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拉古爾城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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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黎明前的微光當中,四周盡為晨霧籠罩。

  「今早的霧真濃。」

  賽蓮在通往城堡山道所築起的陣地內這麼說道。她全身重鎧的模樣,搭配凜然的容貌,簡直就像是一幅名畫。

  雖然季節已是春季,但山區的清晨仍相當寒冷,賽蓮的身子也微微發顫。

  「那些人今天會來嗎?」

  提著弓的查加略這麼問道。和賽蓮相比,查加略選擇方便活動的打扮,裝備的是以鏈甲為主體的輕裝。

  「不會錯的,對方在昨天就已經布陣完畢,肯定會有一波攻勢。」

  在答覆查加略疑問的同時,賽蓮也環顧己方——公主軍的陣地。

  這座陣地是以阻絕通往拉古爾城狹窄山道的方式建造。陣地外挖了陷坑,在內側則用挖起的土築起土壘,在土壘上頭還有插上木樁連成圍柵,是簡單但卻堅固的構造。

  在濃霧中的騎士們只能隱約看見模糊的身影。在這座陣地當中的騎士跟士兵相加剛好一百人。這已經是占城堡全部軍力半數的兵力,而這支部隊正是由賽蓮負責率領。

  「霧開始散了!」

  聽到在瞭望塔的騎士這麼呼喊,賽蓮站了起來。群山彼端開始透出曙光。霧氣迅速由濃轉薄,最後徹底散去。

  而在濃霧散去後,浮現在眼前的,是山腳下的原野,還有在該處布陣的敵軍——宰相軍的身影。

  「數量真多……」

  在一旁的查加略這麼咬牙說道。

  「騎士一千騎,加上士兵與押糧兵共五千人。這裡則是倉促成軍的三百人。」

  相較於表情扭曲的查加略,賽蓮則是處之泰然地這麼說道:

  「這沒什麼,論騎士的數量是一百對一千。只要每個人殺十個人就夠了。」

  「能夠辦到那種事的,大概只有你可以吧?」

  「會嗎?我跟你要射倒十騎左右的敵軍,應該易如反掌吧?」

  「……我會盡力而為的。」

  當兩人在進行這番對話的時候,在陣地各處也產生動搖。

  「這種戰力差沒勝算的。我們早該主動發動夜襲才對。」

  「分割原本就吃緊的戰力太愚蠢了。我們難道不該回到城裡,將兵力集中才是嗎?」

  「我們該先趁這個時候,想個能至少讓蘿潔麗安殿下活下去的——」

  大家完全亂了陣腳。

  狀況相當不妙,必須儘快安撫軍心才行。正當賽蓮感到著急的時候。

  「所有人,別自亂陣腳!」

  這響亮的叱喝聲撼動了整座陣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說話的人身上。

  「亞特倫爵士。」

  看見正沿山道下到陣地中的軍師身影,賽蓮這麼脫口說道。

  「在這座陣地迎擊敵軍,是在軍議中決定好的事,並且也獲得蘿潔麗安殿下的批准。如果現在不戰而逃,有失騎士的顏面。」

  「可、可是——」

  「敵軍只能從這條險峻的狹窄山道進攻!」

  亞特倫爵士用誇張的動作指向山道。

  「我軍有圍柵土壘保護,只須將單列上山的敵軍從前方一一擊潰。加上左右的陡峭崖壁,無須擔心會遭到圍擊。這裡是以少擊多的絕佳地點,碰到實在無法堅守的時候,也能退到後方陣地重整旗鼓。」

  「這種陣地我們可是總共建了六個,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呢。」

  查加略用滿懷感慨的語調這麼幫腔。

  「實在沒想到滿身大汗的挖土,會是那麼累人。這下我們總算體會到那個從平民變成宰相的閣下,究竟吃過什麼苦頭啦。」

  查加略的玩笑話立刻引起鬨堂大笑。儘管是貶損他人的惡質笑話,但只要能提升士氣,其他都是次要的。

  「很好,那麼各位務必堅守崗位,敵軍應該很快就會有所行動。」

  「是!」

  在騎士們迅速前往各自分配到的崗位時,亞特倫爵士來到賽蓮身邊。

  「讓軍師看笑話了。原本應該是我必須要穩住軍心才是——」

  「別放在心上,這種事情是很講經驗的。」

  亞特倫爵士隔著面具發出低沉的笑聲。對此更加感到羞愧的賽蓮為了轉換話題,對亞特倫爵士提出一個先前就浮現的疑問。

  「我從昨天晚上就一直沒有看到席昂。軍師知道他上哪去了嗎?」

  面對這個疑問,亞特倫爵士轉頭看了看左右的崖壁。

  「要讓有一定數量的部隊上山,勢必得走這條山道。但如果是少數部隊,就有可能會穿越無路的山地,襲擊我軍的側背。」

  「的確。」

  實際上賽蓮自己也曾利用山中的獸徑打獵。聽到這裡,賽蓮也明白了亞特倫爵士的意思。

  「莫非是軍師為了迎擊那麼做的敵軍,將席昂安排在山中嗎?」

  「正是。你不放心嗎?」

  「不。這是個適合那傢伙做的任務,他肯定不會辜負使命。」

  「你對他的實力這麼肯定嗎?令我有些意外呢。」

  聽到亞特倫爵士這麼說,賽蓮發出輕笑聲。

  「姑且不論平時,在戰場上的席昂,是個我能放心將背後交給他的男人。」

  賽蓮此話一出,立刻紅了臉頰,將頭別開。

  「剛、剛才我說的話,可千萬別讓席昂知道。要、要是他得意忘形,或是對我有什麼誤會,那可就麻煩了。」

  「……我明白了。」

  亞特倫爵士的答覆,有一段莫名的間隔。

  事實上,席昂本人就在賽蓮面前聽到她剛才說的話語。

  (……剛才那種狀況,實在不太妙。)

  在軍師面具底下,席昂的雙眼正左顧右盼。因為賽蓮坦率展現的信賴與好意,讓席昂有些不知所措。

  席昂過去從未像現在這樣感謝這個能夠遮掩自己表情的軍師面具。

  「您怎麼了,亞特倫爵士?」

  「沒什麼,我只是在觀察敵陣的動向而已。」

  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的席昂,重新以軍師身分將意識專注於眼下的敵陣。

  安排在山中迎擊敵軍的突擊隊,其實是迦南,並非是席昂。席昂自己則是要以亞特倫爵士的身分掌握戰局。

  在眼前布陣敵軍五千名將兵當中,那個人是否也在裡面呢?不,這是愚蠢的疑問。

  (你一定也來了吧,奧馬。)

  在此同時,在山腳布陣的宰相軍陣中——

  察覺到視線的奧馬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轉頭望向後方。

  (席昂,你正在看著這裡嗎?)

  沒有人答覆奧馬的這個疑問。然而一陣吹過身旁的涼風,讓奧馬感受到舊友的意志。

  「喂,新來的,別偷懶!」

  「對、對不起,大哥!」

  遭到怒叱的奧馬連忙陪笑道歉,繼續手邊削馬鈴薯皮的工作。

  原本作為干粗活的押糧兵潛入討伐軍的奧馬,不知為何卻被配屬到負責炊事的單位。奧馬在處理堆積如山的馬鈴薯時,也自然觀察周圍的狀況。

  出爐的麵包陸續被送出,在大鍋里正燉煮著口味濃厚的燉湯。看來要餵飽五千名部隊的兵糧相當充足。

  武具防具等各種物資應該也一樣充分。

  這讓奧馬再次想起提米若斯是在三年前的戰役中負責掌管東部聯軍後勤調度,為聯軍帶來勝利的重要功臣。對於能夠調度總數十五萬大軍後勤的他來說,管理這種程度的資源或許易如反掌。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奧馬這樣在內心暗暗佩服。

  可是真正困難的問題是,是否召集到大軍,規劃好後勤補給就能打贏戰爭,依舊是讓人難以斷言的事。

  不管怎麼說,現在奧馬什麼事也不能做。無論要暗殺蘿潔麗安公主或亞特倫爵士,還是要生擒席昂,都是要藉著戰場上的混亂作為掩護才能夠實行。

  在那之前,自己就只能在削馬鈴薯皮這件事上付出努力了。

  (就先讓我見識你用兵的本事吧,提米若斯閣下。)

  望向陣地中央本營大帳的奧馬,暗暗露出笑容。

  正好在同一時刻,宰相軍的本營正在進行軍議。

  「由波瑟姆爵士領兩百騎擔任先鋒!」

  提米若斯默默坐在位置上,由擔任副將的布雷斯托將軍朗聲發號施令。

  「是!」

  禿頭巨漢跪下領命。

  「奧雷昂爵士挑選二十名精銳騎士,從山中進軍。儘可能迂迴到敵陣側面或後方,為主力提供掩護。」

  「得令!」

  有濃密鬍鬚的騎士也跟僚友做出相同動作。

  由宰相的兩名心腹打頭陣,這也符合大多人的預期。布雷斯托將軍接著分派了負責第二陣與第三陣的部將。

  「宰相閣下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聽布雷斯托這麼說,提米若斯站了起來。

  「要贏得這場戰役,靠的不是殲滅敵軍,也不是攻陷城堡。而是要排除萬難,將蘿潔麗安殿下毫髮無傷地納入我軍的保護之下。」

  儘管聽起來像是不切實際的虛偽要求,但在場並沒有人這麼想。

  「如果殿下有什麼萬一,我們才真正是落敗的一方。負責打頭陣的兩人,務必將此事牢記在心。動身吧!」

  兩名近衛騎士在行禮之後,便快步離開營帳。

  「閣下似乎有很多心事呢。」

  大步穿越陣地的波瑟姆這麼說道。在他身旁的奧雷昂也點頭附和。

  「似乎是從陛下清醒那件事之後就變成那樣。不過這也難怪。」

  奧雷昂在這麼說的同時,眼睛也仔細打量同僚的表情。

  「話說回來,波瑟姆,你臉上也有類似的表情喔。真難得。」

  「什麼,你說我嗎?唔——」

  表露出困惑的巨漢騎士原地停下腳步,他接著用大手摸了摸自己的禿頭。

  「怎麼啦?」

  「奧雷昂,我跟賽蓮•柯迪納兩度交手,但兩次都輸了。」

  「…………」

  「第一次或許還能說我當她是個女娃,太過輕敵,但是第二次我肯定自己是全力以赴,但我還是在跟她正面對決時,被她用實力壓過。她真不愧是達爾坎將軍的女兒。」

  看到波瑟姆苦惱的模樣,奧雷昂不禁皺眉。

  「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還有第三次機會,我一定要抱持相當的覺悟才行。」

  「公主殿下!」

  露露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拉古爾城的大廳當中。

  「別慌慌張張的,這樣成何體統?露露,你未免太不像話了,身為淑女,無論在任何時候——」

  「等等,婆婆。」

  蘿潔麗安開口制止了就連在這種時候都不忘教導侄女宮廷禮儀的女官長。

  「說吧,你來這裡做什麼?」

  「是亞特倫爵士要露露來傳話!他要露露告訴殿下,敵軍開始行動了!」

  聽到這個報告,蘿潔麗安默默地與涅莉對望了一眼。

  (終於開始了嗎。)

  「亞特倫爵士說他之後也會留在陣地內指導迎擊——以上!」

  「辛苦你了。」

  聽到公主的慰勞話語,露露臉上露出開心笑容。看到露露的笑臉,讓蘿潔麗安心中產生一個疑問。

  「露露,你不害怕嗎?」

  「害怕?——不會啊,一點都不怕。」

  露露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搖頭否定。在她腦袋兩側綁成馬尾的金髮也隨著她搖頭的動作晃動。

  「因為這裡有賽拉姊姊跟席昂先生在嘛。他們一定會給宰相閣下一個教訓,把陛下跟父親救出來的。」

  露露的天真、單純,還有毫無保留的信任,讓蘿潔麗安內心感受到一股衝擊。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露露,你過來。」

  當露露小跑步來到蘿潔麗安身邊,蘿潔麗安便將露露嬌小的身子緊緊抱了起來。

  「公、公主殿下!?您怎麼了?」

  「謝謝你,露露,你說得沒錯。」

  露露雖然對蘿潔麗安的舉動感到吃驚,但是在公主柔嫩溫暖的懷抱中,露露臉上仍露出舒服的表情,並緩緩閉上眼睛。蘿潔麗安接著用手溫柔輕撫露露的柔順髮絲。

  「現在就全心相信大家吧。」

  2

  「來了!」

  在陣地瞭望塔上的查加略用緊張的聲音大聲喊道。

  賽蓮將身子蹲低在土壘旁,表情緊繃地回望在身後的軍師。

  「亞特倫爵士——」

  「冷靜點,你才是這裡的將領。」

  被這麼告誡的賽蓮不禁羞紅了臉。賽蓮立刻讓自己深呼吸了幾下,讓心情維持平靜。

  接著賽蓮從土壘後微探出上身,確認山道的狀況。有了。確實能看到排成縱隊的敵兵大舉沿著山道上山。

  由於戰場是狹窄險峻的山道,因此騎士們也都被迫下馬。在隊列幾乎中央的位置,僅有一名應該是敵將的禿頭巨漢仍騎在馬上。

  「是波瑟姆爵士嗎?那傢伙真是纏人。」

  當賽蓮用略顯不耐的語氣這麼說的時候,在瞭望塔上的查加略再次高喊道。

  「敵兵數量騎士約兩百,士兵是騎士的倍數!光是這批先鋒,兵力就超過我們總數了!」

  「我知道。先用弓箭迎擊。所有人聽我號令放箭!」

  賽蓮在發出指示的同時,也開始目測陣地與敵軍的距離。敵軍的隊列正大舉進入事前決定好的箭戰距離。這樣緊盯著敵軍逼近,讓賽蓮感覺胃部隱隱作痛。

  是否已經可以放箭了?還太遠了嗎?自己的一個判斷攸關著陣地內百名騎士與士兵的生死。相較於這種壓力,作為一介騎士沖入百萬敵軍當中要輕鬆太多了。

  「差不多了。」

  聽到亞特倫爵士沉著的聲音,賽蓮立刻將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

  敵軍前端與事前決定的箭戰距離,還有約百步。自己只要在敵軍踏進那個距離的時候下令放箭就行了。這是個十分簡單,沒有絲毫難度的工作。

  「謝謝。」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從那隱約帶有笑意的聲音來看,軍師八成早已看出了我的焦慮。而他仍維護我作為陣地將領的身分,給我協助。我絕對不能辜負這份信賴。

  還有二十步——十步——

  賽蓮緊握愛用的大劍,靜靜等待時機到來。

  三步——兩步——一步——

  賽蓮瞬間站直身子,將大劍劍尖指向敵軍。

  「放箭!!」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同時,敵方領頭的騎士便應聲倒地。那是在瞭望塔上的查加略用強弓居高臨下的一擊。

  緊接著又陸續有兩人倒地。查加略迅速的連射,轉眼間就讓宰相軍的部隊折損五人。但賽蓮這時反而焦躁地發出警告。

  「傻瓜,那樣太醒目了!」

  幾乎就在賽蓮發出警告的同時,敵軍也朝瞭望塔發動反擊。只見敵軍射出的無數箭矢往高塔傾泄而下。

  眼看著查加略就要像刺蜻般遭無數箭矢貫穿——然而就在箭矢命中的前一刻,查加略先從塔上躍下。他讓凝聚源力的雙腳先行著地,接著在地上翻滾分散衝擊,最後在傻眼的賽蓮身旁重新站起身子。

  「剛剛超危險的啦!」

  「那從一開始就別冒險啊!」

  賽蓮立刻對臉色蒼白的查加略大聲怒叱。在一旁的亞特倫爵士則趕緊打圓場。

  「冷靜點,剛才那應該要稱讚查加略先生身手了得才對。」

  公主軍在箭戰方面取得優勢。因為查加略不僅在敵軍面前展露了過人本領,而且在敵軍將反擊集中在查加略身上時,也讓公主軍的主力能順利放箭。搶得這個先機,也讓防守方得以掌控局勢。

  加上陣地位於高處,讓公主軍得以藏身在土壘之後。雖然宰相軍也以盾牌相連作為臨時防壁,但地利讓公主軍根本無須顧慮數量上的不利。

  不過在此同時,敵軍騎士仍在交錯的矢彈下持續朝陣地逼近。

  「唔,這些傢伙真難纏!」

  雖然查加略在土壘後方持續放箭,但也不可能攔下所有敵軍。

  這樣下去就會變成只能靠數量硬拚了。敵軍穿越陷坑,翻越土壘,接著有兩名騎士開始攀爬圍柵——

  「休想!!」

  賽蓮的大劍接連閃動,劃出兩道銳利劍光。攀爬圍柵的宰相軍騎士,一個是人頭落地,另一個則是腦袋被大劍當頭劈開。

  賽蓮所展現的俐落身手也讓敵軍戰意銳減。看出敵軍動搖的賽蓮,立刻高聲喊道:

  「就是現在!全軍,跟我上!」

  賽蓮的喊聲才剛結束,陣地各處便緊接著響起震天殺聲。藏身在土壘後的騎士紛紛起身,在圍柵後用劍尖槍刃向敵軍刺擊。敵兵就這麼在此起彼落的哀號聲中接連被刺倒在地。

  而在這段時間,賽蓮毫無懼色地讓自己暴露在土壘上方,在敵陣中左右衝殺。每當發現有可能遭敵軍突破的圍柵,賽蓮就會趕去斬殺敵兵,並將從天而降的箭矢悉數斬落,保護友軍。看到賽蓮如此表現的亞特倫爵士低聲說道:

  「雖然有些笨拙,但衝勁十足。真是個有

  趣的將領。」

  目睹賽蓮所展現的剛勇及膽力,友軍發出了勝利歡呼,而敵軍則是發出敗北的呻吟。沒過多久,宰相軍的騎士就像退去的潮水般連連後退。

  「退得也未免太快了。看來對公主動兵這件事,對敵方的軍心也有不少影響。」

  當亞特倫爵士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在面具底下也露出些微笑意。

  在與山道及陣地有一段距離的山林中,也正要開始一場寂靜的戰爭。

  「都給席昂大人料中了。」

  藏身在茂密樹叢中的迦南這么小聲說道。在她眼前有一群宰相軍的騎士,正試圖穿越無路的山林。

  對方看來都對探索山林相當熟練。那群騎士正確地判讀地形,清除路上的灌木,並俐落地攀爬陡峭山壁。步調雖慢,但動作相當確實。

  如果放著不管,對方就能一路繞到陣地的側面甚至後方。那樣就算僅是約二十騎的騎士,也能製造不小的損害,而且可能還會有其他部隊循著他們開闢的道路加入。

  這支部隊必須立刻剷除。值得慶幸的是,這邊也早已為這種狀況有所準備——

  只見走在前方的騎士身影突然消失,緊接著便聽到沉悶的哀號。

  「有陷坑!?」

  宰相軍的騎士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狀況。這讓迦南淺淺露出得意笑容。

  席昂在事先就預料「敵人可能會在山林中選擇的路線」,並設下陷阱。

  當然,陷阱不會只有一個。被陷坑帶動的機弩也接連啟動,自動從四面朝騎士們射出弩箭。

  「別慌!組成圓陣,留意四周!」

  一名看似指揮官的騎士這麼高聲說道。迦南認得那張嘴邊有著鬅須的騎士臉孔。他是宰相提米若斯的心腹,記得是叫奧雷昂。

  騎士們立刻聽從奧雷昂的指示組成圓陣,細心觀察周圍的狀況。不過迦南此時早已來到騎士們沒有設防的上方,藏身在突出的樹枝上。

  迦南調整呼吸,右手夾握四柄短劍,並在其中注入源力。

  身為武門吉爾瓦家隨從的迦南,她純熟的武技遠凌駕於一般騎士。其中她最為精通的,就是投擲術。

  迦南不發一語,無聲無息地擲出短劍。只見四柄短劍全部隨著迦南的意思沒入目標頸部。瞬間喪命的四名騎士,都在沒機會發出哀號的情況下癱軟倒地。

  「什麼!?」

  「在上面!」

  似乎是從短劍的角度判斷出敵人的方向,只見奧雷昂立刻仰頭察看。不過此時迦南的身影已經從樹上消失。

  從樹上躍下到落地前的瞬間,迦南不忘用左手再擲出四柄短劍。這次她所瞄準的四名騎士中有三人喪命,僅有奧雷昂在被短劍命中前側身閃避,讓原本瞄準自己咽喉的短劍深深刺入右肩。

  「唔!」

  迦南沒有對屈膝倒地的奧雷昂多看一眼,立刻跳進樹叢藏起自己的蹤跡。

  「奧雷昂大人!?」

  「我們被設計了,先撤退吧。」

  聽到奧雷昂這道認清己方處於劣勢而下達的命令,部下們也不再戀戰。

  近半數遭消滅的騎士們扛起負傷的同袍狼狽撤退。迦南也刻意不追擊,任由對方離開。

  「這樣應該就行了吧?席昂大人。」

  從前線傳回宰相軍本陣的報告,全都是壞消息。

  「波瑟姆爵士的第一陣仍未突破山道的敵陣!」

  「奧雷昂爵士負傷歸陣!在山中確認有敵軍埋伏!」

  「辛苦了。」

  在幕僚及部將不安的耳語聲中,提米若斯並未顯露出內心的動搖。他轉頭對身旁的布雷斯托說道:

  「放棄迂迴之計吧,將兵力集中在山道上。」

  「下官也有同感,堅持迂迴只會平白折損兵力而已。」

  「關於進攻山道的主力,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派出第二陣作為援軍了?」

  「關於這件事——我想乾脆先讓第一陣撤下來吧。」

  布雷斯托先是想了一下,接著提出這個建議。

  「那樣不會太早了嗎?」

  「下官認為該趁第一陣還有餘力的時候,先退到後方休息。這樣我方接著讓第二陣、第三陣輪番進攻,不給對方有時間喘息,待一巡之後,再將恢復銳氣的第一陣投入戰局。要在那種狹窄地形活用數量優勢,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原來如此,有道理。就那麼辦吧。」

  「是!」

  布雷斯托行禮之後,便接連下達指示。幕僚們也連忙開始行動。

  而在這個時候,提米若斯再次站了起來。

  「我打算與第二陣同行。我想看看是什麼樣的敵人會讓我軍如此棘手。」

  聽到這句話,讓本陣里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布雷斯托用慎重的語氣進言:

  「這太冒險了,閣下。如果您想提振將士士氣,下官願意親赴前線。」

  「別擔心,我只是想看看亞特倫爵士的長相罷了。只要看過一眼,我就會立刻返回本陣。畢竟在三年前那場戰役時,我跟那位鼎鼎大名的軍師偏偏無緣會面呢。」

  雖然提米若斯的語氣像是說笑,但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笑意。

  在陷入苦戰的宰相軍第一陣當中,也能看見奧馬的身影。他穿著在陣中找來的盔甲與長槍,混在士兵當中。

  「那個女騎士挺厲害的嘛。」

  當周圍同袍(?)在死命奮戰的時候,只有奧馬一人帶著不符眼前情勢的悠哉。他的視線緊盯著在敵陣中揮舞大劍的賽蓮。

  那是凡人望塵莫及的實力。每當那有人高的大劍劍光閃動,就會多出一具摔落到陷坑內的騎士亡骸。

  「如果再多加以磨練,實力恐怕不在黑天之下——」

  原本抱著看戲心態的奧馬,這時眼神突然變得異常銳利。因為他在敵陣中發現了要找的目標。他看見一個身穿黑衣,臉上帶著面具的身影,那個人正是格拉尼亞的心腹大患,軍師亞特倫爵士。

  現在該立刻動手嗎?正當奧馬如此猶豫的時候,後方響起一個聲音。

  「是援軍!」

  「宰相閣下親臨前線了!」

  姑且不論援軍到來這件事,提米若斯會親自現身,讓奧馬感到頗為吃驚。軍師亞特倫爵士與宰相提米若斯,眼看著兩軍實質上的主將,即將戰場會面。

  (要是礙了這場好戲,未免太不識趣了。)

  (你來了嗎,奧馬?)

  短暫感受到的銳利殺氣,讓席昂——亞特倫爵士在面具下的表情不禁扭曲。

  「軍師大人,您看那裡!」

  在一旁拉弓搭箭的查加略指向圍柵外頭的山道。只見從狹窄山道彼端,出現一批增援的騎士與士兵,而其中僅有一人單獨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

  那是一名年紀約三十多歲,身材高挑的男子。只見先前一直在負責指揮進攻的波瑟姆匆忙策馬來到那名男子身邊,並在馬上舉起大盾提供掩護。

  「那個人就是宰相提米若斯。」

  「喔,真年輕。」

  明明年紀在對方之下的亞特倫爵士這麼說道。

  「我名叫提米若斯•法克斯!我乃耶路薩姆王達馬納3世陛下之臣,以宰相身分管理國政!軍師亞特倫爵士在陣中嗎?」

  提米若斯朗聲這麼說道。他的聲音十分宏亮,就算在戰場的喧譁聲中,也能清楚傳到敵陣。

  「要我射殺他嗎?」

  「別那麼衝動。既然對方指名找我,我也沒有避不見面的道理吧。」

  亞特倫爵士勸阻殺氣騰騰的查加略後,便站到土壘上。

  「亞特倫爵士?」

  看到亞特倫爵士站到陣前,站在土壘上的賽蓮先是感到吃驚,但也立刻來到他身旁,舉著大劍留意四周動靜。

  「宰相閣下多禮了。我名叫亞特倫。這次是應蘿潔麗安殿下招聘前來助陣。」

  「您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假面軍師嗎?幸會。」

  聽到雙方主將這番對話,讓兩軍士兵都吃驚地停止廝殺。

  「您名不虛傳的軍事策略著實令人佩服。但相信軍師大人肯定明白,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據守城池,肯定毫無勝算。趁著不敗名聲尚未留下污點,開城結束戰事,不知您以為如何?」

  「雖然你說得慷慨,不過我亞特倫還得靠著跟格拉尼亞打仗來混飯吃。因此若是作為東部要衝的貴國降於帝國,實在不是我樂見的事啊。」

  「我國不是向帝國投降,僅是對等的議和。你如此胡言亂語,實在令人不快至極!」

  「原來如此,在名目上是議和啊?」

  亞特倫爵士這時決定在這場舌戰中亮出一張底牌。

  「話說回來,閣下您似乎跟帝國親密過頭了一點。這樣說吧,彷佛就連帝國的蜘蛛都在您頭上結了網似的。」

  「————」

  提米若斯臉色並沒有變化,也沒有冒出冷汗。不過有那麼短暫的瞬間,他的眼角微微抽動。儘管是十分微小的跡象,但這已經足以讓亞特倫爵士明白自己的推測與事實相符。

  他真是個老實人。產生如此想法的亞特倫爵士接著說道:

  「在戰端已經開啟的此刻,若是還試圖用舌尖左右勝敗,未免太不識趣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別後悔!」

  提米若斯丟下這句話,隨即調轉馬首。他熟練的騎術同樣讓人難以想像是鄉士出身。

  「那位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他是棘手的對手。」

  聽到亞特倫爵士的話語,賽蓮嚴肅地這麼說道。

  3

  宰相軍毫不間斷的攻擊,直到傍晚才總算停歇。看到敵軍花費一整天都沒法突破陣地,只能黯然沿山道退兵的模樣,讓公主軍的將兵大聲歡呼。

  「嗯,太容易了!」

  「想試幾次都沒問題,反正你們每次都會被打回去的!」

  而在慶賀聲中,賽蓮對身旁的亞特倫爵士說道:

  「要追擊嗎?」

  「現在還不是冒無謂風險的時候。比起那個,得趁現在讓騎士跟士兵休息才是。」

  「知道了。我會指派人手輪流站崗。」

  不久之後,從陣地後方的休息處升起了炊煙。而在炊煙當中,還混有另一種不同的熱氣——

  「洗澡水燒好囉!」

  在休息處並排擺放了數個裝滿水的大木桶,在木桶底下則有火堆將水燒熱。當負責顧火的卡羅此話一出,查加略立刻興奮地高舉拳頭。

  「太好了!這比什麼美食都要重要!」

  看見查加略誇張的反應,讓亞特倫爵士在面具下露出微笑。

  「查加略爵士,今日一戰是由您的弓術立下首功。因此我希望能以首位入浴的榮譽來慰勞您。」

  「那我就不客氣了!」

  查加略立刻就脫下盔甲,隨手丟在地上,這讓賽蓮連忙將頭別開。

  「你是小孩嗎!?這未免太難看了!」

  「哈哈哈,有什麼好害臊的嘛!」

  賽蓮的反應讓查加略誇張地大笑,不過他的笑聲突然凍結。

  「蘿、蘿潔麗安殿下!?」

  看見公主毫無預兆地突然從山道現身,讓查加略連忙整理盔甲下凌亂的衣物並下跪行禮。亞特倫爵士與賽蓮也同樣跪了下去。

  「大家不用拘束。」

  身邊有涅莉與露露隨侍在側的蘿潔麗安這麼說道。

  「我聽說今天的戰事已經告一段落,所以才來到陣中探望各位,不過來得似乎不是時候呢。」

  「不、不會,殿下多慮了。」

  當查加略惶恐地做出回應時,蘿潔麗安向涅莉使了一個眼色。只見個頭矮小的老婦卸下了背在背上的東西。

  「這是……?」

  「我帶了一桶葡萄酒來,希望能藉此慰勞各位的辛勞。」

  「呃,可是在戰陣中喝酒……」

  正當查加略感到困惑的時候,蘿潔麗安已經親手將葡萄酒倒進露露遞到面前的酒杯當中。

  「當然,在這種時候不便喝醉,因此以一杯為限。請容我用這杯酒來慶賀您所立下的戰功吧。」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查加略從蘿潔麗安手中接過酒杯,一口氣喝光了杯里的葡萄酒。此舉也讓周圍的騎士齊聲發出歡呼。

  看見眾人如此反應的蘿潔麗安,用眼神向露露與涅莉示意。

  「來,大家都輪流排好,露露會幫各位倒酒喔!」

  「喝完酒後,請各位好好泡個澡,讓身體休息。不過由於人數關係,也請不要泡太久。」

  將事情交給兩人接手的蘿潔麗安,招手示意亞特倫爵士來到自己身邊。

  「這招還挺高明的,這樣大家的士氣想必會有所提升吧。」

  「在戰事當中,我也只能為大家做這點事了。話說回來——」

  蘿潔麗安看著陣中正無事可做的賽蓮說道。

  「泡澡這件事,她要怎麼辦?總不能讓她跟著男人堆一起泡澡吧?」

  「在有點距離的地方,有準備另一處女性專用的浴室。」

  「原來如此。」

  理解狀況的蘿潔麗安在點頭這麼應聲之後,突然露出笑容。

  「席昂,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浴桶的熱水水溫讓人感覺相當舒適。

  「真是舒服。」

  將肩膀浸在熱水中的賽蓮用滿意的語氣這麼說道。在白天戰鬥中疲憊緊繃的身軀,正在熱水中逐漸獲得舒緩。

  這裡是設在陣地外緣的女用浴室,在浴桶四周有屏板圍繞,讓人無法從外面窺視。由於沒有屋頂,因此可以看見在日落後逐漸有星光閃爍的夜空。

  「這樣也別有一番情調呢。」

  「真的好舒服喔!」

  和賽蓮一起泡在浴桶中的蘿潔麗安及露露發出這樣的讚嘆。

  雖然浴桶內的空間頗為寬敞,但三名女子同時入浴還是不免有些擁擠。因此三人的柔肌也自然會在熱水中相互碰觸。

  「真不好意思,賽蓮,我這樣硬要你與我相伴。」

  「殿下太客氣了。」

  當公主與騎士互相對話的時候,那半泡在熱水中的四顆豐盈果實就會在水面緩緩飄動。這讓露露只能圓睜著雙眼看著如此光景。

  「哇……」

  露露那藏有深意的語氣及眼神,令賽蓮不禁苦笑。

  「不用那麼在意。就女性來說,我個頭太高,肌肉也太多了。拿我和你或蘿潔麗安殿下比較,我只有羞愧的分。」

  「……為什麼有人可以這麼不知足!」

  露露看著自己仍相當單薄的胸部,嘟著嘴這麼說道。露露甚至連語氣都變得跟平常不同。

  「哇,真是可愛!」

  「呀!?」

  突然被蘿潔麗安從身後抱住,讓露露輕聲發出尖叫。

  「別擔心,你有天一定也會遇到跟你登對的人的。」

  「和露露登對的人嗎?」

  「對啊,好比說——」

  當蘿潔麗安在露露耳邊輕聲耳語的瞬間,露露立刻滿臉通紅。

  「殿下,露露還是個孩子,請別太戲弄她。」

  儘管賽蓮這麼勸阻,但蘿潔麗安臉上卻帶著毫無反省意思的笑容。

  「說到這個,賽蓮你又如何呢?」

  蘿潔麗安伸出白纖細的手指,輕撫過賽蓮的頸部。

  「殿、殿下!?這種戲言——」

  「你身為柯迪納家的繼承者,總有一天得迎來夫婿吧?你現在有找到能容許對方看見自己肌膚的男性嗎?」

  「這——」

  這次輪到賽蓮變得面紅耳赤。賽蓮努力想要甩開某個在腦中閃過的面孔。

  「我、我是天生的武痴,在其他方面也不機靈。而、而且在這種戰亂時期,我沒有心情去想那種事!」

  「也好,那我就當作是這樣吧。」

  帶著笑意的蘿潔麗安,這時將垂在自己後頸的髮絲輕輕撥回盤起的頭髮中。那充滿優雅與高貴氣質,同時又帶有無比迷人魅力的動作,讓賽蓮及露露兩人的臉頰都不禁泛紅。

  「她們到底在搞什麼啊?真是的。」

  在女用浴室圍牆外負責顧火的席昂這麼說道。此時席昂已經脫去亞特倫爵士的面具與服裝,而是一身剛從山中游擊戰歸還的便服打扮——至少是假裝成那樣。

  席昂一邊確認水溫,一邊往火堆里添加薪材。少女們傳到圍牆外的對話,在許多方面都刺激了席昂的想像。

  這對在附近劈柴的查加略及卡羅來說,似乎也是一樣。

  「在那道牆後,蘿潔麗安殿下及賽蓮正在入浴——啊!?不、不妙!!」

  「……查加略大人,原來您是個悶聲的色胚子啊?」

  「少、少胡說!!我……呃、就是……那種想一窺殿下玉體的粗鄙念頭,我可是絲毫都沒想過!真的!!」

  「嗯,這樣看來是沒藥醫了。」

  聽到這種欠缺緊張感的對話,讓席昂也忍不住失笑。

  「真是的,我們可還在打仗呢——」

  4

  從開戰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月有餘的時間。位在山腳下的宰相軍本營大帳內,正瀰漫著異常沉重的氣氛。

  「以眼前的狀況,該

  將暫時性的撤退也納入考慮。」

  布雷斯托將軍的進言有近半數的幕僚點頭附和。

  「為什麼要撤退?雖然我軍蒙受的損害確實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但通往城堡的陣地,也已經有半數被我軍攻陷了。現在不正該是一鼓作氣發動攻勢的時候嗎?」

  「問題就在這裡。」

  布雷斯托語氣平淡地說道:

  「我軍有一千騎,而公主殿下的騎士最多也不過一百騎。如果連士兵都計算在內,差距還更加懸殊。然而我們以這樣的數量優勢持續進攻,光是通往城堡的山道,就還有一半沒能拿下,那麼要將城堡攻陷,究竟又得耗費多少時間跟傷亡呢?」

  在這個時候,其中一名部將低聲說道:

  「為什麼我們一定要與那麼值得信賴的同袍為敵呢?」

  「注意你的措辭!公主殿下還姑且不論,其他狐假虎威之輩,只不過是叛徒而已!」

  奧雷昂立刻對那名部將大聲叱喝。然而布雷斯托接著開口:

  「其實我也有類似的想法。」

  「將軍閣下,您講話可要想清楚啊!」

  「能以百敵千的亞特倫爵士所展現的軍事策略,儘管他是敵人,也實在令人佩服。如果能將我劍十字騎士團五千騎交由他來指揮,那麼就算是格拉尼亞十萬騎大軍,或許——」

  「戰爭不能用那種單純的算術來評估!!」

  提米若斯激動地揮拳槌打圓桌。

  「布雷斯托將軍,難道我必須對身為武人的你,解釋那種初步的戰爭理論嗎!?拜託你別再讓我失望了!」

  「是下官……失言了……」

  布雷斯托將軍認錯時顫抖的聲音,不知是對自身的過錯感到羞愧,還是將宰相的斥責視為羞辱。

  不管事實如何,原本大帳內沉重的氣氛,在此刻變得更加難堪。

  「說起來,這裡根本不該是議論國政的地方。陛下已經表明了旨意,吾等必須竭力實現陛下的心愿。撤退根本無須考慮。」

  這樣的軍議內容,全都被奧馬的竊聽給掌握。

  「看來那個忠義的宰相,日子不太好過呢。」

  此處是距離宰相軍陣地有一段距離,且四下無人的山林內。奧馬藉由暗地連接的絲線掌握本營中的對話,並用事不關己的態度出言嘲諷。

  「看來該是我出馬的時候了。」

  此時奧馬身上正穿著他偷偷帶來的黑天騎士盔甲。看來黑天之間的戰鬥,還是得親自動手才像話。

  攻城戰正陷入膠著。既然這樣,那麼自己就在對手的屁股上踹上一腳,讓戰況有所變化吧。

  好,動身吧——奧馬在雙腿上凝聚源力,開始奔跑。他那如風般的速度,讓人幾乎感覺不到盔甲的重量。

  防守拉古爾城的複數陣地,構造全都大同小異。

  挑選地形狹隘的位置,以堵住山道的方式設置陷坑及土壘,再立起圍柵。成為眼下戰場的第四座陣地也是類似構造。

  「來了喔,賽蓮!」

  在土壘後方微探出上身的查加略這麼喊道。沿著山道上山的宰相軍隊列,現在已經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光景。

  「要放箭嗎?」

  儘管查加略早早就已拉弓搭箭,但賽蓮搖了搖頭。

  「等對方再靠近一點。弓箭的數量讓人不太放心,這次先省著點用。」

  「原來如此,也對。」

  同意賽蓮意見的查加略立刻拉開嗓門對周圍叫喚:

  「各位,先看我射箭之後才准放箭!我們要先等對方靠近,再確實射殺敵軍!」

  這是出自騎士團頂尖弓箭手的話語,因此自然得到周圍應聲同意。

  「看來查加略也變得可靠許多了。」

  這麼說的賽蓮也不忘慎重掌握己方跟敵軍的距離。對方先發動了攻勢。敵軍射出的箭矢紛紛在土壘上落下。

  「賽蓮。」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好,就是現在!放箭!」

  隨著查加略率先射出的箭矢,其他騎士與士兵也陸續射箭還擊。賽蓮則是緊握著愛用的大劍,提防敵軍突擊。

  但事實上,賽蓮這樣的準備並沒有多大意義。

  雖然宰相軍很快就從箭戰轉為突擊,但雙方兵刃在近乎敷衍的相交之後,宰相軍便立刻開始撤退。敵我雙方幾乎都沒有損失。

  「那些人真的有心想要打仗嗎?」

  「畢竟對方用十倍的數量進攻,卻日復一日地給我們擊退,這樣耗在這裡超過半月之久,也難怪會欠缺士氣了。」

  正當兩人說到這裡的時候。

  「剛才贏得很漂亮。」

  「亞特倫爵士,您從城堡那裡回來了啊。」

  看到黑衣軍師的身影,讓賽蓮臉上露出信心滿滿的笑容。

  「你剛才的指揮十分純熟,這樣就不需要我在旁邊多話了。」

  「這全得歸功於亞特倫爵士在策略上的勝利。而且這次的敵人也稍嫌太過軟弱了。」

  「看剛才的狀況,敵軍的戰意確實衰退得要比我預期中更加嚴重。」

  亞特倫爵士盤算著當前的狀況這麼說道:

  「或許差不多是機會了。我們試著主動出擊一次吧。」

  「終於——」

  聽到亞特倫爵士的話語,賽蓮跟查加略兩人的表情都瞬間充滿光彩。

  畢竟儘管已經連日擊退無數敵軍,但只能處於守勢的狀況並沒有改變。因此聽到主動出擊這句話,讓兩名年輕騎士都感到相當振奮。

  「話雖這麼說,還是得慎重掌握分寸。我們先從——」

  亞特倫爵士這時突然轉頭。在面具下那如同箭般銳利的視線,注視著陣地右側的方向。

  「怎麼了,亞特倫爵士?」

  「莫非是敵軍的奇襲嗎?」

  就算賽蓮與查加略如此詢問,軍師也沒有答覆。

  迦南察覺到異狀,是在更早之前發生的事。

  「來了。」

  迦南身為密探的敏銳感覺,掌握到了闖入山林內的敵人氣息。

  對方動作相當迅速,對手無聲無息地沿著樹梢跳躍前進。迦南如鷹般銳利的雙眼,緊盯著那在山林中前進的身影。

  速度很快。對方完全不受茂密灌木與陡峭岩壁的影響,以驚人的速度在險峻的山坡上奔竄。最令迦南感到驚訝的,是那包覆全身的全黑盔甲。

  (是黑天騎士——〈蜘蛛〉!)

  迦南在理解對手身分的同時從懷中取出短劍,並在短劍上凝聚渾身源力,接著從對方身後擲出。

  然而黑衣騎士甚至沒有回頭,只將手中長劍一揮,就輕易將短劍攔下。

  不只如此,理應伴隨堅硬聲響遭擊落的短劍,竟然沿著迦南擲出的軌跡逆行,以驚人的準確性朝迦南飛來。

  「——!?」

  迦南連忙在空中扭轉身軀,勉強避開短劍,這才逃過被自己招數及武器殺害的醜態。就在迦南落地的同時,黑天騎士用爽朗的聲音對迦南說道:

  「唷,我還想說是誰呢,原來是迦南啊。好久不見了。」

  雖然頭盔讓迦南沒法看見對方的樣貌,但那是迦南所認識的聲音。

  「奧馬大人,三年不見了。」

  「我想找席昂,你可以帶我去他那裡嗎?」

  「很不巧,我另有要事在身,您請回吧。」

  「這可不行,我也是為了要事在找席昂啊。不好意思,那我就自己去找他吧。」

  奧馬說話的語氣開始產生些微變化。

  「視情況,就算得來硬的也無所謂!」

  話才說完,奧馬便以驚人的速度沖向迦南。迦南也迅速躍向後方,試圖保持距離。但奧馬進逼的速度明顯要比迦南退後的速度快上許多。

  奧馬高舉過頭的長劍筆直朝迦南揮落。迦南則讓雙手的短劍交錯,阻擋對手的斬擊。

  迦南的短劍伴隨著沉重聲響應聲碎裂。迦南順勢躍向後方,躲過奧馬的劍刃。但那記斬擊還是從迦南的頸部掠過胸口,將迦南的衣服劃破。迦南光滑的肌膚與誘人的頸部曲線,還有束起的胸部都暴露在外。

  「喔,這下可失禮——」

  當破碎的衣服布料短暫遮住兩人交錯視線的瞬間,迦南決定孤注一擲。

  迦南用左右手各握住四柄短劍的方式,一口氣完成四次相同的投擲。令人眼花繚亂的三十二柄短劍各自帶有會變化的速度及軌道,宛如一陣劍刃形成的暴雨。

  「哈——!」

  奧馬發出接近笑聲的喊聲。

  短劍有從正面、有從左右迂迴、有從頭頂落下。面對爭相逼近的短劍暴雨,奧馬毫無懼色地揮動手中長

  劍。

  下一瞬間,接連響起連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果迦南的投擲術是暴雨,那奧馬的劍技就是雷光。只見奧爾用驚人的速度與精密性,將逼近的劍刃全數擊落。

  那是迦南在虛實交錯的三十二柄短劍中,全部灌注致命源力的奪命招數。然而奧馬竟在瞬間就將所有短劍全數擊落——而緊接著擲出的第三十三柄短劍,準確地朝奧馬的臉部射去。

  只見奧馬的上身猛力後弓,頭盔也遭短劍衝擊裂成兩半並掉落地面。

  一擊得手的感覺讓迦南確信自己的勝利。

  先前俐落的連擲,其實僅是花俏的欺敵伎倆。而在那花俏招式之後,才是藏起所有動作及呼吸的真正殺招。那是從正面仍可攻其不備,帶有密探特性的招數。

  但有件事迦南並不知道。就是擁有黑天稱號的真正意義——

  迦南原本認為即將往後倒下的奧馬身軀,竟在上身後仰的狀態下停止不動。

  「什麼?」

  而在驚訝的迦南面前,奧馬僅憑藉腹部與背部的力量重新挺直上身。

  「好招式,真是可惜了。」

  迦南擲出的短劍,竟被奧馬緊咬的牙齒夾住。那威力令頭盔破裂,對準顏面射去的短劍,奧馬竟靠著強韌的下顎力量擋下。

  那因為其中源力仍微微顫動的短劍,在下一刻被奧馬輕易咬碎。只見奧馬接著吐出帶有劍刃碎片與鮮血的唾液。

  「我原本以為密探會用的招數,不過就是把雕蟲小技東拼西湊而已。我得為此道歉。」

  奧馬在這麼說的同時,也高高舉起左臂。從他護臂中伸出的細絲反射著穿透林蔭陽光。

  正當迦南想跳開爭取距離的時候——迦南一臉愕然。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右腿竟無法動彈。仔細一看,從草縫間延伸而來的絲線,不知何時已纏住了右腳腳踝。

  那是利用伸出的絲線為媒介,靠自身源力壓倒他人,限制對手行動的〈蜘蛛〉絲線。

  除右腿之外,其他部分還能活動。迦南立刻擲出短劍將絲線切斷。獲得解放的右腿立刻恢復自由。但這短暫浪費的時間,導致了相當致命的後果。

  「專心撐住,迦南。否則的話……會死喔。」

  瞬間欺近到迦南面前的奧馬,這麼低聲說道。奧馬緊接著揮出的右拳,深深陷入迦南的腹部。

  迦南感受不到疼痛。劇烈的衝擊從腹部瞬間竄至頭頂,讓迦南的呼吸頓時停止。

  「席……昂大人……」

  在意識消失前的前一刻,迦南脫口說出心愛主人的名字。

  奧馬沒有理會倒地發出沙啞喘息的迦南,繼續在山間奔馳。

  奧馬認為既然已經分出勝敗,就沒有必要特地取其性命。更不用說迦南還是自己舊友的隨從。

  「就是那個嗎?」

  奧馬翻過一個偏高的山口,越過稜線。在茂密樹林後面,可以看見一座樣式古老石造城堡。那就是奧馬要去的拉古爾城。

  不過就這樣闖進去,未免太過單調了。這麼想的奧馬在山口上改變視線,俯瞰城堡下方。在那裡能看見蜿蜒的山道,還有占據山道的公主軍陣地。由於那些陣地還在戰場後方,因此完全沒有損傷。

  以順便處理的對象來說,是個相當合適的目標。

  「快趕來吧,席昂。可別等到一切都來不及挽回喔。」

  奧馬臉上露出冷笑。

  事態的變化相當劇烈。

  「那是什麼狀況!?」

  在陣地一角,一名騎士突然這樣拉開嗓門大喊。那名騎士所指的方向並非敵方會攻來的山腳,而是城堡所在的山頂方向。

  山道正陷入一片火海。正確來說,陷入火海的是設在山道後方的預備陣地。猛烈的火勢及高竄上天空的濃煙,就算從遠方也看得十分清楚。

  看火勢燒成那樣,那座陣地肯定沒法再發揮陣地的作用了。

  「……竟有這種事?」

  「看來似乎是讓敵軍從山中迂迴到後方了。」

  對狀況感到愕然的賽蓮在聽到亞特倫爵士的話語後,才猛然理解了狀況。

  對,那肯定是宰相軍的奇襲。正因為這樣,亞特倫爵士才會提防敵軍從山中迂迴,派人在山林中監視。

  然而敵軍卻還可以在陣地後方進行騷擾,這代表——

  「席昂該不會出事了吧?」

  「很難說。不管怎麼說,繼續據守在這種陣地里已經沒有意義了。賽蓮女士,請儘速率領將士回城。雖然有些抱歉,不過請你們一定要撐過今天。我會利用這段時間另外安排對策。」

  「遵命——大家,我們退回城裡去!」

  聽到賽蓮拉開嗓門發號施令,讓原本慌亂的騎士們立刻集合起來。

  「對了,亞特倫爵士,你到底打算怎麼——」

  轉頭向亞特倫爵士說話的賽蓮,在這時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為剛才明明還在自己身旁的亞特倫爵士,轉眼間已經不見蹤影。

  發生異變的事實,就算是在山腳的宰相軍本營的人,也能一目了然。

  「城堡失火了!?」

  「發生什麼事了?」

  「蘿潔麗安殿下不會有事吧?」

  在一片混亂當中,布雷斯托仍冷靜地確認狀況。

  「火光看來不是從城堡那裡出來的。是在山道,多半是陣地失火了。」

  布雷斯托才剛說出這個想法,提米洛斯也在這時現身。

  「將軍,是你未經我的允許,擅自派部隊去進行騷擾嗎?」

  「下官正巧也想對閣下問同樣的問題。」

  兩人雖然用強硬的眼神四目交會,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的事。

  「不管怎麼說,這是絕佳的進攻機會,我們一舉進攻吧。」

  「這個……的確。」

  雖然布雷斯托遲疑了一下,但也很快就點頭同意。

  「那就趁現在全軍出擊,由我來負責指揮。」

  「不,我也要上前線。」

  「閣下要親自上陣嗎!?」

  布雷斯托對此感到相當吃驚,不過提米若斯的眼神是認真的。

  「這也是政治的一環。如果不儘快將蘿潔麗安殿下納入我軍保護,就無法平息混亂。」

  「可是——好吧,那就按閣下的意思!」

  提米若斯的主張也不無道理,最重要的是現在不該浪費時間爭論。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獲得布雷斯托同意的提米若斯,緩緩對他低下頭。

  5

  公主軍撤入拉古爾城的這個行動,在沒有意外下順利完成。

  直到士兵都穿過城門,賽蓮才總算能稍微放心。話雖這麼說,真正的麻煩才要開始。因為宰相軍肯定立刻就會攻到城堡來。

  跟之前交戰時所利用的陣地相比,城堡在構造上更加堅固。在牆外有更深的陷坑,城壁也是石造,鐵製城門也已經修復完畢。

  不過不同於只須防守狹窄山道的陣地,儘管城堡周圍有山林環繞,但仍是處於開闊地形。因此敵軍可以將城堡四面圍住,以更強調數量優勢的方式進攻。因此接下來要面臨的戰鬥,很可能要比之前的所有戰鬥都要艱難。

  然而偏偏在這種時候,騎士們的士氣又格外低落。

  「亞特倫爵士到底哪裡去了?」

  一名騎士這麼說道。這樣的話語很快形成騷動,並擴散到全軍。沒過多久,另一名騎士脫口說出了決定性的話語。

  「軍師大人該不會逃走了吧?」

  「不——」

  賽蓮雖然想出言否定,但內心卻有所遲疑。

  「不可能!」

  而在這關鍵時刻能大聲喊出這句話的人,卻是查加略。

  「大家想一下,之前我擅自帶人魯莽行動的時候,可是亞特倫爵士特地率領大家來救我回去的!」

  瑟汀等幾名當時跟隨查加略的騎士,這時難掩臉上的尷尬。不過查加略本人並不以為意。

  「如果只是要達成原本救出蘿潔麗安殿下的目的,他根本無須特地冒險來救我們。因為他只要利用我們這些遭到宰相閣下設計的人作為誘餌,救出殿下就足夠了。儘管這樣,亞特倫爵士還是來救我們了。」

  查加略這時突然提高音量。

  「軍師大人絕對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臨陣脫逃,我相信他!」

  受到查加略的激情感染,讓另一波新的耳語在陣中擴散。就在這個時候,查加略悄悄對賽蓮使了一個眼色。

  (謝謝你,查加略。)

  賽蓮懷抱感激之情用視線向查加略行禮。這次該輪到自己來穩定軍心了!

  「大家都聽到了,各位,你們願意奮戰

  到底嗎?」

  經過連日苦戰,此時還能戰鬥的人,騎士與士兵相加僅有百餘人還能算成戰力。跟開戰時相比,幾乎僅剩半數。

  然而所有人都以點頭作為答覆。

  「很好。那就立刻到各自的位置上!現在正是讓世人見識騎士不屈鬥志及榮譽感的時刻!!」

  城堡大廳的大門被人推開,公主軍的騎士匆忙進入大廳。這個景象讓隨侍在蘿潔麗安身旁的露露緊張到全身僵硬。

  「傳令。殿下,關於目前的戰況——」

  正當騎士才說到這裡的時候。

  「多謝你帶路了。」

  一個從上方躍下的黑色身影,一劍就取走了騎士的性命。

  「您想必就是蘿潔麗安殿下吧?」

  眼前那名全身黑色裝扮,並有著童顏的年輕陌生騎士,帶著詭異笑容這麼說道。涅莉在這時站到蘿潔麗安與露露前方。

  「這種時候應該是你要先自報姓名吧?年輕人。」

  「哈哈,有道理。在高貴的公主面前,我真是太失禮了。」

  黑衣騎士這麼說完,便用誇張的恭謹動作行禮。

  「我名叫奧馬•杜內爾。我是格拉尼亞帝國之臣,隸屬於黑天騎士團,擁有〈蜘蛛〉稱號的末席騎士。今日小人乃是領命欲取蘿潔麗安殿下首級而來,禮數不周之處,還望公主多多擔待。」

  黑衣騎士雖然用繁瑣措辭表明來意,但內容完全是殺人預告。

  「黑天騎士……所以說這次的混亂,果真是格拉尼亞在暗中牽線囉?」

  「廢話就到此為止吧。」

  這麼說的黑衣騎士——奧馬將劍舉起,而在同時也以徒手擺出拳法架勢的涅莉,突然跪倒在地。

  「這是……?」

  在露露眼中看來,奧馬只是輕揮左手就制住姑姑的行動。而在此時高高躍起的奧馬,就這樣越過涅莉頭頂。

  「納命來。」

  「住、住手——」

  露露看著奧馬逼近蘿潔麗安的光景,發出悽厲的哀號。

  「誰都可以,請救救公主殿下!」

  「沒問題。」

  從旁邊突然伸出的長劍,穩穩架住了奧馬的斬擊。目睹兩人就在自己面前兵刃相交的景象,讓蘿潔麗安那如白瓷般的臉頰冒出冷汗。

  「剛才還真的讓我有些緊張呢,亞特倫爵士。」

  「還望公主見諒。」

  假面軍師在這麼答覆的同時,也揮動手中長劍。明白自己沒法完全抵擋揮劍力量的奧馬,順勢躍向後方,拉開距離。

  「各位,這裡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奧馬此時的思緒相當混亂。

  因為他實在沒想到面對戰歷超過三十年的軍師,自己竟會在力量上輸給對方。

  「殿下,請先逃離此地。您的戰場並不是這裡。」

  「我了解了。」

  奧馬看到屬於自己目標的蘿潔麗安,在女官們保護下快步離開大廳。儘管奧馬想立刻追擊,但卻被亞特倫爵士刺出的劍刃給妨礙。

  然而奧馬也在此時發現對方用的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架勢。

  「…………席昂?」

  「我就知道你看得出來。好久不見了,奧馬。」

  假面軍師突然改變說話音色,並取下面具。出現在面具底下的,是奧馬摯友的面孔。

  席昂將面具丟到一旁,重新用長劍擺好架勢。

  起先發愣了好一陣子的奧馬突然笑了出來。

  「什麼,原來你是在當那名軍師的替身嗎?我還真是被嚇了一跳呢。」

  「可以這麼說。」

  雖然實際情況不同於奧馬的解釋,但席昂也沒理由說實話。

  「三年不見嗎,可真久呢。」

  「看來我們彼此都經歷了不少事情呢。沒想到你竟成為現任的〈蜘蛛〉了。」

  「這是新任〈獅子〉的方針。我只是走運撿到發達機會罷了。」

  「謙虛可跟你的形象不合喔。」

  兩人交談的語氣雖然感覺跟三年前沒有兩樣,但席昂卻感覺其中充斥著虛偽與空洞。

  奧馬多半也有相同感受吧。只見奧馬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僵硬、沉痛,並帶有些許迷惘與猶豫的面孔。

  儘管這是席昂初次看到的好友樣貌,但同時卻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席昂,回格拉尼亞吧。」

  這是奧馬一直想說的正題。

  「三年前的吉爾瓦之獄,〈獅子〉遭到殺害,而〈天鵝〉與〈蜘蛛〉也一併喪命,至於〈烏鴉〉——也就是你活了下來。在〈狼〉成為〈獅子〉之後,黑天當中有四個空位。可是只有〈天鵝〉、〈蜘蛛〉、〈狼〉有找人遞補。〈烏鴉〉的稱號一直空著。之所以會這樣,正是〈獅子〉親自向皇帝陛下求情後的結果。」

  「〈獅子〉——庫尤•蘇朗。」

  他是席昂尊敬的前輩、師兄,也是妹妹的未婚夫,理應會成為席昂妹夫的男人,而現在對席昂來說,他是跟自己有滅門之仇的死敵。

  「你說那個人在等我回去嗎?」

  「沒錯。」

  看見奧馬點頭,讓席昂突然想起在何時看過奧馬此刻的表情。

  沒錯,就是在蘭與庫尤在一起的時候。席昂記得當蘭在未婚夫身旁,臉上帶著幸福笑容時,奧馬偶爾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吉爾瓦之獄發生的時候,我人不在帝都。在你跟蘭孤立無援時,我這個朋友卻沒法為你們做任何事。這件事讓我至今都十分懊悔。」

  奧馬的這番話語看來並不是謊言。

  他曾是席昂的摯友。兩人在一起學習、一起玩、一起笑,甚至一起從戰場生還。從懂事以來,超過十年一起共度的記憶,就像是寶石般一直留在席昂心中。

  就算是遭到格拉尼亞追殺的現在,那顆寶石的光輝也沒有褪色。

  「雖然你或許真的拋棄了祖國,可是——」

  「我拒絕。」

  儘管如此,席昂還是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席昂心中的記憶寶石,並不是只有跟奧馬的。父親艾杜、母親沙雅、妹妹蘭、迦南等吉爾瓦家的許多隨從,甚至是庫尤本人。

  將這一切剝奪、踐踏的那些人,席昂怎樣都無法原諒。

  「你別弄錯了,奧馬。我並沒有拋棄祖國,是祖國拋棄了我。」

  席昂說出了十分簡短的拒絕話語。而奧馬肯定也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答案。只見奧馬用戴著黑色護臂的左手遮住自己的臉。

  「是嗎——我想也是……」

  從底下流泄出的嘶啞聲音,彷佛正在哭泣——

  「既然這樣,那就怨不得我了!!」

  奧馬在發出吶喊的同時揮動左臂。察覺從護臂中射出的〈蜘蛛〉之絲,席昂立刻揮劍將絲線斬落。

  「遺憾,真是太遺憾了。」

  相較於這說出口的話語,奧馬臉上卻帶著笑意。

  「你嘴上說遺憾,但心裡似乎挺高興的嘛。」

  「是啊,因為這也是我的真正感受。」

  奧馬乾脆承認自己的感情。

  「我一直都想與你一戰。我想藉著跟你交戰,知道我在這三年究竟變得有多厲害,我跟你的差距縮短了多少,我是否追過你了?我一直都想知道答案!!來,拿性命跟我一較高下吧,〈烏鴉〉!」

  奧馬的聲音異常亢奮。身為格拉尼亞力量象徵的黑天騎士,此時奧馬臉上正掛著與他那個身分十分相稱的戰士笑容。

  「也對,這樣正好。」

  相較於奧馬的亢奮,席昂卻顯得異常平靜。

  「我要消滅格拉尼亞。因此剩下的十一名黑天騎士,也全都要死在我的劍下。」

  突然颳起的強風讓亞特倫爵士的服裝隨風飄動。席昂平舉的長劍劍尖對準了舊友的胸口。

  「你就是第一個,〈蜘蛛〉。」

  兩名黑天騎士同時踏出步伐。

  此時賽蓮也正在持續苦戰。

  城堡的堅硬程度不成問題。宰相軍沒法攻破城門,因此選擇用梯子等工具攀爬城壁。至於公主軍則是在城壁上布陣,運用標槍、弓箭,甚至石塊迎擊敵軍。

  負傷的敵兵陸續從城牆上摔落地面喪命。然而後續的敵人仍跨過屍體不斷逼近。

  「數量太多了!」

  賽蓮提著大劍在城壁上四處支援。賽蓮努力判斷友軍會陷入苦戰的地點,然後親自前去支援,讓敵軍在該處的攻勢如字面般遭到斬斷。賽蓮就這樣不停重複做著相同的事。

  (繼續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

  話雖這麼說,賽蓮心

  中其實也有一個扭轉局勢的計策。不對,那其實是一個難以稱為計策的魯莽辦法,可是眼前的現狀——

  「快看,那個旗幟!」

  跟著賽蓮四處支援的查加略為所見景象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提米若斯宰相的旗幟。看來敵方大將親自出馬了。」

  賽蓮從城壁上方探出身子,觀察敵陣。那個剛剛才出現在敵陣中隨風飄揚的旗幟,確實是屬於提米若斯的旗幟。進一步仔細觀看,還可以看見宰相高痩的身影。

  由於馬匹實在無法穿過崎嶇山道,因此就算是宰相,似乎也只能徒步來到城堡附近。

  「幹得好!只要從這裡將那個人射殺,我們就等於打裸這場仗了!」

  相較於賽蓮興奮的反應,查加略卻對這個說法抱持懷疑。

  「不好意思,以這種距離,就算靠我的弓術,也沒法把箭射到哪裡喔。」

  雖然立於前線,但提米若斯仍保有慎重與冷靜。看來他打算留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全心進行指揮。

  「這不成問題。」

  然而賽蓮卻給出這個答覆,只見她將長劍插在腳邊,伸手取下背上的杆狀兵器。

  那是一根帶有反覆使用痕跡的標槍。

  「你難道忘記擲槍也是我的強項嗎?」

  兩名黑天騎士的交鋒不知何時打到了大廳之外,轉移到城堡屋頂上。由於主戰場仍停留在城壁上,因此沒有其他人能夠目睹兩人的激鬥。

  「哼!」

  席昂一聲低喝,從劍刃相迫的狀態下一個扭腰,順勢讓右肘往奧馬臉部招呼。然而席昂立刻察覺得手的感覺太淺,由於奧馬瞬間讓上身後縮的關係,令席昂的肘擊僅能微擦過額頭。

  「可惡,你的手腳還是一樣不乾淨。」

  後仰上身的奧馬左手一揮,從極近距離射出的絲線也朝席昂而去。

  「你沒資格說我吧?」

  席昂連忙後躍閃過絲線。但奧馬射出的絲線瞬間圍住席昂四周,彷佛像蛛網般等待席昂自投羅網。

  如果在空中的席昂就這麼讓自己落在網中,身心肯定會遭〈傀儡〉之絲束縛,最後只有死路一條。脫險之路只有一條。只見席昂迅速將風聚集在自己腳下,接著全力往下一蹬,以風為施力點再次躍起的〈烏鴉〉,就這麼往身後的城堡高塔躍去。

  然而奧馬也不甘示弱,他將自己的絲線射向屋頂,利用絲線跳躍,緊追席昂而去。

  兩人在空中的軌道及劍光互相交錯。劍刃相抵的兩名黑天騎士就這樣在高塔屋頂上落下。

  「我們就在這裡做個了結吧。」

  「嗯。」

  就在席昂點頭同意奧馬提議的瞬間,周圍的大氣突然猛烈震動。從高塔所能俯瞰到的城壁一角,一名騎士所散發的強烈源力,就連位在塔頂的席昂都能感受其強大。

  「這是——是賽拉嗎!?」

  在城壁上的賽蓮以右臂高舉標槍,接著將標槍猛力擲出。

  賽蓮所凝聚的莫大源力在流遍全身後聚集到標槍上。強烈的內壓讓賽蓮右臂的盔甲從內側爆裂。

  「這太驚人了!」

  看見賽蓮腳下的石材出現裂痕,並有著腳印形狀的凹陷,讓查加略忍不住發出讚嘆。

  賽蓮銳利的視線完全捕捉到目標。

  「受死吧,宰相大人!!」

  伴隨這高亢的吶喊,賽蓮擲出了必殺的一擊。

  當提米若斯來到拉古爾城附近時,身為心腹的波瑟姆也立刻來到他面前。

  「閣下特地前來督戰,令屬下倍感榮幸。」

  「客套話就免了。城門還要多久能夠攻破?」

  「關於這——」

  異變就在這個瞬間發生。

  「————唔!?」

  一股異常的惡寒讓提米若斯混身打顫。那彷佛心臟被人用手緊緊揪住的感覺,來自於銳利無比的純粹殺意。

  「不妙!閣下——」

  似乎同樣察覺到異狀的波瑟姆出聲警告。就在同時,一個莫名的物體從城堡方向疾射而來。那個物體以驚人的速度與準度朝提米若斯直進。

  如果胡亂閃躲必死無疑——這樣的直覺讓提米若斯決定抽出腰間配劍並傾注源力,以渾身之力迎擊那逼近的殺意。

  強烈的衝擊讓麻痹的感覺不僅占據提米若斯握劍的右臂,甚至傳遍了全身的骨髓。轟!震耳欲聾的巨響撼動大氣,僅是餘波就讓周圍的騎士不支倒地。

  (這是……標槍!?)

  提米若斯的源力僅在十分短暫的瞬間能與那股力量抗衡。他試圖招架的劍刃瞬間斷裂。

  啊,看來我得死了——提米若斯內心莫名冷靜地浮現出如此判斷。

  時間感覺變得異常緩慢。在停滯靜止的世界當中,那朝自己逼近的標槍槍尖,還有從城壁上擲出標槍的女騎士身影,深深烙印在提米若斯眼中。

  「閣下!!」

  伴隨這聲刺耳的吶喊,一個身影從側面將提米若斯撞開。而同時提米若斯也看見有某個像是高牆般的物體立在自己面前。

  ——爆裂。

  猛烈的衝擊讓倒地的提米若斯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叫。彷佛全身骨頭被拆散般的劇痛,讓提米若斯就像垂死的昆蟲般在地上掙扎。

  但是,自己還活著。

  世界總算又動了起來。提米若斯用模糊的雙眼抬頭確認眼前的牆壁。不,那並不是牆壁。那是挺身保護自己的忠實心腹——

  「波瑟姆!」

  就在提米若斯呼喊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巨漢騎士原地倒了下去。從胸膛貫穿到他背後的標槍,也在他倒地時斷裂。

  「所有人快保護閣下!」

  遲來的奧雷昂一聲令下,周圍的騎士便立刻在提米若斯身邊組成盾牆。奧雷昂自己則是趕到倒地的僚友身邊,在確認過狀況後,搖了搖頭。

  「他走了。」

  「是嗎,我想也是。」

  這是兩人已經知道的結果。

  「不好意思,麻煩誰來扶我一下。」

  提米若斯發現自己這麼下令的語氣,冷靜到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提米若斯閣下,這究竟是……!?」

  這時才總算能勉強起身的布雷斯托也趕了過來。周圍的慘狀讓他瞬間忘了呼吸。

  「別慌。這是敵人的垂死掙扎。不用理會,繼續讓全軍進攻。」

  「是!下官必定會為波瑟姆討回公道!」

  奧雷昂用壓抑憤慨的聲音這麼答覆之後,便迅速投身新的戰場。而提米若斯則用冰冷的眼神仰望那名站在城門上的騎士。

  「是賽蓮•柯迪納。」

  當布雷斯托說出這個名字的同時,也抽出自己的配劍。

  「你要過去嗎,將軍?」

  「是。就用這波攻勢來了結這場無益之戰吧。」

  站在城牆上的賽蓮發出無力的懊悔聲。

  「……輸了。」

  波瑟姆•奧蘭克。那名與賽蓮兩次交手,並且兩次都慘敗給賽蓮的巨漢騎士。也因為這樣,讓賽蓮內心產生已與對手分出高下的懈怠想法。

  沒想到自己竟會因為那個對手,在這關鍵時刻嘗到決定性的敗北。

  不,還沒有輸。賽蓮在心中努力給自己鼓舞。雖然起死回生的一擊沒能得手確實令人失望,不過肯定也足以令提米若斯宰相受到打擊。再來只要想著如何堅持到最後一刻就是了。

  「各位——」

  賽蓮這麼打定主意之後,決定向大家表明自己的意志。但她開口的時機稍微晚了一點。

  「那是什麼!?」

  一名騎士從城牆上探出身子,發出這樣的驚叫。轉頭確認狀況的賽蓮,也同樣驚訝地睜大眼睛。

  一名全副武裝的騎士,正沿著高聳城牆垂直奔馳而上。那是靠強大源力支撐的精湛體術,而擁有這等本事的人,在劍十字騎士團當中也不到十人。

  「布雷斯托將軍閣下!?」

  布雷斯托利用奔上城牆的速度順勢跳躍。他在空中斬落查加略連忙射出的箭矢,並往賽蓮躍去。

  面對布雷斯托將劍高舉過頂正面劈落的強烈斬擊,賽蓮很勉強地用大劍招架。然而先前施展的標槍絕招,已經讓賽蓮消耗了許多體力與源力。承受不住衝擊的賽蓮在承受斬擊時,也被迫連連倒退了好幾步。

  「到此為止了,賽蓮•柯迪納。」

  從緩緩這麼宣告的布雷斯託身後,能看見宰相軍的其他士兵陸續登上城壁。

  而在瞭望塔上跟奧馬交鋒的席昂也同樣目睹了這個光景。

  「賽拉——」

  目睹女騎士

  陷入險境,讓席昂的動作有些僵硬。

  「你在分心什麼!」

  面對奧馬如怒濤般射出的絲線,席昂也用劍與風一一招架。但在下一瞬間,一道從死角靠近的絲線纏住了席昂的右上臂。

  席昂的右臂立刻失去控制。只見不聽使喚的右臂反握長劍,將劍尖朝自己的咽喉全力——

  ——叩喀!

  伴隨著這聲悶響,長劍從失去力量的右手中掉落。原來是席昂在情急之下用左手手刀打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然而在此同時,奧馬凌空的飛踢也擊中席昂臉部。

  「唔啊!」

  席昂狼狽地摔倒在塔頂地板上,隨即便看見奧馬的劍尖出現在自己眼前。

  「這下你沒招了吧?」

  「……唔!」

  席昂手按著自己骨折的手腕,臉上滿是痛苦。奧馬冷冷地看著席昂的狼狽模樣,透露出露骨的失望。

  「真是太掃興了。你在這三年所累積的東西,就只有這種程度嗎?憑你這點本事還想報滅門之仇?還想消滅帝國?作夢也該有個限度。」

  「你的身手進步許多。我沒想到你能把〈蜘蛛〉的絲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席昂用充滿憤恨的語氣稱讚奧馬。

  「你說不定已經要比前任〈蜘蛛〉——天業爺爺要厲害了。那個爺爺雖然操控人偶的本領相當高明,但在演技方面可就完全不行了。」

  「喔,你是指那件事嗎,真被你看出來啦?」

  「我當然看得出來。就是你控制這裡的國王,讓他在眾人面前說出要除掉公主的話語吧?」

  聽到席昂說出這些話,讓奧馬的嘴角得意上揚。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對方是個長睡不起的對象。我只是借一個昏睡國王的嘴,對嘴說話罷了。像是跟格拉尼亞維持和平是朕的意志,反對朕的公主不得輕饒之類的。說穿了,跟街頭藝人的腹語術也沒什麼兩樣。」

  「別那麼說,我是真的很驚訝。因為我沒想到你竟有模仿一國國王的本事。」

  「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畢竟劇本是倒楣的提米若斯宰相負責準備。我只是照念台詞罷了。不對,因為實際念台詞的人,也算是那個國王才對。」

  奧馬似乎認為自己說了個高明的笑話,發出低沉的笑聲。

  「那個場面真是太滑稽了。一群高官全都像白痴一樣,畢恭畢敬地聽從假造的敕命。要忍住不笑還真不容易。因為那會讓我想到那些傢伙嘴上的忠義,其實也就是這種程度的玩意。」

  只見席昂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好友那用手遮著臉,彎腰大笑的模樣。

  「你似乎有些變了。」

  「算是吧。讓你不是滋味嗎?」

  「不,我不會那麼想。要說有變,我自己也是。而且——」

  席昂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得意微笑。

  「多虧你變成這樣,讓我省事多了。」

  在城牆上的戰鬥大勢已定。相較於陸續登上城牆的宰相軍,公主軍的騎士只能節節敗退。而最先聽到那個聲音的人,是正在交戰的賽蓮與布雷斯托將軍。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戰場激烈的喧鬧聲中,突然聽到那竄進耳中的人聲,讓布雷斯托不禁皺眉。

  「這聲音是什麼東西?」

  『——畢竟對方是個長睡不起的對象。』

  這莫非是公主軍試圖讓我軍混亂的計策嗎?不對,公主軍的騎士們也都將手放在耳旁,感到困惑。

  在自己面前的賽蓮也有相同反應。

  『——我只是借一個昏睡國王的嘴,對嘴說話罷了。像是跟格拉尼亞維持和平是朕的意志,反對朕的公主不得輕饒之類的。』

  「什麼!?」

  剛才的人聲,讓布雷斯托不禁發出驚呼。這份震驚令他的思緒與劍路都變得凌亂,空揮出無謂的斬擊。當賽蓮趁機反擊時,布雷斯托也只能勉強招架。

  『——說穿了,跟街頭藝人的腹語術也沒什麼兩樣。』

  那詭異的人聲仍沒有停止。

  「布、布雷斯托閣下——這是什麼狀況?」

  一名在布雷斯托右側揮劍戰鬥的騎士,表現出明顯的動搖。別被這種兒戲迷惑!正當布雷斯托想這樣怒叱的時候,又有另一個人開口:

  「看、看那裡!」

  一名在布雷斯托左側的持槍騎士這麼喊道。那是一名個頭彷佛女孩般嬌小,布雷斯托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騎士。那名騎士正伸手指向一座幾乎位在城堡中央的高塔。

  布雷斯托仔細觀察高塔頂部,發現在那裡對峙的兩名騎士當中,有一個自己曾看過的面孔。那是自己唯一一次與提米若斯宰相同行,參與跟格拉尼亞使者的密談時,站在達克外交修士身邊的——

  「奧馬•杜內爾——他竟是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

  布雷斯托喊出的這句話,讓周圍的人都停下動作。

  『——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畢竟劇本是倒楣的提米若斯宰相負責準備。』

  嗯,不會錯。是那個黑天騎士奧馬的聲音。既然這樣,那麼他所說的內容,也都是事實嗎?是他用了某種奇妙的詐術,大膽假借國王之口,下達討伐蘿潔麗安公主的指示嗎?而且還是跟提米若斯宰相勾結——怎麼可能!

  「席昂,為什麼你會跟黑天騎士——」

  啞口無言的賽蓮臉色蒼白地回望布雷斯托。

  「閣下,那是真的嗎!?那名騎士——黑天騎士所說的話,難道——」

  「————」

  呆立在原地沒法給出答覆的布雷斯托,並沒有察覺先前指出格拉尼亞騎士存在的那名嬌小騎士,早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蹤影。

  因此他當然也無從得知,那名騎士其實是一名年輕少女,而且還是公主軍軍師亞特倫爵士隨從的事實。

  (老實說,情況很糟。)

  迦南身上穿著從戰場上找來的騎士盔甲,在內心這麼說道。

  先前遭奧馬擊打的關係,讓迦南的下腹部仍劇烈疼痛。儘管現在靠著秘傳的藥與源力強行讓身體活動,但感覺只要稍有鬆懈就會失去意識。

  但在達成主人的命令之前,自己還不能倒下。迦南就這麼維持宰相軍一員的裝扮,在拉格爾城的戰場中穿梭。

  『——我只是照念台詞罷了。不對,因為實際念台詞的人,也算是那個國王才對。』

  「……我們是不是都給宰相閣下欺騙了?」

  迦南配合奧馬的聲音,在敵陣中用耳語聲加速敵軍的動搖。

  『——那個場面真是太滑稽了。一群高官全都像白痴一樣,畢恭畢敬地聽從假造的敕命。』

  「……話說回來,為什麼在這個戰場上,會有格拉尼亞的騎士在呢?」

  奧馬與迦南兩人的聲音,轉眼間就在宰相軍中擴散。

  『——要忍住不笑還真不容易。因為那會讓我想到那些傢伙嘴上的忠義,其實也就是這種程度的玩意。』

  「……宰相閣下是打著把公主殿下出賣給格拉尼亞的主意嗎?」

  話雖這麼說,公主軍的將士其實也同樣感到震驚。敵我雙方就在無法確信自身正義的狀態下,失去了戰鬥的理由。

  在戰場中出現的奇妙停滯與混亂,自然也都被兩名黑天騎士看在眼中。

  「席昂,你該不會——」

  「嗯,你猜對了。」

  在奧馬面前的席昂,儘管臉上帶有因痛苦冒出的汗水,但卻帶著笑容。

  「這是我應用〈風陣〉的小技巧。風是大氣的流動,聲音是大氣的震動。所以要藉由風來控制聲音,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就是這樣讓你的聲音可以讓整座城堡聽到的。」

  「…………唔!」

  奧馬懊悔地咬牙。除了〈風陣〉的應用之外,還有誘使自己招出對耶路薩姆王使用〈傀儡〉事實的辯才與心戰,最關鍵的還是能想出這種計策的才智。這跟奧馬所知的席昂•吉爾瓦簡直判若兩人。

  不對,計策有可能是亞特倫爵士安排的,但是——

  「難道說——」

  看見奧馬震驚的模樣,讓席昂臉上露出得意笑容。同時席昂也用左手撿起長劍,將劍尖往屋頂的石鋪刺去。

  席昂所釋放的渾身源力,讓高塔的屋頂整個崩落。

  「什麼!?」

  在瀰漫的粉塵當中,席昂與奧馬都被拋到半空當中。

  「席昂!」

  看見眼前光景的賽蓮發出近乎哀號的呼喊。

  「你快走吧,賽蓮。」

  布雷斯托用緩慢地語調這麼說道:

  「你快去到蘿潔麗安殿下身邊,無論如

  何都要保護殿下。我則要去向提米若斯閣下確認事情真偽。至於其他人,全都立刻停止這場廝殺!」

  布雷斯托對兩軍的騎士這麼下令之後,便縱身從城牆上躍下。

  被留在戰場上的騎士們也在困惑中收起了劍。

  「事情變得奇怪了。賽蓮,該怎麼辦?」

  「這還用說,我們得快去公主身邊!」

  賽蓮這麼答覆查加略的疑問之後,便快步跑了起來。

  席昂與奧馬伴隨著崩塌的屋頂石材,墜落到變成中空構造的瞭望塔內部。

  「唔!」

  懊惱呻吟的奧馬將絲線射向貼著內壁的階梯。奧馬讓自己緊貼內壁穩住姿勢後,重新握穩了右手的劍。

  而席昂也同樣靠風控制落下的方向,讓自己落在階梯上。由於右手骨折的關係,席昂是用左手握劍擺出架勢。

  只見奧馬這時仔細打量著席昂那身穿軍師黑衣的模樣。

  「你就是亞特倫爵士吧,席昂。」

  「嗯,你說對了。」

  看見席昂點頭肯定,讓奧馬的表情猛烈扭曲。

  「這未免太狡猾了吧?我想以騎士身分超越你,但你卻又到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高度。真是太狡猾了。」

  儘管奧馬肩膀微微顫抖,但他手裡的長劍劍尖卻穩穩地直指席昂。

  「你應該還要打吧?」

  「當然要!」

  奧馬怒喝道。

  「身為騎士的我還沒有輸,你還沒見識到我的全力!」

  「是喔——也罷,好,那我們就打到最後吧。」

  兩人已經不需要再多費絲毫唇舌。席昂跟奧馬都利用內壁躍向對手。

  兩名黑天騎士正準備迎接最後的交鋒。

  當提米若斯目睹戰場的奇妙停滯與混亂時,正位在拉古爾城的城門前。

  「這是怎麼一回事,閣下?」

  從城牆上躍下的布雷斯托用壓抑激動情緒的語氣追問提米若斯。他的臉色就像白紙般毫無血色。

  在靠近提米若斯的同時,布雷斯托的手也已經搭上腰間的劍柄。

  「別、別衝動!像布雷斯托將軍這樣的人物,豈能給這種——這種……流言?豈能給流言欺騙呢?」

  站到兩人中間的奧雷昂努力安撫布雷斯托的情緒。但提米若斯自己卻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不可能……怎麼會……怎麼會……?)

  眼見真相遭到揭穿,讓提米若斯眼中的景物嚴重扭曲,渾身冒出大量冷汗。

  「流言——你說是流言!提米若斯閣下,真是那樣嗎!請您明確答覆!」

  「啊、啊啊——」

  布雷斯托的怒喝將提米若斯的思緒拉回現實。

  提米若斯感覺全城將士都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訓斥自軍將士,扭轉局勢。那種荒誕無稽的狀況,只要大家稍微冷靜下來,肯定沒有人會相信的。儘管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也一樣。

  然而提米若斯卻沒來得及開口。因為伴隨著沉重聲響,城門正從內側開啟。

  「你大勢已去了,提米若斯。」

  伴隨這從容的話語,蘿潔麗安從門後現身。

  此時在拉古爾城瞭望塔中,正進行一場遠超乎騎士常識的超常鬥爭。

  「喝!」

  伴隨銳利的吆喝聲,奧馬接連射出絲線。奧馬有時用絲線讓自己垂掛在空中,有時用來牽引身軀,有時作為立足點,他陸續切換用途不同的失陷,對席昂發動攻勢。

  〈蜘蛛〉將整座高塔都變成自己的巢,在其中迅速舞動。

  「哈!」

  迎戰對手攻勢的席昂,同樣也超越了體術的極限。他伴隨強風的動作,讓每次跳躍都更像是飛翔。

  〈烏鴉〉振翅在高塔中複雜交錯的絲線中穿梭。

  風與絲相互較勁,而在其中閃動的劍刃迸出火花。原本感覺永無止境的死斗天秤,突然急速傾斜。

  「唔!」

  在空中與奧馬交鋒的席昂發出痛苦呻吟。席昂單靠左手抵擋不住奧馬的攻勢,整個人被遠遠震到後方。

  雖然席昂勉強讓自己墜落在階梯上,但卻明顯失去了平衡。奧馬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從上方縱身往席昂躍去。面對奧馬連綿不絕且千變萬化的連擊,讓只有左臂可用的席昂再也無法招架。

  席昂像是要掩飾頹勢的左腿迴旋踢,被奧馬輕易閃開。不過這其實僅是虛招,只見席昂順勢用右腳在狹窄的階梯上一個借力,便讓踢腿瞬間轉變成翻身肘擊。眼看那出乎奧馬意料之外的右臂肘擊,正對著他的顏面——

  「啊!」

  然而伴隨一聲悶響發出哀叫的人,卻是席昂。

  「你想太美了。」

  原來席昂這招肘擊早已被奧馬料中。因此奧馬配合對手的肘擊,用劍柄的柄頭回擊。席昂的右臂在手腕骨折之後,現在連肘骨都被擊碎。

  「公主殿下,呃……您打算做什麼?」

  看著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狀況而一臉困惑模樣的露露,蘿潔麗安則是帶著微笑,輕撫露露的頭。

  「別擔心,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蘿潔麗安讓露露待在涅莉身邊,自己從城門走了出去。

  從這裡開始,是一場得由自己來打的戰爭。

  「蘿潔麗安殿下……」

  「是公主殿下。」

  在停滯的戰場上,光是蘿潔麗安在眼前現身,就讓兩軍的騎士騷動起來。現在的自己必須要做的,就是只用事實來欺騙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這場戰爭開始前,有某人告訴我一件事。就是有會操弄邪惡妖術的格拉尼亞騎士潛入我國,在背後引發這場戰爭。對於那個說法無法置信的我,那個人也向我承諾,一定會把證據呈現在世人面前。他承諾會讓格拉尼亞派〈蜘蛛〉所牽引的陰謀蛛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那個人——亞特倫爵士沒有食言。」

  「是亞特倫爵士?」

  「真的是那位軍師嗎?」

  這樣的開場白,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在內心確認自己話語效果的蘿潔麗安,接著擺出沉痛的模樣。蘿潔麗安細心留意自己低頭時的角度。

  「仔細回想,我當時或許並不是無法置信,可能只是不願意相信。我不願意相信的,並非是世界上真有如此駭人的邪術。而是不願相信在我國當中,竟然會有著迷於那種邪術,並密謀使我國屈服于格拉尼亞淫威之人。」

  蘿潔麗安在說這段話時抬起了頭,雙眼直視目標。在她雙眼中帶著些許淚光,而那不卑不亢的話語聲中,則帶有些微顫抖。

  「提米若斯,那個人就是你吧?」

  這時不能擺出糾彈的態度。必須表現出僅是自己滿懷哀傷,尋求答覆的模樣。這樣才能誤導聽者以為自己所言就是事實。

  「我一直相信你是一名真正的忠臣。儘管我們在政治見解上彼此相爭,但也都是出於我們都真心熱愛耶路薩姆。我一直相信我們只是內心愛國的形式有所不同,才會走上不同的道路。」

  「請等一下,殿下!!能夠蠱惑人心、操弄軀體的邪術,只是在流言蜚語中產生的妄語。那種荒誕無稽的——」

  提米若斯忍不住大聲辯駁。以他的立場,自然也是必須如此抗辯。這也是正確的應對。正因為這樣,蘿潔麗安也打出最後的底牌。

  「殿下——」

  提米若斯突然停止了話語。因為他看到了那順著蘿潔麗安白臉頰滑落的清澈淚珠。

  「為什麼,提米若斯?」

  眼淚僅能以一滴為限。過多的淚水會被人視為懦弱。

  「你為何要讓陛下……讓重病的父王遭格拉尼亞的邪術擺布呢?」

  儘管哀嘆忠臣的背叛,但仍堅強面對悲劇的公主——必須要呈現出這種樣貌。

  除了要讓周圍的騎士如此深信,最重要的是讓提米若斯也深信不已。

  「喔、喔喔喔——」

  只見提米若斯突然發出懊悔呻吟。他雙手掩面,原地跪了下去。

  沒錯,自己早知道會是這樣。提米若斯是毋庸置疑的忠臣,尤其對國王達馬納3世更是抱有堅定的忠義。然而他讓主君遭格拉尼亞秘技當成傀儡擺布的不忠行徑,無論怎樣用理性讓自己接受那種行徑的必要性,但他在感情上肯定會懷抱難以承受的糾葛。

  蘿潔麗安所認知的提米若斯就是這樣的一名騎士。既然這樣,只要動之以情,用女人的眼淚作為武器就行了。

  就這樣,收到了令人滿意的成果。提米若斯無力縮起身軀的模樣,讓周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連應該是身為他心腹的奧雷昂也不例外。

  提米若斯•法克斯

  ,這個男人暴露了他身為人的善良人性,這同時也是他身為為政者的界限。

  「各位,把武器放下。讓這場空虛的戰爭就此結束吧。」

  聽到蘿潔麗安這句話,騎士們先是不安地面面相覷,接著接二連三地紛紛放下手中的武器。無論是公主軍還是宰相軍,此刻已經不再重要。

  而在這個瞬間,也決定了勝敗。

  (我贏了!)

  當奧馬對在階梯上步履蹣跚的席昂揮劍時,內心已幾乎確定自己的勝利。

  席昂融合劍術與體術的獨特戰法,是傳承自他的父親艾杜。雖然棘手,但在僅有一臂能用的現在——

  「哈啊啊啊!!」

  面對奧馬使出的渾身一擊,席昂試圖僅用左臂橫劍招架。沒用的,我要連劍帶人一併摧毀!

  在劍刃相交的瞬間,奧馬吃驚地睜大眼睛。

  席昂並不是想正面承受奧馬的斬擊,而是斜擺劍身,用絕妙的角度化解對方的力量。

  大量火花飛濺。奧馬力道逐漸消散的劍刃貼著席昂的劍刃滑動,被席昂用劍柄護手擋下。只見席昂迅速翻轉手腕,用刀身與護手交錯的十字部分扣住奧馬的劍,並順勢纏住劍身。

  那讓人難以相信是單用左臂施展,纖細且華麗的劍技,激起了奧馬的記憶。

  (怎麼可能!)

  奧馬受制於對手的長劍脫手飛出。而席昂也順勢朝無從閃避的奧馬推出劍刃,讓劍身沒入奧馬左腋的細微盔甲縫隙中。

  奧馬此時感受到的並非疼痛,而是灼熱。他感覺眼前的景物瞬間染成鮮紅,雙腿也沒了力氣。

  「————咳!」

  奧馬吐出湧上咽喉的大量鮮血後倒了下去。

  「經過這次的亂事,讓我確信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直以來拒絕屈服于格拉尼亞的立場,絕對不是錯誤的決定。」

  此時在拉古爾城中庭內,蘿潔麗安仍繼續著她的演說。

  「這塊大陸的未來絕對不能交到會用那種恐怖妖術操弄人心的格拉尼亞手中。尤其我身為耶路薩姆公主,同時也是在現代擁有舊艾托夏之血的後裔。」

  聽蘿潔麗安說到這裡,提米若斯猛然抬起頭。因為他瞭解到蘿潔麗安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此我蘿潔麗安•拉賽爾•烏納特•耶路薩姆在此宣言!作為我身為艾托夏皇室後裔的義務,為了阻斷格拉尼亞的霸道,我耶路薩姆要尋求王道,以大陸再統一為目標!!」

  這麼宣言的蘿潔麗安也不忘讓自己的銀髮紫眸——那艾托夏皇室象徵在陽光下展現璀璨光澤。

  「耶路薩姆的騎士們,諸位也都是有高潔志向的艾托夏武人之後。還望諸位能不吝奉獻心力,助我實現理想。」

  短暫的沉默很快就被如怒濤般的歡呼及如雷的掌聲取代。

  「蘿潔麗安殿下萬歲!!」

  「耶路薩姆萬歲!!」

  「格拉尼亞不足為懼!」

  不久前還分成敵我彼此廝殺的騎士及士兵,此刻竟互相勾肩搭背,揮舞拳頭齊聲高呼。

  蘿潔麗安就這樣緊緊抓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竟有這種事……)

  正當提米若斯一臉茫然的時候,蘿潔麗安帶著微笑向他伸出縴手。

  「提米若斯•法克斯。你也是耶路薩姆之臣。你願意為我的理想,再次奉獻你的才智嗎?」

  聽到蘿潔麗安對自己說出這些話,讓提米若斯的身軀激動顫抖。此時自己體內所湧現的感情,是如假包換的喜悅。

  如果自己能夠回握那支手,不知是多麼美好的事。

  痛改前非,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美麗英明的主君,窮盡己身才智實現理想與野心。如此充滿光輝的荊棘之路,光是想像就足以令自己興奮顫抖。

  可是——

  「殿下此言,是要寬恕我這個與格拉尼亞私下密謀,設計陛下與國家的罪人嗎?」

  提米若斯回應的語氣,顯得異常冰冷。

  「沒錯。這就是我所追求的王道。」

  「我想也是。」

  這是一句帶有拒絕意圖的話語。

  「閣、閣下,無論如何,您應當先接受蘿潔麗安殿下的慈悲——」

  提米若斯不理會奧雷昂的建議,往前站了一步。

  「殿下,您此舉既非寬容,亦非慈悲;而是天真,也是懦弱。您以這般覺悟竟妄想與格拉尼亞爭奪大陸霸權,實在可笑至極。耶路薩姆絕不能交到殿下手中!」

  提米若斯說到激動處,伸手抽出腰間配劍。

  「閣下,您先冷靜!」

  「您喪失理智了嗎,提米若斯大人!」

  奧雷昂已經打算挺身上前壓制提米若斯,而布雷斯托更是拔劍出鞘。不過兩人都慢了一步。

  「認命吧,蘿潔麗安殿下!」

  提米若斯運用源力瞬間向蘿潔麗安疾奔而去。

  儘管提米若斯急速逼近,但蘿潔麗安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畏懼與動搖。她只是平靜發出簡短的命令。

  「——賽蓮。」

  「是!!」

  金髮的女騎士應那平靜的命令一躍而出。

  「宰相大人,得罪了。」

  「————」

  兩人在轉眼間就分出勝敗。

  賽蓮高舉過頭所揮下的大劍,讓提米若斯手中長劍應聲斷裂,並從左肩一路往身體右側劈落。那是致命傷。提米若斯伴隨一陣鮮紅的血霧癱倒在地。

  「很好……這樣才對。」

  他在臨死之際,嘴角露出了滿足微笑。

  席昂不發一語地望著仰躺在地上的奧馬。

  那席昂左手仍殘留著明確的得手感觸。現在不管做什麼都已經回天乏術了。在奧馬蒼白的臉上,已經透露死相。

  「需要我給你一個痛快嗎?」

  當席昂低聲提出這個問題,奧馬微微睜開了眼睛。

  「不,不用了。我們三年沒見了。我想在臨死之前,跟你再多說幾句。」

  「是嗎。」

  儘管置身在步入死亡的痛苦中,奧馬臉上仍帶著笑容。

  「剛才的招數,是你的母親——沙雅大人的雙劍技吧?」

  「真虧你看得出來。那種讓左手能跟右手一樣靈活用劍的本領,可是我偷偷練成的呢。」

  只不過會被迫得在實戰中運用的狀況,今天其實是第一次。

  「連對我都不能透露的訓練嗎?你果然是個狡猾的傢伙。」

  「也許吧。」

  兩人的對話中斷了。說起來,自己還能說什麼呢?自己該如何面對眼前身處不同立場,被自己親手斬殺,正即將迎接死亡的好友?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你不是要殺死所有黑天騎士嗎?你才剛殺第一個就這幅模樣,後頭該怎麼辦?以你這個樣子——」

  奧馬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話語。

  「怎麼了?」

  「不告訴你。」

  奧馬開始咳嗽。儘管因為臨死的痛苦口吐鮮血,但奧馬並不想停止說話。

  「你就等著在知道那件事之後,儘量煩惱吧……苦惱、掙扎、狼狽不堪,但卻不知停止的前進吧……」

  奧馬斷斷續續地說出這樣不知是咒罵還是激勵的話語。

  「沒錯……要一直……走下去……席昂,你是我——」

  聲音就此中斷。那失去神彩的空虛眼珠,無神地望著天空。

  席昂只是默默呆立在化為冰冷亡骸的奧馬身旁。

  「——席昂大人。」

  從身後叫喚自己的,是忠實隨從的聲音。

  「辛苦你了。」

  席昂沒有轉頭,背對著迦南說出慰勞話語。

  現在自己不能回頭。

  不能讓迦南看到自己現在的面孔。

  「……」

  迦南也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話。她只是默默走近席昂身邊,從身後緊緊擁抱。

  「迦、迦南!?」

  迦南只是默默擁抱席昂的身心。就像她以前曾做過的那樣。

  一股灼熱的感情湧上心頭。席昂用左手遮住眼睛,努力壓抑那股衝動。

  ——如果現在在這裡落淚,自己就再也沒法站起來了。

  然而一滴單獨落下的淚珠,仍在死去摯友的臉頰上四散。

  賽蓮在死去的提米若斯身旁屈膝低下身子,為他合上那未能閉上的雙眼。在一旁的蘿潔麗安則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覆蓋在遺體上。

  「辛苦你了。害你做了這個討厭的工作。」

  「不,這是我應該做的。」

  賽蓮起身對提米若斯的遺體行了騎士禮。蘿潔麗安也在一旁深深低下頭。

  「剛才提米若斯認為我向他伸手的舉動,是天真及懦弱。他或許是正確的。可是我並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因為那個想法正是我所相信的王道。」

  蘿潔麗安抬起頭,接著繼續說道:

  「往後我應該也會繼續伸出我的手。無論是曾與我為敵的人,還是其他想加入我的人。對,就像是跟他一樣的人。」

  當蘿潔麗安說到這裡,城堡主館的入口也在同時開啟。看見從門後現身的黑衣身影,讓城堡中掀起一陣騷動。

  「喔,是亞特倫爵士!」

  「是軍師大人!」

  眾人對勝利功臣發出發出毫不保留的喝采。

  「亞特倫爵士真是名不虛傳。」

  賽蓮也難掩內心的興奮。賽蓮將興奮泛淚的雙眼望向假面軍師所在的——

  「席昂!」

  就在這個時候,賽蓮在假面軍師身後發現一個疲憊蹲坐在地上的騎士身影。

  「你快過去吧。」

  蘿潔麗安這么小聲說道。賽蓮雖然稍有猶豫,但還是在行禮之後立刻跑了過去。

  「席昂先生!」

  露露也同樣跟了上去。

  「唷,賽拉妹跟小妹妹。」

  席昂帶著疲憊笑容這麼對兩人說道。

  「您的右手——傷得好重。」

  「看來是骨折了。雖然有經過處理,可是……」

  「這沒什麼,死不了人的。」

  席昂接著將背靠向身後的牆壁。賽蓮也立刻彎下身子,攙扶席昂的身子。

  「發生什麼事了?」

  「我跟亞特倫爵士一起把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誘到城堡屋頂上。」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聲音是你跟亞特倫爵士設計的嗎?」

  這是個雖然令賽蓮感到驚訝,但還是能夠接受的說法。

  「軍師大人是說那個地方正好有條山風會通過的風道。如果算對時間,在上面的說話聲似乎就能讓整座城堡的人都能聽到。我們就是靠著那個東西,再加上亞特倫爵士的三寸不爛之舌,設計那傢伙把自己把跟國王及宰相有關的事情全招出來。」

  「原來如此,聽起來是個相當高明的計策。」

  「後面比較難搞就是了。因為我得負責跟發現自己遭到設計而氣到抓狂的黑天騎士,來一場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苦戰,連我自己都以為這次真要沒命了呢!」

  聽到席昂這番話,讓賽蓮相當驚訝。

  「難道你——把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給殺了嗎?」

  「嗯。」

  聽到席昂低聲做出肯定答覆,讓賽蓮咽了一下口水。

  賽蓮自認自己明白席昂擁有一流騎士的實力。可是她實在沒想到席昂竟然強到足以將黑天騎士,將格拉尼亞的力量象徵擊敗——

  「賽拉姊姊?」

  此時賽蓮就連露露不解的聲音都聽不進去。她突然感覺眼前這個男人,彷佛像是某種未知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麼人?

  正當賽蓮想要脫口說出這麼疑問的同時,察覺到殘留在席昂臉上的淚痕。

  「席昂,你剛哭過嗎?」

  「唔……」

  這個疑問讓席昂頓時語塞,並別開視線。

  「只是一些煩人的問題罷了。」

  席昂只給出這個答覆。

  然而只是這樣的對話,便讓那股緊抓住賽蓮身心的恐懼在瞬間消散。

  「是嗎,只是些煩人問題啊。」

  賽蓮這麼說完,就蹲在席昂身邊。她接著抱住席昂的身子,並將臉靠在他的肩膀上。

  「哇!」

  看見賽蓮這樣的舉動,讓滿臉通紅的露露發出曖昧的驚呼聲。

  「餵、喂喂,賽拉妹——」

  「你就會讓人操心,傻瓜。」

  賽蓮沒有抬起頭,只是用微弱的聲音這麼說道。看見賽蓮這樣的反應,席昂伸手輕撫著賽蓮的金髮。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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