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自空中仰望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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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

  弘橋高中一行人已經走過了足以橫跨一個小國的三百公里,旅程的第二十五天,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塔塔所居住的山峰的山腳下。

  由於在這之前都是視野良好的平原,儘管遭遇襲擊也能憑著少數的能力者應付。然而在山麓下的茂密樹林中若有怪物潛伏,憑著少數的戰鬥能力者實在無法保護每名學生。

  「有一點……不對,該說是完全鬆懈了吧。因為旅程一路上都很順利。過去交手的怪物最多一群就五隻左右,遊戲中一次會交手的敵人大概也是這個數量。現在回想起來,如果一開始的時候我和格魯法格斯王國的騎士打過一場就好了。明明有那麼強的騎士團卻又到處都有怪物,肯定是因為棲息數量很多或是繁殖力很強,總之背後應該有某些原因,但我卻完全沒想過。」

  青木洋自己整理的認知並非一切。

  因為他們踏入的山地很靠近魔法師塔塔的住處,該處不屬於任何國家的領土。人類畏懼塔塔而不會靠近北方山脈,因此有智能的怪物知道那是安全地帶。

  比人稱塔塔的山脈更北方的土地依舊一片蠻荒,在沙薩札克的地圖上也沒有任何標示。

  潛藏在森林中的怪物是俗稱的哥布林。哥布林外觀為人形,成年哥布林身高也只有人類孩童般大小,有著深褐色如爬蟲類般的厚實皮膚,手長腳短,雙眼大如銅鈴,稀疏的頭髮糾結蜷曲,雖然野蠻凶暴但有著基本的智能。這類亞人種的怪物成群結黨於山地生活。狩獵其他怪物或動物,有時也會掠奪城鎮村落。

  異世界目前正處於過度期,支配者正從狩獵為主的亞人種怪物轉變為以農耕為主的人類。這過程近似於以狩獵為主的原住民遭到以農耕建立文明的歐美諸國驅逐的歷史。

  亞人種的怪物對勢力範圍急速擴大的人類心懷畏懼與仇恨。對哥布林而言,弘橋高中的學生們就是為世界帶來變化,試圖殲滅自己種族的魔鬼們的先鋒部隊。哥布林為了守護種族的生存領土,傾巢而出迎擊弘橋高中。

  傳聞中知曉回到日本手段的魔法師塔塔居住在山頂上。然而山麓處棲息著數量破千的哥布林。

  單就距離來看只剩下僅僅數公里遠。

  當旅程終點已經近在眼前時,學生們遭遇了最大的難關──亞人種的大軍襲擊。

  ※

  打從在地平線的另一頭隱約可看見巨大的山脈時,無論任何人都預料旅程將迎來重大的轉捩點。沒有其他希望的他們,天真地深信只要爬上山頂就能得救。

  但是,儘管來到了山腳下卻依舊看不清山的全貌。雖然近在眼前卻藏身於霧氣中朦朧不清的山影,在他們心中喚醒了彷佛連希望都要化做雲煙消散的恐懼。再怎麼樣也沒有登山經驗的學生們不禁膽怯,停下了腳步。

  他們決定花上兩天休息。

  旅程已經來到第三周,學生們準備露宿野外也已熟練許多。班級各自帶開到樹蔭下或巨石旁確保能睡覺的位置,之後便各自消磨時間。也許是從學校中帶出來的,又或者是在旅程中取得的,有少數人架起帳棚或吊床。

  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時,青木洋在離學生們的休息處隔一段距離的位置,以魔法挖坑打造露天澡堂。他現在已經習慣到不需要其他人幫忙,甚至有餘力以挖出來的土石堆成防止偷窺的屏風。

  挖了一段時間後,池田走向他說著:「每次都辛苦你了。」

  單戀對象的說話聲洋自然也不會認錯。「啊,嗯」簡短應聲後暫停作業,他轉身面向池田。

  「Hiro的魔法就是國中時畫的漫畫主角用的那個對吧?」

  「呃,嗯。」

  她還記得三年前的事讓洋頓時喜上心頭,原本就已經很緊張的洋這下甚至沒辦法正眼看向池田的臉。

  站在坑洞中的洋的位置較低,眼睛大概與池田的膝蓋同高。只消靠近一點就會瞄到裙底,因此洋只能站遠一點與她交談。

  「原來你記得啊……」

  「因為來到異世界之後,Hiro的活躍就像那篇漫畫一樣啊。那篇漫畫裡頭的魔法師又強又帥氣,我記得很清楚喔。」

  池田這句話換個角度來看也像是在稱讚洋很帥氣,這讓純情的洋不由得全身輕飄飄的。

  該不會池田同學其實喜歡的是我?這樣的期待轉瞬間就膨脹到填滿腦海,讓他強烈意識到當下兩人正獨處。

  女同學為了提防男同學偷窺而要求他將浴池設在遠離露營區的場所,因此周遭應該沒有其他人。

  所以池田挑了這個黃昏時候獨自一人遠離眾人來找洋。洋用魔法繼續挖掘浴池用的坑,同時聚精會神準備回應池田即將發出的話語。

  「你最早給我看的,是一個背著大包行李的老婆婆走不過馬路很傷腦筋的故事。然後羅修就用魔法讓行李飄起來讓她走過斑馬線。雖然這一幕很能表現出羅修的善良,但是喔,我就覺得很奇怪,老婆婆到底是怎麼把行李搬到馬路邊的。」

  羅修是洋筆下漫畫的主角,是洋以他自己的名字取Hiroshi諧音設計的。羅修隱瞞著自己體內繼承了魔神血統的事實,佯裝尋常無奇的國中生就讀國中。

  「然後Hiro就說,那個老婆婆其實是健美教練非常健壯。超好笑的。」

  「咦?是、是這樣喔?」

  「就是這樣啊~漫畫雖然有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是我記得和Hiro聊天很開心喔。」

  「咦?謝、謝謝。」

  當時洋因為和女生談話而緊張不已,連自己講過什麼都沒印象了。但池田還記得一清二楚。

  「有一次雖然用魔法打倒了搶銀行的犯人,但是連鈔票都一起燒掉了對吧?我那時候說鈔票燒掉不就沒意義了,然後Hiro就說──」

  「啊,那個我記得。」

  在夕陽照耀下,兩人的視線與話語聲重合。

  「「那其實是偽鈔。」」

  「銀行行員其實是印偽鈔的犯罪集團。那個是你在畫的時候就這樣想了?」

  「是聽池田同學那樣說,臨時想的……」

  「我就知道。不管是和恐怖分子或怪物交手,或是打壞隕石,每次都有種好像少了什麼的感覺啊~不過和Hiro聊天很有趣,所以我很開心喔。」

  看著夕陽光芒中的笑容,洋再度清楚感受到自己心中對池田的好感。

  「欸,Hiro,抱我──」

  「咦?」

  她的意思是,因為覺得害怕,希望你抱緊我?

  還是其他的意思?所以才會特地跑到這個四下無人之處找自己?洋從國中時代就偷偷讀過我的成人漫畫,自然也知道這句話可能暗示著什麼。

  「真、真的可以?」

  「什麼可不可以,是我自己這樣講的啊。喂,你幹嘛臉紅成這樣啊。啊……不是啦,Hiro你一定是想歪了!」

  「呃,你、你是指什麼?」

  「我是想問你能不能抱著我飛上天空。看你擺明了反應很奇怪,Hiro一定是想歪了!」

  「我沒有,真的沒有!因為使用魔法要專注嘛。你看,我正忙著挖洞,其實沒聽清楚。」

  「真的?」池田鼓起臉頰的模樣分外可愛,令洋更是焦急,連忙搪塞般回答有些語意不明的句子:「真的。真~的咧。」

  「明明剛才就沒繼續挖了嘛……」

  「沒有啦,現在正在讓地面和牆面硬化,等一下灌水的時候才不會變成泥巴。」

  「真的?沒騙我?」

  「沒有啊。」

  「是喔~」

  這時洋回想起,國中時代自己和池田交談時,池田最後也常常有這樣的傻眼反應。明明是和心儀的女孩交談的重要回憶,卻只記得自己慌張失態,這讓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太軟弱,挖著坑的同時有種想把自己埋進去的心情。

  不過,和來到異世界之前相比,交談時的緊張已減輕許多,而且也感覺到距離拉近不少。

  「所以呢?結論是行還不行?」

  「雖然可以,但是不行,而且不行,但可以。」

  「到底是怎樣?」

  「就魔法的能力來說是辦得到,可是會觸碰到池田同學你的身體,而且也許會被別人看到……」

  「真是的~Hiro你想太多了啦。只要不摸什麼奇怪的地方我又不會介意,反倒是你露出這種色色的表情,會讓我退避三舍耶……況且又不是飛機,異世界的人看到有人在天上飛也不會覺得奇怪吧?」

  洋想提防的當然不是被當地居民目擊,因此池田的回答可說是誤會。洋在乎的是萬一被同班同學看到而產生麻煩的傳言。

  洋本人十分喜歡池田,也不害怕有哪個女生誤會,但是一想到可能被其他男生捉弄就覺得害臊

  。洋不希望被眾人捉弄引起池田的反感,使得彼此之間又尷尬起來。

  「啊,呃,那個……所以我最後是說,可以。」

  「好耶。那就麻煩你出點力了喔。」

  「啊,嗯,請多多指教。」

  「嗯?幹嘛畢恭畢敬的?那我就這樣坐著,來,你把左手穿過這邊。啊,要是摸我屁股我會大叫有變態喔。嗯,就像這樣。然後用右手撐住我的背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這樣……可以嗎?」

  「OK~羅修,隨時都可以起飛。」

  「那要出發了喔。」

  洋幾乎沿著地面般低空飛行。為了儘可能避開同學們的耳目,他首先打算拉開與其他學生之間的距離。起初就有如噴射機般猛然加速,直到同學們都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頭,才急速攀升。

  「哇!好厲害!好快!很高耶!對了,看不看得到弘橋高中啊?」

  「不曉得耶。應該是那邊吧。如果覺得變冷也沒關係,我可以用望遠的魔法。要嗎?」

  「好啊好啊。」

  「嗯。那……你看。」

  「嗚哇,好冷!嗯,能看得好遠。啊,雖然找不到學校,不過真的能看很遠呢。不過那個應該是我們前幾天渡過的河吧……不能看得更遠嗎?」

  「嗯,最多就這樣了。」

  洋的望遠魔法實質上是強化視力。他們的高中已經遠在三百公里之外,在地平線的下方,從這位置不可能看見。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走了很長一段路啊。兩條腿都長出更多肌肉了。」

  「嗯。」

  「幹嘛一直都不怎麼說話啊。」

  「啊,沒有啊。」

  其實在飛行時洋用雙臂將池田整個人抱在懷中,急速攀升時池田使勁圈住了洋的頸部。之後池田因為上空處的寒意而顫抖,更是收緊了手臂。

  結果使得兩個人緊密貼在一起,池田的胸口一帶傳來柔軟的溫暖。

  那幾乎占滿了洋的腦海。

  放眼望去直達地平線的景色的確也吸引著他。但是將初戀對象抱在懷中的現況對洋而言更加至關重大。因為國中二年級時的校外教學他們不同班,因此沒機會在營火晚會牽手跳舞。將連手都沒牽過的對象抱在懷中的機會,更是僅限於夢中。

  要是讓池田知道自己碰到她的胸部非常可能招惹她的厭惡,但不知池田有沒有發現。

  不但能感覺到池田的心跳聲,洋的心跳聲大概也傳給她了吧。

  沉沒於地平線彼端的夕陽將滿天雲彩染紅的天空中,兩人的臉頰也泛著紅。

  「月亮真美……」

  洋為了遮掩緊張,因為正好瞧見月亮掛在天空,於是自然而然這麼說道。

  但是池田的反應很劇烈,她一瞬間渾身僵硬。

  「哇!等、等一下,Hiro,這也太突然……」

  「危險!會掉下去!真的會掉下去!」

  「真是的!還不是因為 Hiro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有啊……就、就真的很漂亮啊。」

  池田慌張地連連驚呼,撇開臉不看向洋。

  「嗚~一定紅到比夕陽還紅……」

  「一、一直亂動真的會掉下去啦。」

  「Hiro,我問你喔。小二老師上課講什麼,你一定沒在聽對吧……」

  「應該有吧……」

  「今天的事,不可以告訴班上任何人喔。」

  「嗯,這當然。我不會講。」

  雖然各自的理由不同,但池田發誓保密洋的告白,洋也會保密曾用魔法帶池田飛行。

  「今天謝謝你。差不多也覺得冷了,我們回去吧?」

  「嗯。」

  為了回到露營地而在低空處飛行時,池田輕聲說道:

  「欸,回到日本之後,你記得去查查看月色真美這句話的意思喔。」

  「嗯。我之後找花井老師問。」

  「不行!我不是說要等回到日本之後嗎?」

  「咦,可是這種話就很像死亡旗幟啊……」

  「這種無聊的迷信就別管了。總之,回到日本就查清楚!」

  「呃,嗯。我知道了。」

  「很好。紮營的地方快到了?那就……最後再一次就好,對我說『月色真美』。」

  「……?嗯……月色真美。」

  「我死而無憾。」

  如果在此收場也許是浪漫的一幕,但洋不知夏目漱石的逸聞也不知那經典的回覆,他吃驚得差點鬆手讓池田掉下去,飛行高度也驟然下降,腳尖擦過地面差點跌倒,讓氣氛毀於一旦。

  「不行啦,要活著回到日本啦。不管有什麼危險,我絕對會用我的魔法保護池田同學。」

  「……笨蛋。跟Hiro的漫畫一樣,最後總是很多餘。」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池田在心中呢喃著「不過最後那句話,感覺倒也不錯」,反覆品味著那份幸福。

  兩人在異世界縮短了彼此的距離,而這份感情將會成為他們回到日本前最後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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