

  「說的也是,我也知道最後還是會回歸這個問題。靈魂是什麼,那是什麼樣的東西。最根本的問題是,靈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泰山府君祭』可以操縱靈魂……這種術式操縱的真的是人類的靈魂嗎?再說,靈魂的定義是什麼?保有靈氣的一面──這個解釋太過含糊。那麼是人格嗎?還是記憶或經驗……曾為人類的記錄嗎?在與『神』和靈氣不同的靈相上凝集靈氣……集結後,有機而且具有一定意義的靈氣以這種形式整合……或是成為識別的印記……不對,在這種情形,用容器這種說法形容更為貼切嗎?可是……」

  飛車丸馬上感到後悔莫及。

  夜光緊盯著遠方,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駭人的話。再這樣下去不行,自己實在跟不上。飛車丸下定決心,「那個……!」大喊了出來。

  「恕、恕我失禮,夜光大人到這裡來之後,一直在思考這些事嗎?」

  夜光眨了眨眼睛。

  「是啊?」

  「為、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無聊啊。」

  飛車丸無言以對。

  在飛車丸目瞪口呆、猶豫著該怎麼接話的時候,夜光竊笑了起來。

  他坐回檐廊,讓背繼續倚在柱子上。

  「開玩笑的。」

  「什麼?」

  「我說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是開玩笑的。我當然在想明天的儀式,也反覆確認過儀式的步驟與術式,這幾天甚至連做夢都會夢到這些事,簡直是牢牢印在腦子裡了。」

  夜光的語氣和岡才的咒術課並無分別,但是飛車丸依然全身僵硬,像是讓人潑了桶冷水。

  「可是啊。」夜光朝做出這種反應的飛車丸說,視線落在手邊的酒杯上頭。他啜飲一口酒,緩緩咽下喉嚨。

  「一個人在這裡悠閒喝酒後──塞滿了儀式的腦袋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來了。我沒有忘記儀式,只是腦子裡胡思亂想了起來。所以說,到頭來,人的死亡是怎麼回事。從靈方面來看,不過是層級的變化嗎?我接下來要做的究竟是什麼事。神、御靈還有靈氣、靈魂。以

  前思考過的問題又浮上腦海,促使我重新思考……我追求的不是其中的意義,單純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只是想解開這些謎題,解開世上的靈性結構,還有人與神的關係。」

  夜光望著手裡的酒杯,嘟囔著說。「夜光大人……」飛車丸輕聲呼喚著。式神露出柔和的目光,輕柔望著眼前那張羞澀的笑容。

  的確。

  夜光像這樣想像起靈在世間的樣貌,就這類的咒術進行過許多次錯誤的嘗試,這種時候的他看起來是由衷感到幸福。他一定覺得很幸福吧。

  既然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同樣也救贖了自己的內心。

  「……謝謝你。」

  「夜光大人?」

  「謝謝你陪我聊天。」

  夜光說著抬起頭,把視線從酒杯移回飛車丸身上。

  「總而言之,只要我稍微閒下來,就會思考起這個沒有結論的『問題』,覺得讓我這種人來處理是最『妥當』的人選。還是該說『適合人選』嗎?和你聊天的時候,我愈來愈有這種感覺。所以說……雖然我不太會說……」

  夜光難得說起話來含糊其辭,在最後點了個頭。

  「我覺得『這樣的選擇沒錯』,我的命運是對的。」

  「夜光大人……」

  剎那間,剛才那種騷亂的情感又湧上心頭。

  飛車丸不自覺喚起坐在檐廊邊、沐浴在月光底下的夜光。

  「您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嗎?」

  現在再問這個問題也無濟於事。

  夜光聽著飛車丸這個問題露出苦笑,將酒杯送到唇邊。

  「是啊。」他苦笑著回答──然後板起臉,「抱歉。」向她道歉。

  兩人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庭院裡傳來蟲鳴,溫柔地緩和了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的沉默。

  飛車丸凝視著夜光,前幾天鬼說的話宛如一場風暴,席捲了她的內心。

  ──「那些傢伙信不過。」

  這話該說嗎?該阻止這場儀式嗎?

  也許應該吧。

  可是……

  該開口的時機已經過了,每件事都在井然有序地往「前」進。事情從幾年前就開始進行,說不定是在這場戰爭開始前的更久以前。

  如果夜光真的是「適合人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路走來的過程與經歷都是必經之路。

  夜光表示,人在死後與神融合為一體,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接著轉世獲得新生。

  既然這樣──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

  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那絕不是別離。

  至於原因的話──

  「因為我──是您的式神。」

  蟲聲環繞著兩人。

  向日葵也在祝福他們。

  這時,「……夜光大人?」她發現夜光又紅了眼眶。他看著手裡的酒杯、庭院裡的向日葵,最後看向夜空中那輪明月。

  「夜光大人?您怎麼了?」飛車丸納悶地問道。

  夜光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你會想知道的吧?」

  他喃喃自語地說。飛車丸鬆軟的尾巴輕輕搖晃著,彷佛表現出她內心的困惑。

  「我、我說啊,飛車丸?」

  「是?」

  「那個……這種話由我來說,在立場上面……不是很公平,不過……不,這一點我當然也明白……」

  「……什麼?」

  夜光不尋常的態度更增添了飛車丸的疑惑。不過,夜光沒有理會她內心的困惑。他的視線在虛空中游移,奮力與看不見的事物搏鬥。

  「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問題,再說偏偏挑在這種時候……不對,只有現在可以說當然也是一個原因……啊啊,不對不對,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把這件事掛在心上……」

  夜光的視線在屋裡徘徊,唯獨避開了飛車丸。說話的方式,也像是故意要說得讓飛車丸聽不懂。

  最後夜光甚至放棄說話這個行為,選擇保持沉默。飛車丸啞口無言,只能維持正襟危坐的姿勢,等待他繼續開口。

  不合時節的蟲鳴聲為老舊的庭院增添了情趣,盛放的向日葵守護著笨拙的陰陽師與他的式神。

  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

  夜光緊閉上雙眼,然後睜開,直直望向飛車丸。

  「混。」

  思緒瞬間出現空轉,不明白這個字代表什麼意義。

  然而,內心敏銳地做出反應,心臟劇烈跳動。

  混,土御門混。那是夜光取的名字,飛車丸的本名。不過,在她得到飛車丸這個名字後,夜光再也沒叫過她的本名。直到這一刻之前。

  長年隱藏的名字。

  夜光兒時玩伴的少女的名字。

  「混,我說啊,那個……」

  心跳加快,頭上的耳朵頻頻變換方向,尾巴不知所措地左右擺動。

  「混。」夜光呼喚著。飛車丸的身體顫抖,竄過一陣甜蜜的電流。

  「我、我喜歡你。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所以……如、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成……成親嗎?」

  夜光一口氣說完後,全身像是泄了氣,整個人顯得畏畏縮縮。

  飛車丸停滯了下來。

  一開始浮現在她腦海的念頭是,「成親」是什麼意思這個疑問。臉猛然發燙的現象讓她覺得不可解,劇烈跳動的脈搏聲也讓她莫名其妙。

  所以說,這個時候回答的人說不定並不是飛車丸,而是有人──有過一次這個經驗的人代替不中用的她,幫了她一把。

  「──我願意。」

  她微微點了下頭。

  夜光說不出話。

  他們的視線交會,兩人的身體都很滾燙。他們覺得既難為情又無所適從,但是視線無法從彼此的身上移開。

  先恢復鎮定的同樣是提出這件事的夜光,「……啊啊。」他點頭回應飛車丸的回答,「謝謝。」嘶啞的嗓音道著謝──

  他的臉上笑了開來。

  他羞澀地像個少年──抱著堅定的心意,「──混。」往飛車丸伸出手。

  簡直像是身處在夢裡。

  飛車丸整個人輕飄飄地握住夜光──最愛的青梅竹馬伸向自己的手。

  夜光的手指緊握住飛車丸的手。他將飛車丸拉向自己──飛車丸也將身體倚向他的胸膛,全身沉浸在幸福得令人窒息的甜蜜之中。

  蟲聲急促地鳴叫著。

  短暫的幸福夏日很快就會迎來尾聲,但這一剎那在兩人心中,擁有等同於永遠的價值。

  插圖006

  ★

  「聽說你找我?」

  「進來。」

  出淵敲門,打開門露出一張臉,辦公桌前的佐月頭也沒抬地回應。出淵進入室內,隨手關上了門。他站在門邊等候,佐月依然在看手邊的文件,「過來這裡。」喚他過來。出淵始終把雙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到辦公桌前。

  出淵還是一樣隨意蓄著鬍子,只是服裝換成了軍服。他沒有配戴階級標識,當然他沒有恢復軍人的身分。他現在的立場是佐月的傭兵,他在僱主面前一點也不謙恭,但是至少會在外人面前裝出「屬下」的樣子。

  佐月讓出淵站在面前,雙眼沒離開過文件。由於燈火管制,室內沒有開燈,但是桌上擺了一盞檯燈,他就著燈光閱讀文件的文字。也許是因為光源就在旁邊,不同於平時的陰影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出淵沒有開口,站在一旁等待。

  佐月像是終於讀完文件,隨手把文件丟到桌上,讓背倚著椅子,抬起了頭。

  「……我有工作要交給你。」

  「和明天的儀式有關嗎?真要說起來是今天了。」

  出淵回答,視線往窗戶瞥了過去。由於窗簾關上,看不見外面,不過早已經是新的一天,再過兩、三個小時就要天亮了。

  「話說回來,我真服了你。今天晚上也有空襲警報,沒想到你居然悠哉地處理文件。」

  「光是這一個月,就已經是第五次警報,再說上個月大空襲的時候,陰陽寮的結界發揮了作用,與其專程逃去防空洞,待在這裡還比較讓人安心。」

  「這不是危不危險的問題。我是在稱讚你當敵機在頭頂盤旋的時候,還能平心靜氣工作的神經。難怪你可以一路爬到這麼高的地位。」

  出淵咧嘴笑著。

  「今天你要像大連寺那樣讓神降到自己身上吧?這個時間還不休息好嗎?」

  「儀式是在明天的日落前後舉行──也就是逢魔時,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休息。」

  佐月說得平靜,出淵

  沒有再多說話,只是聳了聳肩。

  「所以呢?你要交給我什麼工作?」

  他問起叫自己來的目的,佐月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什麼東西。

  他把那東西叩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把手槍,出淵揚起眉頭。出淵在跟隨佐月後,佐月便禁止他攜帶各式武器,雖然主要是咒具類,但其中當然也包括手槍。

  「白朗寧嗎,真是把不錯的槍。」

  「這是我自己的槍,裡面已經填滿子彈。」

  「在儀式舉行的期間幫忙保管──這好像不是你要交代的『工作』。」

  「如果要用來當成保險箱,你會是最不適合的人選。」

  佐月眯起雙眼盯著出淵,「聽好了。」準備說出叫他來的目的。

  不過,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顫動,犀利的視線轉向窗戶。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窗邊。窗簾拉開後,一隻貓頭鷹從昏暗的窗戶外面飛來。那是相馬家的式神,來自隸屬於參謀本部的部下。

  佐月打開窗戶後,貓頭鷹便在窗框上面停下。它看了眼出淵,「無所謂,向我報告。」佐月這麼說。

  貓頭鷹動起嘴巴,用部下的嗓音說了起來。

  『剛才收到緊急通知,內容是──』

  這個報告簡直是大出意料之外,佐月與出淵震驚得說不出話。

  4

  落日染紅了天空。

  站在化為荒野的空襲災區,天空顯得無限寬敞。渲染著這一片廣大天空的夕陽一點一點失去色彩,變化為夜空。

  簡直像流出來的血變成黑色,飛車丸望著天空這麼想像了起來。她驚覺這是不祥的比喻,急忙搖了搖頭。

  飛車丸目前人在陰陽寮東側,跨越隅田川的本所區。這裡在上個月的大空襲中,算是其中一個損害特別嚴重的重災區。她與千造訪過的公園就在這裡再往南一點的地方。現在屍體已經全部移走,瓦礫也大致清除,使得周圍的景色顯得更加荒涼。今天由於軍方管制,禁止進入附近一帶,這裡因此充滿了恍如闖入不是「人世」場所的氣息,瀰漫著異樣的氣氛。

  焦土正中央,矗立著一座樸素的石台。

  正方形的石台四周豎立著鳥居,分別是北方的黑色鳥居、東方的藍色鳥居、南方的紅色鳥居與西方的白色鳥居。

  那是座祭壇,和『泰山府君祭』使用的天壇是一樣的東西。相較位於土御門家『御山』的那座祭壇,新建的祭壇看起來格外古怪,尤其環繞著石台的鳥居還沒褪色,鮮艷的色彩十分刺眼毒辣。

  ──不行,我怎麼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

  也許是心裡的不安在無意識中浮上了腦海,飛車丸鞭笞自己,讓精神集中。

  她在石台的下方待命,身邊是陰陽寮的寮生、相馬家的咒術者以及倉橋家的門人,總共二十人。除了他們以外,遠處以等距離站著兩、三名為一組的咒術者,整齊配置在相當廣大的範圍。

  那些咒術者身旁,放著有如正方形桌子的物體,那是護摩壇。這些護摩壇以天壇為中心,呈同心圓狀設置在廣達半徑一點五公里的範圍內。

  中央的石台再加上等距離設置在半徑一點五公里內的數百座護摩壇,這些全部都是今天舉行『天曹地府祭』的天壇。即使是隨侍在夜光左右的飛車丸,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大規模的咒術儀式。夜光以前受過真羅的委託,在暗寺所在的北辰山設下巨大的結界,不過和這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降神只有一次機會,無法事先測試也無法重來,心神不寧的緊張感,無可避免地在參加儀式的咒術者之間蔓延。這裡所有人都是當代一流的咒術者,但是沒有一個人顯得氣定神閒。正因為他們的實力堅強,更能理解夜光準備舉行的『天曹地府祭』有多困難。

  四周都是咒術者,飛車丸因此解開隱形,露出耳朵與尾巴。穿著軍服的狐妖望向遠方,接著讓視線回到石台。

  石台上面設置了一個法座,擺了幾樣供奉神的祭品。銀錢、白絹、鞍馬、勇奴、甲冑、弓箭、太刀、七寶、砂金、琴、琵琶,或是用紙製成這些物品的形代。此外,法座旁也放置了祭具。太鼓、法螺貝、鈴、幣、香、鐸、撫物、咒符,這些全部都是仔細注入咒力的咒具。

  另外,還有一位站在這些祭品與祭具前,做束帶裝扮的陰陽師。那是負責執行祭儀的年輕陰陽頭。

  準備已經就緒。

  然而,還有一個人沒有到位。

  那個人就是降神的依代。佐月遲了一個小時以上,尚未抵達現場。

  「……副官,還沒有聯絡嗎?」

  一位寮生不安地問著飛車丸。「還沒。」那位寮生或許早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臉色愈來愈僵硬。

  「難道是因為要重新設置北側,讓他無法在預定時間內抵達嗎?可是那裡的設置早就完成了,相馬大佐為什麼還沒到現場?」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話說回來,她不能在屬下面前展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不要再閒聊了。收到指示前先在這裡待命,我們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

  她用這話堵住了下屬的疑問,再次仰望天空。

  夕陽逐漸西斜,儀式原本預計在日落前開始。不過,看來舉行儀式的時間勢必要延遲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昨天半夜,東京又遭到了空襲。飛車丸他們因為夜光在別屋設下的結界──也因為倉橋家不想打擾夜光休息,他們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

  幸好──雖然不該用這樣的說法──死亡人數較少,損害也以都心的西側為中心。但也有幾發炸彈在這附近爆炸,破壞部分設置好的護摩壇。護摩壇需要緊急重新設置,但是陰陽寮無法立即備妥,於是拜託軍方,也就是佐月幫忙。白天的時候,他來過通知,表示說不定會因此較晚到達現場。

  如同發問的那位寮生的懷疑,為了設置護摩壇遲到想必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事實上,天亮後,軍方尤其是參謀本部的情形出現了異狀。他們一早就召開了不在行程內的會議,而且頻繁有人進出。這個樣子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優先度比如今已是軍方正式「作戰」的雙璧計畫還要高,必須儘快對應的重要「大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飛車丸焦躁地看向石台上的夜光。

  夜光面無表情在祭壇上站了將近一個小時,儘管就在身邊,她卻無從得知他內心的想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在胸前輕輕握緊了右手。主人那個時候貼近自己的心意在這時候顯得無比遙遠,她的心裡不禁一陣酸楚。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動也不動的夜光忽然抬起頭,望向西方的天空,飛車丸急忙追逐起他的視線。在太陽沉落地平線的西方天空,出現一小道鳥兒飛翔的影子。

  那是式神,式神正往這裡飛來。飛車丸趕緊翻著尾巴,跳到石台上面。

  「夜光大人。」

  「……啊啊。」

  往這裡飛來的是一隻燕子,石台邊的咒術者們為此議論紛紛。夜光一往天空伸出手,燕子便直接往他飛來,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面。

  燕子拍打著羽翼。

  『抱歉,夜光,我來晚了。』

  燕子傳出的聲音來自在陰陽寮待命的隆光,「發生什麼事了。」夜光問,飛車丸也豎起耳朵。

  『其實是──』

  隆光的嗓音顯得有些驚慌。

  這股驚慌的氣氛瞬間傳染開來,飛車丸與周圍的咒術者也受到了影響。

  「什……美、美國總統猝死?」

  飛車丸忍不住喊了出來,四周的人們驚詫地說不出話,就連夜光也倒抽了一口氣。

  「難不成是──暗殺嗎?」

  『不,詳細的情形還不清楚,不過好像是病死。參謀本部現在亂成了一團,搞不好會召開御前會議。』

  隆光也為了這不測的事態難掩焦慮,當然飛車丸也是一樣,畢竟是敵國的主導者忽然病逝。

  她正感到愕然的時候──

  『所以說戰爭瞬息萬變,還沒向將門公做出咒殺的祈願,敵軍的大將就先沒命了。』

  一旁傳來冷嘲熱諷,那是角行鬼譏笑的聲音。無法進入天壇的護法受命保護陰陽寮。飛車丸豎起尾巴,「角行鬼!注意你的言行。」怒罵了起來。降神雖是防禦帝都的手段,部分寮生──比方說雙角會,這類的提案也實際成為過他們討論的議題。

  「……戰爭結束了嗎?」

  夜光確認的語氣很嚴肅。這在某方面來說算是理所當然的疑問,飛車丸心頭一驚,豎起耳朵。

  然而,『不。』隆光的嗓音很沉重。

  『雖然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但很難想像美國會因此停戰,畢竟總統和日本的天皇陛下不一樣──總之,相馬大佐因為這件事無法離開參謀本部。』

  「他今天不會來了嗎?」

  『不知道。不過,參謀本部當然知道計畫的日程,狀況也不會再出現急遽的變化,到頭來還是得看高層怎麼判斷。』

  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態。飛車丸把頭轉向夜光,「怎麼辦?」請求他的指示。停在指尖上的燕子也同樣凝視著夜光,等待他的判斷。

  夜光盯著燕子式神,用力緊抿著唇,眉間蹙起極深的皺紋。

  然後,「……我們等佐月過來,儀式照常舉行。」飛車丸聽見主人的決定後,鄭重地點著頭。

  儀式開始的時間會選在陰陽交替的逢魔時,那是因為考慮到現世與陰世在這個時間帶的界線最為模糊,時間上正適合舉行降神。

  不過──

  ──四年前,將門公降臨在相馬大佐身上是在深夜。

  降神舉行的時間帶不是那麼關鍵的因素,不管是日落後還是凌晨,都不會成大問題。

  只是──

  「……晚上說不定又會有空襲。」

  飛車丸輕聲說出內心的擔憂,夜光一時間陷入沉思。

  然後──

  「……敵人在昨天剛進行過空襲,從過去的例子看來,連日進行空襲的可能性很低……我這麼認為。再說,這一帶應該不在敵人的空襲目標內。」

  匆促的日程能夠延期,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夜光為配合在今天舉行儀式,細微地調整過靈脈,為了設置『天曹地府祭』的天壇進行準備。如果在這時候全部重新來過,反而會增加危險性。

  夜光闔上雙眼,吐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他輕柔地朝飛車丸笑著。

  「飛車丸,由你向大家解釋。總之今天先維持現狀,如果主角最後還是沒到場,到時候再重新思考儀式是否要舉行。將門公是千年前的御靈,想必多等這麼一點時間也不至於太著急。」

  ★

  荒野落下夜幕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烏雲蔽月,四周一片陰暗。儀式開始時,護摩壇會點起火焰,不過在那之前因為燈火管制,連燈也不能開。飛車丸這位狐妖的夜間視力良好,因此不成問題,只是夜光等其他咒術者不得不在黑暗中長時間待命。

  儘管解釋了情形,要他們放鬆休息,但他們理應還是消耗了不少體力與精神。就算沒有,但在重大儀式舉行前忽然喊「停」,接著便無事可做,這種情況勢必消磨了他們的神經。

  不過,至少從飛車丸的主人身上看不出這樣的變化。

  「飛車丸,你會冷嗎?」

  「我不要緊,您也知道我不怕冷吧?」

  石台上的夜光披上部下遞來的外套,屈起單膝坐在地上。飛車丸始終站著,戒備周圍的動靜。「這裡人多,你就別那麼緊繃了,坐下來吧。」雖然夜光再三勸飛車丸坐下,她也堅持拒絕。因為角行鬼不在現場,她片刻也不能鬆懈。

  「夜光大人,您才是別太勉強自己了,不如我來幫您準備些溫熱的東西吧。」

  她向坐在一旁的夜光提議。

  如果穿上『鴉羽』就能防寒了,但是他依照前幾天交代的事項,已經把『鴉羽』交給隆光保管。為了極力避免對天壇造成影響,咒術也禁止使用。雖然還不到讓人發抖的氣溫,不過春天的夜晚依然寒氣逼人。

  「可以的話,來瓶熱酒吧。」

  「……您剛用完餐吧?」

  「因為不能用火,實在是食之無味。」

  「接下來可是要舉行神事喔?」

  「御神酒也可以,比儀式用的再多一點就好。」

  「夜光大人?」

  石台上只有夜光與飛車丸,他們壓低了嗓音,不用怕讓人聽見交談的內容。在可能左右國家未來的儀式舉行前,陰陽頭與陰陽助居然為了喝酒在爭吵,萬一讓人聽到了肯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對,如果是稍微親近夜光的人,說不定會抱頭苦惱。

  ──真受不了。

  飛車丸搖晃起尾巴,她半是錯愕,半是為了主人沉穩的態度感到安心。

  「總之不能喝酒,我為您準備熱茶吧。我不能離開您身邊,可以叫人來──」

  「不用了,飛車丸,那樣太麻煩了。」

  「可是。」

  「我沒冷成那個──」

  夜光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夜光大人?」飛車丸晃動著狐狸耳朵,夜光把手指抵在下顎,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怎麼了嗎?」

  「……嗯,難得有這機會,大腿借我。」

  「大腿?」

  「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什麼?」

  夜光抬頭望著說不出話的飛車丸。陰暗中理應看不出脹紅的臉,夜光卻咧著嘴竊笑。

  「夜、夜光大人!?」

  「用不著擔心。天色這麼暗,大家又離得遠,不會有人看見的。」

  「問題不在這裡。」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麼做不只能取暖,還能放鬆心情。」

  「…………」

  夜光刻意擺出了一張苦瓜臉,飛車丸看著蹙起了眉頭。

  ──受不了他……!

  飛車丸有好一會兒粗魯地甩著尾巴,接著毅然決然轉身。

  夜光忍不住吃驚,「飛車丸?」用視線追逐起她的腳步。飛車丸繞到坐著的主人背後,一屁股在石台坐了下來。

  她闔上雙眼跪坐著。

  「……請。」

  「呃,這個。」

  「委屈您了。」

  「沒、沒這回事……」

  夜光正遲疑的時候,飛車丸睜開一隻眼睛,又用力甩了下尾巴。夜光緊抿雙唇,心神不寧地望向四周,「唔……失禮了。」戰戰兢兢地躺了下來。

  他摘下帽子,把頭枕在併攏的大腿上,恭敬的神情看得飛車丸忍不住發噱。

  「怎麼樣?稍微暖和了一點嗎?心情輕鬆了一點嗎?」

  「……後腦勺是很溫暖……嗯。嗯。還不錯……」

  「您想要的話,我還可以用尾巴幫您取暖。」

  「飛車丸,是我輸了。能得到式神貼心的服務,我現在很滿足。」

  躺在大腿上的夜光為了自己的玩心道歉,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他仰躺著將雙手交握於胸前,闔上了雙眼。飛車丸又輕輕笑了出來,悄悄伸出指尖,輕柔地將主人額頭上的瀏海撥開。

  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夜光的臉,或許在很小的時候也有看過。在毫無防備的主人信任下,她再次提高警覺。話說回來,四周沒有顯著的變化。灰色的烏雲受到朦朧月光照耀,在無風的狀態中覆蓋整片天空。

  「夜光大人……儀式最好還是延期吧?」

  她輕聲問著,一會兒過後,「……不。」夜光這麼回應。

  夜光依然閉著雙眼。

  「能在今天晚上舉行最好,畢竟不知道現在這『平靜』的靈氣能維持到什麼時候。萬一靈氣出現劇烈波動,那可就顧不得舉行儀式了。」

  「相馬大佐會過來嗎?」

  「這種事我們擔心也沒用。」

  「……隆光大人表示戰爭還會繼續下去,但是……也有可能趁這個機會停戰吧?」

  「這才真的是不需要我們思考的事情。」

  夜光的語氣不再有迷惘。他知道既然走到這一步,煩惱再多也無濟於事。飛車丸也抱持相同的意見,但是她沒辦法像主人那麼豁達。她忐忑不安,認為計畫以這種形式中斷就像一種暗示。

  如果要回頭,這說不定是最後的機會。

  雖然這個選擇儼然成了妄想。

  「話說回來,遲到了這麼久,可得要佐月那傢伙想辦法補償我們,否則就划不來了。」

  「這不是相馬大佐的錯吧?」

  「反正他遲到是事實,我要讓他把私藏的酒全部吐出來。不對,還是要他讓我休假好了。陰陽寮的工作全部丟給他處理,我來逍遙一個月。」

  「這主意不錯。」

  「我要回故鄉看小翳的孩子,再去暗寺讓真羅大師聽我發牢騷,然後去泡溫泉。」

  「這主意很好,真的很不錯,只是……」

  飛車丸若有所指地停頓下來,「嗯?」夜光睜開了一隻眼晴。

  「夜光大人就算在旅行,恐怕也是滿腦子想著咒術,又會馬上回到陰陽寮,因為陰陽寮是咒術最先進的地方,也是您為了這個目的親自建造的場所。」

  「……這倒也是。」

  飛車丸說著,朝枕在大

  腿上的夜光露出非常有把握的笑容。夜光也馬上承認,臉上浮現出苦笑。

  「乾脆要求佐月答應擴大陰陽寮的權限,或是充實設備好了。讓他從軍方調更多人手過來,資金融通更──」

  「相馬大佐平常就很認真投入這些事情,真的適合拿來當成遲到的補償嗎?」

  受到飛車丸再次的指正,夜光的臉垮了下來。他似乎反駁不了。

  ──飛車丸愈來愈有種感覺……

  「相馬大佐是夜光大人的同志呢。」

  飛車丸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佐月當時向夜光表示自己是「和你一樣是走在陰陽道上之人」。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確沒錯。兩人之後確實是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佐月是另一個我。」

  夜光喃喃說著。飛車丸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我心裡。獻祭那件事我只是當場沒有想到,聽完他的解釋後,我也覺得很合理,而且可以接受。我們從出生就背負了名為咒術的宿命,我的目光向『內』,他的目光向『外』,我們同樣是一路走了過來。」

  「……夜光大人。」

  飛車丸聽著這番獨白般的抒發,凝視著主人的表情。

  夜光半眯著眼仰望夜空,但是看得出來視線沒有聚焦於天空,他並非在看著眼前的光景。

  夜光眼中的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

  這時……

  飛車丸的耳朵猛地彈了起來。

  ──這是……!?

  原因不明,不過飛車丸的「直覺」出現反應。聲音?還是視線一角出現什麼物體──

  式神的緊張感也傳到了夜光身上。夜光從下方仰視著飛車丸。

  緊接著。

  「長官!」

  有人在石台外大喊。夜光跳了起來,飛車丸也迅速起身。

  她馬上就看見了,遠方的黑暗中出現兩個光點,還可以聽見微弱的運轉聲,那是汽車的頭燈與引擎聲。車子正越過隅田川,往這裡接近。

  她只想到一個可能性。

  「──飛車丸,用光源引導他過來。」

  「是。」

  飛車丸結成手印,在頭上出現藍白色的火球。這是狐妖擅長的狐火咒術。

  狐火在飛車丸的頭頂上大大劃了兩次圓圈,然後又增加一個,其中一個往頭燈飛過去。狐火悄無聲息地在空中滑行,滑進了黑夜。

  待命的人們有些騷動。她感覺到一旁的夜光深吸一口氣,緩慢調整呼吸。

  一輛汽車在狐火的引導下,在石台前停了下來。后座車門打開,年輕的將校走到車外。

  在青白色狐火的幽微光亮映照下,那頭鮮艷的紅髮呈現出與平常不同的紫紅。

  佐月瞥向石台周圍。

  「抱歉,我遲到了。」

  「只有這樣嗎?你還有其他話要說吧。」

  「我遲到了,對不起。」

  「還不是一樣?」

  「我可是好不容易脫身過來的。」

  「這麼說來,你還穿著平常的軍服。你要換衣服嗎?」

  「不用了,就穿這套衣服。」

  「這麼隨便好嗎?這不是你們千年的夙願嗎?」

  「這身打扮和四年前一樣,不是正適合嗎?」

  其他人沒有插嘴的餘地。佐月一到就開始和夜光鬥嘴,他走向石台,輕快地跳了上去。紅髮翻飛,如火焰般飛舞。他把身體轉向背後,揮了揮手。車子再次發動引擎,迅速往後退。

  搞不好不只能左右陰陽寮,甚至可以影響國家未來的儀式推遲了好幾個小時,佐月卻完全不為所動。他的態度異常平靜,但感覺得出他內心的狂熱。他壓抑著馬上就想衝上前的強烈欲望,一步又一步,穩健地跨出腳步。

  走向通往神的道路。

  夜光聳聳肩。

  「……戰爭呢?」

  「不會結束吧。」

  「你和隆光的意見一樣啊。」

  「問題不在是否一樣,這就是『現實』。在這個瞬間,也有士兵在沖繩喪命。」

  佐月說著,「不過──」又繼續說下去,從石台上俯視周圍的咒術者。

  視線本身就像是一種咒術,四周隨即恢復緊張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最後,佐月讓視線回到夜光身上。

  「我們接下來要破壞這個『現實』。」

  「…………」

  夜光沒有回應,但是他望著佐月火熱的視線,內心同樣也點燃了火焰。

  夜光也和佐月一樣壓抑著心裡的火焰,以免讓火燒到自己身上。不過,他們接著必須釋放彼此內心的火焰。

  「天亮之後,『咒術』將會成為這個世界的常理,開創出和以往不同的『新的咒術世界』。屆時如同神代的傳說,神將與人類為伍,鬼昂首闊步走在街上,甚至連死者都有可能起死回生。然後──」

  飛車丸感覺佐月的視線有一瞬間看向自己,猛然豎起了耳朵。

  然而,佐月馬上讓視線回到夜光身上。

  「達成『你期望的咒術』。」

  「…………」

  夜光聽著佐月的話,又保持了短暫的沉默。他默默凝視佐月的雙眸,佐月也回望向夜光的雙眼。

  「……這話不會太煽風點火了嗎?」

  「這也是我的工作。」

  「身為參謀本部的人,這樣的發言沒問題嗎?」

  「笨蛋,這是我身為一族之長的工作。」

  「我懂了。相馬一族之長啊。」

  夜光喃喃說著,他停頓了一下,又喚了聲:「佐月。」

  「什麼事?」

  「就算儀式順利進行,說不定這是我和『你』最後一次說話了。」

  佐月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飛車丸先顫動了下耳朵。

  夜光說的沒錯,如果降神成功,「相馬佐月」還是「他」的可能性幾近於無。他讓神──御靈平將門附身在自己身上,人類的精神──而且儘管有依代的資質,但只是二流咒術者的佐月,不可能完整保有自我意識。

  這意思不是指佐月的意識會消失。在設下法陣,結界覆蓋帝都之後,將會把神的影響壓到最低。這麼做之後,佐月理應能取回自己的意識。四年前,佐月也順利取回了意識。

  不過,這只不過是推論罷了。這次和那個時候的條件完全不同,即使是構成術式的夜光本人也明言無法保證。佐月是帶著這樣的心理準備,站在這個地方。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夜光刻意不帶感情地這麼詢問佐月。

  佐月停頓了幾秒鐘,「沒有。」冷淡地給了他這個回應。

  「我不認為這會是人生的終點。」

  這不是廢話嗎?他的語氣流露出這樣的意思。

  夜光聽見佐月的回答,默默點了個頭。他的雙眸帶有強烈的決心,足以與佐月的覺悟匹敵。

  他伸出雙臂。

  啪。

  束帶衣襬如羽翼展翅,夜光舞動似地轉身,面向石台外面。

  「──儀式開始!護摩壇點火!」

  嘹亮的叫喊在暗夜迴響。

  自佐月抵達後就屏氣凝神待命的咒術者們立即展開行動。設置在四方的鳥居前,最靠近石台的四座護摩壇率先點燃火焰。火焰隨即燃燒了起來,眩目的火光照亮四周。接著,鳥居兩旁的護摩壇也點起了火,然後是兩側與後方的護摩壇接連點起火焰。一望無際的暗夜中,呈現出虛幻的光景。

  最後──廣大的焦土地平線上,等距離圍繞著一圈護摩壇的火焰。

  由於相隔一點五公里,外圍的火焰十分渺小。渺小但是強烈的存在感在暗夜中閃爍著光芒,那個樣子簡直像飄浮在水平線上的漁火,只是那些火焰誘來的不是魚群而是靈氣。實際上,亡靈彷佛受到火光的吸引,隨時都有可能飄蕩過來。

  寂靜中,柴薪劈啪作響,爆出了火星。肅然而且莊嚴,似乎隱約展現出了「異界」的樣貌。

  「──飛車丸。」

  飛車丸在主人的指示下點頭,迅速移動到定位。夜光也肅穆地走到擺設在石台上的太鼓前面。

  佐月站在石台中央的法座前。

  「別結巴了。」夜光在一旁提醒。

  「包在我身上,能言善道可是參謀本部的看家本領。」

  法座中央放著一個竹簍。佐月掀開蓋子,拿出放在裡面那張折起來的和紙。一那是書寫祭文的都狀。他轉動手腕,俐落地打開,雙手舉起那張都狀。

  他闔上雙眼。

  唯有石台上的夜光與飛車丸注意到,他的眼閉得格外地緊,也格外用力。

  面對都狀閉上雙眼的佐月在想什麼,又有什麼心愿。

  不過,這個動作只維持了短暫的瞬間,再睜開眼時,只有堅定的意志在佐月的眼中熊熊燃燒。

  「『天曹地府祭』儀式正式開始!」

  配合凜然的喊叫聲,夜光敲響了太鼓。

  咚,尖銳而且枯燥的聲響撕裂暗夜,在四周迴響。

  太鼓聲往高處遠揚,六次鼓聲響遍了焦土。每一次注入鼓聲的咒力都更強大,讓「咒」傳達到更高更遙遠的地方。

  飛車丸拿起法螺貝,湊在嘴邊吹響了聲音。「咒」震撼大氣,從底部支撐並且強化往大範圍擴散的咒力。夜光輕聲吟誦咒文,以滑行般的步伐移動到祭品前。

  他在杯中倒入香水,浸濕楊桐枝後灑向祭壇。灑水加持後,他接著敲響磬,迅速而且慎重地結成幾個手印,再拿起幣和鈴。他以幣的前端觸碰撫物,再往佐月颯爽地揮動。

  鐺,鈴聲響起。

  「將門公嫡系,相馬家當家相馬佐月在此,謹告泰山府君、冥道府君等,及祖靈平將門!」

  佐月緩緩誦讀出都狀。

  從掌控人類生死的泰山府君開始,向全十二座神明祈禱,然後向相馬家的祖靈?平將門祈願。

  依照夜光的理論,這麼做是將充滿萬物的靈氣──神,用術式加以限定。這種行為是喚醒在天上沉睡的神,將融入大海的神以各自的形式撈上岸。神既是個體又是全體,既是多數又是單一,層層疊疊地普遍存在這世上,擁有諸多面向。這個儀式是選擇,是限定,是形成,也是召喚。

  佐月的全身緩慢湧出靈氣,形成一陣旋風。暗夜中,猶如從護摩壇迸出的火星,往夜空伸展了過去。

  夜光的吟誦聲愈來愈響亮。

  籠罩在頭頂的雲朵扭曲著捲起游渦,中心就在石台的正上方。彷佛在覆蓋天空的那塊厚重布疋加上了「重量」,中央處緩慢垂向地面的石台。接著,雲層破裂,從漏斗狀的雲層裂縫間,耀眼的靈氣灌注向祭壇。

  石台瞬間被從天而降的靈氣吞噬,朗讀都狀的佐月全身裹覆著高密度的靈氣。

  靈氣串起了不在此處的「天」,與佐月站立的「地」。

  陰世與現世破除了界線──這也是隔絕兩者的高牆遭到破壞的證據。

  ──呃……!?

  飛車丸的腦中,憶起很久以前視過的光景。當時在年幼的夜光命令下,她戒慎恐懼地跟在他背後爬上『御山』,在偷看土御門家的大人舉行儀式時,頭頂的夜空視見了和現在一樣神聖的「某物」。之後,在夜光可以自行舉行『泰山府君祭』後,她也一再感覺到相同的「某物」。此時面對逐漸成形的巨大咒術,她想起來的卻是最初視見的那個景象。

  言語無法形容,但是全身──不對,全靈感受到比自己更高階的存在。

  神聖的氣息。

  「──相馬家當家?相馬佐月,以此敬告祖靈平將門!」

  佐月讀完祭文,將都狀拋向頭頂。都狀隨風浮上空中,被藍色火焰團團圍住。紙張冒出火焰,瞬間燒了起來,在空中燃燒殆盡,連灰燼也沒有留下。燒毀都狀的靈性熱氣沒有消散,反而更升高了熱度。

  如今石台上閃耀著輝煌的光芒,那不是物理性的光,而是靈性的光,眼晴連要睜開都有困難。飛車丸從未感受過如此重壓全身的靈壓,她甚至產生天空整個掉下來,壓在自己身上的錯覺。

  就在她覺得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

  夜光吟誦咒文。鐺,搖響了鈴,揮舞起幣。

  灌注的靈氣爆炸性地膨脹。靈氣在排山倒海而來後,隨著夜光揮幣的引導,湧向四方的鳥居,再蔓延至前方的護摩壇。

  護摩壇的火焰升高,化為沖天的火柱,轟隆燃燒著夜裡的空氣。流入的靈氣繼續誘導至旁邊的護摩壇,靈氣接連流竄並且連結,在大地繪出巨大的咒印。

  護摩壇旁待命的咒術者齊聲吟誦咒文。無數的咒文在荒野中舞動,化為群舞,產生震天價響的共鳴聲。

  巨大的明亮祭壇燒灼著暗夜。

  祭壇完成後,環繞著祭壇的靈氣又回來了。回來的靈氣帶有大地的力量──靈脈的靈氣,變得更加強大。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向石台,與藉由佐月從天而降的靈氣混合在一起。

  天與地的靈脈相連,開始循環。

  不論量還是密度都是非比尋常的靈氣化為激流,劇烈地跳動著。隨著每一次鼓動,循環也跟著加速。

  不對,正確來說不只是循環。雖然有空間的循環,靈相方面卻一點一點出現偏向。隨著現場的靈壓增高,靈氣的流向也逐漸轉變為更高的次元。靈氣在天壇里形成廣大的螺旋狀,甚至觸及其他靈相。

  橫跨多個靈相的靈氣循環局限于堅固的天壇內,內部壓力也因此持續增加。同一空間裡的複數靈相接著開始交疊,像是承受不住這股壓力。簡直像目睹極樂淨土──或是地獄──顯現在人世的過程。在擁有見鬼才能的人眼中──說不定沒有見鬼才能的人也一樣──那副情景說是天地變異也不為過。

  然而,「夜、夜光大人!?」飛車丸聲嘶力竭地喊著,敲響了警鐘。

  大地的靈脈出現不穩定的動靜,宛如岩漿在地底翻騰,顯示出即將帶來壓倒性毀滅的徵兆。

  ──該不會!?

  難道這就是夜光說過的「反彈」嗎?大空襲導致大量的虐殺,也許是靈方面的影響成為了現實。

  夜光沒有打亂吟誦咒文的腳步,點頭回應飛車丸的叫喊。他將鈴放回法座,單手結成劍印,迅速劃出早九字。事先準備的術式啟動,融入環繞天壇的靈氣。

  舉行『天曹地府祭』時,或許會擾亂原本平靜的靈脈,他們早已預測到恐怕會有這種情形發生。不消說,他們準備了幾項因應對策。術式在融入天壇之後,大地的靈脈的確恢復了穩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天壇的靈氣與靈壓儘管巨大,但都在夜光的掌控之中。雖然是在各種惡劣條件下舉行的大規模咒術,但他徹底掌控了隨時可能失控的巨大力量,這種行為沒有人模仿得來。如果飛車丸誇獎主人,夜光大概只會凝重地告訴她,接下來才是緊要關頭。

  不知不覺間,重重光幕籠罩著佐月。

  光量非常龐大,卻能清楚辨識出佐月的身影。紅髮朝天空激烈翻飛,闔上的雙眸彷佛正在沉睡,輕盈的站姿看起來就像飄浮在空中。

  然後──

  天空中──不對,普遍存在於所有空間的「某物」逐漸顯現在佐月體內。以佐月為媒介,無比強大的靈氣正要從出現在現世的孔洞裡溢出。

  降神。

  四年前,在靖國神社境內稍縱即逝的『神』一腳踏入了現世。

  ──啊啊……

  飛車丸全身莫名顫抖。恐怕不只自己有這樣的反應,接觸到天壇的所有咒術者的靈魂,想必都為了正要出現在中心的存在而受到了震懾。

  夜光當然也不例外。

  召喚神的陰陽師以雙手舉起幣,全神貫注地吟誦咒文。

  靈氣的循環加速,但是……靈氣以高壓、高速與強大的力量循環,漸漸穩定下來。

  護摩壇升起的火柱如光劍般筆直矗立,覆蓋天空的雲層閃現出七彩的光芒。

  天壇內的靈相向上提升,光粒在四周飛舞,現場飄散出馥郁的香氣。

  接著。

  佐月睜開雙眼。

  飛車丸甚至忘記呼吸,凝視著佐月。

  神聖。

  飛車丸這時候第一次知道神聖的意思。

  只是「在場」就能造成世界巨大變革的存在。人智無法企及,超越世間常理的某物,只有「神聖」一詞足以形容眼前的存在。

  忽然間,佐月前方出現三道低垂著頭、跪立在地的人影,三道人影的模樣分別是兩位落難武士與一位巫女,他們是佐月的護法?八瀨童子。護法無法出聲,但是從背影看得出來他們正興奮發抖。佐月的視線緩緩移動,徘徊在跪拜的八瀨童子頭頂。

  不過──

  「平將門公!」

  靈氣猛烈震動,夜光厲聲叫喊。

  接著──

  「相馬佐月!」

  他叫出佐月的名字,以名字束縛、固定住「存在」,屬於最古老而且原始的「咒」。

  佐月的視線游移著,聚焦在夜光身上。飛車丸不禁毛骨悚然。「他」的外在是佐月,但內在不再是佐月,而是包圍著佐月的更廣大而且異質的存在。

  御靈?平將門。

  這個國家代表性的怨靈之一,鎮守此地的守護神。

  祂在這裡。

  插圖007

  這樣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飛車丸也在場

  的石台成了神域。

  ──這實在是……

  這就是佐月所說的『新的咒術世界』首先呈現的光景吧。

  這時,「啟動法陣,設下結界!」夜光大喊。他放下幣,雙手快速結成不同的手印。

  「將門公!佐月!讓靈力注入術式!」

  夜光毅然吟誦出咒文,咒術接著流入穩定的天壇,以形成保護整個帝都的巨大結界。飛車丸也回過神,形成結界是雙璧計畫的主要目的,儀式尚未結束。

  然而──

  「喂,看那裡!?」

  「那個是!?」

  石台側的咒術者有如大夢初醒,忽然吵鬧了起來。他們仰望遠處的天空,手往西北的方位指去。

  「!?」

  飛車丸的美貌扭曲,好不容易將險些發出來的哀號聲咽了下去。

  由天壇延伸出的護摩壇遠方,西北方的天空冒出一片火紅,即使相隔遙遠也看得出來。沿著地面燃燒的火海,向上竄燒的黑煙,地面的火光渲染了低矮的雲層。狐妖的視力看見在雲層底下,無數的機影組成隊伍,火光照亮了機身。

  雖然是已經很熟悉的景象,但是這次的規模相當浩大,令人不禁想起上個月那次大軍壓境引起的大火。

  飛車丸這時終於也聽見了隅田川對岸響起的曾報聲。

  空襲。

  「不可以!佐月!」

  夜光大叫,語氣接近慘叫。飛車丸翻飛著秀髮,望向主人,站在主人對面的「他」映入眼帘。

  佐月──將門──發出了憤怒的嘶吼聲。

  昭和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深夜。

  後世人稱城北大空襲的大規模空襲行動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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