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紅世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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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那裡眺望,在煙霧瀰漫的微光中,底下的街道隱約可見。

  那裡位於山腰路旁,一座毀敗蕭條的蕎麥麵店停車場。

  角落停放著一輛機車,在這空曠寬廣的空間中反而更加突顯悲涼之感。那輛中型機車在后座以網子系住行李,風塵僕僕之中研磨而成的微妙色澤以及無微不至的保養狀態,可以感覺得出非比尋常的歲月痕跡與行駛距離。

  「——啊啊,對了,派一名巡邏士過來就行了。應該正好就在附近才對……什麼?這陣子沒有是什麼意思?在支援區域內停留期間你們必須接受求援,這是組織的規定吧。不管現在派誰來,我都不會抱怨啦。」

  機車騎士目前正在蕎麥麵店前方,焦急地撥打公用電話。

  「……根本沒有使用力量,為了預防萬一。會合時間……就這麼決定吧。還有,提醒對方別忘了隱藏氣息,巡邏士大多都是戰鬥白痴,只會對我們的秘密行動礙手礙腳……本來就是這樣沒錯啊!」

  男子身穿連身機車防摔衣,頭戴全罩式安全帽。十足的機車其實風貌,然而這個畫面卻有著些微的不協調感。

  男子一直戴著安全帽說話。

  而且安全帽鏡片的正面畫了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下緣裁切成鋸齒般的奇怪形狀。

  「我先追蹤看看再報告結果,好啦,我要掛斷咯……嘖!知道啦!」

  男子大吼,同時摔上話筒掛斷電話。聲音與表情透露出焦慮之色。

  「去!『切勿專斷獨行』?居然用這種口氣跟偵搜獵兵說話!?狗眼看人低!」

  男子不屑地啐道,一邊搖晃著小腿,吊兒郎當地走回機車旁。他的腰際依在油箱,抓起垂掛在胸前以繩索繫著的物體,舉至眼前。

  那是一把閃耀著金色光澤的鑰匙。

  一名美女把這個親手交給他,表示要代替勳章……擁有不同於常人形貌的絕艷美女身影,讓男子的內心燃起熱情。

  (——「這是第十個人了,你做得很好,維奈。」——)

  那美麗動人的倩影。

  (——「如果其他偵搜獵兵也能像你一樣肯拼實幹就好了。」——)

  只屬於他的女神。

  (——「盟主縱情遊樂嬉戲,巫女終日聆聽天音,將軍忙於不務正業遲遲不歸,只有參謀日以繼夜勞碌奔波,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美妙的天籟。

  (——「『琉眼』維奈啊,請你幫助我吧。將那群與同胞為敵的愚昧之人,以及甘願淪為殲滅工具的殺手,全數殺個片甲不留吧!」——)

  這名男子……身為「紅世使徒」的「琉眼」維奈,痴迷地眯細「畫在安全帽鏡片的雙眼」。「呼」地一聲吐露的嘆息,化為淡紫色火粉從安全帽下方散逸而出。

  「貝露佩歐露大人……請您再等一下,再等一下,我就可以立下前所未有的大功……」

  這時,一輛隆隆作響的油罐車突如其來的從他面前駛過。烏黑的廢氣沾染上金色鑰匙。

  「——!」

  美夢被迫中斷,維奈一躍而起。同時,安全帽鏡片上的雙眼霎時變成一隻瞠得偌大的眼睛。

  驀地,油罐車沒來得及轉向,便以驚人的速度衝破護欄,掃倒斜坡的樹木,接著整車翻覆,引發一陣大爆炸。

  「獻給您一個很大、很大的大功……」

  自言自語的維奈已經把油罐車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他再次握緊鑰匙藏回懷裡,收起機車的腳架,迅速抬腿跨坐上去。安全帽鏡片描繪的雙眼不自覺勾出充滿笑意的形狀。

  機車背對著山谷冒出的黑煙揚長而去。

  從迎風奔馳的身影之中,斷斷續續發出聽似愉悅又像焦躁的聲音。

  「……那個『天道宮』……找出殺害同胞的兇手主謀所藏匿的位置……然後我要親手鎮壓……!」

  (小白今天應該也會來吧……?)

  是必須隨時備戰不能鬆懈的對象?還是充當消磨時間的對象?

  少女覺得每逢威爾艾米娜出門時,他在長廊之外的襲擊機率便會提高/雖然昨天才剛遭遇攻擊,但對方當然不會因為這件小事就手下留情。

  在菩提樹下午休的少女一面滴水不漏地保持警戒,一面抱著玩動腦遊戲的心態檢討因應對策。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蹙著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而是一如昨天那般,在涼風之中依樹幹而坐,在水與綠意的氣味包圍之下放鬆心情。

  漫不經心的視線前端,只見萬里無雲的藍天、常畫的太陽、矗立的館邸、神廟與井然有序的庭園,永遠保持相同的模樣。悠閒地眺望著這些一成不變的景色,反而在少女的心中深深烙印下曾經度過的光陰。

  即使對白骨的襲擊處於備戰狀態,在這樣的地方仍覺得心情非常好。

  就這樣,正當目光與葉縫間稀疏的陽光嬉戲之際,手邊突然碰觸到乾枯樹枝,於是心想:

  (使用武器,嗯!)

  這個方法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注意到。曾經有段時期還專心研究使用技巧,多方嘗試過。這次試著不抱持太大希望,再次考量這個方案。

  (記得在之前……)

  解開相關藏書的書繩,找出單憑自己纖細手臂的力量也能夠揮舞的目標物,從陳列在館邸各處的武器當中挑選相同的類型。負責管理這些武器的威爾艾米娜也——只要是與戰鬥有關的部分她都保持一貫的態度——儘可能讓少女隨心所欲去嘗試。

  當時挑選的是一把細劍,以突刺為主要著眼點所製作的武器。她花費一段時間自我特訓以便靈活運用這項武器,後來總算可以配合上自己的「殺氣」(自己取名的,意思是指與敵人戰鬥之際所感受到的氣息與力量的流動)。此外為了預防出其不意的偷襲,她還想辦法學習攻其不備的技巧。

  只是到最後,令人極其不悅的事實擺在眼前,不得不放棄這一連串的行動計劃。

  實力的差距過於懸殊,豈是一把武器就能挽回。

  無論是長廊內的戰鬥,還是外面的偷襲,手持武器反而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攻擊上,而疏忽了防禦,到頭來受的傷反而比以前來得更重,被打得連站都站不起來,演變成本末倒置的結果。

  「足以運用武器的本領嗎?」

  一面倒的挫敗,讓她甚至感覺連白骨也如此諄諄教誨。

  (其實,那次的經驗並不是白費力氣。)

  在這之前,她只懂得掌握自己全身範圍的「殺氣」意象流動,一旦取得武器以後,就算實際上手無寸鐵,也會開始思索並體會持有武器之際的狀況。如同學習使用工具的原始人一般,已經抓住了「也能將自己以外的事物運用在戰鬥當中」的這種感覺。

  (不過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還沒有辦法獲勝吧。)

  不是別的,正是這種敏銳的感覺讓她清楚感受到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即使明白對方的能力原本就超乎一般人之上,卻從來不曾灰心喪志或者心生放棄的念頭。接納眼前的事實,把對於自己的憤怒與懊悔,轉換成迎接下一次挑戰的力量。不斷歷經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少女天真地想像著,總算好不容易抵達目標的自己跟一行人大顯身手的模樣。

  體內寄宿著亞拉斯特爾,成為火霧戰士的自己離開「天道宮」,一面保護著她導覽外面世界的威爾艾米娜,同時與小白一起對抗「紅世使徒」……

  在腦海中描繪著不知何時才能成真的未來景象,少女輕笑起來。

  (嗯,沒錯,為了這個目標……)

  最重要的就是逐漸縮短彼此的差距。

  (有沒有什麼可以使用的武器?要是使用其他工具不知道行不行得通?能不能讓對方大吃一驚,對我刮目相看呢?)

  少女突然變得雀躍不已,雙手抱住胸前,露出一副活像是準備惡作劇的頑童表情,開始盡情發揮想像力。

  從「隱匿的聖堂」送出的涼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汗毛感受到風的觸摸,少女用力擦拭臉頰。

  擦拭的手背染上一片鮮紅。

  「……」

  不是鮮血,是午餐的義大利面肉醬。看來是沾到臉頰卻一直沒有發覺。

  威爾艾米娜所煮的義大利面,是把乾燥的義大利面丟進煮沸的鍋中水煮之後就算大功告成,手藝可說是豪邁爽快又亂七八糟,根本難吃得要命。冷卻之後再放進微波爐重

  新加熱的話更是慘不忍睹。由於肉醬是罐頭食品,藉由這個品管一致的口味加以中和,總算是稍微挽回了一些頹勢。

  不知為何,少女一直定睛凝視鮮紅的手背。

  「!」

  半晌,沾著肉醬的臉頰浮現得意的微笑。

  這幾年來,「天道宮」一直盤旋在日本這個國家的上空。

  這是基於亞拉斯特爾的意思,理由方面以廣義來說是儘可能不希望接近歐洲,狹義來說是因為這個島國是少女的故鄉。

  威爾艾米娜並未強行要求或建議亞拉斯特爾以這個國家作為固定盤旋地點。只是在報告少女生活狀況的期間,自然而然演變成如此。不知是否出自於這層顧慮,「天道宮」之內的日常對話向來以少女的母國語言也就是日語為主。

  此外,威爾艾米娜站在個人立場,認為日本是調理食品的寶庫,因此給予這個國家相當高的評價。

  (最重要的是,菠蘿麵包只有在這個國家才買得到。)

  她走在人群之中,腦海里描繪少女的笑容,表面上則不動聲色。由於周圍的人們自動讓路,所以即使背著特大行李,一路上也暢通無阻。

  當然她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到,由於她「一身舊式女僕的打扮,滿不在乎地扛著小山般的行李走在路上」,人們才會紛紛迴避。

  驀地……

  「自在法。」

  除了獨自走在人群中而辟出一個空間的她之外,某處傳來一個比她來得更為粗魯的聲音。那是一個敏銳而且深沉的女性聲音,只是不見蹤影。

  「確認過,不過氣息非常薄弱是也。」

  「須警戒。」

  聲音再次響起。

  「這幾年,經常發生這種事情。今天也跟之前一樣,尚未鎖定我們的坐標,如此判斷比較妥當。況且,貿然採取行動,反而會導致對方察覺我們的行蹤是也。」

  她邊走,口中邊嘟囔著沒頭沒尾的自言自語,更是讓周圍的人們避之唯恐不及。

  「大意不得。」

  「……我明白。不過,再優秀的自在師也不可能察覺到『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是也。」

  聲音沒有回應,威爾艾米娜也閉口保持沉默。

  她們緩緩地前進。

  那是一個詭異的光景。

  白畫的淺白與夕日的昏暗相混合的天空之下,林立的大樓之間出現鮮花。花朵的出現並不值得奇怪,因為這裡是規模雖小卻經過悉心照料的空中花園。

  昂然挺立的鮮艷紅百色鬱金香與惹人憐愛的大片粉紅色雛菊,在風中搖曳生姿。長在盆邊的蒲公英也留著並未拔除,從這一點可以感受到這座花園管理人溫和善良的心性。

  最奇怪的是,有一輛機車。

  這座空中花園並沒有任何車輛進出口,正中央卻停放著一輛引擎斷續隆隆作響的機車。跨坐在其上的,是一名身穿機車防摔衣,頭戴全罩式安全帽的男子。

  (——來了!!)

  這名男子,「琉眼」維奈的安全帽鏡片上,占滿整個面積的偌大獨眼喜孜孜地彎起。

  (火霧戰士……是「他們」!)

  正是他們,也就是來自這個世界「所無法到達的另一端的鄰居」,「紅世使徒」的天敵。

  那些思想落伍的「魔王」與其容器,僅僅出於不實的推測,便打著「破壞世界平衡將釀成災禍」的旗號,四處殘殺同胞。

  這股氣息是他花費數年時間所追蹤的氣息之一,目前正出現在原先預測的場所。

  (很好……位置也在可能誤差範圍之內……)

  維奈是擅長運用探測、搜索方面力量的「使徒」。不僅擁有異常敏銳的感應力,也具備了將自己的感應力傳染給他人的特殊能力。

  如同傳染病一樣,他將自己的感應力傳染給他人使之擴散。感染者成為他的感覺器官,將所在範圍之內獲得的感應訊息傳遞給他。不僅是所見所聞,也包括搜尋「使徒」與火霧戰士的氣息在內的情報。

  藉由這項能力,他可以在一般情況之下不可能辦到的廣大領域當中搜尋敵人。再加上雖然是自在法,卻不會對人類造成直接的影響,其手法是透過他人為媒介以擴充自己的感覺範圍,若非極其敏銳的火霧戰士,根本無法察覺到搜索動作正在進行的事實。這項能力的確非常適合用來進行偵搜獵兵的工作。

  不過,這項能力的準確程度會隨著範圍的擴大而逐漸失焦。此外,傳染的對象也限定在智能具有一定程度的生物。必須具備人類所分門別類的「哺乳類」程度的智能,否則感覺無法同步。因此,這項能力只能在哺乳類密集之處……也就是人類眾多的場所才能使用。

  這項能力乍看之下十分便利,其實多所受限,但是在維奈天生不屈不撓的個性與分析能力加以補強之下,這項能力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其實,身為偵搜獵兵的他表現出色,目前為止已經發現了三十多名火霧戰士,他自己則殲滅了其中十人。

  從數年前開始,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

  (咯咯,果然沒錯……果然沒錯!)

  一名火霧戰士忽而消失忽而出現。

  話雖如此,單單這樣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現象。事實上,維奈一開始根本不把這個現象放在眼底。在這個世界,與火霧戰士狹路相逢或者擦肩而過的情形並不稀奇。

  當初捕捉到的時候,對方所在的位置很遠,而且氣息又突然間中斷,無法繼續追蹤。他當時只認為,應該是利用自在法隱藏氣息的吧。

  感覺不對勁是從第二次開始。

  就在他即將遺忘第一次的接觸時,偶然間,具有相同感覺的氣息出現在相當接近的距離。只能以「冷不防」來形容出現的方式。而且,正當他準備追蹤的當頭,這道氣息再次跟出現之際一樣「冷不防」中斷。

  在「琉眼」維奈敏銳的感應力當中,對方的能力不同於尋常「使徒」,其於相當接近的距離完全消失無蹤。連干擾的殘渣也沒留下。即便是以自在法隱藏氣息,卻連驅動之際的波動也感應不到,這實在太奇怪了。

  (對方居然擁有這種隱藏氣息的力量,連我也搜尋不到……)

  對於自己力量的理解程度遠超過內心自信的他,對於這個不自然的現象抱持疑問。

  最重要的是,那個疑似火霧戰士的對方在第二次接觸的時候,「早就已經驅動隱藏氣息的自在法」。正因為是維奈又因為距離很近,所以可以察覺出來。對方的確在自身施加了隱藏氣息的自在法。

  既然能夠完全隱藏氣息,為什麼還要驅動效力薄弱的自在法呢?

  意思就是,能夠完全隱藏氣息的,並不是出於自在法的效力。

  難道是偶然間使用了能夠完全隱藏氣息的寶具嗎?

  不可能,既然擁有這等寶具,自然會經常使用才對。

  那麼說來說去,「這種情形應該如何解釋」?

  維奈已經有了答案。

  正確說來,是因為他擁有足夠的經驗與資訊才有辦法推測出答案。凌駕於「琉眼」的感應能力,一個無懈可擊的隔離空間……不是別的,正好是跟他們根據地相同性質、而且還是一座與他們的根據地成雙成對,同時興建而成的宮殿。

  「天道宮」。

  那座宮殿蟄伏著一位「紅世魔王」,凡是嚮往這個世界的「使徒」都對其極為戒慎恐懼;同時,那裡也可能是正在培育對所有「使徒」而言形同夢魔一般的「那個」火霧戰士的場所……

  雖然,年輕的維奈只是從傳聞當中聽過「這件事」罷了。

  (不過,沒錯,這正是立下大功的機會……真是連做夢也想不到的天大功績……如果能將那名即使與那群「魔王」為敵,在同胞中的地位仍然與眾不同的魔神,以及那個火霧戰士所造成的妨礙給……)

  從此以後,他隨時在這個國家布下「感覺的污染」所形成的巨網,以形容成妄執也不為過的毅力持續捕捉、搜尋、分析氣息出現的範圍與活動周期的律性。

  採取從整體行動模式大範圍逐步搜尋,而不直接追蹤出現氣息位置的做法,展現出他身為一名偵搜獵兵的精明幹練。

  (反正對方有辦法消失得無影無蹤,發現之後要追蹤也是白費力氣……既然如此,就必須先行判讀對方的行動模式,搶先爭取深入虎穴的機會。)

  就這樣數年來,隨著摸索整體的模式,他更加確信自己追蹤的目標就是出入「天道宮」

  的火霧戰士。

  這道氣息數年來均出現在相同的場所……具體來說,就是往來於日本這個國家的中央位置,而且不知為何只出現在大都市。

  (外出綁架炎發灼眼的適當人選嗎?算了,只要對方主動走出地窖,管他什麼原因都好。)

  現在,他刻意將感應的傳染擴張成為龐大的圓周,追蹤對方的氣息。試圖將圓心位置鎖定在模糊不清卻能感應得到的目標物·火霧戰士。

  隨著圓形的移動,「感應的傳染」也不斷更換感染者,保持可能範圍的圓形。即使氣息微弱也不成問題,只要讓圓周外圍所獲得的反應保持一致,便能自然而然形成圓形,圓心就會鎖定目標……這種細膩又精密的操控手法,是維奈花費了數年時間才好不容易學會的。

  (這一切,全是為了貝露佩偶露大人。)

  他一向的慣用手法是隱藏氣息,接近目標之後再趁其不備加以偷襲,不過他對這次追蹤的目標本身並沒有什麼興趣,所以交給別人處理就好,其實應該說強迫推銷才對。

  他思索著預定計劃,同時瞄了一眼手錶。

  (時間就快到了……怎麼還沒來?)

  距離約定的會合時間,只剩不到幾分鐘了。

  他所屬的「使徒」組織[化妝舞會]當中,擁有負責探測各類目標的「偵搜獵兵」,與專門戰鬥的「巡邏士」這兩類兵種。在一般的情況下,會借重巡邏士的協助共同對抗火霧戰士,但這次不同。他打算把戰鬥的任務推卸給巡邏士,先行逃之夭夭,前去尋找「天道宮」的入口。

  那座宮殿藉由天衣無縫的遮蔽手法隱藏氣息。而且正由於天衣無縫,火霧戰士勢必會優先考慮入內躲藏。他所要針對的就是這一點。

  (可惡,動作再不快點,火霧戰士的活動時間就要結束了!)

  他不耐煩地以手指敲著機車離合器。

  其實,這個攻擊行動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與嚴密規劃之後所下的決定。

  昨天他也一如往常感應到氣息,但只有採取監視行動而已。

  然而隔了一天,他鎖定監視的火霧戰士走出「天道宮」,讓他突然改變心意。這幾年監視下來,這個情況屢見不鮮,不過當時的維奈尚未練就如何控制感應的圓周。由於現在出現了與平常不同的狀況,加上自己也已經可以靈活操控力量。兩個因素在內心合而為一,突然間……

  (我可以辦得到!)

  內心產生一股「近似坑頂的期待」。他一心倒向懸掛在眼前的偉大功績。付諸行動的渴求以及其結果所帶來的榮耀占據了整個胸口,蠢蠢欲動。讓他無法再做其他方面的考量。然而……

  (到底在搞什麼鬼……!)

  雖然有臨時通知說那名負責支援的巡邏士不來了,如果時間來不及的話一開始也不會請求支援。說來說去,之所以遵循巡邏士於規定的時間呆在規定的地點,理由無它,全因為這是貝露佩歐露在[化妝舞會]訂下的規則。一旦違反規則,等於是侮辱了她。眼前的狀況,對維奈而言有著兩種意義的不悅。

  「可惡,所以我才說那些腦袋只知道戰鬥的巡邏士——」

  維奈的罵聲中斷。

  冷不防,原本棲息在周遭大樓與電線的麻雀全部飛起,有數隻被燒焦,從電線墜落。

  從屍骸逸出的火粉色澤,是如同生鏽的青銅一般陰森詭異的銅綠色。

  (難道是——!)

  維奈思及最惡劣的狀況,內心不寒而慄。

  處在和熙陽光之中的空中花園,景色逐漸滲進不協調感。

  陽光礙眼地刺著瞳孔,黑影陰森地沉澱,花朵在不安穩的氣息之中搖曳,風似是緊緊糾纏一般撫過體表。

  此時,維奈的正前方,一道細長身影緩緩地向上伸展。

  綴有羽毛的厚重帽子搭配垂掛至地面的披風,「只有如此」而已。不過相對的,這道身影雖然位於陽光之中,卻散發出異常驚人的陰沉與晦暗,讓觀者心生不安與戰慄。

  維奈似是低吼般擠出這名詭異「使徒」的名稱。

  「……奧爾岡……」

  「像你此等小卒,沒有資格直呼我的名諱!」

  帽子之下,披風之內,敞開的空洞,傳出陰沉的聲音。

  維奈的獨眼不悅地扭曲,仍然儘量避免反駁。

  「非常抱歉……『千徵令』大人。」

  聲音聽起來不情不願,維奈私下在內心詛咒這一切。

  (開……開什麼玩笑,居然是「千徵令」!?)

  這名「千徵令」奧爾岡在將戰鬥當成主要任務的巡邏士當中,最擅長殘殺與殲滅,堪稱是不折不扣的戰鬥狂……況且他並非一般的「使徒」,而是力量強大的「紅世魔王」。

  此人所擁有的並非如同維奈原先策劃,先虛晃幾招對付火霧戰士,使其逃進「天道宮」,如此便可告一段落的那種半調子實力。稍有差池,搞不好火霧戰士會立刻遭到包圍,當場斃命也說不定。這麼一來計劃就全部泡湯了。

  更何況,這為「魔王」在[化妝舞會]當中的地位遠遠超出維奈許多……他的身份令維奈羨慕不已,也就是貝露佩歐露的直屬部下。在追殺火霧戰士之際,主導權是掌握在負責搜尋與帶路的偵搜獵兵手上,然而這個慣例在這名傲慢的「魔王」面前,不知道具有多少意義。

  (為什麼偏偏是派這傢伙過來……!!)

  戰鬥力與作戰指揮兩者均無法如願掌控的不利狀態讓維奈心焦如焚。

  「……放肆!」

  突然間,奧爾岡從空洞的身影當中放聲大吼。

  「啊?」

  「在我『千徵令』面前,誰准你騎乘交通工具了?」

  「啊,是!」

  維奈連忙熄掉引擎,走下機車。為了避免這個不愉快的話題繼續延燒,他開口詢問:

  「您……您人在東亞嗎?」

  「只要是我們軍師大人親口下達命令,自然非遵守不可。」

  「……」

  維奈不悅的內心攪雜著深沉的嫉妒,對方的說話方式也讓他非常不順耳。

  (現在還稱呼什麼「軍師」大人!)

  到了近代,[化妝舞會]改組之際,貝露佩歐露將自己的職稱由古老的「軍師」改為「參謀」。

  盟主與三柱臣(三位一體)(維奈從來沒有見過「將軍」,而「巫女」只有當時前來這個世界之際接獲其命令而已。)的職稱與地位維持不變。組織的實質運作只有貝露佩歐露一個人在負責而已,因此沒有產生任何異議或疑問。大致說來,算得上是將「使徒」當中願意加入體制之人及喜愛團體行動之人聚集起來的組織之一[化妝舞會]的領導階層。

  此外,他們對於不隸屬於組織,任意為所欲為的人,也能藉由龐大集團的影響力下達指示。不過,習慣單獨行動的人大多——舉例來說,就像他在數年前帶到「星黎殿」的那對年幼兄妹一樣——態度惡劣又狂妄,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乖乖服從。

  這就是所謂的「一種米養百樣人」。

  無論如何,維奈對於奧爾岡仍然使用她舊有的職稱,誇耀著其元老級部下身份的態度感到十分不滿。但他壓下這個情緒詢問道:

  「……是不是有什麼大規模戰事呢?」

  「與我方力量相較起來,只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也就是前去破壞最近才在這個國家發現的火霧戰士的外界宿。」

  所謂的外界宿,是火霧戰士之間專門交換情報的共同隱身場所。可說是不同於「使徒」,絕大多數不習慣團體行動的火霧戰士會前往聚集的少數地點。「使徒」也在世界各地設有許多相同的據點,發現其位置並加以破壞正是雙方的重要使命。

  「我完成這項重要任務之後,回程途中被你叫來。」

  (去!剛剛才說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又改口了?)

  維奈在心裡咒罵。

  面對在年資方面屬於新加入成員的維奈,奧爾岡話中透出露骨的輕蔑。這名好戰份子正是太過相信自己的能力,因此動輒輕視偵搜獵兵的巡邏士的典型實例。不過,既然人都來了,就必須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才行(當然,他完全不認為他有心協助)。

  「本來可以不用理會你的求援,不過獻給軍師大人的情報自然是越多越好。我回頭想想,再如何瑣碎的戰鬥也不無小補,所以前來助你一臂之力。」

  奧爾岡傲慢的語

  氣聽起來等於是在說:「好好感謝我吧」。

  不過身為偵搜獵兵的維奈注意到話中的重點。

  「情報?」

  戰鬥狂攻擊外界宿……火霧戰士應該全被殲滅了吧,意思是指任務不只如此嗎?

  「你應該也接到了搜尋的命令吧。」

  奧爾岡高姿態的語氣首度產生變化。他勉強壓抑情緒,也就是擺出一副可以不讓人聽出低聲下氣的質問態度。

  維奈偌大的獨眼頓時一震。

  「……『道司』大人的行蹤嗎?在外界宿探到消息了?」

  「被我殲滅的火霧戰士全部堅稱不知情。」

  維奈聽到那略顯不悅的語氣,內心窺笑。

  (哼哼,原來貝露佩歐露大人的命令是搜集葛波的相關消息啊……)

  這位「道司」葛波是在貝露佩歐露的授意之下,專門負責聯繫在東亞各地活動的同胞的「使徒」之一。與奧爾岡同為力量強大的「紅世魔王」。

  而他在數個月前突然音訊全無。

  他是[化妝舞會]位於東亞成員中屈指可數的高手,同時也是一名頭腦機靈之人,因此貝露佩歐露才會分派他負責聯繫方面的工作。之所以突然失蹤,自然不難想像是遭到火霧戰士殲滅的緣故。

  肯定是貝露佩歐露為了查明他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之下被何人殲滅,才會派遣這個戰鬥狂前往新發現的外界宿。

  (……然後,因為沒有達成目的,所以才來向我乞討情報嗎?丟不丟人吶!)

  維奈針對處處阻礙自己計劃一事的報復心態逐漸獲得滿足,接著心想:

  (不知道能不能利用這一點,誘導這傢伙配合我的計劃……?)

  目前,被自己的感應網所捕捉到的火霧戰士。

  需要情報的戰鬥狂「千徵令」奧爾岡。

  有沒有辦法串連這兩者呢?

  假如沒有妥善運用,很有可能被奧爾岡搶走自己花費數年所建立的大功。只是,目前的局面與心態已經是箭在弦上,無法喊停了。

  (算了,管它三七二十一……)

  總之,先攻擊火霧戰士,視當時狀況再隨機應變。既然是進出「天道宮」,想必是「天壤劫火」的同移沒錯,絕對不是端不上檯面的三腳貓。或許實力跟奧爾岡等人平分秋色也說不定。自己漁翁得利的機會應該是很大的。

  只經過僅僅數秒的一連串盤算之後,維奈以略顯納悶的語氣答道:

  「我也沒有接獲要我優先搜索……有用情報的命令。」

  「是嗎?反正我本來就不抱什麼期待。」

  為什麼這個人講話就是這麼討人厭……維奈拼命忍耐。

  「雖然不知道對方身份,不過那個『道司』竟然敗給了區區一介火霧戰士,足見對方絕非等閒之輩……你所發現的敵人,至少應該也是屬於實力不相上下的高手,有辦法能夠讓我化解白跑一趟的鬱悶吧?」

  對於自己力量絕對自信……這是在這個世界橫行無忌,為所欲為的「使徒」理所當然的心態。

  (失蹤的「道司」應該也是這樣吧?)

  維奈暗暗地窺笑。

  「的確很有可能是實力高強的火霧戰士……或許,有辦法取得關於『道司』的消息也說不定。」

  語氣中試著撒出一點誘餌。

  至於是不是有效,無法從只看得見帽子與披風、漂浮在半空中的奧爾岡空洞的外表判斷出來。

  不過,詢問火霧戰士其實是值得一試且毫無損失的事情。從成立的經過足見他們大多都是復仇者,行動基準來自對於「使徒」的憎恨。因此想當然而,自己殲滅敵人的成績是值得誇耀、值得宣揚的。

  奧爾岡終於有意助維奈一臂之力。

  「好吧,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殲滅對方。」

  「是,感謝您的協助。」

  維奈以儘可能不要破壞興致的謹慎語氣回應戰鬥狂。

  維奈與奧爾岡都明白,關於「道司」失蹤的其中一個可能性。

  然而,他們並沒有提起,甚至不去想起。

  這數百年來,「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雙方均心知肚明,「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雖如此,他們也完全沒有提高警覺。

  提起那個名字是一項禁忌,想起那個人更是會被斥為荒謬無稽。

  所有的人想法都很樂觀。

  他們心想,自己應該不至於遇到吧,如果遇到就完了,不過這不太可能。

  凡是與「紅世」有關之人,無不口耳相傳這個嚴重性。

  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去假設遇到之際應該如何反應,如何防範未然。

  沒有人會在下雨天為了預防雷擊而隨身攜帶避雷針,有人見到漆黑的烏雲會表示驚嘆卻無人感到害怕。即使天際雷聲大作,閃電交迸,頂多不要外出就好了,假如遇到急事還是會毫不在乎地出門。

  在自己一旦被雷電擊中之前,從來不會後悔自己的漫不經心。

  也不會有人嘲笑這個人的漫不經心。

  只會同情這個人的不幸。

  然而,慘遭雷擊的人必死無疑。

  死者就是以倒霉收場。

  他們所明白的關於「道司」失蹤的其中一個可能性,就跟這個現象的性質完全一樣。

  所有人都知道,卻從來不加以注意,知道滅亡的瞬間來臨之前,完全不會察覺自己的不幸……完全就像天災一樣。

  沒有人提高警覺,也不會予以防範。

  即便如此,天災的確存在。

  而且現在,正逐漸接近當中。

  這個天災,有一個名字。

  聽起來如同傳說或迷信一般,眾人口耳相傳的名字就叫做「天目一個」。

  這個人,正逐漸接近當中。

  這個牆壁烤成淡褐色、天花板很高、占地寬敞的地方,勉強算得上是「天道宮」的廚房。

  即便如此,能夠發揮其原本機能的,只有位在一隅任意放置的洗碗槽跟餐具駕而已,除此之外的地面與牆壁,全部被堆積如山的乾貨箱與放有調理餐包的大型冰箱所占據。

  少女從這個讓人誤以為是便利超商倉庫的地方,抱著一個大紙箱走出來,紙箱上寫著「番茄醬」。

  (之所以一面倒的失敗,主要是因為一直以相同手法應付對方的緣故。)

  少女的表情就像一個準備惡作劇的小孩。小巧的鼻樑與粉嫩的臉頰微微鼓起,滿面興奮之色,不過少女對於四周的戒備也比平常來得更強。

  (在使出招式之前要是被對方先出手,就沒有意義了。)

  當然,讓對方看清手法也是相當不妙,因為少女從白骨身上學到的戰鬥鐵則正是「出其不意」。

  無論對手是什麼樣的人,總之在戰鬥當中絕對不能讓對方稱心如意。瓦解對方的「殺氣」架勢,只是藉由不斷攻擊與應戰的方式讓身體牢牢記住,在隨機應變之中運用力量的「動作測試模式」。

  (不過,還是打不贏。)

  她明白要取勝並非易事。正如同昨天晚上威爾艾米娜對著亞拉斯特爾所說的那番話(她一直誤以為是這樣),自己的火候仍然不夠到家,但她一直希望至少要反擊一次,就算是不按牌理出牌。一方面基於以小搏大的心態,一方面也是想讓他看看親手培育的自己的成長。

  (沒錯,讓他看看……我已經進步到這個程度了。)

  大大的惡作劇心態與小小的喜悅讓步伐愈發輕盈,少女加快腳步。

  少女完全不討厭每天早晚給予她痛擊的白骨,反而相當喜愛。他(?)透過與亞拉斯特爾和威爾艾米娜完全不同的方式照顧自己,這一點不用外人說明也看得出來。這正是從身體疼痛當中體驗到的真實。

  一直以來,無論受到如何嚴重的傷勢,絕對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此外,之所以身負重傷,全是自己防禦能力太差所招致的自作自受意外。不過這就是自己的生活與成長模式。這正是她跟從來沒有開口交談過的他之間,固然粗枝大葉卻充滿「關懷之情」所交織而成的結果。

  少女並非逃避嚴苛、追求安逸之人。她可以冷靜看出嚴苛所帶來的收穫。因此漸漸地喜歡上藉由行動給予她成果的他。

  她要在他面前表現出自己有所成長……這是少女的回報,同時也是自身尊嚴的展示。

  當然,也不忘享受惡作劇的樂趣。

  (……我要讓他大吃一驚,然後再跟他說:「嚇到了吧」!……)

  少女的目的地,就是那株最喜歡的菩提樹。

  威爾艾米娜走進超級市場做最後的採購,站在麵包架面前喃喃自語:

  「……唔、唔。」

  以往只買一個回去,但昨天買的被少女壓扁了。她想起當時的表情,不禁低吟起來。

  「唔、唔、唔、唔。」

  不可以太寵她。不不,她很清楚少女不是那種恃寵而驕的人。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也不能依次做出超乎規範的行為。這種所謂溺愛少女的行為,正足以寵壞少女。

  呃……但是……

  不!不行!

  煩惱不已的她突然想起昨晚亞拉斯特爾所說的話。

  (對了,就快要滿十二年了。)

  是不是可以當做送給少女的生日禮物呢?

  當然這個想法不可能說出口。「火霧戰士從來不慶生的」。所以說,這個是一時弄錯,不小心多買的。對,就這麼辦吧!

  想著,一邊拿起這陣子經常購買的品牌與另一種品牌。因為是不小心買錯,所以這是為了演出手忙腳亂的模樣所採取的障眼法。絕對不是因為想讓少女吃到各種不同的口味。

  不斷以反論武裝自己的威爾艾米娜,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彎成了微笑的形狀。當然,也沒有發現把她當成「背著大批行李,在麵包賣場眼角抽搐的女僕」的其他顧客一直與自己保持距離。

  就在她拿著兩個麵包,準備走向收銀台之際……

  「!」

  突然停下腳步。

  「接近當中。」

  不知從何處傳來敏銳深沉的女子聲音。

  威爾艾米娜也頷首。

  「受到……已經確認是也。」

  為什麼會知道她們的事情,對方是什麼人,又會對「天道宮」造成什麼影響?這些問題等事後再加以深索。最重要的是,必須針對眼前的突發狀況,採取可擴大自身選擇範疇的明確對策。這是她對少女諄諄教誨的「某項心得」之一。

  「脫離。」

  「受到,放棄行李,然後脫離是也。」

  談論完畢,她立刻拋下背上的大批行李。文具用品與全新毛巾、整盒購買的調理餐包全部散落一地。

  「糟了,剛剛把購物明細丟掉了是也。)

  她抱著操勞家務的懊惱,將圍裙無裙擺提至膝蓋快步奔出。推開四周訝異的人群……應該說視若無睹地穿越而過,來到超級市場前方占地廣大的腳踏車停車場。

  「迎敵。」

  隨著一個簡短的女聲,「喀啪」一聲粘質的火粉充斥在腳踏車停車場。

  詭異的銅綠色火焰快速划過,留下包圍整座腳踏車停車場的半圓形屋頂以及以火線在地面描繪成的圖騰。

  那是從內部切斷與世界的運作,加以隔離·隱蔽的因果獨立空間「封絕」的顯現。

  威爾艾米娜並不像四周被包圍在內部的人們那樣靜止不動,她放開提起的圍裙與裙擺杵在原地,頸部與視線動也不動,只憑藉感覺窺視四周。

  從她的身後……

  「……好面生啊,『火霧戰士』。」

  傳來一個聽起來陰森消沉的聲音。

  火霧戰士·威爾艾米娜一語不發地回過頭,抬起眼。

  前方,位在超級市場屋頂花俏的霓虹燈招牌上頭,冷不防站著一個戴著綴有羽毛的帽子與披風的細瘦身影,全身充滿了不協調感。

  威爾艾米娜知道這個「紅世魔王」的來歷。

  「……呼嗯嗯,原來是『千徵令』奧爾岡啊。」

  「答對了。」

  聽見低語一般的回應,奧爾岡詫異地彎下只有披風的身軀說道: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變身?還是說,你是剛簽訂和約,一時之間還無法靈活施展力量的菜鳥?」

  陰沉的聲音透露出傲慢的語氣。

  威爾艾米娜仍然一語不發。身處戰鬥當中,她不會笨到主動打開話匣子,提供對方情報。這也是她對少女諄諄教誨的「身為火霧戰士的心得」之一。

  終於,奧爾岡自身空洞的體內燃起銅綠色火焰,出聲問道:

  「哼,這種程度的獵物豈能滿足我……果然小卒信口開河根本不能相信,還是趕快解決了事。」

  兩隻又大又厚的手套穿過披風冒了出來。宛如有看不見的手臂將手套抬起一般,於披風前方撐開五指。

  「首先,『霍吉爾』軍隊,去吧!」

  封絕一角,輕飄飄地浮起一個與主人相同的細薄身影。

  那是描繪著騎士正面畫像的真人比例的紙張。宛如古老的西洋木板一般,細緻與粗糙,寫實與誇大,介與兩者之間的平面臉龐與一身鎧甲。畫像沒有移動,連同紙張迅速舉高手上的薄劍。

  倏地,身後同時出現數十枚同樣繪有士兵畫像的紙張,槍尖整齊一致。細薄的紙張相互碰觸,響起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接下來,『拉海爾』軍隊,去吧!」

  同樣的,腳踏車停車場的另一端浮現了第二名紙制騎士、威爾艾米娜受到雙面夾擊而且又是一樣的動作,持劍指天,身後也浮現一群持槍的紙制士兵。

  這群軍隊雖然細薄,卻身穿散發光澤的西洋鎧甲。然而,光澤並非鋼鐵的銀色,而是詭異的銅綠色。如此一來,原本風格與筆觸可說充滿藝術性的紙制軍隊,看起來就像一群鬼魂一樣。

  這正是「千徵令」奧爾岡名符其實的力量——「軍團」。

  分割自己的存在所產生的,如同紙張一般,卻實力堅強的戰鬥團隊。

  「既然不變身,就不必將我的『四張王牌』全部祭出,目前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聽著高傲又沉鬱的聲音,威爾艾米娜依舊動也不動,只有頸子如同機器人一樣左顧右盼。眉心略顯不悅地擰起,但很快又恢復原來的面無表情。

  「……真的,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是也。」

  「沒問題。」

  衣衫襤褸的白骨也就是小白,一如往常信步走進昏暗的長廊(不像少女所猜測的那樣,威爾艾米娜的外出跟他的攻擊機率並沒有關聯),尋找少女的蹤影。

  走在神廟頂端所描繪的爭鬥全景圖之下,通過成排的巨大樑柱進入館邸。出了走廊正面的玄關,常畫的陽光貫穿他枯瘦的身軀。

  很快邊發現了少女的位置。那是一股讓人無法置信目前仍然沒有簽訂和約的龐大、強悍、爽朗……就像……對,就像「她」一樣「完美無缺」的氣息。

  目前感應不到威爾艾米娜的氣息,看樣子是有事外出了,不過她在與不在都沒有影響。互不干擾彼此的職掌,這是三人打從「一開始」就做好的約定。

  穿過圍繞庭園的深色樹籬,走向池畔。

  應該是在她最喜歡的菩提樹下吧,邊心想邊往前走,果然不出所料,少女把頭枕在樹根正在熟睡當中。

  後腦勺依在樹幹微微抬起,雙手沒有交握在胸前,而是擺在地上,膝蓋適度彎起。少女自己已經懂得這麼做了——那是防範偷襲的警戒姿勢。當然,不僅是姿勢,同時也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不自覺地保持警戒。

  不過,樹陰下的少女似乎睡得很香甜。睡覺時長發全部梳向右側的習慣,以及短了些的旗袍,使得睡姿看起來安詳可愛,不過那是兩回事,他毫無手下留情之意。當然,趁著熟睡之際偷襲的行動,在這兩人之間並不算罕見。

  他隱藏氣息謹慎地接近,他的氣息別說一般「紅世使徒」,甚至比人類來得稀薄許多,不過這陣子少女在某個契機之下,既然察覺到他的氣息。老實說,偷襲這個行動已經快要不管用了。

  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看著少女日漸成長令他感到欣慰,同時也升起一股落寞之感。這種感覺可不像「讓兒女獨立的父母」、「被徒弟超越的師傅」那股溫馨。

  而是對於這特訓一旦結束,即將導致某個人的存在喪失所產生的落寞感。

  過去數百年來經由他訓練的那群人當中,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他浮現這樣的心情。只要適應不良就放任不管,或者將之痛打一頓,屆時會有威爾艾米娜負責處理善後(據說是放逐到外面的世界,不過他對那些離開的人不感興趣,所以不知道詳情),反正就是在不知

  不覺間消失不見,就此告一段落。

  但是少女不同。

  她是真正的人材。

  再過幾年,想必她會以人類之姿,成長為一名力量遠超出「現在的」他的戰士。相信亞拉斯特爾也將認可這樣的少女有資格成為「炎發灼眼的殺手」,並與她簽訂合約吧。

  接下來,順利誕生的「火霧戰士」將與他戰鬥。

  那就是,久遠之前的昔日誓約的最終完成階段。

  一如往常,他懷抱著這些心情卻不受一絲動搖,逐步靠近少女。

  雖然少女還在熟睡,但不能大意。她已經可以完全不改變氣息,持續佯裝入睡。不能敷衍了事,必須隨時全神貫注一決勝負。

  忽地,他注意到一件事。

  少女雙手下方,分別擺著一根木棒。

  事到如今還使用武器雖然令他感到意外,不過其他方面的進展速度讓他變得更為警戒。木棒是作為無論他從左或右偷襲,都能立刻予以回擊之用吧。由此感受到她的攻擊範圍,小心翼翼地不誤入其中,一面悄悄靠近,甚至沒有發出踩在草皮上的腳步聲。

  少女仍然沒有醒來。

  白骨從與少女相隔著樹幹的另一端,緩緩以披著破爛衣服的腳部無聲地接近。即使她冷不防跳起來,也不得不做出轉過樹幹這個動作。他準備趁著她做出這個動作的瞬間發動攻擊。

  然而,少女仍然沒有醒來。

  難道是在等他主動出擊嗎?他猜測。剛才的推論現在反過來對他造成不利。既然如此,他將從不停頓的思緒,轉移到上方。

  他縱身躍到樹上。在採取起跳動作踩上樹枝之際,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掉落一片的樹葉。比吹拂的風更加悄然無聲,從樹枝之間窺視少女。

  果然,少女沒有醒來。

  果然,白骨的身子沿著樹幹落下。高舉拳頭打算從正上方施加攻擊。如果少女準備了因應對策自然再好不過,如果沒有就等著挨揍。一旦她有所動作,隨即踢向樹幹改變方向。

  正在思索的當頭,少女睜開雙眼。同時坐起身子,用力往前翻滾一圈避開他的攻擊。似是順道一般,右手抓起一跟棍棒。

  他判斷這時踢向樹幹再撲向少女會有危險,但在空中無法改變方向,於是打算直接著地,避開少女的攻擊,再施加一擊。

  這時……

  地面上,少女剛剛躺著的位置也就是他的著地點,隨著紅色飛沫沉了下去。

  (成功了!)

  少女以自己的身體加以掩飾的地面埋著由特大塑膠袋裝著的番茄醬。之所以在左右兩邊擺著木棒,除了預防萬一之外,也是為了迫使對方採取正上方攻擊,同時讓對方誤以為自己是用木棒進行攻擊。

  而現在,作戰順利達成,白骨全身在飛沫當中染成一片鮮紅。

  (這樣可以讓他大吃一驚!趁他停下動作的瞬間進行攻擊!!)

  根據他平常的反應,應該會躲開這一擊吧。心想著,少女抱著自己第一次讓白骨防不勝防的興奮性情,手持木棒用里揮出。

  「!?」

  「喀」的一聲,輕而易舉的,而且是長期特訓以來頭一次,少女的攻擊命中目標。

  揮下的木棒,擊中在番茄醬里靜止不動的白骨。

  面對這個完全意想不到的結果,設下圈套的少女自己嚇了一跳。

  被打中的白骨只是佇立不動,絲毫沒有受到這個衝擊所影響。

  (……)

  心思被眼前的紅色飛沫整個吸引住,眼窩沾到一滴紅色醬汁。

  (……血!)

  相同顏色的飛沫四散噴濺的光景掠過腦海,恐懼、失望、悲傷、憤怒渲染了他的心。

  (……是血!)

  這不是他的目的,他是想阻止事情演變成那樣的局面,「所以才會投入戰鬥」。

  (……是她的血!)

  夙敵「炎發灼眼的殺手」,心愛的女人,勇於赴死的女子,他是為了阻止她而戰。

  (——是她的血!)

  然而,她受了自己一劍,血流如注,然後反過來將他打敗,拋下他不管。

  (————是她的血————!!)

  與那個人一同前進,為了那個人奮不顧身,為了完成那個人的目標,將「自己」的主人……

  「啊、啊……」

  起初,少女並不明白那是什麼。

  「啊、啊、啊啊啊!」

  那是少女有生以來頭一次聽見,白骨·小白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喊之中,光芒突然噴濺而出。

  手上開始發光,七彩的直線光芒。

  充滿壓倒性氣勢的光團迸散四射、燒灼著少女的視網膜。

  那是彩虹。

  「!?」

  在一道耀眼的光芒之中,草皮被壓碎,菩提樹被掃倒,少女被彈飛。

  然後,重重撞上「隱匿的聖堂」克利由普塔……保護「天道宮」的防護牆。

  (怎……怎麼回事!?)

  位在奧爾岡設置的封絕之外,把機車停在較遠位置,負責監視戰況的維奈感受到一股冷不防湧現的,如同力量爆發的感覺,穿著機車防摔衣的身軀整個一震。

  發生了異常變化。甚至不必運用他敏銳的感應力。散發驚人亮度的彩虹從天際的正中央衝出,在半空直線飛竄。

  這副景象太過猝不及防,太過絢麗、太過詭異。

  他四周的群眾也大吃一驚,愣怔地仰望天空。雖然僅僅數秒鐘便消失了,但對維奈而言這樣便已足夠。

  虹色光芒所象徵的意義……代表曾經施展過這股力量的那名駭人聽聞的「紅世魔王」仍然存在的事實,不過身為年輕「使徒」的他並不知道這一點。

  (——咯咯!——

  他只是單純地對於這個結果所帶來的訊息感到欣喜若狂。

  (——找到了!)

  安全帽鏡片上所描繪的偌大獨眼用力瞠開,幾乎要超越鏡片邊緣。「琉眼」維奈的感應之中浮現了一個驚人的事物。

  遭到虹色一擊而裂開的「隱匿的聖堂」為了修補全區於是轉為稀薄,結果讓他得以清楚看見。

  那是一個球體……飄浮在空中的巨大球體,與他們的根據地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然後,在那裡有一條如同中世界城門的活動吊橋一般垂放在地,又長又寬的道路。

  (找到了!)

  求之不得的立大功機會終於出現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樣!怎樣怎樣!?是誰害的!是拜誰所賜!?好啊!太帥了!世界是就是繞著我運轉的啦!!」他毫不忌諱眾人的目光,又是大吼又是大笑。

  無視四周人們對於他的怪模怪樣感到詫異,他踩下油門,發動機車。

  前往「天道宮」的長形吊橋仿佛從大樓樓頂延伸而出,在他眼中看起來就如同通往榮耀的階梯。

  一名戴著獨眼鬼面具的鎧甲武士混在譁然的群眾之中,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這名鎧甲武士·「天目一個」有如清醒過來的夢遊病患者一般猛然抬頭。

  「——強者——」

  他看到了飄浮在天空的球體。緊接著,眼睛往下移動,瞧見了一個封絕。

  「——強者——」

  他的行動模式已經受到其存在理由所規範。

  「——強者——」

  那就是,「與力量強大的『紅世使徒』戰鬥」。

  他再次仰望球體的方向。

  他很清楚。

  封絕當中對峙的雙方。

  往球體方向直奔而去之人。

  剛才釋放出虹色光芒之人。

  最重要的是,更為強大的「紅世魔王」就潛伏在那個球體深處。

  體內倏地湧現力量。

  沉重垂下的肩膀奮力撐起,往前傾斜的胸口昂然挺立,腳部如同在地面生了根一般力道十足,將原本幾乎在地面拖行的武士大刀緊握在手。

  「——吾要與強者比試——」

  在獨眼鬼面具的遮蔽之下張開滿是尖牙的嘴巴,噴出一團淡藍色火焰。

  充滿力量的鎧甲

  武士走在人群之間,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幕間3

  鎧甲武士,不斷追尋。

  年老的刀匠感動得顫抖不已。

  「啊,你們是多麼強悍啊!你們是多麼優美啊!找到了,終於找到了,我的使命正是『這個』!!」

  刀匠在神智十分清楚的狀況之下,決定將所有一切投注於自己所決定的使命。

  「我來打造!打造出能力遠超越過人類的你們所適合的武器!!」

  以「紅世魔王」為目標,他開始將一己的執著與技術的精粹灌注在鍛冶之上。

  「我打造的刀是給人類使用的嗎?錯!我打造的刀是給『紅世使徒』使用的嗎?錯!」

  將灼熱的鐵塊重複鍛打,加入芯鐵打造出長條形刀身與刀尖……

  「是強者!!我打造的刀是給強者使用的!這正是,作為武之器『存在』的使命!!」

  在這項作業期間,身為寶具製造者的他習慣性地凝聚自己的「存在之力」。

  「吾之魂魄啊,祈求這一錘賦予武士大刀靈魂吧!!吾之祭神啊!!祈求這一錘完成畢生宏願!!」

  最後,他穿上鎧甲,將自己一生的心愿、意志與存在灌入寶具之中。

  「灌注了我全副心力的武士大刀啊,帶著我的意志尋求刀主的甲冑啊,我將賜予你們名號。以肉身奉獻給太陽神的『贄殿遮那』!!保護象徵我所有一切的武士大刀,並將之傳授給最具資格的強者的鑄造師,我們的祭神『天目一個』!!」

  自行化為「密斯提斯」的鎧甲武士,不斷尋求著適合擁有武士大刀的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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