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章『第二天 各自的清晨 各自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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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麼時候,沙條綾香發現自己的意識正處在遙遠的景色中。

  周圍並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新奇東西,自己正在一片能遙望到遠方森林的平原上奔跑著。

  自己似乎正騎在馬上,可以看到握住韁繩披著鎧甲的雙手。

  ——

  ——在做夢?

  在察覺到握住纏繩的手並不屬於自己之後,她才發現身體的活動並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

  然而,視野卻依然在急劇地變化著,因此她推測到自己似乎是跟某處的某個人共享著同一個視點。

  大概也會有這樣的夢境吧。

  儘管綾香想要做出這樣的判斷,但這樣的夢境也未免太有真實感了。

  「理查——喂喂,理查!」

  耳邊傳來叫喚的聲音,視野猛地轉向後方。

  只見背後還有十幾名同樣身披鎧甲的男人們騎在馬上,其中的一人正驅馬朝這邊接近而來。

  在視野中勒馬止步後,鎧甲打扮的年輕人說道:

  「理查,雖然我照你吩咐跟著來了,但你難道是真的打算去找嗎?亞瑟王的遺產什麼的。」

  聽了男人的提問,被喚作理查的自己開口回答了。

  綾香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說,話語卻自己從口中溜了出來——那種感覺真的非常奇妙。

  「當然了,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線索啊。」

  「那只是喝醉酒的吟遊詩人信口開河說的胡話吧?」

  「那就對了啊,吟遊詩人還沒喝醉時吟唱的詩歌,真相就被巧妙地隱藏在其中的最深處,但是,我卻不擅長解讀那樣的東西,反而是他們失去正常神智時說的話更容易理解呢。」

  這真是亂七八糟的理論。

  儘管綾香對從自己嘴裡說出的這番亂七八糟的言論感到無奈,但根據這種說話方式,她終於完全理解過來了。

  ——啊啊,這個是……

  ——被喚作理查的自己……難道是化身成那個Saber了嗎?

  終於理解了當前事態的綾香,不由得想對這個奇妙的夢境加以吐槽。

  然而,絲毫沒有理會她的這種感情,對話依然在繼續進行。

  「就只是說有跟亞瑟王相關的東西,就連那具體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啊?雖然我們幾個閒著沒事是無所謂,但身為王族的你拼命到這個地步到底是想得到什麼東西嘛?」

  「什麼都好啦。」

  「啊啊?」

  「如果是聖劍(Excalibur)的話當然最好了,但就算是石中劍(Caliburm)或者聖槍(Rhongomyniad),甚至是傳說曾用於退治魔貓的盾也沒關係。最後倘若能找到通往阿瓦隆的入口,讓我親眼目睹到偉大祖王本人或是魔術師大人的身影的話,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對自己誕生到世上感到有價值了。」

  面對以天真無邪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理查,身旁的年輕人苦笑著說道:

  「如果按照傳承的記載,聖劍Excalibur應該被湖中仙子抱著沉到湖底了吧?」

  「既然如此,我們只要找到湖中仙子交個朋友就好了吧。傳說那位佩勒亞斯卿還跟湖中仙子中的一人訂立契約,在劍欄之戰後還存活了下來哦?

  「那只是連圓桌也算不上的吊車尾騎士吧?只不過是溜得快罷了。況且,去找那些連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的英雄的遺產什麼的,根本就不是身為王族的你該做的事情。」

  「對偉大的傳說懷抱憧憬,這不管是王族還是平民都應該沒關係吧?」

  嘴裡說著這種小孩子氣的話。

  ——怎麼回事呢。

  ——總覺得比平時的那傢伙(Saber)還要小孩子氣。

  雖然對方說他是王族什麼的,但周圍這些人的態度與其說是下屬,倒不如說更接近於朋友的感覺。

  然後,對此似乎毫不在意的理查開口說道:

  「要是能找到亞瑟王的寶物,我們就能證明那眾多的光輝傳說都全是真的哦?那令人心動不已的冒險傳奇,都可以被證明是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實際發生過的事情!我們所繼承的是那位騎士王曾經馳騁過的大地!僅僅是這樣,我就能夠接受自己的所有命運了!」

  「難道不是實際存在的話你就不接受嗎?你還真是喜歡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一臉無奈的朋友在馬背上聳了聳肩膀,接著說道:

  「那怎麼辦?乾脆我們就一起去找聖杯吧?」

  「那個,說不定只是白費力氣啊?」

  「為什麼?那跟聖劍和聖槍之類的有什麼區別啊?」

  「克雷蒂安老師之前跟我說過,聖杯並不是光靠尋求就能得到的東西,聖杯是呼喚持有者的存在。追尋聖杯的圓桌騎士們,正是因為被聖杯這個命運的潮流所需要才最終得以到達的。所以,我不會主動尋求聖杯。只要我今後繼續追求騎士的榮耀,我想就應該會迎來某種必然的理由了。」

  一本正經地論述著傳說神話故事的理查。

  對於其中出現的固有名詞,像是朋友的男人飽含深意地說道:

  「克雷蒂安嗎。據傳聞所說那好像是能看透過去的德魯伊的化身吧。」

  「嗯,像他和瓦斯那樣的一部分詩人,的確就像是自己親眼看到了似的把騎士王和圓桌騎士的故事敘述得栩栩如生,而且還抱著某種懷念地感情歌唱出來呢。就算說是生存了1000年的精靈我也不會吃驚的。」

  「總之那都是無關重要的。到頭來亞瑟王遺物的線索並非來自克雷蒂安,而只是從城內酒館裡一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醉鬼詩人的口中泄漏出來的啊。我真的搞不懂你為什麼會相信那種沒頭沒腦的胡話。」

  「不管是什麼線索也好啦,畢竟我現在還不是王。趁著這段自由的期間去學習真正騎士王的足跡也是很重要的吧?」

  雖然從綾香的視點無法看到,但這時候的理查一定是雙眼綻放著光彩的吧。

  在頭腦中想像著浮現出小孩子表情的他,綾香隨著理查的視點將意識轉向平原那邊——

  在那裡,她看到了奇妙的東西。

  「趁著自由的期間什麼的,你現在明明也是相當於阿基坦領主的身份……嗯,怎麼了?理查。」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那是出現在平原上的一點。

  然而,在察覺到那個點的背後揚起的滾滾煙塵後,才終於意識到「那東西」現在正朝著自己這邊飛馳而來的事實。

  起初還以為那是奔馳在荒野里的野馬,但大小卻不對頭。

  不一會兒,似乎是那東西發出的轟響聲逐漸傳到這邊,周圍的騎士們都開始慌張了起來。

  「那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大野豬嗎!?」

  「馬車……?不對,根本沒有馬……從來沒見過……那東西有腳嗎?到底是怎樣奔跑的!?就算說是野獸,我也從來沒聽過那樣的嘶鳴聲!」

  「喂喂,要過來這邊了啊!」

  「那是什麼速度!快逃吧理查!」

  沒有理會周圍握起馬準備逃跑的眾人,理查以平靜地聲音說道:

  「真有趣……那說不定是魔豬(Twrch Trwyth)的後裔啊。」

  ——又是從沒聽過的單詞。

  然而,綾香卻沒有對此感到太大的不安。

  理查的聲音中蘊含著遊刃有餘的音韻當然也是一個原因——

  更重要的是,向這邊接近而來的「那個」,是綾香也知道的存在。

  跟她所知道的現存之物在形態上有些許差異的「那個」,在朝著理查接近的同時逐漸放慢了速度。

  然後,在向周圍發出數次野獸咆哮般的爆音後,「那個」就在理查面前的數米處完全停了下來。

  「什麼啊……這個是?」

  大概是打算在危急情況下挺身擋在理查和「那個」之間吧。

  直到最後都留在身邊的男人以訝異的眼神注視著「那個」。

  「……用鐵做成的馬車……?」

  「話雖如此,車輪還真夠厚實的呢。那黑色的是什麼東西?是某種皮革嗎?」

  聽到理查那充滿好奇心的聲音,綾香頓時猛然想到——

  ——啊啊,是這樣嗎。

  ——這裡是理查所生存的時代……是這麼回事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理查他們那種奇妙的說法也可以理解了。

  然後,綾香又重新確認了自己現在目睹的果然只是單純的夢境而已。

  ——真是一個奇怪的夢。

  ——所有人說的都是日語。

  因為如果這裡真的是過去的世界,自己眼前就絕不

  可能出現這樣的東西。

  以蒸汽朋克風的齒輪和帶有古典氣息的鐵刺球等眾多物體加以裝飾的、充滿華麗感卻又顯得外形扭曲的「那個」,如今正鎮坐在理查他們的面前。

  綾香很清楚這東西應該叫做什麼。

  ——汽車。

  ——……不,是改造車吧。

  面對著這樣一輛仿佛會出現在哪部動作電影裡的汽車,綾香不禁在心中產生了「看到這種夢境的我究竟是外於什麼樣的精神狀態呢」這個疑問。

  ——不過,畢竟在越過沙漠來到雪原市的瞬間就被捲入到什麼騎士什麼國王的事情里,大概是各個時代都被攪混在一起了吧……

  正當綾香這麼想的時候,視野中的狀況也開始發生變化。

  鏘、鏘——從車門內側傳出了幾下打擊音,周圍的騎士們都各自拔劍加以戒備,包圍在「那個」的四周。

  下一瞬間,看起來像是裝得不太牢固的車門被人猛地踢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男人。

  瞬間,那輛「汽車」的窗戶也依次陸續打開,從裡面冒出了各種各樣的「像樂器似的物體」,甚至開始吵吵嚷嚷地演奏起了古怪彆扭的音樂。

  然後,以那噪音般的聲響為背景,又響起了一個充滿陽光氣息的聲音。

  「喲喲~!阿基坦的年輕管事大人和各位有趣又愉快的夥伴們!你們好嗎?雖然我很好但我投降了,就是舉手投降的意思啦。所以現在能不能先請你們都把劍收起來呢?」

  一邊以輕浮飄忽的語調這麼說著一邊高舉雙手走出來的那個男人——是一個把外表打扮得跟他所乘的車子不相上下的、或者甚至可以說是更為奇特的男人。

  身上穿的是配色特徵比起王族更接近於小丑的華麗貴族服裝,頭上還戴著奇妙的帽子。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機關構造,他手持的杖子上的齒輪正發出古怪的聲音轉動著。

  在看到那個男人後,綾香更進一步確信了「啊啊,這果然是在做夢」的想法。

  之前映入視野的景色看來確實像是某個統一的世界觀,幾乎令人聯想到騎士們在馬背上戰鬥的那個時代的風景,然而突然出現的這個男人瞬間將這個世界觀破壞得體無完膚,甚至給人一種毫無條理的感覺。

  那奇妙的男人,繼續向周圍依然不肯放下劍的眾人說道:

  「哎呀呀,你們難道不知道愛與和平這個說法嗎?高舉雙手就是投降的表示哦。……不過這個時代的文化究竟是怎樣的呢。雖然舉白旗也沒什麼問題,不過還是算了吧。總之我現在是手無寸鐵,也沒有敵意。反而對於毫不懷疑地踩上我布下的陷阱並特意跑到這個平原來的你們,我可是滿懷敬意的啊!」

  「你說是陷阱!?」

  「啊,糟了。雖說我自己揭穿了酒館的醉鬼詩人是我專門安排的事實,不過也沒什麼問題啦。畢竟你們已經實際上出現在這裡,我的計劃就算是成功了!太棒啦!」

  聽了男人這番話,騎士們重新握緊了劍柄,並且逐漸縮窄包圍圈。

  然而,外表像小丑的男人卻聳了聳肩膀,一邊用杖子敲著自己的肩膀一邊說道:

  「好啦好啦,請你們等一下,難道就不能把心胸放寬一點嗎?當年亞歷山大三世在看到像我這樣的未知奇特的怪異存在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首先是享受著這種狀況的哦?

  「行了,少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胡話!」

  「等等。」

  綾香視野中的理查的手臂攔住了不耐煩地怒吼起來的騎士們。

  「……你說亞歷山大大帝他怎麼樣了?」

  「喂,理查!你沒必要聽這種奇怪傢伙說的話……」

  理查一邊用手制住打算阻止自己的夥伴們,向那個奇怪的男人說道:

  「雖然並不是我所敬愛的騎士王,但如果被拿來跟那個偉大的征服王相比較的話,不管是多麼荒唐的古怪說法我也必須聽一聽。沒錯吧?」

  然後,理查就在奇怪男人的面前抱起雙臂,以堂而皇之的姿態開口道:

  「你繼續說吧。首先,你到底是什麼人?」

  於是,奇怪男人像是很愉快似的扭曲著嘴唇,登上了改造汽車的車頂——以俯視這邊的姿態朗朗吟唱出自己的名字:

  「你問的正好!我的名字是聖·日耳曼!是聖·日耳曼啊!雖然可以在聖后面隔開,但各位還是直接連起來讀作聖日耳曼吧。沒錯,就是聖日耳曼!名為聖日耳曼的享樂主義者,如今正出現在未來的偉大之王的面前!這應該是值得紀念的事情吧?雖然只是對我來說啦!」

  「你這傢伙!明知道理查是王族還故意站在俯視我們這這邊的位置上嗎!」

  雖然理查的一部分同伴這麼說著,但也遠遠沒達到激昂的地步。

  恐怕這是因為他們都深知理查對身份的高低並不怎麼在意的關係吧。

  ——畢竟周圍的騎士們說話都沒有用敬語呢……

  正當綾香這麼想的時候,耳邊就響起了仰望著站在車頂上的男人的理查所發出的自言自語的聲音。

  「噢……這還真是相當有畫面感的姿態呢。」

  回想起當初站在警車上開始演說的理查的那個姿態,綾香就作出了「就因為我對那個荒唐行為的印象太強烈才會做這樣的夢吧」這樣的解釋。

  但是,即使作出這樣的解釋夢也還是沒有結束,理查的聲音非常清晰地迴響在鼓膜之間。

  「然後呢?聖日耳曼對我來說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於是,自稱聖日耳曼的男人又大喊了一聲「問得正好!」,擺出誇張的姿勢開口說道:

  「我是竭力追尋過去的英雄譚軌跡的你的路標,是暗示破滅的警告者,是宣告終結的預言者,有時也會成為叼來希望之枝的鴿子吧。那就是聖日耳曼對你所擔負的職責。」

  「太貪心了吧,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宮廷魔術師嗎?」

  「很遺憾,我並不是魔術師。只不過是區區的貴族,區區的欺詐師罷了。」

  自稱聖日耳曼的男人一邊華麗地轉動著拐杖一邊接著說道:

  「所以我的名字你並沒有必要記住,就算馬上忘記也沒關係。我再自我介紹一次吧,我是聖日耳曼。名字你就算忘掉也沒關係,聖日耳曼……沒錯!是聖日耳曼!聖日耳曼……名字並不重要,那就是名叫聖日耳曼的男人。聖?or日耳曼?」

  「喂,趕快讓他閉嘴算了吧,理查。」

  沒有理會再次舉起劍的夥伴們,理查並沒有採取行動。

  「等等。如果是欺詐師的話,我還想問問他到底打算怎樣騙我。」

  綾香隱約理解了過來。

  雖然從自己的角度沒有辦法看到,但理查現在一定是像小孩子似的從雙眼綻放出燦爛的光彩吧。

  「哈哈,騙你的人並不是我。面對你接下來要踏足的世界……面對亞瑟王所創造的眾多神秘,你自己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辦法欺騙自己的吧。我只不過是為這場壯大的騙局略加助力而已。嗯,總之就是請多多關照啦。為你即將踏入傳說的這個值得紀念的瞬間乾杯吧。」

  聖日耳曼從車頂上下來後恭恭敬敬地跪下,從下方默默地仰望著理查的容貌。

  還沒等對上目光的綾香冒出什麼想法——聖日耳曼就開口說道:

  「在眼瞳深處的你,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哦。」

  綾香頓時感到脊背猛額起來,掠過一陣毛骨驚然的寒意。

  她已經憑本能理解到了。

  這個男人剛才說的話,並不是衝著理查,而是朝著視點與他相重合的綾香自身說的。

  然後,就像在證明這一點似的,聖日耳曼又說出了除綾香以外的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話語。

  「大概是從遙遠的未來窺視著這一幕的、人生的迷途羔羊啊。」

  ◇ ◇ ◇ ◇

  這時候,綾香就醒了過來。

  映入視野的是一面灰色的天花板,綾香發現自己正躺在床鋪上。

  不光是後背和手心都冒出了一陣冷汗,同時還感覺到心臟的跳動也加快了。

  「噢,你醒了啊,綾香。居然戴著眼鏡睡著了,看來你真的很累啊。」

  綾香轉眼向熟悉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Saber正坐在床鋪旁邊的椅子上讀書。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似乎是從旁邊書架里取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書本。

  現在他手裡拿著的是標題為《The Life and Death of King John(約翰王的生與死)》的書,綾香也沒怎麼在意,只是以一臉不高興的表情說道:

  「這都是多虧了昨晚被哪個傢伙耍得團團轉啦。」

  「既然你已經恢復到能出言抱怨的程度我就放心

  啦!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你還是多休息一下吧。畢竟現在還是黎明時分呢。」

  「……謝謝。還有,對不起,我其實沒有打算抱怨的。」

  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就用諷刺的口吻向在各方面都給予自己幫助的對象說話,綾香不禁湧起一股自我厭惡的感情。Saber卻若無其事的笑著答道:

  「你沒必要道歉啊?我把你耍得團團轉的確是事實,今後也說不定還會發生這種事。而且,起床時心情不好的孩子反而更可愛嘛。」

  「……你還真是積極樂觀呢。」

  這時候,綾香回想起剛才自己看到的「夢境」。

  ——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不是的——她的本能這樣告訴自己,但同時又很害怕去確認這一點。

  「不過啊,這座屋子還真是堆滿了書呢。雖然地下的基本都是魔術相關的書,但二樓卻放著一大堆的歷史書和小說,而且還有許多英雄譚,一點都不會悶哦。」

  大概是一整晚都在讀書吧,看到相當興奮地從雙眼綻放出光彩的Saber,綾香不由得開口說道:

  「我說啊。」

  「嗯?怎麼了?

  ——你知道聖日耳曼這個名字嗎?

  綾香本想這麼問,但在脫口而出之前卻繃直了身體。

  回想起那個男人在夢的最後看向自己的眼神,她還是對在這時候直接說出名字抱有某種莫名的恐懼。

  於是,她取而代之地說出了另一個固有名詞。

  那畢竟是綾香不認識的人物名字,只要看Saber是不是知道這個名字,就能確定那是不是單純的一場夢了。

  「那個……是叫克雷……蒂安來著……你認識這個名字的人嗎?」

  「你是說克雷蒂安·德·特魯瓦老師嗎?真令人懷念呢,那是在瑪麗姐姐的城堡里僱傭的宮廷吟遊詩人啊。他講述的聖杯傳說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抱歉,雖然我沒有打算騙你,但我還是說錯了。實際上我總是纏著他給我吟唱聖杯探索的詩歌,但還真的是百聽不厭哦。」

  「那個……我看反而應該是對方覺得討厭了吧……」

  比起對話題一下子就接上了這個事實的驚訝,綾香說出口的是一如往常的充滿著對Saber的無奈的感想。

  「不過還真虧你知道克雷蒂安老師的事情啊?啊,難道綾香你也是圓桌騎士的粉絲嗎?圓桌騎士真的很棒對吧!雖然克雷蒂安老師經常說姑且不論他們作為騎士如何如何,但他們作為人的扭曲就怎麼樣怎麼樣的,總之包括這些因素在內,圓桌依然是最棒的騎士團啊!」

  雖然對其中的關鍵單詞還殘留著隱約的記憶,但綾香對圓桌騎士完全是一點也不了解。

  不過從眼前的Saber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的樣子看來,綾香也認同了那實際上肯定是一群非常厲害的英雄吧。

  然後,以此為契機,綾香開始展開冷靜的思考。

  ——也就是說,自己剛才看到的並不是單純的夢境

  ……是這麼回事吧。

  的確,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覺與其說是做夢,倒不如說是看到了以某人的視點來拍攝的某部電影中的一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難道是什麼魔術性質的反應嗎?為了進一步加以確認,她剛打算把自己剛才看到的「夢境」告訴Saber然後聽聽他的意見——

  然而不巧的是,房間的門扉卻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聽到敲門聲的Saber,在合上書本的同時向綾香問道:

  「綾香,讓人進來也沒問題嗎?」

  「……一切都照Saber你的判斷行事吧,畢竟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Saber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點點頭說道:

  「照我看來,既沒有睡亂頭髮也沒有眼眵,衣服也穿得很整齊。好,應該沒問題吧!」

  「咦?啊……嗯,我想……應該沒事吧。」

  「是嗎。餵~可以進來啦。」

  Saber向門外這麼一喊,門把就被扭動起來,樣式古老的門扉就慢慢被推開了。

  「……是不是、稍微睡了一下呢?」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有著完全可以稱呼為少年的容貌的青年。

  身上穿的是一套以黑色為基調的類似特殊部隊般的制服,跟他自身的年幼容貌之間形成的反差總是難免讓人感到困惑。

  綾香看到那樣的青年,在念出對方名字的同時問道:

  「那個……是西格瑪君……是嗎?」

  在對他的槍袋上插著的槍械和匕首加以警惕的同時,綾香如此問道。青年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平淡地宣告了一個事實。

  「這座屋子……已經被包圍了啊。」

  ◇ ◇ ◇ ◇

  同一時刻 廉價汽車旅館內

  建在車流稀疏的馬路邊上的一家汽車旅館。

  雖然遠處可以看到中心街區的高樓大廈,但這周圍除了汽車旅館之外就看不到多少正規的建築物,反而是放置各種資材的雜物區則隨處可見。

  然而,即使以此為前提——甚至再考慮到現在是黎明前天沒亮的時間段,人和車的數量也還是少得可憐。

  在仿佛只有這裡的時間被凍結了似的靜寂空間裡,出現了許多個像是從黑暗中冒出來般的人影。

  那是跟這種地方完全不協調的、身穿普通西裝的九名男女。

  其中的一人,向位於集團中央的男人報告道:

  「術式已經確認完畢。周圍並不存在結界,沒有魔術行使的痕跡,也沒有魔力的亂流。」

  「……真的、就是這裡嗎?」

  看樣子像是首領的男人似乎對下屬的報告感到訝異。

  如果事前接到的情報沒錯的話,以此處作為據點的是隸屬於被譽為「時鐘塔」魔窟的現代魔術科——通稱「艾爾梅洛伊教室」的魔術師。

  被選中為參加聖杯戰爭的Master的優秀人物,竟然連一道結界也沒有布置就悠哉悠哉地住在這裡,這真的有可能嗎?

  對方的魔術師應該並不是由魔術師施加暗示後被打造成間諜的可憐的普通人,而是真正的魔術師。

  作為戰鬥部隊積累了長年豐富經驗的首領男人,考慮到這有可能是對方設下的什麼圈套,於是重新考慮了一套作戰方案。

  這一切,都全是為了以他們「楚茨文格(Zugzwang)」的名義帶來最完美的結果。

  「楚茨文格」,是由東歐的愛因斯卡雅家一手打造出來的魔術集團。

  他們原本隸屬於名為尤格多米萊尼亞的以羅馬尼亞為據點的門閥,在數百年來都作為早期處理部隊執行著收拾整天刺探那君主一族周邊信息的各種害蟲的任務。

  但是,尤格多米萊尼亞的力量從在半個多世紀前就開始衰退,現在門閥也被解體了。楚茨文格則變成了作為自由獨立的魔術集團接受各種見不得光的骯髒工作的組織。

  雖然作為魔術師的本領只算是過得去,但他們那種毫不多餘也毫不留情的行事風格得到了廣泛的好評,通過接受來自從魔術師的一派到對魔術世界的事情一無所知的政治家和財界大亨等各種人物的委託而勉強得以餬口。

  沒錯,只是勉強餬口。

  雖然作為暗殺執行者的報酬也相當高,但他們畢竟都是魔術師,單憑這些尋常的報酬自然是無法過奢侈的生活了。

  現在他們正碰上了一個好機會。

  對方開出的是和至今為止的工作無法同日而語的天價報酬,而且委託本身也是身為魔術師的他們相當感興趣的內容。

  「奪取Master的權限,參加雪原市的聖杯戰爭。」

  雖然「楚茨文格」起初也感到很驚訝,但是在看到委託主金滿家的魔術師展示的來自使魔的映像——兩柱英靈的戰鬥以及作為其結果產生的巨大凹陷後,他們也不得不相信了。

  在這片土地上,正掀起著一股足以搖撼整個魔術世界的巨大潮流。

  雖然很危險,但同時也是一個好機會。

  於是他們就花了一天時間在城裡布下情報網,最後終於掌握了其中一名Master的潛伏地點。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

  他們自以為是憑自身的能力掌握到的那個Master的情報,實際上都是由搶先一步掌握到情報的名為法爾迪烏斯的男人故意泄露出去的消息。

  對身為幕後首腦的人們來說,他們只不過是為了評估作為對象的Master——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的力量而被派出的咬人犬。

  對自身所處的立場渾然不覺,「楚茨文格」現在正靜靜地踏出了通往地獄的第一步。

  「

  ……首先確認對象的正確位置。兵1~3負責確認旅館二樓,兵4~6負責一樓。兵7和兵8就跟我一起壓制旅館的管理室。在用暗示向管理員套出情報後將其收拾掉。目擊者也同樣如此。」

  魔術師們從一族那裡繼承下來的魔術刻印。

  他們果斷地將其加以分割,把其中一半植入被稱為「王」的首領身上,剩下的一半則進一步分割成八份植入到各個下屬的身體裡。

  通常來說,被分割到這個程度的魔術刻印就只能發揮出微不足道的魔力強化效果——但是他們卻以「王」為起點使全員的刻印達成同步,以大幅削減「士兵」們的魔術迴路的泛用性和壽命為代價,強制性地把他們的能力提升到與「王」同等的位階——使用了這樣一種特殊的魔術。

  正當身為「王」的男人為了啟動這個魔術而準備展露出烙印在自己手臂上的魔術刻印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

  「拿出手臂的魔術刻印。就像往常一樣,把你們提升到我的位階。」

  一個有著和自己完全相同容貌的男人,置身於集團的中央說出了自己平時常說的台詞的光景。

  「什麼……!?」

  儘管他發出了聲音,但「士兵」們卻沒有任何人轉眼去看他。

  或許是遭受了什麼魔術的妨礙吧,他們就好像連自己的存在也沒有察覺到。

  在這仿如靈魂出竅般的光景中,那個容貌跟自己完全相同的男人,以跟自己分毫不差的動作和主兵們互相重合起手臂——

  ——槽糕了。

  ——快住手啊,你們!別跟那傢伙重合手臂!

  雖然「王」察覺到了微妙的魔力流動,但還是沒來得發出警告的喊聲。

  不,就算來得及發出喊聲,自己的聲音是不是能傳達到「士兵」們的耳中呢?

  正當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種疑問的時候——和自己有著同樣容貌的男人,說出了那句話。

  「3、2、1——集約開始。」

  「咕啊……」「呀啊!?」「嗚唔……」

  剎那間,和他重合手臂的八名「士兵」都像是突然被雷打中似的痙攣著全身,就這樣翻起白眼倒在了汽車旅館的入口前。

  那是看準了全員同步魔術刻印的時間點,偽裝成真正的「王」的魔術刻印的波長,把強力的詛咒直接打入到眾人身體內部的結果。「王」做出這樣的判斷,理解到自己瞬間陷入了極度困境的事實。

  然而,這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了,那個有著自己容貌的男人已經消失了影蹤。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後腦似乎被誰的手指按住——不知什麼時候,他也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身為楚茨文格首領的「王」儘管沒有失去意識,但是在朦朧的感覺中,他還是花了幾秒鐘的時間理解了自己業已敗北的事實。

  貼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的右耳只傳來冷冰冰的感覺,朝向天空的另一側耳朵則聽到了某個淡然的男人聲音。

  「原來如此,你用的是很有趣的魔術啊。沒想到竟然還能分割魔術刻印,讓自己成為群體中的王。這或許也應該說是一種奇緣吧……」

  就在這時,從嘴裡說著奇妙話語的男人背後,又響起一個讓現場的緊張氣氛頓時輕鬆起來的悠哉悠哉的聲音。

  「不要緊嗎?嗚哇,還真的變成一模一樣了呢。」

  「雖然要完全複製記憶有點困難,但還是能讀取到層性的東西和長年以來的習慣性行動。不過對於這種程。的魔術師,技術還是可以100%再現出來的。」

  「傑……Berserker先生,在本人面前說『這種程度」麼的也太失禮了呀。」

  「唔……抱歉了。這個男人的性格似乎有點傲慢。話說你現在是不是差點把真名說出來了?」

  Berserker。

  聽到那個年紀完全可以稱之為少年的青年說出口的這句話,身為暗殺者的魔術師馬上理解了過來。

  看來那就是將自己的「楚茨文格」一網打盡的存在,同時也是在名為聖杯戰爭的儀式中被喚作「英靈」的存在。

  然後,這位少年恐怕就是作為對象的魔術師——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吧。「王」做出了如此判斷。

  ——徹底失敗了。

  ——這就是所謂的英靈嗎。沒想到還沒有開始行動就敗下陣來了。

  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命運也將到此為止。

  接下來還有什麼逆轉的機會嗎?作為魔術師,或者是作為擁有豐富經驗的熟練暗殺者,他嘗試考慮著各種各樣的手段,但是在全身都遭到詛咒的侵蝕、就連求饒的聲音也發不出來的現狀之下,很明顯根本就無計可施。

  如果說有什麼好機會的話,那就是他們對自己訊問僱主是誰的時候吧。但是,在失去「士兵」的狀態下,自己究竟還能對這個指揮著英靈的魔術師做些什麼呢?

  ——原來如此,聖杯戰爭嗎……能成為這種了不起的大魔術的糧食,作為魔術師來說或許也算是不錯的結局吧。

  在連自殺也無法做到的狀況中,「王」只祈求著可以在儘可能不痛苦的狀態下死去——然而,下一瞬間,他卻聽到了一番毫無緊張感的對話。

  「那麼,到底要怎麼做啊,Master?

  「嗯,總之就先用繩子綁起來,把他們扔進追加租借的汽車旅館的房間裡再說吧。不過要追加九個人這麼多嗎……是不是再多租個房間好一點呢?」

  「硬塞進去就行了吧,我現在就把人搬過去,你稍等一下。」

  「沒事的啦,關於驅趕人的結界,我會對他們布置的結界直接加以強化來使用的。

  以日常聊天半般口吻對話的Master和Servant。

  「王」在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時,拼命用還能勉強轉動的眼球向上方看去——映入視野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金髮青年的身影,以及和自己有著同樣外觀的男人。

  然而,那有著同樣容貌的男人的身影卻忽然消失,下一瞬間,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肌肉隆隆的大漢。

  然後,把八名「士兵」一下子扛起來的大漢也向自己伸出手來,他就這樣和下屬們一起被大漢當成貨物搬了起來。

  幾分鐘後。

  被塞進汽車旅館某個房間裡的「楚茨文格」的「王」,在那裡確認到自己的「士兵」們一個都沒有死的事實。

  ——……?他們留著士兵活口的理由是什麼?

  ——如果是要通過拷問套出情報,只要留下幾人就夠了吧。

  ——難、難道是打算運用像斯克拉迪奧家族所做的那種「人體的魔術結晶化」的手段?

  回想起傳聞中聽說的那個非人道的魔術機構,「王」不由得渾身都滲出了冷汗。

  轉眼一看,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房間裡還躺著好幾名魔術師。

  他們大概也跟自己一樣是靠謀報和暗殺吃飯的魔術師吧——剛想到這裡,金髮的少年就「啪啪」的拍了幾下手說道:

  「好啦!唔唔,各位,很抱歉用這麼粗暴的手段對待各位!因為大家都懷抱著殺意,所以我就先讓Berserker先生把你們抓起來了!如果你們只是碰巧路過這裡的魔術師,那麼,真的對不起了!」

  「…………」

  注意到魔術師們都以訝異的眼神看著自己,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像是有點困惑地向身旁的大漢說道:

  「怎麼辦好呢,Berserker先生。大家都好像很警惕的樣子哦。請你變身為能讓大家放下警惕心的人吧,比如小孩子或者小丑之類的……」

  「唔……

  這麼嘀咕著的大漢——Berserker的身影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一名年幼的少女。

  「哇哇!我都說了!為什麼一說變成小孩子就要穿這種泳裝似的打扮啊!」

  弗拉特慌忙用身旁床鋪的床單替Berserker蓋住身體,變化成少女姿態的Berserker則回答道:

  「果然不管試多少次都會變成這樣。變成這孩子總讓我感到很安心。但是,因為會產生想肢解的衝動,我覺得  是有點不妙。」

  「那不是完全沒法安心嗎!在肢解被警察發現之前請你快點變回來吧!你看!大家都不知為什麼露出奇怪的眼神了!」

  轉眼一看,已經被施有魔術封印處理效果的透明膠帶綁住身體的魔術師們,看到化身為少女姿態的Berserker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就連本人也不知道理由為何,那似乎是發自於某種本能性和根源性的恐懼的顫抖。

  「唔~」

  在發出這種小孩子般的沉吟聲後,Berserker再次抹去身姿,接著出現的是看起來像

  英國貴族的青年姿態。

  (這樣又如何呢。這是當時身為英國貴族的人物。唔,這也跟剛才的少女姿態一樣給我帶來某種安心感。或許是我的真面目的有力說法之一吧。唔,這回與其說是有肢解的衝動,倒不如說是想玷污靈魂的欲求更強烈啊。)

  對於以念話向自己這麼說的Berserker,弗拉特一邊點頭表示理解一邊以念話作出回答:

  (原來如此。說不定是變身為傑克先生的真面目的有力說法就會更加穩定呢。不過,可千萬拜託你不要被那種欲求牽著鼻子走哦?)

  (要是我喪失理性到那個程度的話,恐怕靈基本身已經發生了變質,我也不再是Berserker了吧。如果真的發生那種情況,你就馬上使用令咒讓我自殺。知道了嗎?)

  (傑克先生……)

  (這是我對你的一個小小的請求啊,Master。我實在不想以那種半吊子的方式被確定自己的真面目啊。)

  在交換了這樣一番念話之後,弗拉特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個請求,就像故意岔開話題似的向魔術師們說道:

  「那麼,我先來介紹一下吧。躺在浴室前的這位是萊克薩姆先生,在冰箱前面的是柯契夫先生,沙發前的是迪凱爾先生。旁邊那位把黑髮染成金髮的是相良先生。然後現在九人一起來的這幾位是……嗯嗯?」

  弗拉特向Berserker投來疑問的目光,他就根據剛才讀取到的表層記憶回答道:

  「楚茨文格,他們是九人一體的存在,只要這樣稱呼就好了。」

  「好的!那麼,就是楚茨文格先生啦!嗯嗯,雖然我們已經要離開這家汽車旅館了,但大家的封印大約會在今天傍晚的時候同時解開。畢竟到時候要是大家互相廝殺的話我也很困擾,所以魔術迴路我就再多封印三天左右吧。」

  封印魔術迴路。

  聽到以極其輕鬆的口吻說出的這句話,有意識的魔術師們都不禁皺起了眉頭。

  同時,對於少年不打算殺死自己的這種態度也感到了疑問。

  「唔、Master啊。如果那樣的話,楚茨文格這邊有九個人,那不就更有利了嗎?」

  「啊,是嗎。那麼,其他的四人就放到我們原來住的房間裡,並且設定為早30秒解除封印吧。有了30秒的時間差,我想也應該足夠用來逃跑和採取應對手段什麼的了。」

  聽了弗拉特以明朗的聲音這麼說,皺著眉頭的魔術師當中有好幾人似乎反而感到惱火了。

  絲毫沒有身為魔術師的覺悟的存在,光是因為掌握了名為英靈的武器,就如此輕而易舉地讓自己這些人動彈不得的現實。

  然而,這種感情卻馬上就發生了反轉。

  注意到狠盯著弗拉特的魔術師們的Berserker,一邊摸著下巴一邊向Master問道:

  「Master啊,真的不用把他們收拾掉麼?」

  「你就那麼想殺人嗎?」

  「不……雖然我們和他們的確是註定要互相廝殺的命運……反而我甚至覺得過去已經殺死過不止一次了。不過這恐怕是不同位相的世界的事情,應該是世界搖曳的一種表現吧。我當然只會遵從Master的意向,但我想也沒有不殺的理由吧?」

  「我不會殺的啦,畢竟人的性命可比地球更重要哦?」

  聽他說出這種從魔術師看來簡直荒唐透頂的話語,俘虜們都不禁憤怒得渾身顫抖起來——

  然而,真正的導火線是下一句話。

  此前在認可弗拉特的魔術才能的同時,也對他抱有「毫無魔術師氣質、單純擁有著魔術迴路的小少爺」「就作為人的天真想法也沒能抹去的缺陷魔術師」這種印象的人們——他們之所以同時改變了想法,完全是因為他接下來所說的話語,以及他在那一瞬間露出的眼神。

  「人的性命,包括這些人們在內,都是飛越地球所必須的重要部件呢。」

  眼神。

  弗拉特說出這句話時的眼神,既不是魔術師的眼神,也並非普通人類的眼神。

  就好像徹底缺失了什麼東西似的,或者說是看透了世間萬物般的、「充實的虛無」的眼神。

  感受到這種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氣息,魔術師們都同時理解了過來。

  站在眼前的少年,並不是魔術師。

  然而,他也不是什麼魔物和人偶之類的存在,身體和內心都毫無疑問是屬於人類的。

  但是,魔術師們都憑本能察覺到,他所注視的「目的地」是完全不一樣的。

  至於這個名叫弗拉特·艾斯卡爾德斯的少年注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他們結果還是無法理解過來。

  Berserker雖然也在最近幾天和他打交道的過程中感覺到了這一點,但並沒有明說出口。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這個人根本不是可以用「是善人還是惡人」這個範疇來描述的存在。

  仿佛印證著這個判斷似的,弗拉特以不帶有任何惡意和善意的語調繼續說道:

  「要是隨隨便便就把人殺掉的話,那不是很可憐而且也很可惜嗎?」

  在因為恐懼而全身僵直的魔術師們面前,果然還是只有Berserker察覺到——

  這麼說著的弗拉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近似於寂寞感的表情。

  ———離傑克將寶具——為止,還有20小時。

  ◇ ◇ ◇ ◇

  同一時刻 雪原市都市部 後巷

  「人類這種生物,現在對待生命還真是草率呢,實在太可憐了。

  在離高樓街道稍為有一段距離的、黎明前的後巷裡。

  雖說來往的人群並不稀少,但決不能說是治安良好的小巷。在這裡,菲莉亞——準確地說,應該是憑依在菲莉亞身體中的「什麼東西」這麼自言自語道。

  「……草率、嗎。」

  對此作出回應的,是跟在菲莉亞後面的、看起來相當文弱的女性魔術師。

  面對誠惶誠恐的她,菲莉亞輕輕聳了聳肩膀接著說道:

  「對,可以說是草率對待,或者也可以說是活得很匆忙吧。雖然沉浸在剎那間的快樂是很好,但既然如此為何不最大限度地享受那濃密的一瞬間呢?」

  菲莉亞的視線所及之處,是那些醉醺醺地鬧騰著的人們,以及跟後巷的環境頗為相配的面相兇狠的痞子流氓。

  「這孩子正在把奇怪的藥草煙吸入身體裡,那邊的孩子們又沾滿了噁心的濺血氣味。雖然沉迷於頹廢揮灑生命是無所謂,但反正要揮灑的話就該揮灑得更漂亮一點呀。」

  說出這句話的菲莉亞,在這條後巷中可以說是有著相當引人注目的外表。

  一頭迎風飄逸的晶瑩剔透的白銀色頭髮,艷紅色的眼眸在雪白的肌膚中放射出亮麗的光輝。

  雖然容貌端正得像人造物一樣,然而也許是由於現在驅動她這身軀活動的存在的影響,她的面容在那活靈活現的感情的點綴下顯得充滿了人類的氣息。

  「喲,兩位姐姐,居然在這個時候光顧這種地方真是嗚啊咕噗咕噗——」

  「別擋路,既然骯髒話沒有傳進我的耳中就姑且放你一馬,所以你要不就馬上消失要不就去死吧?」

  雖然從剛才開始就一次次的被那些像是流氓的男人們搭訕,但光是被她的視線掃過就立刻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

  走在後面的魔術師少女當然知道他們倒下的理由。

  菲莉亞所攜帶的過於濃密的魔力,集束到就連不具備魔力迴路的普通人也能感應到的程度,然後直接作用到流氓們的腦部而造成了強烈的震盪。

  ——是體內魔力?還是體外魔力呢?還是說跟小源和大源之類的概念基於截然不同的原理……?

  感受到在對方周圍形成漩渦的魔力奔流,魔術師少女不禁陷入了恐懼。

  雖然能感覺到纏繞著驚人的巨大魔力,但真正可怕的是這種魔力都全部凝聚在以她為中心的半徑3米的範圍內,形成了一個半圓狀的魔力半球體。

  進一步來說,她的魔力絲毫沒有泄漏到這個半球體之外,就像以菲莉亞為中核的星球的微小模型似的,可以感受到魔術性質的能量正在裡面不斷地循環著。

  眼前的存在,並不是魔術師。

  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菲莉亞。雖然事前已經聽說過這項情報,但現在的她則是只保留著那個外觀,實質上既不是人造人也不是魔術師,甚至跟通常的英靈相比也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對於在完全未知存在的面前心存畏怯的魔術師少女,有著菲莉亞外表的存在說道:

  「你也是哦,巴爾里。自我犧牲的魔術什麼的在我的時代雖然一點也不罕見,但至少你也應該抱著愉快的

  心情去犧牲自己吧。瞧你現在這慘不忍賭的樣子。」

  聽菲莉亞這麼說,魔術師少女——巴爾里就像被看穿了自己內心似的猛顫了一下身體。

  巴爾里·博爾薩克。

  儘管是不從屬於時鐘塔的魔術師,但黑魔術的本領卻達到一流的水準,是在懷著某個目的以魔術手段接近美利堅合眾國的時候被弗蘭切斯卡收留的少女。

  她在索求犧牲的黑魔術中總是將自己的血肉作為祭品獻出,雖然從不執行一切咒殺,卻是最擅長「反噬咒殺」的異端兒,其作為魔術師的本領可以說是屬於相當高的級別。

  然而,她雖然是優秀的魔術師,也會為自己使用的魔術感到自豪,但卻因為某件事而一直對「魔術世界」懷抱著強烈的憎惡。

  為了毀滅那樣的魔術世界,她接受了弗蘭切斯卡提出的交易。

  假如自己能親自將聖杯拿到手的話,她就打算利用那個力量將魔術世界有意實施的各種隱蔽行為全部無效化。

  通過向一般世界曝光來逐漸淡化其神秘性,如此應該就能令魔術師們大大遠離「根源」。

  或者說她甚至是祈求著魔術這個概念從世界上消失,而向這場聖杯戰爭發起挑戰——但結果卻因為自己所召喚的Berserker而受了瀕死的重傷,更經歷了被憑依在菲莉亞身體中的「不明存在」救了性命這樣奇妙的命運,因此現在才會這樣漫步在黎明前的治安惡劣的里巷中。

  既然是優秀的魔術師自然不會害怕區區的一兩個暴徒,在時鐘塔能獲得「典位」或「色位」認定的高位魔術師當中,如果是特別擅長戰鬥的類型,就算要應付暴徒集團或者通常軍隊的小隊規模也完全不成問題。至於那些掌握著極致戰鬥技術的極小數魔術師,加上適當運用戰略戰術的話,就算面對的是小國的軍隊也可以單槍匹馬應付過來。

  然而,巴爾里作為魔術師雖然是相當優秀,但卻完全不擅長直接的戰鬥行動。雖然操縱使魔的話也可以趕走百人規模的暴徒,但要是是被誰從背後捅一刀的話,即使把魔術刻印的恢復機能考慮在內,根據傷口位置不同甚至要做好死的覺悟。

  本來對這樣的她來說,應該充當矛和盾的角色就是名為Servant的存在,但她所召喚的英靈正因為是Berserker而喪失了正常的意志,對自己的指示遵從到什麼程度都完全是個未知數。

  然而——巴爾里轉眼看向菲莉亞。

  憑依在那個人造人身上的「不明存在」,卻輕而易舉地將那樣的Berserker控制住,甚至調教得像小狗一樣聽話。

  巴爾里抬起視線看向頭頂,只見「那個」正迎合著兩人的步調跟著過來。

  機械構造的如同蜘蛛和獅子互相融合而成的詭異機械人偶的英靈,並沒有靈體化,簡直就像電影中出現的巨大蜘蛛似的在高樓大廈的壁面上爬來爬去。

  然而其中卻感覺不到任何魔力的反應,既沒有發出聲音,高樓里的人們也沒有出現恐慌的跡象。

  正當巴爾里對此感到訝異的時候,菲莉亞挺起胸說道:

  「它的氣息和身姿我已經完全遮斷了,沒問題的。現在就只有我和你能看到,儘管放心吧。」

  雖然她說得很輕鬆,但能夠理解那究竟是何等高難度的技術的巴爾里不禁再次對眼前的存在抱有深深的懼意。

  儘管召喚Berserker時所受的傷已經借菲莉亞之手得以康復,但是為了失去的禮裝和修復損傷的魔術迴路,更重要的是為了搜集周圍的情報而一直窩在自己的魔術工房裡。

  在這期間菲莉亞就忽然消失了影蹤,到了半夜回來開口就說「昨天我因為覺得新奇而花了一整天時間觀察了各種各樣的國家……雖然是變得相當華麗,但感覺真的很沒趣呢。當然,跟我的時代相比也有許多值得稱讚的地方」這樣的話,還拉起巴爾里的手把她硬拉到了外面。

  雖然性格怯弱的她一直都覺得很難開口,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那個……我們究竟是要去哪裡呢?」

  「這還用問,當然是其他Servant所在的地方啦。」

  「咦?」

  巴爾里頓時愣住了。

  看到她這種反應,非莉亞反而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歪著腦袋說道:

  「現在進行的是聖杯戰爭吧?我只是為了讓你獲勝而打算稍微幫點忙哦?畢竟這也跟我的目的相一致呢。」

  「……難道是要闖進其他Master的據點嗎?」

  「嗯,就在前面哦。排列著大堆光是占地面積大卻很骯髒的工房的地方。本來那種煙燻熏的地方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接近的啊。」

  輕輕嘆了口氣後,憑依在菲莉亞身上的「不明存在」仰望著朝霞的天空自言自語道。

  「我實在無法忍受我的庭院變得到處都是泥臭呢……要馬上清洗乾淨才行。」

  ◇ ◇ ◇ ◇

  同一時刻 警察署

  身為雪原市警察機關最高長官的歐蘭德·利弗,切斷了自己和Servant(Caster)之間的感覺共享。

  畢竟他從來沒有派Servant出去執行偵察任務,同時也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反過來把自己這邊的情報傳達給對方。

  正因為如此,他並沒有通過做夢等方式目睹Servant的精神世界和過去的記憶,署長自己也覺得完全沒有這樣的必要。

  至於被他召喚出來的「偽方」的Caster——亞歷山大·仲馬·佩爾,現在正身在遠離警察署的地方進行著寶具製作,或者說是改竄作業。

  因為沒有維持著感覺共享,他並沒有使用念話,聯絡基本上都是通過電話進行的。

  從Assassin的襲擊後已經過了一整天,以署長為首的警察陣營也總算完成了重整陣勢的工作,但在這時候卻又出現了新的混亂。

  城裡發生的「動物間的瘟疫」和「突然說不能離開這個城市的精神病」等混亂狀況都相繼傳進署長的耳中,作為聖杯戰爭的幕後首腦之一,同時也作為努力維持治安的警察,他不得不設法加快針對這兩方面的情報整理工作。

  在這樣的狀況下,署長的手機傳出了仲馬的來電聲音。

  「喲,兄弟!這麼快就接了啊!還在通宵趕工嗎?」

  「算是吧,自從召喚你之後我就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了。」

  「哈!你要是有空說這種挖苦的話,倒不如順便把依波利特·杜蘭也召喚出來吧。他幹的可是一手好活啊,因為我的家就是他造的嘛!……當然,現在已經成了別人家的東西了。話說你知道《基督山恩仇記》麼?」

  「當然了,因為現在那可是讚頌你的紀念碑般的存在啊。」

  建造在法蘭西島大區的、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城堡般的豪宅。那是最盛期的仲馬花費所有財產建造而成的宅邸,座落在賽納河河畔的這座豪奢的大屋子,甚至可以說是顯示著最盛期仲馬的光輝的指標。

  「啊啊,查過之後我才大吃一驚啊。沒想到我在身無分文的時候賣掉的那個家,在幾經周折後輾轉變成我的紀念館一直保留到了這個時代呢!」

  「那你就要好好感謝你的作品的那些跨越時代的粉絲了。」

  「確實沒錯。雖然我沒想到連情婦的肖像畫也擺上了,不過現在作品和家還有愛人都早就離我而去了。只要懂得欣賞的人能從中得到樂趣,我的創作就算是有意義啦。」

  「作品和家姑且不說,按照現代的價值觀,你找情婦這種事可不太值得稱道啊。」

  把署長這句灌注了諷刺意味的話當作耳邊風,Caster繼續說道:

  「總而言之,建造在那間獨屋裡的執筆室……我周圍的人都把它稱呼為『伊夫城堡』呢。雖然把作家的閉關房間當成監獄島也實在很過分,不過要是在那裡的話我的作業效率應該也會成倍提高啊。」

  「……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為了轉交寶具而往返於這個城市和法國吧?」

  「……真是的,我明明都已經死了130多年,沒想到居然還沒有發明出可以瞬間轉移的機械啊。」

  「從這裡瞬間轉移到法國什麼的,那根本就不是魔術,簡直是一條腿踏入魔法領域的範疇了吧。」

  說到這裡,署長忽然思索了一下,開口問道:

  「……可是,沒想到你竟然會給自己的家起名為《基督山恩仇記》,看來你對那部作品有很深的感情啊。還是說那只是周圍的人們擅自起的名字?」

  「這個,我也記不清楚了。雖然好像是為了跟誰慪氣而故意那麼叫的,但結果在我活著的期間都沒人來找我抱怨呢。不過那種事怎麼都無所謂吧。」

  面對罕見地以直接的方式岔開話題的仲馬,署長在感到無奈的同時也作出了回應

  。就算是作為轉換心情的閒聊也未免聊得太久了——他自己在內心也開始有所反省。

  「然後呢?你特意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麼?」

  「噢,在對付那個吸血種的時候不是有好幾人的寶具壞掉了嗎?現在我差不多修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就像往常一樣,我會派跑腿的人去……」

  「停一下,我不需要跑腿。取而代之的是我想讓你派幾個人過來。」

  署長對仲馬的提議皺了皺眉頭,問道:

  「——聽起來,不像是平時那種『給我找女人過來』的口吻啊。」

  「沒錯,是你精挑細選出來的警官隊。你把『二十八名怪物』的那些傢伙帶到我這裡來吧。雖然不是全員也沒問題,但儘量要找那些最早加入的成員,啊,那些寶具壞掉的人一定要來哦?包括右手被吃掉的那個小哥。」

  聽了Servant的提議,署長稍微躊躇了片刻。

  仲馬的存在對「二十八名怪物」來說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但是,對於讓他們直接見面是否合適這個問題,他還是難以馬上做出決斷。

  如果是幾天前的話,署長肯定會覺得沒必要讓下屬跟他見面,而仲馬也沒有想這樣做的傾向。

  然而發展到現在這個狀況,自己確實是需要來一點變化。

  「……你之前不是說過,寶具製作並不需要跟使用者見面的麼?」

  「啊啊,我可不是說這樣就會令寶具變得更強哦?畢竟人類和寶具實在沒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對使用者進行細緻調節什麼的,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分內事啦。」

  若無其事地如此坦言的仲馬,還沒等署長開口問「那到底是為什麼?」就主動說出了答案:

  「我這回只不過是純粹的觀眾,雖然作為觀賞費用而為你們提供著最低限度的協助啦。」

  「…………?」

  「不過嘛……既然我是觀眾,那麼如果有自己喜歡的演員上台,我也還是會想獻上一兩紮花束來略表支持的哦。」

  聽仲馬這麼說,署長思索了一會兒,深深吐出一口氣。

  然後,又經過幾秒鐘的沉默,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說道:

  「……那好吧。但是,他們不僅身為魔術師,而且全都是我最重要的下屬。你可要保證不隨便擺弄他們的魔術迴路和精神啊。」

  「我可不是像艾利馮斯·李維和帕拉塞爾蘇斯那樣的魔術師啊?你以為我會懂得那種高超的技巧嗎?」

  「關於艾利馮斯氏是不是得到魔術協會認可的正式魔術師這個問題雖然存在著分歧意見……但是通過對寶具的雛形賦予『傳承』生成寶具,剛才那句話可不像是能做到這種高超技藝的人說的啊。」

  「……唔唔,或許還存在著改變命運的可能性啦,這點程度你就別計較了吧。我會儘量朝著好的方向扭動的。」

  署長本想對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的仲馬抱怨幾句,但還是勉強吞回到喉嚨里,打算趁早掛掉電話算了。

  「……抱歉了,現在稍微發生了點問題。關於什麼時候派下屬到你那裡去,我待會再聯絡你吧。」

  「哈哈!還真是沒時間休息呀!要記住備好胃藥啊,兄弟!不過現代的胃藥種類真的很豐富,實在有趣極了呢!你要好好保養自己的胃哦?就這樣吧!」

  掛掉電話後,署長轉眼看向旁邊。

  那裡站著同時也是「二十八名怪物」成員之一的直屬秘書,正向他遞出一份報告書。

  署長無言地點點頭,重新把那份報告書閱讀了一遍。

  那是關於出現在街道上的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正在和弗蘭切斯卡帶來的魔術師——也就是身為真Servant的Master其中一人共同行動的報告。

  署長在事前也聽說過,弗蘭切斯卡和法爾迪烏斯會帶來作為己方棋子的Master陣容。

  原本計劃召喚出Saber的卡修拉被Assassin殺死了。

  而身為魔術使傭兵的西格瑪,就只會跟法爾迪烏斯一人聯絡。

  運用著被評價為幾乎連人的概念也捨棄了的強化魔術的一族的末代公主——朵麗絲·盧森德拉也一直沒有被警察的監視網捕捉到,因此這樣被納入到情報網中的巴爾里對署長來說也算是相當貴重的存在了。

  然而,那個人和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同行卻是一個相當不妙的狀況。

  ——是被洗腦了嗎?還是說受到威脅什麼的……

  ——不,考慮到巴爾里·博爾薩克的出身來歷,那也有可能是基於正式的交易而倒戈了吧。

  因為巴爾里本人並不是戰鬥力強的魔術師,所以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雖然有必要警惕咒殺之類的可能性,但那畢竟也不是僅限於她的能力,實際上早就做足了好幾重的對策措施。

  正因為如此,問題就鎖定在「她到底召喚出了什麼英靈」這一點上。

  雖然Master的情報會從「上面」傳遞下來,但其中卻不包含誰召喚出了什麼英靈的情報。從高層的角度來看,二十八名怪物」恐怕也同樣屬於棄卒的範疇吧。

  但是,關於這次聖杯戰爭的Master陣容中有必要警惕的魔術師的據點在哪裡這種程度的信息,署長也還是有著相當明確的把握。

  然後,他也據此推測到巴爾里和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那兩人組正在前往其中的一個據點。

  「工業地區……難道是打算跟斯克拉迪奧家族的魔人接觸嗎……?

  ◇ ◇ ◇ ◇

  名為巴斯迪羅德·哥德里昂的男人,「有意識」地拒絕了做夢。

  通過向自己施加暗示讓身體進入淺度睡眠,同時卻使腦部進入深度睡眠,由此只需一次幾分鐘的短暫睡眠就能夠確保長期性的活動時間。

  這是為了敵人一旦出現就能在覺醒的瞬間立刻行動而採取的措施,這種利用解體意識實現的短期睡眠在魔術使們之間也是廣為人知的簡易魔術之一。

  不過解體意識簡直就相當於殺死自己一次,所以經常採用這種手段的魔術師也非常有限。

  雖然聽說世上還存在著根據用途不同而對包括這種方式在內的多種睡眠術區分使用的魔術使傭兵,但因為巴斯迪羅德基本上最討厭做夢,所以一直都堅決拒絕淺睡。

  也正因為如此,巴斯迪羅德才會感到驚訝。因為從某個瞬間開始,他開始有了「正在做夢」的自覺。

  展現在周圍的是一片染成晚霞色的海面。

  在夢境中,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艘乘風破浪地撥開黃金色的水面向前挺進的巨船上。

  然而,他的大腦立刻對此做出了訂正。

  這並不是夢境。

  而是以不屬於自己的情報和魔力所構成的記憶共享現象。

  視點的高度也處於比自己高得多的位置上。

  可以從俯視的位置看到的金髮男人,正朝著自己露出高傲的笑容開口說道:

  「嗯?你問我為什麼不害怕你……你還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嗎。那當然是因為我是身上寄宿著足以超越神的睿智的賢者啊。」

  那恐怕是由自己供給著魔力的Servant——阿爾喀德斯的記憶吧。

  通過冷靜的觀察可以發現,那金髮男人說的似乎是古代愛琴海附近的語言,或許是由於英靈受到所被賦予的現代知識的影響,又或是來自以魔力通道相連接的自己的影響,實際上卻被轉換成巴斯迪羅德平時所使用的語言迴響在頭腦中。

  記憶的持有者——恐怕應該是阿爾喀德斯的意識容器正站在令人難以相信是古代的奢華氣派的大船上,周圍還可以看到多個人影。

  雖說是記憶的共享,但都能看出所有人身上都纏繞著近乎於恐怖的巨大魔力,如果是由普通的人進行記憶共享的話,恐怕光是這樣就會對精神造成很大的障礙吧——巴斯迪羅德心想。

  「人類這種存在,基本上都是無腦的啊。因為從愚者中選出愚者的首領然後就擺出國王的派頭,國家就一直都團結不起來,結果就會爆發戰爭害得民不聊生。正因為如此,像我這樣的人就必須把力量的榮耀拿到手啊。」

  然而從「力量」的角度來說,在眼前發表演說的這個金髮男人的身上,卻沒有感覺到像周圍的人們那麼濃密的氣息。

  儘管可以感覺到受著某種加護的氣息,但通過提升感覺靈敏度進行分析,他的身上似乎正纏繞著這艘船本身所凝縮的魔力。

  「對你心存恐懼的那些傢伙,全都是無藥可救的笨蛋。正因為是笨蛋,他們才無法理解你這個怪物啊。但他們在無法理解的同時卻又想加以利用,於是雖然心懷恐懼也還是拼命稱讚歌頌你的英雄形象,實在是一幫下等的傢伙。跟向一個不僅不是神使反而是食人的惡狼

  獻上祭品百般討好的那些蒙昧土著沒有任何分別。」

  以朗朗的聲音如此敘述的男人,與其說是陶醉於自己的話語,倒不如說像是將自己說的話看成是唯一的真理,作為「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說出口的感覺。

  周圍的人們都各有不同的反應,既有亮起雙眼點頭贊同的人,也有露出「又來了嗎」的表情無奈苦笑的人,而站在船頭附近帶有野獸氣息的女性弓兵甚至好像在罵「故弄玄虛的男人」似的向金髮男人投來疑惑的眼神。

  「我的國家……我締造的國家是完全不同的啊。我會對全體國民施行教育,在城裡建造出比那種馬房華麗得多的校舍,把我的知識出借和賦予給所有的人。任何人都懂得讀書寫字,任何人都不會被奸詐的商人欺騙。當然,我想即使憑著我的睿智恐怕也難以做到這一步,所以不足的部分就只能從這邊加以彌補了。」

  ——真是個愛說話的男人。

  巴斯迪羅德並沒有對男人的演說產生任何感慨,繼續聽著他說下去。

  而作為原本的傾聽者的阿爾喀德斯,則只是無言地聽著對方滔滔不絕的話語。

  「沒什麼,畢竟要當國王啊,這點程度的勞動我早就有所覺悟了。只要大家能老實聽從我說的話,我就能給你們相應的報酬和繁榮的國家。那是所有人都不會感到不安的國家。那個國家啊……你聽清楚了,在那個國家裡,絕對沒有人會因為看到你而感到恐懼!」

  打斷了似乎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的阿爾喀德斯,金髮男人大大張開雙臂斷言道。

  仿佛認為自己的話語宣示的就是世界的意志一般。

  「因為所有人都會明白——你是我的下屬,也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的所有物。」

  ◇ ◇ ◇ ◇

  這時候,巴斯迪羅德恢復了自己的意識。

  展現在周圍的,是建造在食肉工廠地下的、依然與平常無異的繁風景的魔術工房。

  認識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的他拿出懷表,確認了自己從睡眠開始到現在剛好過了5分鐘。

  沉默了片刻的巴斯迪羅德,首先對剛才所目睹的光景作了一番考察,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的判斷說出口:

  「是嗎,那個人,就是阿爾戈號的那位船長嗎。」

  就在這時,魔術工房空間的一部分忽然蠢動起來,一團濃密的魔力凝聚體化作人型顯現在眼前。

  解除了靈體化的阿爾喀德斯向身為Master的巴斯迪羅德問道:

  「剛才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為魔力經路互相連接著的關係吧,你的記憶侵蝕了過來。我看到了船上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小子滔滔不絕地在那裡誇誇其談什麼理想國家的情景。」

  巴斯迪羅德並沒有加以隱瞞,說出了剛才看到的光景和自身的率直感想。

  於是,阿爾喀德斯在沉默片刻之後發出「咯咯」的笑聲,像是懷念過去似的搖搖頭說道:

  「……理想國家嗎。會在船上說那種胡話的人,毫無疑問肯定是那傢伙吧。」

  「真是個無聊的男人。如果是現在這個時代,那只不過是會被像我們這樣的人徹底利用然後隨手扔開的不自量力的笨蛋罷了。像你這樣的大英雄,為什麼會在那種男人的船上當槳手呢?」

  巴斯迪羅德以平淡的聲音向阿爾喀德斯說出了從自己視點出發的人物點評和疑問。

  於是,阿爾喀德斯馬上回答道:

  「那個男人,是把人類的弱小和扭曲全部囊括其中的群愚的象徵者。這裡面並沒有對錯,他在同伴面前也經常說『最懂得運用你們的人就是我』這樣的話。也正因為這個,他才一直被阿塔蘭忒瞧不起啊。」

  阿塔蘭忒。

  聽到傳說和阿爾喀德斯同乘於阿爾戈號船上的女獵人的名字,巴斯迪羅德就推測出那應該就是先前在夢境中看到的那個女性了。

  「……但是,那個男人不管是面對像怪物般為人所懼的我,還是利姆諾斯的女王,甚至是懂得人語的基石魔物都同樣講述過自己的夢想。他的目標並不是神,而是王。不,或許在那傢伙的心目中這二者根本就沒有區別吧。」

  雖然這麼說有點過分,但其中並不含有侮蔑的意味。

  「他忘記了我們共同的老師喀戎的教誨,變成了一個終日只為自己的欲望煞費苦心的可悲男人。但是,那個男人所主張的荒唐的白日夢卻沒有任何的虛假成分。」

  就像真的在講述過去看到的夢境一般,阿爾喀德斯把有關阿爾戈號船長的那個男人說過的話逐一複述了出來

  「沾滿污泥和欲望的那個男人,就是我過去見過的人當中最像人類的人類。如果說我要敗北的話,那並不是敗給神向我施加的詛咒和雷的業火,而是像他那樣被人類的無盡欲望烤炙靈魂的時候吧。」

  「……你說得就好像在期待著這樣的結果一樣啊。」

  「我當然在期待。不過,那都是在我復仇完成之後的事了。」

  然後,就像是順便似的,他說出了對自己所乘坐的榮耀之船——阿爾戈號的感想:

  「那艘船才是真正的魔窟啊。在放射著耀眼光芒的同時,內里卻包囊著破滅、欲望和背叛等人類的一切罪構成的游渦。包括船長在內,在跟我同乘那艘船的所有人當中,恐怕沒有誰是殺不了我的吧,反之亦然。」

  「看來你對那艘船有著相當深的感情啊。」

  儘管是一句以完全無表情說出的帶有諷刺味道的話語,阿爾喀德斯卻極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平淡地說出了那個船團的船長的最終結局:

  「聽說那個男人後來失去了一切,最後被苦樂與共的船的殘骸壓碎而死去……或者說,這正是那艘難以捉摸的船所給予的最後的慈悲吧。」

  看到阿爾喀德斯滿懷感慨地這麼說,巴斯迪羅德不禁稍微有點訝異。

  ——還真是愛說話呢。

  ——他應該不是那種喜歡講述過去的男人啊……

  就像在回答這個疑問似的,阿爾喀德斯握住自己的弓;以弓弦上端輕輕敲了敲地面。

  在地板傳出銳利的打擊音的同時,阿爾喀德斯的殺氣頓時膨脹起來,工房內的空氣也隨著聲音的波紋驟然變冷,並且尖銳地震盪起來。

  「我之所以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公正地向你傳達接下來將要告訴你的事情。畢竟我可不願意留下話柄,說我像自稱神的無法者們那樣給對方帶來毫無道理的死啊。」

  「……你想說什麼?」

  儘管面對著阿爾喀德斯的強烈殺氣,巴斯迪羅德依然不為所動。

  在這種對普通人來說恐怕身體會先於精神陷人崩潰的強大壓力中,阿爾喀德斯壓低聲音向Master說出了「忠告」:

  「那傢伙的確是無比傲慢和不自量力的愚者……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許沒有做在那艘船上的你隨意對他加以侮蔑。」

  那是直接性的威嚇,要是自己再說出任何貶低那個船長的發言,阿爾喀德斯就會毫不留情地向自己施加攻擊吧——巴斯迪羅德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雖然我不會道歉,但我保證不會再向你提起這個話題。」

  經過片刻的靜寂後,阿爾喀德斯才抹去了殺氣,轉身背對著巴斯迪羅德。

  注視著他的背影,巴斯迪羅德終於理解了過來。

  為什麼那種不值一提的對話情景,會特意通過魔力經路流進自己的意識中呢。

  對阿爾喀德斯這個男人來說,在那艘船上度過的日子,是他並非作為「神子」,而是作為「人類」被對待的為數不多的期間之一吧。

  如果說還有其他的時期,那恐怕就是幼年期,又或者是跟之後註定要死去的妻子嬉戲的時期了。

  如此,像飛石般浮現的名為「阿爾喀德斯」的人類所積累起來的痕跡,就是構成現在的他的一切。

  ——還真是有夠扭曲的。

  令他發生扭曲的始作俑者心裡這麼想著,卻並沒有產生任何同情或越視的感情,為了今後能更妥善地運用對方而將先前的對話銘刻在心中。

  ——或者說,那個船長也確實是個英雄嗎。

  在對以夢境的方式看到的金髮青年的評價稍微做出正向修正的同時,巴斯迪羅德開始圍繞今後的計劃展開思索——這時候,工房內的通信裝置傳來了食肉工廠的地面部分發來的聯絡。

  「……怎麼了?

  聽到巴斯迪羅德的冰冷聲音,身在一樓的下屬魔術師以悲鳴般的聲音回答道:

  「是、是愛因茲貝倫!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來到這裡……」

  下屬的話音就到此為止了。

  接著是一陣激烈的雜音,只留下一個人倒在地上的響聲,通信就

  這樣中斷了。

  「…………」

  巴斯迪羅德無言地站起身,轉眼看向通往地面的樓梯。

  阿爾喀德斯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情況,一邊拿起弓一邊沉吟道:

  「……就只有一個人的氣息啊。不過,好像還有什麼複數的存在。」

  這究竟是作為英雄的直覺,還是類似心眼的感應力呢。

  阿爾喀德斯覺得自己感覺到的細小氣息,跟打倒了巴斯迪羅德的下屬的人恐怕是不同的存在。

  然後,就像證明這一點似的——

  喀、喀……從樓上走下來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兩個人。

  數秒鐘後,出現在工房內的,是有著純白色肌膚和白銀色頭髮這種明顯特徵的人造人女性。另外,還可以看到一個躲在她背後蜷縮著身子的、看似魔術師的少女的身影。

  到這時候,巴斯迪羅德和阿爾喀德斯都理解了過來。

  自己之所以絲毫感覺不到那個貌似是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的女性的氣息,是因為她讓自己的魔力只循環在自身周圍的緣故。

  面對半徑數米的濃密魔力半球體,阿爾喀德斯無言地握著弓,巴斯迪羅德則以泰然自若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話:

  「是愛因茲貝倫的人偶啊。來這裡有什麼事?」

  跟基本上沒有注入任何感情的巴斯迪羅德形成鮮明對比,人造人的女性在臉上浮現出愉快的表情,帶著柔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哎喲,你呀,這樣子渾身沾滿了泥巴……已經有一半放棄做人了呢。」

  「既然如此……就算我把你連同這個扭曲的英靈一起殺死,也應該不會介意吧?」

  ◇ ◇ ◇ ◇

  那個昏暗的世界,充滿了濃密的森林氣息。

  周圍生長著許多棵如同高樓大廈般的沖天巨木,就好像不允許長出新的芽苗似的,以深厚的樹的包覆著這片大地。

  在那昏暗的環境中,還存在著一個顏色更深的影子。

  雖然是更深的泥土顏色,實際上內側卻充滿著濃密的魔力和生命的光輝。

  在那如粘菌般蠢動的土堆內部,正在重複著各種各樣的「話語」。

  準確來說那就連語言也算不上,作為「意志」凝聚物的那個東西,正在將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滲透到剛誕生的土堆的靈魂中。

  ——貫穿,然後縫合吧。

  ——你是貫穿一切的槍,是縫合世界規理的楔子。

  ——你擁有成為完美人偶的素養,同時也有這樣的義務。

  ——是為了讓我們地上的傲慢有所收斂而投放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慈悲。

  ——想起人這個物種的職責吧,然後由你來指引。

  ——貫穿,然後縫合吧。

  ——但是,首先要學習。

  ——你有必要知道。

  ——要了解人類這個存在。

  ——在恩利爾的森林裡,烏圖創造出了「完美的人類」。

  ——看吧,說吧,然後讓自己模仿那個形狀就好了。

  ——在那之後,尼努爾塔應該就會把力量分給你吧。

  ——在投放到烏魯克森林之前,必須接受烏圖培育和「人」生活在一起。

  ——完成吧,成為人偶吧。

  ——因為你是模仿所有生命的土堆。

  ——好好跟人類交談吧。

  ——貫穿,然後縫合吧。

  從世界本身向土堆傳達的無數話語。

  土堆只存在於森林的陰影中,隨著話語的命令不斷地探尋。

  ——必須去了解人類。

  必須跟據說由烏圖培育的「完美的人類」相見。

  然後,當森林的空氣變得更深更冷的瞬間——「那個」出現在了土堆的面前。

  內部迴響的「話語」膨脹起來,土堆立刻憑本能理解到那就是「完美的人類」。

  無法斷定應該稱呼為他或者她的、在森林中攤開的泥團所認識的「那個」——

  發出了一直憎恨著世界一切的、無邊無際的嗟怨之聲。

  ◇ ◇ ◇ ◇

  森林中

  「怎麼了嗎?好像夢囈得很厲害呢。」

  被恩奇都溫柔地撫摸著脊背,身為Master的銀狼緩緩地睜開了眼晴。

  然後,看到周圍的光灑進森林的景色,銀狼就像感到安心似的把自己的頭蹭向恩奇都。

  發出幾下叫聲後,恩奇都的臉色稍微變得暗淡,以打從心底感到歉疚的聲音說道:

  「……是嗎,那一定是我誕生之前的記憶呢。對不起啦,讓你看到那麼可怕的光景。」

  向銀狼這麼說完,恩奇都就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在回想著如今已經變成遙遠過去的時代,半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烏圖,還有其他的眾神……除了伊絲塔和埃列什基伽勒以外都真的深信『她』就是『完美的人類』呢。不……我要是在『她』之後沒有遇到和吉爾的話,或許也會同樣對此深信不疑吧。」

  就像在安慰露出悲傷眼神的恩奇都一般,銀狼發出了「咕嗚」的溫柔叫聲。

  恩奇都向那樣的銀狼露出微笑,然後仰望著和當時相比存在著些微差異的星空,把「眾神」的結局說了出來:

  「在那個時間點,和巴比倫尼亞的人們訣別也許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命運了呢。」

  ◇ ◇ ◇ ◇

  酒店 晶丘 最頂層

  「唔唔唔……這種程度還遠遠比不上我在烏魯克的居室啊。」

  「怎麼會……明明是這麼的美麗、呀?」

  蒂妮·切爾克發出驚訝的聲音,身為她的Servant的英雄王則稍顯不滿地斷言道:

  「當然,畢竟是從我的寶庫中拿出來的東西啊。所有的調度品都是最高級別的。但是,原本這個時代的空氣就跟我的寶物格格不入。況且本來的話在份量上就完全不夠嘛。要顯示出烏魯克的榮華的話,這種程度的房間還是太狹窄了。」

  英雄王邊說邊環視著酒店的皇家套房,這裡和幾小時前相比已經完全變了另一個模樣。

  雖然因為遭到阿爾喀德斯的襲擊而造成了窗玻璃被破壞之類的意外,但畢竟是這個雪原市內被譽為最高級居室的房間。無論家具還是床鋪都是一流的水準,對平時在沙漠地帶的邊遠集落生活的蒂妮來說簡直就等於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昨晚一直在講述建造烏魯克城牆的話題的英雄王,在講完名為烏魯克的都市是多麼的完美之後,過了一會兒就提出要改變房間的布置。

  英雄王似乎懷疑蒂妮她們對烏魯克有多棒還不是太理解,於是在命令蒂妮手下的黑衣人們「把家具全部搬到走廊上」後,就從自己的寶庫中取出了巴比倫尼亞時代的各種各樣的裝飾品。

  面對如此美麗的奇景,蒂妮不禁瞪大了雙眼。

  鋪開的地毯幾乎令人產生行走在雲層上的錯覺,看似用石頭削成的桌子上則擺放著許多散發出從未見過的光輝的餐具。

  只要稍微控制不當就會給人帶來俗氣印象的大量的黃金裝飾品,其設計也非常完美地融合到周圍的環境中,

  蘊含著如同染滿黃金色的麥草原般的樸素美感。

  雖然黑衣人中的一人覺得」……英雄王平時穿的鎧甲才是最閃亮的」,但又想到說出口就會小命不保,於是只有把那句話和冷汗一起藏到身體的最深處。

  即便是作為寶石並不算太珍奇的琉璃石,從英雄王的寶庫里取出來的品種都好像跟蒂妮至今為止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以晶瑩剔透的藍色包裹著的寶石表面,散射出有如白波般的結晶物光輝,讓人產生好像真的是把大海封閉到了寶石中似的錯覺。

  這塊寶石一旦裂開,海水就會從裡面湧出來,由此誕生出星球和生命。

  如果聽英雄王這麼說的話,蒂妮一定會立刻信以為真吧。

  即使用如此美麗的巨大寶石來裝飾,英雄王卻依然有點不滿地說「還不夠」。

  「果然還是應該從最基礎的王宮……不,城市本身開始製造嗎。你覺得如何,蒂妮啊。」

  「那樣的都市,對並非烏魯克子民的我們來說未免惶恐之至,萬萬不敢行走。」

  「別說蠢話了。能不能站在石階上,跟是否烏魯克子民完全沒有關係。」

  英雄王當即否定了蒂妮的說法,俯視著她說道。

  「從我看來你們都是同等如一的雜種,出身的貴賤就連一層金箔的差距也沒有。我認可為烏魯克之民的,就是懷抱著自己去開拓荒野的意志的那些人啊。」

  然後,也許是回憶起烏魯克的人們,他稍微軟化了表情接著說道:

  「其中還有從酒館的看板娘當上祭祀長,甚至還向我怒吼重新振興國家的雜種。雖然她信仰著疏忽的女神(伊絲塔)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費解,但那也同樣是很符合我的子民的作風的存在方式啊。「

  「原來還有那樣的偉人……」

  「也不僅限於那傢伙,雖然烏魯克之民都拼命在掙扎中生存,但並不認為那是一種痛苦。雖然有仰賴我敬重我的人,卻沒有隻懂得向我阿諛奉承的奸徒。如果是懷有這種企圖的傢伙,還沒等我親自發落就自己死在荒野了。烏魯克之民所生存的就是那樣的時代。」

  說到這裡,英雄王沐浴著從窗戶射進來的朝陽晨光,把視線投向蒂妮。

  或許是使用了特殊的魔術吧,看到徹夜不眠地繃緊著神經的蒂妮,英雄王稍微有點不高興地說道:

  「我允許你就寢。既然作為人生於世間,回應本能欲求的時候就該順其自然。」

  就好像看透了蒂妮使用的是什麼術式似的,英雄王說出了慰勞下屬的話語。

  「可、可是王啊!王明明在不眠不休地工作,只有我貪享安眠也未免太……」

  「那麼我就以王的身份命令你,休息吧。雖說只是臨時的,但要是讓下屬過勞死的話,就會有損我為王的聲譽。」

  看到蒂妮還是有所困惑的樣子,英雄王抹去臉上的表情說道:

  「我應該說過了,雖然向我奉獻性命是你的自由,但我並不需要不成熟的靈魂。」

  「……!實、實在抱歉!」

  目送了在反覆道謝後才消失到寢室的蒂妮,英雄王又把視線轉向留在房間內的數名黑衣人。

  對於平時總把自己當作不存在的英雄王的這個舉動,黑衣人們頓時緊張了起來。

  「你們也有夠辛苦的,要侍奉不成熟的小姑娘為主君一定很痛苦吧?」

  「沒、沒有這回事,對我們來說,那樣的事情……」

  看到最初露出事務性笑容的男人,英雄王眯起了眼睛。

  ——首先是一個嗎。

  作為英雄,作為暴君,作為賢王,乃至作為英靈觀察過無數人類的吉爾伽美什,一瞬間就看穿了那個男人是「內奸」的事實。

  然而,他並沒有指出這一點,甚至也沒有通過念話向蒂妮傳達信息。

  ——雖然我早就預計到應該有十隻老鼠……不過今後應該會越來越多吧。

  在內心暗自發笑的同時,英雄王拿著反射出朝陽光輝的酒杯在手中把玩起來。

  ——不過也罷,這幫傢伙並不是我的臣子,而是蒂妮的手下。

  ——要如何制裁叛逆之徒呢,抑或是根本沒有察覺到而被背後捅刀呢……

  ——雜種啊,如果你說自己並不是幼童的話,就向我展示你內心意志的存在方式吧。

  ——你的真正價值,就由為王者的我來給你裁量。

  然後,他又以沒有人聽到的聲音愉快地自言自語道:

  「雜種啊,如果你果然還是區區的幼童,現在就儘管沉浸在睡夢當中吧。」

  「即使那是一場惡夢,也總比現實要好吧?」

  ◇ ◇ ◇ ◇

  睡夢中

  沐浴著從窗戶射進來的朝陽,繰丘椿醒了過來。

  「早上好,黑乎乎先生!」

  她這麼打招呼後,仿佛覆蓋著天花板般站在那裡的黑色巨人像是很高興地蠢動起來。

  窗外的小鳥在嘰嘰喳喳的叫著,從那裡眺望庭院,只見貓和狗正和睦友好地在互相嬉戲。

  「椿,早上好。要吃早飯了哦?」

  打開門就見到母親的身影,從樓下傳來了香噴噴的烤培根香味。

  「嗯!早上好!媽媽!我馬上就來!」

  那對居住在雪原市的人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如往常的毫無特別的一天。

  椿最為渴望的這種日常生活,今天也同樣拉開了序幕。

  「果然大家之前都是外出到別的地方了呢!」

  吃完早餐,椿一邊和動物們嬉戲一邊散步,察覺到街上的景色跟昨天以前有所不同。

  大馬路上時不時有車子駛過,街上也開始逐漸看到稀疏零散的人影。

  因為椿幾乎一直都窩在家裡沒出門,所以除了家人外並不怎麼認識其他的人。

  即使如此,她回想起街上的人們消失了影蹤給自己帶來的不安和恐懼,又再次向走在路邊陰暗處的「黑乎乎先生」道謝說:

  「謝謝你,黑乎乎先生。要是沒有黑乎乎先生的話,我又害怕又餓著肚子,一定會就這樣死掉的呢。」

  聽年幼的少女這麼說,黑影只是在搖曳中蠢動了一下。

  在那人影稀疏的道路中,電燈柱陰影里蠢動的黑色團塊什麼的,不管怎麼看都只像是恐怖電影裡的產物,但椿卻像是對其寄予全面信賴般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即使是椿自身也並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如此輕易就接受了那黑色異形的存在。

  雖說年紀還小,不,或許正因為年幼才應該在本能的驅使下產生更強烈的恐懼心——但是,椿不知為何總感覺到那是能讓自己安心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恐懼的要素。

  然後,因為她自己也對此沒抱有絲毫的疑問,所以並沒有誰會考慮她和黑色團塊之間的親和性。

  直到今天的這個瞬間為止。

  「那個那個,可以讓我也摸摸那些小狗小貓嗎?」

  椿對突然向自己搭話的聲音感到吃驚,慌忙轉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從未見過的少年。

  看樣子大概是比椿年長几歲吧。但是從大人看來,兩者都是應該被歸類為「年幼孩子」的外表。

  「這個……嗯,可以哦。」

  椿儘管感到一絲困惑,但還是很乾脆地接受了少年。

  她並沒有發現。

  在少年出現的瞬間,黑色的影子——PALE RIDER就像在警惕什麼似的將身體大大膨脹了起來。然後,在椿向少年露出微笑的瞬間,又像是放下心來似的恢復到了原來的大小。

  另一方面,少年也目睹了黑色團塊的這種蠢動,發現對方似乎解除了警惕才鬆了口氣。

  ——啊啊,太好了,是把我判斷為小椿的同伴了吧。

  ——畢竟對於系統類的Servant我也無法完全看穿其所有的舉動,真是捏了一把汗呢。

  在這麼想的同時,少年撫摸著小狗的臉頰,並且向椿露出無垢的笑容。

  「傑斯特。」

  「咦?」

  「我的名字叫傑斯特·卡爾托雷哦,請多多關照!」

  ◇ ◇ ◇ ◇

  某處的魔術工房

  對一名少女在夢中與小孩子邂逅的事實毫不知情,在昏暗的工房裡,躺睡在床上的幕後首腦及其Servant正親密無間地一起吃著點心。

  「嗯咕嗯咕……這個真好吃。那邊的點心也給我吧?」

  「吃太多了會長胖哦~?」

  「因為我是英靈,所以不會長胖的~」

  聽了少女——弗蘭切斯卡的忠告,有著少年外表的Caster——弗蘭索瓦·普勒拉一邊自豪地笑著一邊撕開點心的袋子。

  聽他這麼說,弗蘭切斯卡不由得鼓起兩腮說道:

  「真好呀,英靈。要不我也當英靈吧?你覺得如果現在以弗蘭切斯卡的名義做些厲害的事情是不是就能成為英靈呢?」

  「我想大概就只會跟我統合起來吧~話說,現在的你只不過是跟作為英靈複製到座上的你有著同樣記憶的不同存在,說出『想當英靈』這種話本身就很奇怪啦。當然,其中也有活著被召喚到各個時代的例外情形啦。」

  聽了普勒拉的話,弗蘭切斯卡一邊大口咬著名叫銅鑼燒的日本點心一邊歪起腦袋:

  「小阿爾托也是其中之一嗎?不過算啦,畢竟這次也沒有來。啊~啊~我本來還想這對師父們來說是最合適的惡作劇呢~要是能欺負小阿爾托就好了~」

  「那也只會令師父的師父在塔里稍微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我想那些精靈們是一點也不會慌張的吧。」

  「是嗎……說的也對呢。雖然冬木的第四次似乎也相當夠嗆,但師父們到頭來也還是沒有出手相助呢。」

  「他們多半是覺得沒有必要去,而且就算想去也不可能啦。要是在不列顛的話還好說。畢竟這個世界並沒有殘存著足以讓師父們從那個湖橫渡大海來到這裡的神秘啊。要做到那個恐怕就只能剝掉世界本身的結構……咦?」

  儘管內容難以理解,兩人還是在年輕的少年少女的對話的氣氛中這樣交談著——然而從周圍無數監視屏中看到其中的一個映像後,少年就停住了向

  點心伸出的手。

  那是以遠景的畫面顯示出弗蘭切斯卡用作棋子的魔術師們的據點的映像之一,也就是巴斯迪羅德·哥德里昂的魔術工房所在的工業地區的映像。

  映像之中,工廠的其中一條煙囪正緩緩崩落——在因此揚起的大量煙塵中,還映照出了一個非同尋常巨大異形的黑影。

  「……那是什麼?怪獸?還是水晶洞裡的大蜘蛛?」

  普勒拉少年在床上坐直身子,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注視著畫面。

  看來那巨大的異形正在跟阿爾喀德斯展開戰鬥,工廠街區中有激烈的破壞波動在不斷擴展。

  「我想蜘蛛應該還沒起來吧,說不定是不列顛的咒貓。」

  「看起來完全不像貓和狗的外形呀?難道有人召喚出巨人族或者是皮克特人的國王了嗎?」

  這時候,弗蘭切斯卡在那映像的一角發現了拼命奔跑著逃來逃去的一張熟悉的面孔。

  「巴爾里醬?「

  雖然遠遠看去不是太清楚,但是下一瞬間,那怪獸般的影子就像要保護她不被飛散的石礫所傷而移動到她的前面,把所有飛石都盡數擋住了。

  察覺到自己準備的棋子不知為什麼跑到巴斯迪羅德的工廠、還讓「什麼東西」在那搗亂的事實,弗蘭切斯卡浮現出恍惚的笑容死盯著那個監視畫面說道:

  「騙人,騙人騙人。好厲害呀巴爾里醬,這不是太厲害了嗎!本來只是打算用來湊數的,沒想到召喚出了這麼厲害的傢伙!這真的是『那位英雄』嗎?即使是這樣,那魔力量不是太奇怪了嗎!?啊啊,我的內臟在發癢呀!真是的,我最喜歡做出這種超乎想像的舉動的孩子了!太棒啦!之後我得好好擁抱她一下請她吃蛋糕才行!」

  和喘著粗氣滿臉紅通的弗蘭切斯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擁有少年外表的Servant卻以稍顯不滿的口吻向Master抗議道:

  「喂喂~我看不到畫面了呀~?」

  然後,人們迎來了早晨。

  對聖杯戰爭的參加者來說,這可以說是開始真正戰鬥的早晨。

  對雪原市的普通人來說,這也可以說是破滅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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