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邂逅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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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最後一道拱廊也就是第四層,由老紳士負責帶路。

  坂井悠二儘可能不刺激身為「紅世使徒」的老紳士,表面上順從對方的要求,跟隨在後。

  一開始對於兩人的對話感到納悶不解的吉田一美,現在正專心聆聽老紳士的解說。

  「關於起源,眾說紛紜。」

  第四層並非陳列展示品,只有在寬敞的拱廊兩旁分別擺設直條的長椅。原本在前幾層拱廊罩著玻璃的

  上半部牆壁,也以黑色遮光板覆蓋。

  在其中行走的三人卻站在光線之下。

  「雖然因定義而異,這種型態是十字軍讓玻璃這項戰利品傳入歐洲以來,據說九世紀左右的產物。」

  「好漂亮」

  吉田頭一次主動發出屏息般的讚嘆。

  「」

  走在兩人中間的悠二,自然是無法享受這種異常的狀態。

  他根本不明白這個身為「紅世使徒」的老紳士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即使對方表示不會加害他們,

  但他實在不可能天真到相信對方的話。

  雖然他明白憑自己這點程度,無論怎麼反抗都是徒勞無功,但應該起碼能叫他放過吉田一美?或許對

  方早已察覺自己是「密斯提斯」,目標是他體內的寶具也說不定,能不能跟對方談條件,想辦法讓她逃走?

  危機意識與焦躁情緒讓悠二坐立不安,他在內心不停地思索,但吉田說的沒錯,他也覺得美麗的事物

  的確很美麗。

  展示品並未陳列出來。

  而是掛在頭頂。

  與牆壁同樣以遮光板的天花板的一處敞開位置。

  那個位置,照耀著光芒。

  結合鉛制框架所完成的玻璃片組合,將陽光轉換成耀眼的幻想,又可以充分表達創作者意念的色彩。

  名為彩繪玻璃。

  「是的,很漂亮,美的事物無論任何人看了都會直接感受到其中的美。」

  第四層是只有彩繪玻璃裝飾在天花板的展示會場。

  兩旁的長凳是便於仔細眺望的設計。彩繪玻璃下方鋪著超薄的強化玻璃,,以避免造成這種高掛頭頂

  的陳列方式的負荷,此外天花板刻意設計了間距寬鬆的區隔將作品逐一划分,讓觀賞者不至於一口氣飽覽

  無遺。

  老紳士仰望正上方一副繪有聖者肖像的彩繪玻璃說道:

  「然而所謂的美,正因為美,所以會衍生多項用途,例如這個,一向被拿來當作製造視覺效果的舞台

  布景,連從未讀過聖經的人,只要看一眼便可理解『上帝是神聖的』。」

  在聖者所投射的、因透明度較低而形成的昏暗光線之中,吉田露出略顯哀傷的表情。

  老紳士仿佛看見一般(應該看得見吧,悠二心想)轉過頭來,在相同的光線之中嚴肅的臉部線條轉為

  柔和笑道:

  「正因為美才有價值,有價值的東西就會受到利用,然後技法與表現也會隨利用的必要性而精進,好

  壞很難一言以蔽之,你明白嗎?小妹妹。」

  「是,是的……」

  吉田被對方的語氣所壓迫,仍然抱著尊敬的心態低聲回答。

  「很好。」

  老紳士頷首,繼續往前邁出步伐。

  經過天花板的間隔,又出現另一幅彩繪玻璃。這種陳列的方式固然無法擺放大型物體,但每一幅光與

  影的拼圖均營造出非常強烈的印象。

  「不過有時候,這種利用價值與必要性也會葬送因此應連而生的美,這是複製畫……」

  目前位於頂端的彩繪玻璃描繪著一幅天使將手伸向嬰孩的插圖。

  「裝飾在教會的原作由於被視為舊教的象徵,因此在宗教改革時期被小孩子丟石頭砸碎了,受洗成為

  新教徒的人們並未懲罰那個孩子。」

  吉田似乎是理解般的點頭,悠二則是一臉「有這麼一回事嗎?」的表情。

  「美,本身是不會改變的,然而培育美的事物、與美毫無關係的事物會破壞美,判斷美毫無價值可言

  ……單單這麼一幅畫就足可以讓人感受到世界的複雜。」

  老紳士繼續往前走。

  「現在這個時代很單純,能夠單純為美而欣賞美。」

  這番話隱含了他仿佛從古至今親眼目睹一切的感慨。

  如果是「使徒」,或許可以辦得到,悠二心想,老紳士就這樣被對他倆說道:

  「這些話在你們年輕人聽來可能很難理解,以你們現在的年紀,光是要你們去愛人就已經讓你們忙的

  暈頭轉向了。」

  「人……」

  這句話讓悠二感到意外,不自覺的發出聲音。

  忍不住停下腳步,仰望彩繪玻璃。

  好耀眼。

  耀眼的身影。

  仰望耀眼的身影。

  悠二聚精會神的在內心描繪著一個甚至讓他感到心痛的少女身影。

  而吉田……

  也稍稍望向身旁自己心中認定的少年。

  「——!」

  只消一眼,一種直覺油然而生。

  抬望彩繪玻璃的少年正在內心描繪一個人的身影。

  不是自己,是別人。

  全心全意的。

  搜尋氣息的自在式冷不防激盪出震耳欲聾的不協調聲響。

  「哎呀?馬可西亞斯!」

  「好大聲!怎麼搞的!?」

  怒吼聲一來一往之間,不協調聲響的來源也就是對方的氣息已經逐漸接近。

  伴隨著狂暴的敵意。

  「快收回自在式!」

  「知道啦!」

  瑪瓊琳啪擦!闔上右手的「格利摩爾」,左手往下一甩。

  已經驅動的自在式開始變更排列組合,原本不斷擴散的搜尋氣息的漣漪轉為收縮。同時,收縮的漣漪

  吞噬了數個火炬,吸收「存在之力」準備迎戰。

  「這是先前待在這個城市的……」

  「火霧戰士對吧?」

  《呃,什麼?》

  《大姐?》

  「引來了不必要的火霧戰士,你們兩個,暫時留在原地待命。」

  「真—棒、真—棒!這個敵意,真令人興奮!!」

  《可……可是,如果火霧戰士出現的話……》

  《會變成自相殘殺耶!?》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一來一往之間,深藍色光波沿著平面逐漸返回。光波夾帶著在途中所吸收的「存在之力」,再次收納

  進自在式之中。

  瑪瓊琳平靜的說道:

  「封絕。」

  藉由凝聚的「存在之力」,腳下的自在式再次變更排列組合。轉變成一個幾乎覆蓋了廢棄大樓整個頂

  樓的龐大圓形圖騰。從圖騰湧現的深藍色火焰遍布整個視野,接著通過上方,形成一個球形的彩霞障壁包

  覆住大樓的上方樓層。

  這是一個使其內部能夠自絕於世界的運作呈現靜止狀態,同時可以從外部隱蔽起來的因果獨立空間。

  近代以來所編寫而成,讓「紅世使徒」能夠隱瞞人類耳目的自在式。

  意即「封絕的發現。

  《哇?》

  《啊!看得到大姐她們……這個奇怪的圖案是什麼?》

  瑪瓊琳使用封絕的同時,也順便把樓下漂浮在兩人面前的火把,變化成可以映照出頂樓情況的裝置。

  現在他們眼前應該會出現站在頂樓的她,以及占據整個地板的詭異圖騰的畫面。

  「封絕的自在式,這個圖騰能夠驅動讓內部與外界隔絕的自在式。」

  「使用這玩意兒,在裡頭大鬧特鬧,外面的人絕對無法察覺,而在裡面能夠活動的只有『使徒』跟火

  霧戰士而已,間而言之,就是專為我們設計的決鬥地點,嘿—哈、哈—!!」

  就在此時,決鬥的對手飛身而來。

  長發和瞳孔燃著熾紅,迎風的黑色大衣翻飛至身後,銳利的白刃銀光逼人。

  兩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炎發……!」

  瑪瓊琳透過傳言……

  「灼眼!」

  馬可西亞斯身為同胞,十分清楚對方是誰的火霧戰士。

  在異次元世界「紅世」威震八方的魔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以及他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

  現在,名喚夏娜……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

  降落在頂樓的夏娜以一副顯然準備大打手的姿態開口詢問。

  猛力將握在右手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指向前方。與少女的外表十分不相稱、幾乎和少女一般高的

  刀身,不帶絲毫躊躇的直指前方……不,是刺向前方。

  接過夏娜那一般人恐怕會為之昏厥的駭人目光,瑪瓊琳冷艷的臉龐抱以嗤笑。

  「哈!不懂禮貌的小丫頭,連一句問候也沒有?」

  「嘿、嘿嘿,好—久不見啦!『天壤劫火』,她就是『炎發灼眼的殺手』嗎?」

  馬可西亞斯從夾在傲然佇立的瑪瓊琳腋下的「格利摩爾」噴出深藍色火焰表達寒暄之意。

  亞拉斯特爾則從夏娜胸前的墜子以渾厚低沉的嗓音答道:

  「『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以及『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想不到你們流浪到這個地方來了?」

  「嘿哈哈,彼此彼此。」

  馬可西亞斯尖銳的聲音讓夏娜蹙起眉心。

  「亞拉斯特爾,這兩個人是誰?」

  「最麻煩的傢伙,跟這兩人根本講不通,他們已經準備動手了。」

  哼!瑪瓊琳譏笑著矮小的火霧戰士。由於眉頭依舊緊緊深鎖,看起來仍然是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語

  氣自然也兇狠無比。

  「既然帶著一身赤裸裸的敵意而來,總不能不戰而逃吧?」

  像是為這個笑容增色似的,馬尾的發梢、西裝套裙的裙擺不斷飛灑出深藍色火粉。這是火霧戰士進入

  戰鬥的準備動作。

  「啊!對了對了……順便回答你們的問題吧,因為那個『撿骨師』拉米闖進了這個城市,我們的目標

  是那傢伙,你們只是額外的。」

  「就—是這樣沒錯、就—是這樣沒錯!我們來到這裡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那只可惡的鬣狗大卸八塊!」

  深藍色火粉現在如同白畫的暴風雪一般,圍繞著高佻的瑪瓊琳全身狂掃肆虐。

  亞拉斯特爾雖知肯定是白費工夫,卻還是勸說眼前的戰鬥狂:

  「拉米?怎麼回事?為什麼非得殲滅那傢伙不可?那傢伙花費了不少心思努力維持世界的平衡,可說

  是『使徒』當中的特例。對他緊追不捨,只不過徒增無謂的犧牲與騷動罷了。」

  冷不防,瑪瓊琳臉上的嘲笑消失,深藍色火粉愈發猛烈。

  「特例!?『紅世使徒』怎麼可能會有特例!」

  美麗的容顏扭曲成兇狠的神情,螞瓊琳不停咆哮。

  「現在只不過恰巧是基於他自己個人的理由,才不敢輕舉妄動罷了。誰曉得哪天他會使用囤積的『存

  在之力』為非作歹!」

  聲音陰沉渾濁,透露出駭人的憎恨。

  「『使徒』要全部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得精光!!」

  接著傳來相較之下輕佻淺薄的鬨笑。

  「哈、哈!未雨綢繆先行拔除災厄的種子,咱們,還—真是火霧戰士的模範生吶!!」

  「不要附和別人的憎恨趁機耍嘴皮子、戰鬥狂!」

  「哦~虧你說的出口!」

  「……」

  夏娜並未加入舌戰,只是望前伸出武士大刀。

  打從一開始看見這兩個人,她就已經確信,亞拉斯特爾說的沒錯,這兩人根本無法溝通。頭一次感受

  到超乎自己之上的鬥志和敵意,而且可以在瞬間沸騰至頂點。

  這兩人等於是戰鬥意志的化身。

  然而亞拉斯特爾試圖說服對方,火霧戰士之間相互殘殺的確毫無意義,她可以明白他意圖阻止的想法

  與道理。明白歸明白,但夏娜仍然在心理想著:

  (……浪費時間……)

  面臨戰鬥之際向來冷靜沉著的她,會產生這種想法是非常不合理的。

  意即,現在的她並非處於一般狀態。

  自己好似變成渴求戰鬥的戰鬥狂一樣希冀著戰鬥。

  想把自己這股鬱悶的心情,對著某個人或藉由某件事情儘快發泄出來。

  這是「自願成為火霧戰士」的她決不應採取的行動。

  「收拾掉那個『獵人』的,就是你們兩個對吧?讓我們瞧瞧你們的真本事吧。」

  「嘿、哈!沒關係,想逃的話就趕快夾著尾巴逃吧,如—何啊?小妹妹。」

  相當露骨的挑釁。

  平時的夏娜,會把這種程度的挑釁當成耳邊風不予理睬。

  現在,刀尖也絲毫紋風不動。

  僅僅說出一句話:

  「……亞拉斯特爾,現在還不能動手嗎?」

  「!?」

  亞拉斯特爾頓時錯愕不已。

  兩名戰鬥狂得意的笑道:

  「呼,恩……沒想到這小丫頭『還挺上道的』嘛!」

  「就是啊,根本不像是膽小魔神的和約人,嘿嘿!」

  「!!」

  聽見這個無論任何人都絕對不可饒恕的侮辱時,夏娜立刻像子彈般衝上前去……

  位於御崎中庭·拱廊最頂端的咖啡廳「衛城」。

  位在靠窗的位置,餐桌兩邊分別是悠二與吉田,以及老紳士相對而坐。

  透過另一邊桌緣抵著的牆壁——也就是強化玻璃,對街分立於御崎市車站兩旁的公車總站與大馬路,

  以及由此延伸而出的御崎大橋與鬧區,藉由平時難得一見的角度對著他們展現出新奇的一面。

  咖啡館的裝潢以薰黑原木為主,正好適合紓解身處現代建築之中的無形壓力。亮度適中的米黃色照明

  以及經過霧面處理的家具,在寬敞的空間配置均衡得宜。家具一客人之間的密度很低,可以放鬆心情。

  假如當初只有悠二與吉田走進咖啡館,或許會被當成一對想強裝大人硬闖這個場所的的情侶,所幸(?)他們現在跟老紳士再一起。「想強裝大人硬闖這個場所的的情侶」與「祖父和兩名孫子」,以外界的

  眼光來看,兩種組合究竟哪邊比較奇怪,答案因人而易。總之多虧有了老紳士的氣質掩護,至少緩和了格

  格不入的觀感。

  老紳士走出美術館來到這個樓層之際,主動邀請他們兩人一同喝茶。當然也說明了他會請客。

  不過吉田仍然表現出一副讓旁人看了也於心不忍的膽怯模樣,雖然對於老紳士的博學多聞與人品投以

  尊敬的目光,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更顯得戰戰兢兢,這的確是符合她個性的作風。

  見她如此模樣,老紳士抬手表示:

  「不要這麼緊張,我難得可以跟年輕人聊的這麼開心,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而已。」

  近似強制的安撫,將這股令少女不知所措的無謂拘謹一掃而空。

  「呃,是……那麼就……不客氣了。」

  「請慢用,小妹妹。」

  吉田執起擺在桌上的意式濃縮咖啡,輕啜了一口。即使想努力隱藏卻似乎徒勞無功,「咖啡好苦」的

  感想完全寫在臉上。

  由於坐在對面的人是「紅世使徒」,悠二也乾脆豁出去了,尚未經過老紳士的許可便逕自喝起自己的

  義式濃縮咖啡。虛榮心促使他配合吉田採取相同的動作,但接下來忍不住同情吉田,這咖啡真的很濃,也

  難怪她會忍不住把感想寫在臉上。

  (話又說回來……)

  吉田到底怎麼啦?悠二望著她的表情心想。

  在她臉上,不僅有著面對老紳士的拘謹和緊張,還有

  一層憂鬱。一種心情沮喪卻又刻意隱藏的煎熬神

  情。

  悠二走出美術館之際才發現這一點,卻想不投其中的原因。

  (這個「使徒」說的話應該不至於讓她露出那種表情才對……)

  這名連自己母親也覺得遲鈍的少年,完全沒有察覺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自己。

  老紳士交互望著兩人的模樣,以突如其來卻又極其自然的動作,咚的一聲以食指輕敲桌面。

  「失禮了,小妹妹。」

  「!!」

  悠二感受到對方指尖所釋放出的「存在之力」。驚愕與戰慄讓他幾乎忘了先前溫吞的煩惱,準備站起

  身來,老紳士隨即抬手加以制止。

  「鎮靜點,只是讓她小睡片刻而已。」

  仔細一看,吉田的確就這樣坐著闔上雙眼。看起來,呼吸也很穩定……似乎沒有什麼危險。

  當然,悠二不會因此解除緊張,只是心想,對方接下來要怎麼處置他?

  「這麼一來,我們兩人就可以好好聊聊。」

  「你要聊什麼?」

  悠二不用敬語。

  老紳士也不以為杵。

  「首先先讓我自我介紹吧,少年,我叫做『撿骨師』拉米,正如你所察覺到的,我是『紅世使徒』。」

  「……」

  與「撿骨師」這種駭人聽聞的名字一點也不速配的高尚老紳士·拉米,盯著一直保持警戒的悠二面露

  苦笑。

  「看來你一點禮貌也不懂。」

  「?」

  「我已經報上姓名了,你是不是也該自我介紹一下?」

  這就是「紅世使徒」面對火炬的態度吧,悠二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仔細想起來……

  「……如果有意加害,早在一開始就動手了……」

  拉米頷首,並未作答。

  現在,輪到自己回答了。

  「我叫坂井悠二,是火炬……我想,你應該早就發覺了,我是『密斯提斯』。」

  「我想也是,從來沒見過在了解自己的處境之後,還有辦法保持理智的火炬,看來你似乎過著一般人

  的正常生活,所以我大致可以猜到是哪幾項寶具。」

  悠二趁著對方態度冷靜之際,開口提出交易條件。

  「……如果你的目的是我體內的寶具,那至少放過吉田同學……」

  悠二說出這番話時,拉米望吉田的方向瞥了一眼,接著……

  「真可憐。」

  「!」

  (果然還是不能談條件,這麼一來要想辦法、看是不是至少可以讓吉田同學逃過一劫……)

  拉米再次以手制止絕望中掙扎的悠二。

  「坂井悠二,反應靈敏是好事,但記得所謂操之過急,輕率的行動反而會讓情況陷於不利,我再說一

  次,鎮靜點。」

  「……?」

  「我說可憐,指的完全是她自身的問題,你應該不會了解。」

  的確,悠二完全聽不懂他指的是什麼事。

  「好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關於你身邊的那位火霧戰士。」

  「你連這個也知道?」

  「之前一直感受得到氣息,況且也有所謂一般常識的推論,你所只知道的事實也只有透過火霧戰士才

  能獲得。總而言之,我希望你幫我向那位火霧戰士轉達,我是無害的。」

  「無害?『紅世使徒』嗎?」

  悠二大吃一驚,但他無法說出「我才不信」這句話,因為老紳士的請求中隱含著讓他說不出口的殷切。

  「我不吃人,如同我的真名,我只吃殘……也就是火炬。而且就像你無意撞見的那般,是非常微弱、

  幾乎快要熄滅的那種。我的身體也跟一般『使徒』不同,是借用火炬的,幾乎不會消耗『存在之力』。」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害人,所以希望能對你網開一面?」

  「沒錯,我想你應該也是當事人吧……這個城市的火炬數量異常龐大,對我而言,是難得一見的收割

  地。」

  「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既然是『使徒』,就學其他人一樣為所欲為、四處吃人破壞不就好了?」

  拉米沉默片刻,理出自己的答案。終於……

  「因為我需要大量的『存在之力』。」

  「?」

  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啊?悠二心想,拉米繼續說道:

  「我正在進行一項需要龐大『存在之力』的工作,但如果直接啃食這個世界的人類以籌集『存在之力

  』,即使是像『祭禮之蛇』或『棺柩裁縫師』那般強悍的存在,終究也會遭到團結一致的火霧戰士合力殲

  滅。」

  雖然有幾個地方聽不太懂,不過悠二多少可以理解拉米話中的含義。

  「你只籌集即將消失的微弱火炬,儘可能不破壞世界的平衡?」

  「沒錯,只要不構成傷害,火霧戰士通常不會採取殲滅行動,即使器皿有意向『使徒』報復,但我不

  認為賜予器皿力量的『魔王』會濫殺同胞。之所以不把你解體,取走你體內那個登極恐怕高的驚人的寶具

  ,也是為了不刺激你認識的火霧戰士,這樣你應該可以放心一些了吧。」

  「……」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過悠二注意到一個啟人疑竇的地方。

  「你花了這麼多心思,籌集大量『存在之力』的工作到底是什麼?」

  悠二曾經體驗過法利亞格尼的「吞食城市」計劃,這個前車之鑑讓他一聽到大規模計劃或者工作之類

  的企圖,就會自然而然的產生警戒心。

  然而,拉米對於這句出人意料的問題只簡單回答了一句:

  「是一種不舍。」

  「?」

  「很久以前,有個人類親手製作了唯一一件禮物要送給我,但是在我還來不及看見前就損壞了,再也

  不可能修復。」

  「……」

  悠二想起剛剛老紳士佇立在彩繪玻璃之下的身影。

  雖然那時只能看見背影,或許表情就跟現在一樣吧。

  臉上刻畫著落寞與懊悔,充滿了深沉的哀傷。

  「我想親眼看看他準備送給我的禮物,我想親手觸摸,親身確認。」

  「這種事能辦得到嗎?」

  「辦得到,我花費漫長的歲月,終於把復原的自在式編寫成功,然而,要將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遺失物品加以復原,自然需要龐大的『存在之力』來驅動這個自在式。」

  「籌集火炬……效用大概是多少?跟一般直接啃食……比較起來的話……」

  悠耳語帶躊躇的詢問,拉米則簡短回答:

  「憑感覺推測,大約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吧。」

  「千、萬……!」

  悠二下一秒隨即對這位「紅世使徒」心生敬意。

  「也因此,像這個擁有大量火炬的地方,對我而言是比寶具來得更珍貴的寶山,我希望大量籌集火炬

  ,但又不至於影響這個世界。」

  「……」

  「不過,我並不打算長住在此,因為我現在被棘手的傢伙盯上了。」

  「棘手的傢伙?」

  「就是火霧戰士,在某個場合偶然遭遇以來,他們就一直死纏濫打。一般的火霧戰士大多會放過我這

  種對世界不至於造成影響的小角色。」

  亞拉斯特爾與夏娜應該也會放過無害的「使徒」一馬,悠二心想。看來,應該沒有必要殲滅這個「使

  徒」,悠二感覺自己鬆了口氣,然而……

  「對方是執著於殲滅『使徒』的戰鬥狂。」

  拉米繼續說道,這句話讓人產生一種不詳的預感。

  今天早上,夏娜所感受到的氣息。難道說,不是這個連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拉米……「棘手的傢伙」?

  「戰鬥狂」?「火霧戰士」!?

  拉米繼續說道:

  「現在他們正跟你的朋友交戰當中。」……

  衝刺過來的夏娜,眼前只見紛亂飄散的深藍色火粉倏地往瑪瓊琳身上凝聚。

  「!」

  包圍著她的火團長出豎立的耳朵,穿出空洞的眼鼻,變成一個意料不到的形貌。

  那是一隻宛如立起的坐墊一般,造型粗糙的圓柱形怪獸。

  圓柱兩旁冷不防伸出如大熊般粗壯的雙臂。身體保持站立不動,兩臂宛如鞭子般伸長,從兩側逼近准

  備把夏娜夾碎。

  「嘖!」

  隨著一聲吶喊兼咋舌,夏娜往地上一蹬,躍上右方。武士大刀「贄殿遮那」從上方高處把直逼而來的

  怪獸左臂劈成兩半,被砍斷的左臂頓時消散無蹤,接著順著用力揮砍的動作反轉,斜劈而上砍飛了從後方

  偷襲的右臂。

  「前面!」

  亞拉斯特爾大喊。

  砍斷兩臂不久之後,包裹住瑪瓊琳的本體腹部開始膨脹。頂端是整個往後仰,如同袋子一般的喉嚨。

  「退開!」

  「唔!?」

  夏娜憑藉直覺與反射神經驅身迴避。

  「嘎哈哈!」

  連同分不清是吶喊還是喘息的聲音,深藍色火焰由怪獸口中噴溢而出。

  就在幾乎燒到腳後跟的千鈞一髮之際,夏娜閃過席捲而來的烈火。

  受到大火推擠,煙霧與水蒸氣不斷沸騰,承受高熱的石板嘎吱作響。

  佇立在焦黑的地面盡頭、由深藍色火焰化成的怪獸圓柱形軀體的上方,正好是瑪瓊琳頭部的位置有一

  條線,啪的一聲張開一張嘴巴。形同鋸子一般的利齒並排,整個嘴巴彎成U字型,勾勒出笑容的形狀。

  透過利齒縫隙只見空無一物,看不到原本應該在內部的瑪瓊琳。荏苒而從深處傳出來的,確實是瑪瓊

  琳的聲音。

  「呼呼恩,反應……」

  馬可西亞斯接腔道:

  「還不算太差嘛,嘿、嘿!」

  夏娜低身轉向那兩人。

  「亞拉斯特爾,那是什麼?」

  「那是『蹂躪的爪牙』顯現的證明,意即火焰外衣『托卡』,擅長戰鬥,棘手難纏的自在師。小心不

  要受到假象迷惑,聚精會神全力應戰!」

  亞拉斯特爾說道,並未對夏娜接近失控般的主動挑釁加以責備。

  「恩!」夏娜微微點頭,手握大刀刀柄整個往左方胸口位置推進去。

  右肩挪向前方,刀身橫放身側,水平擺在腰際,這是準備突刺的姿勢。

  相對的,瑪瓊琳則是杵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托卡所幻化的怪獸兩腿短到胯下幾乎貼近地面,甚至讓人懷疑有沒有辦法走路。不知何事再生的粗壯

  雙臂無力的垂著,從深藍色火焰之中穿出的黑色眼鼻間距很寬。只有三角形的雙二尖挺的豎立著,反倒顯

  得有些可愛。搭配血盆大口,整體看起來不像猙獰的猛獸,而像一件粗製濫造的怪獸裝。事實上,的確是

  穿在瑪瓊琳身上沒錯。

  「那麼,接下來就是……」

  瑪瓊林慢條斯理的開口。

  「這個!!」

  馬克西亞司大吼。

  粗長的雙臂一甩,指尖打出數不盡的火焰彈。

  「——喝!」

  夏娜在石板留下熾紅的漣漪後,朝著正面縱身躍起。

  起跳的同時刀尖也跟著刺出,隨著延伸的突刺動作,不斷將阻撓在自己前方的火焰彈貫穿打散。這個

  動作的終點是,佇立在火焰彈雨另一端的怪獸軀體。

  在躍起的一瞬間,武士大刀的一擊深深貫穿怪獸的腹部。

  「恩!?」

  「噢噢!」

  似乎要讓瑪瓊林來不及吃驚,馬克西亞司沒時間發出讚嘆般的迫不及待……

  任何法術均無法干涉、致命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經由突刺貫穿的裂口,一鼓作氣把托卡劈成兩半。

  「!?」

  劈斷之後,內部空無一物。

  「啊哈哈哈!沒打到——!」

  「接~下來打得到嗎?嘿哈、嘿哈!」

  夏娜一面保持警戒,同時往聲音傳來的後方轉過身去。

  隨即在緊握的武士大刀前端,望見一個料想不到的光景。

  剛才射出的火焰彈化成相同數量的托卡怪獸佇立在頂樓。

  所有怪獸異口同聲,齜牙咧嘴大笑。

  「來呀!妖魔鬼怪,我在這裡!」

  「咿——嘿嘿嘿嘿!」

  全體一起鼓譟喧譁,短腿不停蹦蹦跳跳。

  在分不清是玩笑還是噩夢的景象之中,它們突然高高跳起。

  夏娜一眼識破。在不起眼的隱蔽處,有一隻怪獸並未跳起。

  「在那裡!」

  夏娜再次從無數怪獸漂浮的下方疾奔而過。快如閃電的兩、三步配合著斬擊動作,不到3秒鐘揮出水

  平一掃把怪獸砍成兩半。

  「沒·打·到!」

  被劈成兩半的怪獸以瑪瓊林的聲音大肆嘲笑。

  「額外的贈品!」

  在馬克西亞司的一聲吶喊下突然爆炸。

  「唔、咯!」

  夏娜反射性的拉高黑色大衣的衣擺充當屏障,以阻擋這股衝擊。隨即整個人被震飛,剛好翻滾至浮在

  半空的怪獸正下方。

  成群的怪獸夾雜著爆炸聲一同唱歌:

  「太陽雨天氣雨,喝!」

  「三秒內上西天,喔!」

  歌聲中斷的同時,成群的怪獸化為火焰豪雨,朝著正下方的夏娜傾盆而降。

  ************************************************************

  「唔哇!?」

  「好壯觀!」

  位於玩具小山正中央的」玻璃檀「盆景當中,佐藤與田中高聲歡呼。[想殺他們了……]

  漂浮在兩人之間,由火把變形而成的圓盤映照出頂樓的戰況。深藍色火焰形成的影象目前顯示出火焰

  豪雨正朝頂樓猛烈戳刺,引發爆炸的情形。

  頂樓發生如此劇烈的爆炸,位於相距不到幾個樓層的這個場所卻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震動。這就是瑪瓊

  林她們所說明的,外界絕對不會察覺到內部活動的自在式「封絕」的效果嗎?兩人藉由毫無實際感受的親

  眼目睹,了解到火霧戰士進行戰鬥的可怕。

  聲音方面,只聽見瑪瓊林和馬克西亞司的聲音。

  影象方面,不是非常清楚,無法分辨每個人的容貌。

  他們並不知道瑪瓊林正在與什麼人戰鬥。

  頂樓上,深藍色火焰膨脹、迸裂。

  火焰傾盆降下之後,托卡本尊也就是瑪瓊林的本體,形單影隻的漂浮在半空,此時……

  「唔!?」

  「唷!」

  武士大刀的刀尖掠過。

  夏娜縱身躍至她們跟前。

  她並未留在同樣遭受爆炸波及的地板上,而是主動從豪雨之中跳起突圍,將自身承受的攻擊減少至最

  低限度。縱身躍起的途中雖然遭到多次攻擊,但總比繼續留在地上所受的傷來得輕微許多。

  然而,抓住千載難逢的攻擊時機用力揮出的一擊,直到目前為住、止只要夏娜一鎖定目標就絕對不可

  能失手的行動卻……

  (失手了!?)

  頭頂正上方……

  「可惡!!」

  「臭丫頭——!」

  托卡伸長的雙手十指交疊,往下敲出足以一次粉碎岩石的打擊。

  「咯啊、唔!!」

  夏娜重重撞上還冒著零星火苗的頂樓。

  石板被撞飛,水泥地板飄灑出火粉後全部碎裂。

  ***********************

  ************************************

  「交戰?可是……追殺你的不是火霧戰士嗎!?」

  悠二忍不住站起身大吼。

  由於店內客人稀少,雖然沒有印來什麼注目禮,拉米仍然催促悠二坐下。

  「火霧戰士之間互相殘殺並不希奇。」

  「你說什麼?」

  正要就座的悠二再次大吃一驚。

  「就跟你們人類一樣,仇恨、做法不同、目標不同甚至視心情而定,即使與『使徒』無關,交戰的理

  由依然不勝枚舉。」

  「怎麼會這樣……現在的情況究竟如何?」

  「著……我所感應到的是,封絕的出現以及一個散發出強烈敵意的物體闖了進去而已。而你應該也明

  白,封絕之內所發生的事情,外界根本不得而知。」

  「……」

  「沒關係,你不用擔心,只要有一方嘗到苦頭就會結束了,這種類型的戰鬥一般都是這樣,總之應該

  不至於非要分出你死我活,不過你的朋友也真倒霉,居然遇上那兩個……」

  悠二並未透露全部實情。

  「沒問題的。」

  語氣之中所包含的是甚至超越肯定的信仰。

  「什麼?」

  「夏娜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悠二咚一聲疲軟的坐回椅子。

  夏娜,「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揮舞著神通廣大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炎發灼眼

  的殺手」,所向無敵的、充滿壓倒性優勢的、至高無上的、強大、強大、強大。

  夏娜在自己拒絕與她同行後,仍然「一如往常」在某處戰鬥。

  悠二明白是自己任性,但內心依然感到落寞與懊悔。

  對於悠二這副模樣感到不解,拉米提出內心的疑問。

  「夏娜……沒聽過這個名字。」

  「本來沒有名字,是我幫忙取的。」

  「沒有名字?好奇怪的火霧戰士,是誰的合約人?」

  悠二聽不懂拉米話中的含意,但他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已略顯自鳴得意的口吻說出自己所尊敬的巨

  大火焰,來自異次元世界的魔神之名。

  「『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拉米表現出的驚訝遠超過悠二的預期。

  「什麼?!這麼說來,火霧戰士就是『炎發灼眼的殺手』嗎?」

  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詫異,悠二反而顯得不知所措。

  「呃……是啊……」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如此信心滿滿……太好了,沒想到『天壤劫火』會在這裡。」

  悠二詢問頻頻頷首,表達理解之意的拉米。

  「你們認識?」

  「算得上認識吧,呼嗯,如此一來,根本不用擔心結果。沒想到我運氣這麼好,能夠在『炎發灼眼的

  殺手』的庇護之下搜集火炬。」

  明白那是自己所不了解的關係,悠二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疏離感。

  拉米的表情毫不掩飾地寫著安心兩字。

  「那麼,坂井悠二,希望你一字不漏的轉達給『天壤劫火』與『炎發灼眼的殺手』,讓他們知道,我

  暫時會住在這個城市……?」

  拉米倏然打住。

  因為悠二在聆聽自己的要求之際,表情變得膽怯懦弱,與前一刻截然不同。只見他以跟表情一樣有氣

  無力的口吻說道:

  「……應該沒問題,如果沒有離我而去的話,還是有機會再碰面的。」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一般說來,火霧戰士是不可能丟下『密斯提斯』一走了之的。」

  「……」

  面對條理分明的詢問,心情上卻無法回答。

  想到那佇立在朝陽之中的強悍身影,倦怠感再次襲來。

  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完全提不起勁來。

  「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完全幫不了那個女孩,一點用處也沒有

  ,就算想幫,卻也已經沒有哪個心情了。」

  「女孩?殺手是女的?」

  悠二報以無言的肯定。

  (……女孩?)

  拉米從悠二的態度察覺到些許的端倪。

  (「夏娜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如此斬釘截鐵,卻有欠缺信賴的溫暖、宛若告知一個冷酷事實般的表情。

  (「是我幫忙取的」)

  看起來略顯得意的表情。

  (「如果沒有棄我而去的話……」)

  參雜在語氣之中的心灰意冷、疲憊、哀傷與苦澀。

  應該如何形容這些情感的表現呢?

  (……哎呀呀……)

  其實在美術館看見他的時候,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他正在煩惱這方面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會是「這麼一

  回事」。如此一來,同桌的睡美人愈發顯得可憐了。

  少年……還有應該是身為殺手的少女。這種青澀的生物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一個樣。

  「你確認過嗎?」

  「……呃?」

  拉米在餐桌上十指交叉,定睛凝視著悠二。老紳士以遠超過外貌年齡,經過歲月「淬鍊」的沉穩再度

  詢問道。

  「舉例來說,就像……雖然是最沒創意的確認方式……你是否曾經親口詢問那位夏娜小妹妹(這稱呼

  爆強),問她是不是覺得你很沒用?」

  「這……直接問……」

  太丟臉了……悠二實在說不出口,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吞了下去。

  拉米攤開手,啪的一聲輕拍了一下。

  「哎呀呀,真是個不得了的木頭人!完全不想對方確認就自行作出結論!」

  「……」

  「已經沒有那個心情了?不經過確認就認定自己毫無用處,說穿了不過是以消極的心態拒絕對方罷了

  ,不是嗎?」

  猝不及防的「一針見血」。悠二忍不住扯開嗓子:

  「可是!夏娜她、那麼厲害的夏娜,絕對不會把我放在眼裡的……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悠二的聲音由於話中的自憐之意而變得越來越小。

  拉米目睹悠二對於火霧戰士此種存在過於戰戰兢兢的敬畏模樣。

  (哎呀呀,「天壤劫火」你這小子……對於得之不易的合約人興起監護人的保護意識,所以不把實情

  告訴這個少年……)

  「首先,話說在前頭,你認為我們『紅世使徒』為什麼會在這裡?」

  「呃?」

  「正如你們的科學所證明的一般,宇宙是浩瀚無窮的,對吧?」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讓人一頭霧水的話題,悠二一時不知所措。

  拉米並不期望得到答覆,逕自說下去。

  「在包含無數星球的『這個世界』中,為什麼我們會出現在這個地球?為什麼我們的世界『紅世』位

  在無法到達的另一端,卻又與你們的世界緊緊相鄰?」

  「……」

  「那是因為,『你們和我們是一樣的』。唯獨生存的方式不同而已,你們跟我們擁有一樣的本質,因

  此我們能夠取得你們的『存在之力』,同時也有人企圖在這裡進行某些計劃…………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不要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她……?」

  「呵,腦筋還不錯……沒錯,正是如此。即使連『紅世使徒』也一樣,如此一來,原本就屬於這個世

  界之人的火霧戰士,怎麼可能擁有與眾不同的、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

  話雖如此,悠二仍然可以感受到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身影。

  「……可是,事實上,她真的很強。」

  很遺憾,最後這句「一點骨氣也沒有的反駁」輕而易舉地被駁倒。

  「比起你是很強,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

  「————!!」

  悠二心中驀地升起一股無名火。

  隨即又平息下來。

  悠二發出細微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嘆氣。

  「……呃,我……」

  「什麼事?」

  「該怎麼說才好呢?那個…………呃……」

  「千萬別說出謝謝這種天真的話啊,坂井悠二。」

  拉米語氣淡然的搶過悠二的話,然後輕笑道:

  「不要太過高估別人的利他行為,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支持能夠對抗獵捕我的追兵的人罷了。」

  語畢,他終於拿起擱在自己前方的咖啡杯。想必咖啡已經冷掉、變的難以下咽,不過他並未表現在臉

  上。

  (並未表現在臉上。)

  悠二感覺臨時浮現的這句話似乎跟某個環節有所關聯。

  夏娜的表情,以及內心的想法。

  自己是否曾經設身處地的為她著想過呢?

  自己一直自以為是的認定,堅強的她絕對不會受到影響不是嗎?

  自己在目睹她遭到自己拒絕之際所露出的表情,也感到困惑、驚訝不是嗎?

  自己根本完全不了解她不是嗎?

  自己主動將了解她的努力都放棄了不是嗎?

  原因就在於自己的……

  (……該死!我為什麼這麼軟弱!這麼沒用……)

  悠二內心充滿了絕對不是消極逃避的自我厭惡的念頭。

  從悠二的表情讀出他心思的拉米,以咖啡杯掩飾心滿意足的笑容。接著將杯中就算溫熱恐怕味道也已

  不佳的咖啡一飲而盡,把杯子放回杯盤後說道:

  「……那麼,就聊到這裡為止,現在,睡美人該起床了。」

  「啊!」

  悠二連忙出聲打斷。

  「怎麼了?」

  「……你為什麼,可以看穿……這麼多事情?」

  拉米這次的笑容摻雜了等量的苦笑與嘲笑。

  「呵,連這種問題也要問,所以才說你天真。」[拉米應該和千草來次接觸]

  不給予正面的答案,拉米就用手指往餐桌一敲以喚醒吉田。

  **********************************************************

  「咯,唔……」

  夏娜從即將坍塌的瓦礫當中站起身來。

  把武士大刀當成拐杖一般拄在地板憑靠著。自從獲得這把大刀以來,第一次充當這種用途。

  「……」

  位於胸前搖晃的墜子之中的亞拉絲特爾,對於夏娜太過反常的戰鬥方式暗自感到詫異。

  過去她的戰鬥方式,乍看之下像是有勇無謀、橫衝直撞,事實上她一直在內心推敲著下一步動作。假

  如這一擊沒有命中就立即切換,倘若切換以後又不適合就再次變更。這種完全不曾間斷的連續攻擊正是她

  的強項。

  然而,現在的她則是整個顛倒過來,完全沒有顧慮到一次的攻擊之後接下來的狀況。

  正因為如此,招式一出看起來強而有力,卻不具連續性。猶如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孩沒有考慮到跌倒的

  可能性。在面對瑪瓊林以及馬克西亞司這種擅長閃避攻擊的敵人,其實是最不利的戰鬥方式。

  武士大刀每一次揮舞與身體的節奏都十分精準,然而這只不過是即時反應與直覺的產物罷了。她的心

  思並不在戰鬥本身的流程,因此頻頻讓對方掌握主導權,最糟糕的是,當事人完全沒有察覺。

  縱使了解的一清二楚,亞拉絲特爾卻沒有多說什麼。

  而對手瑪瓊林他們似乎也同樣感覺到夏娜的後繼無力。

  「喂!你真是那個『炎發灼眼的殺手』嗎?真的解決掉了那個『獵人』嗎?」

  「未免也太弱了吧,還是說『獵人』根本就是名不副實,嘿、哈!」

  托卡怪獸的嘴巴位置冒出一張瑪瓊林不悅的臉龐。越看越像怪獸裝,然而這個畫面本身卻是危機重重。

  位於呈現深藍色的彩霞屏障所包圍的空間中,佇立著一頭以不自然的動作,將粗壯雙臂如同羽翼一般

  張開的圓柱形怪獸,其四周漂浮著好幾團深藍色火球。

  「真是,這樣吧!只要你不再妨礙我們,『再跟你玩一招』就放你一馬吧。」

  「說的也對,打起來一點也不刺激,乾脆用最強的一招直接給你死!」

  語畢,瑪瓊林不等回答就把臉縮進去,怪獸的嘴巴再次齜牙咧嘴的大笑,周圍的火球火勢趨於猛烈。

  不久,召喚破壞的即興咒語從不見人影的瑪瓊林的朱唇逸出。

  「月水火木金土日、生婚病葬、速速現身!」[丫的這是什麼咒語呀-~-|||]

  配合著一星期七天的咒語,火球幻化成七把利劍。

  (什麼?……)

  夏娜的意識因矛盾的衝擊而陷入混亂。

  有沒有什麼辦法?沒有任何辦法嗎?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她渴求一個聲音,希冀一個聲音。

  過去,每當她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候,就會給予她答覆的聲音。

  「所羅門·格蘭帝!」

  怪獸的腹部再次膨脹。

  眼神空洞的夏娜突然清醒。

  (那裡是……)

  眼前,怪獸所站立的位置。

  那是與法力亞格尼交戰之後,握住倒地少年的手的位置。

  「很好。」

  幾乎是出與下意識的,夏娜飛奔向前打算將怪獸驅離那個地點,七把利劍矗立在她的周圍,圍成一個

  讓人動彈不得的牢籠。

  (那個地方……)

  是一個曾經對著自己微笑的少年所站立的地方。

  任何人都不准觸碰的重要場所。[為什麼我有種心酸的味道呢……]

  「到此為止,喝!」

  怪獸口中噴出的火焰,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朝著被困在利劍牢籠的夏娜一擁而來。

  (不准,站在那裡!!)

  將「贄殿遮那」高舉至眼前只是單純的反射動作。

  大刀劈開怒濤般的火焰,卻無法發揮原本蘊藏在其中的力量,因此導致失敗。

  高熱燒灼了皮膚、扯裂了黑色大衣、烤焦了炎發。

  接下來……

  灼眼闔上。

  夏娜被拋了出去。

  從樓頂。

  從上次戰鬥當中被法力亞格尼擊落的地點。

  胸口中彈,卻依然面帶笑容墜下的地點。

  現在,甚至連叫也叫不出聲。

  這種玩笑,未免太過不堪。

  她飛離封絕,仿佛中了致命一擊般跌入真南川。

  河面並未燃燒。

  悠二與老紳士在御崎中庭·拱廊的玄關大廳告別。

  面對不斷道謝的吉田,老紳士——也就是「撿骨師」拉米,也語氣溫和的簡單回禮。

  悠二原本也想說聲謝謝,但隨即打住。望著拉米臉上嚴肅的線條,思索了一會兒,最後……

  「多謝招待。」

  開口說出這一句。

  耳聞這句包含了眾多情緒的離別贈言,拉米微微露出苦笑,僅僅回答:

  「哪裡,是多管閒事。」

  此時此刻,他感覺到戰鬥已經以他最不希望看見的形式分出了勝負,但他並未告知悠二。沒想到多管

  閒事的傢伙會存活下來,微微的苦笑包括了這層含義,不過悠二並不具備如此敏銳的洞察力。

  最後,拉米在兩人的目送之下,走進通往飯店所在的中間樓層的電梯之中。

  他真的住在這裡嗎?悠二思索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與吉田一起走出大樓之外。

  天空不知不覺已經籠罩上一層暮色。

  大樓外圍的庭院染上一層朱紅,令人不得不感受到時間的寂寥。庭院的另一端,隔著一條馬路的站前

  廣場開始出現了下班放學的

  人潮。

  遠遠可以望見參雜著火炬的擁擠人群以及夕陽,讓悠二想起了一名少女。

  (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戰鬥?)

  目前對於夏娜的強大還是堅信不移,(直到現在,悠二一直不把她的勝敗當成問題),但內心有種擺

  脫了某種束縛,豁然開朗的感受。內心那種提不起勁,鬱悶消極的情緒不可思議的煙消雲散。

  (……要向她道歉……沒錯,這次很明顯是我的錯。至少要向她說聲抱歉……)

  「呃,坂井同學……」

  冷不防傳來一個聲音,讓悠二著實嚇了一大跳。

  「啊,什……什麼事?」

  夕陽之中,吉田面帶微笑凝視悠二。沮喪的神情已經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對於兩人獨處時光的戀

  戀不舍。即使如此,她仍然說道:

  「今天……到這裡,就可以了。」

  「回去時不是同路嗎?」

  「沒關係,我還有事……要繞路到其他地方去……」

  「是嗎………………——!」

  驀地,悠二直覺她在撒謊。

  此外還有一點,假如自己內心的想法正是她沮喪的理由……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似乎是明白悠二的心事,吉田再次笑著說道:

  「今……今天,非常……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真的!」

  手搭在胸前像是發誓一般表示。

  正因為如此,悠二更是羞愧的無地自容。

  任何人都不應該讓這麼一個乖巧的女孩子受到這種待遇。

  「……恩,我也是。謝謝!」

  到頭來,悠二給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回覆。以目前的自己頂多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回答。他知道自己在

  笑,雖然看不到現在是怎麼樣的笑臉,想必很窩囊吧。

  看到悠二的表情,吉田仍然抱以微笑,同時隨著笑容附加一句:

  「『不過』……」

  「?」

  「我會再找機會約你的!」

  這句話意外為著繼續戰鬥的宣誓。

  「那……那麼,明天見!拜拜!」

  也許是對自己高昂的鬥志感到靦腆吧,吉田連忙鞠了個躬,往車站方向小跑步離去,連頭也不回的融

  入人群之中不見蹤影。

  獨自一人被留在庭院的悠二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這樣的自己,是否有一天多多少少能有用武之地呢?

  *********************************************************

  「啊~一大堆修復的工作忙的我累翻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

  瑪瓊林一返回玩具小山就如此說道。

  「呃……大姐,你說明天再繼續……的意思是……」

  田中看向一旁。

  對上佐藤的視線。

  「我們也要……一起行動嗎……?」

  應該說果不其然吧,看來不能把異常當成連續假期一樣過了就算了。

  「當——然啦!這還用問嗎?」

  「嘿嘿嘿!二位,我看你們還是死心吧,我多情的花朵瑪瓊林·朵一旦逮到男人,還沒玩膩之前絕對

  不會放手的!」

  瑪瓊林一拳往收在腋下書帶的「格里摩爾」敲下去,打斷馬克西亞司的聲音。

  「閉嘴,接下來要去尋找今晚的落腳處了。」

  「有酒的地方嗎?那個液體一喝下去,心情就會跟著變好。」

  「就跟你喜歡大肆破壞的性格一樣。」

  「喲!今兒個興致真好啊,我神奇的詩人,瑪瓊林·朵!」

  無視他們的對話,佐藤以手抵了一下田中。

  「喂,怎麼樣?」

  田中也小聲回答。

  「呃,我是沒關係。你呢?」

  「我也沒關係,反正沒人會管那麼多啦!?」

  瑪瓊林蹙起眉心把臉湊到兩人面前。

  「嚴禁在我面前交頭接耳,想說什麼給我大聲說出來,不方便說的就閉上嘴……你們兩個,剛剛在聊

  什麼?」

  佐藤立正站好說道:

  「那個……我知道有個很方便的落腳處。」

  「在哪裡?」

  「……就是我家。」

  這個奇怪的提議讓瑪瓊林歪著頭,思索數秒後開口道:

  「你家有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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