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風與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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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是一個星月無光的漆黑夜晚。

  席昂來到他鎖定的空屋外,緩緩推開屋門。在門伴隨微弱聲響緩緩敞開的同時,灰塵的氣味撲鼻而來。

  「走吧。」

  「嗯。」

  席昂跟賽蓮簡短對話之後,兩人便闖進屋內。

  屋內比屋外更加黑暗。兩人在黑暗中摒住氣息,消去腳步聲。儘管席昂認為他們的潛入,對手應該早就有所察覺。

  不出所料。

  在毫無預兆下,空屋內的燈火突然點亮。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席昂與賽蓮猛眨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

  「你來了,哥哥。」

  一個熟悉的少女聲音從頭上傳來。

  在玄關大廳通往二樓的階梯上,蘭就坐在階梯的平台部分,望著在下方的席昂與賽蓮。

  「你用那麼熱情的方式邀請我,身為你的哥哥,我怎麼可能不來呢?」

  席昂在從容回應的同時,也仔細觀察蘭的模樣。

  (跟以前一樣。)

  蘭臉上的甜美笑容與席昂記憶中的笑容一模一樣。席昂覺得自己彷佛回到了以前的吉爾瓦宅邸,看到妹妹在屋內迎接自己歸來。

  當然,前提是席昂得假裝沒有看到那失去一切色素的白髮,還有在蘭黑眼當中詭異搖曳的光芒。

  (席昂,這裡沒看到那個叫泰格的男人。)

  (先靜觀其變,別大意。)

  看到席昂跟賽蓮低聲交談的模樣,讓蘭做出嘟起嘴的可愛表情。

  「人家難得有機會跟哥哥說話,你們別自己在那裡說悄悄話啦。更何況人家才沒有打算把那頭母山豬一起找來呢。」

  「……母山豬?」

  賽蓮雖然眉頭一揚,將手伸向大劍劍柄,不過最後還是及時克制住怒氣。

  「看來你還是變了一點。你以前並不是個會侮辱人的孩子。哥哥好傷心喔。」

  「要說傷心,我也一樣啊。身為妹妹,當然希望哥哥能慎選交往的對象。結果在哥哥身邊的人,不是現在那頭母山豬,就是佯稱自己是妹妹的傢伙,全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蘭的笑容突然消失。

  至少看在席昂眼裡是那樣的。

  「所以我這個做妹妹的,可得代哥哥清理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才是。」

  蘭說到這裡時,已經不再掩飾從全身湧出的惡意。

  「動手,泰格!」

  「是!」

  蘭一聲令下,一個躲藏在玄關角落的陰影突然朝兩人身後躍去。

  「想得美!!」

  只見賽蓮迅速轉身並抽出大劍,迎擊那個試圖偷襲的身影。

  屋內響起沉重聲響。

  劍與拳交互衝突。

  「同樣的招式可別以為還會管用,黑天騎士。」

  「喔?沒想到剛才的攻擊,你竟然有辦法招架。」

  賽蓮與泰格兩人在極近距離互相對峙。雙方視線在空中交錯,激起劇烈火花。

  「席昂,這傢伙交給我來對付!」

  賽蓮大聲這麼說完,便猛然往前衝去。她以突擊的力量把泰格往後推去,兩人就這麼一併從玄關口戰到屋外。

  「真是一頭山豬。」

  蘭傻眼地這麼說完,接著將視線拉回到席昂身上。

  「話說回來,哥哥,你都沒有問那個叫露露的女孩現在是什麼狀況呢。你不擔心她嗎?」

  「…………」

  「原來哥哥這麼薄情啊。那孩子真可憐。」

  面對蘭的言語挑釁,席昂臉上反倒露出冷笑。

  「我只是知道那種事不須擔心而已。」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不是會傷害露露的人。就算你真的氣到失去理智,泰格也會攔住你吧。」

  「……別再這樣了。」

  笑意瞬間從蘭那端莊的臉上消失。

  「那種彷佛看透一切的態度,我真的厭倦了。哥哥,你怎麼可能瞭解現在的我?我跟三年前哥哥知道的我相比,已經不一樣了。現在的我可是──」

  「黑天騎士的〈天鵝〉大人吧?你早上說過了。」

  席昂用厭倦的語氣打斷蘭的話語。

  「別說那麼多廢話,放馬過來吧。你找我過來,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只見席昂毫不遲疑地抽出腰際配劍,對蘭這麼說道。

  「嗯,沒錯。」

  蘭此時手中也已經握住兩柄彎刀。

  「話說回來,哥哥沒從奧馬那裡聽說我的事嗎?」

  「因為那小子到死都沒有提到你。不過他在臨死之前,倒是有給我類似的提示。」

  「原來如此……他真是個傻瓜。」

  在蘭視線望向地面的臉上,流露出短暫的哀傷。

  看到這個景象,讓席昂猶豫是否要讓蘭知道奧馬對她的感情。不過在短暫考慮之後,席昂決定打消那個念頭。

  (這件事只要我跟奧馬知道就夠了。)

  不知席昂內心想法的蘭,在階梯上微微放低姿勢。

  「哥哥,準備接招吧。」

  「來吧。」

  兄妹的話語及視線,空虛地互相交錯。

  樓下傳來的巨響,連被抓的露露也得以聽見。

  「似乎開始了。」

  在昏暗的房間內,露露被束縛的嬌小身軀微微發顫,兩眼泛起淚珠。

  她內心有著恐懼與膽怯。不過悲傷的感情卻更為強烈地充斥著胸口。

  「兄妹互相殘殺這種事是不對的。」

  露露腦海中浮現自己義兄的臉,還有與他十分相似的少女面孔。

  「露露必須做點什麼。」

  露露刻意將這個想法說出口。

  就算像自己這樣的孩子闖入其中,露露也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麼作用。什麼都做不了的可能性可能更高。

  不過就算那樣,讓自己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只是默默等待一切結束,是她怎樣都無法接受的選項。

  「露露一定要做點什麼。」

  如此下定決心的露露,轉頭望向房間角落。在露露所看的方向擺有一個燭台,蠟燭的火光正緩緩搖動。

  那是泰格留在房內的東西。

  「如果用那個……」

  露露開始扭動自己受繩子束縛的身軀,緩緩靠近燭台。她讓自己背對燭台坐到地上,接著讓自己被綁在身後的雙手緩緩靠近蠟燭的火焰。

  露露打算用蠟燭的火將繩子燒斷。不管要做什麼,都得先讓身體能自由活動才行。

  「唔~嗯~」

  儘管露露努力轉頭想要確認身後的狀況,可是不管是手臂還是蠟燭都沒法看清。結果露露只能憑感覺試著將手腕上的繩節移到火上。

  「唔!」

  突然的灼熱與疼痛讓露露發出不成聲的哀號。因為目測錯誤,露露誤讓燭火燒到自己右手小指。

  燒傷的疼痛一直無法退去。然而別說是治療,露露就現確認傷勢都辦不到。

  (不行,太難了……不對!)

  露露猛力搖頭,趕走心中的怯弱。

  席昂他們在戰場上負傷的疼痛,肯定不只如此。比較起來,只不過是這點程度的燒傷,自己絕對不能就此放棄。

  「好,再試一次。」

  露露再次試著讓雙手靠近燭火。露露此時甚至無法確定布滿額頭的汗珠,究竟是因為燭火的熱度,還是因為內心的緊張。

  格拉尼亞軍的特徵之一,就是對營地的重視。

  格拉尼亞軍的營地形狀是近乎工整的正方形。在外圍挖有壕溝,並以木柵土壘作為防壁,將兵則在其中搭設帳篷過夜。

  這天夜裡,在恩索姆紮營的青嵐騎士團也不例外。

  雖然本營等部分是沿用當地民家,不過大半騎士都還是靠帳篷過夜。堅實的壁壘圍繞住整座集落,簡直就像是一座臨時要塞。在其中隨處都設有篝火,讓站哨士兵能藉助火光活動。

  然而到夜半時分,營地發生異變。

  營地的防壁在四方都各有進出用的營門,其中的東門在夜色中緩緩敞開。

  「好,我們動身吧。」

  隨著團長諾維將軍這句話,騎士的隊列開始行動。盔甲上鮮艷的藍色,此刻完全受夜色掩蔽。

  陸續穿過營門的騎士,行動異常安靜。他們用口枷勒住馬嘴,避免馬匹發出嘶叫,馬蹄則纏上草束,消去馬蹄聲。騎士們無聲的行軍,彷佛就像是夢魘般的景象。

  一行人不但沒有高舉格拉尼亞的十二花瓣旗,甚至沒有使用任何火炬充當照明。軍隊由白天先探過

  路的斥候擔任前導,先移動到大路。接著沿著大路緩緩南下。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提里納斯。

  「你是第一次參與夜襲嗎?」

  在馬上的諾維對神色難掩緊張的副官這麼問道。雖然這次行動嚴令麾下騎士發出聲響,不過這是將帥的特權。

  「有幾次經驗。不過這種規模的夜襲,還是第一次。」

  副官老實給出這個答覆。

  「是嗎。沒關係,只要跟著我就行了。」

  「是,閣下。」

  在經過這番簡短交談之後,諾維跟副官便不再出聲。

  在星空底下,作為此行目標的提里納斯城壁,看來就像是一團漆黑的陰影。

  2

  率先出招的是蘭。

  「喝!」

  伴隨著短促的吆喝聲,蘭自階梯一躍而出,然後就這麼往席昂的頭頂落下。

  面對兩柄揮落的彎刀,席昂以長劍用上撩的劍路迎擊。

  雙方的利刃激烈衝突。

  由於臂力差異,讓席昂在互擊中獲得優勢。蘭察覺自己遭到擊退,連忙在空中翻轉身軀。而席昂也立刻抬起右腿,用踢腿進行追擊。

  不過蘭也迅速翻身閃避,並同樣用踢腿反擊。

  「看招!」

  「哼!」

  這次換成踢腿對踢腿,腳底對腳底。

  蘭利用雙方踢腿衝突的力量再次跳躍。這次她一躍跳到屋頂,將身子靠在天窗旁。

  「這個屋子對我們來說太小了。」

  蘭望著眼下的席昂這麼說道。

  「來追我吧,哥哥。」

  蘭說完話便踢破屋頂天窗,躍至屋外。

  「沒問題。」

  席昂也接著施展〈風陣〉,讓風纏繞全身,騰空而起,迅速穿過破窗來到屋頂上。

  在黑夜當中,兄妹踩在磚造屋頂上互相對峙。

  「使出全力吧,哥哥。」

  帶著冰冷笑容如此放話的蘭,看到細微的電光在她全身躍動。

  「正有此意。」

  當席昂表情消失的同時,周圍的空氣也轉變成呼嘯的狂風。

  兩人在交談的同時,也各自解放源力,讓力量持續高漲──最後猛烈釋放。

  「「看招!!」」

  不符時節的暴風,開始在提里納斯一角肆虐。

  在地上的賽蓮與泰格,也都看見席昂與蘭躍上屋頂的身影。

  「你的主人還真會把事情鬧大呢。」

  「她就是那樣。」

  在街上對峙的賽蓮與泰格,雙方各自用劍與拳頭擺出架勢,靜靜觀察對手的動靜。

  (這個人確實很厲害。)

  看著泰格和之前一樣手無寸鐵的架勢,讓賽蓮在內心咋舌。賽蓮完全找不到對手的破綻。

  就算不論那能夠遁入陰影的詭異招術,這個男人仍是自己從未遇過的強敵。

  「我不能在你身上耗費太多時間,我們趁早分出勝負吧。」

  泰格在說話的同時身體也開始下沉,轉眼間就遁入黑暗當中,完全自賽蓮眼前消失。

  來了──賽蓮在戰慄當中採取行動。

  賽蓮轉身扭腰,將大劍往自己後方揮落。賽蓮並非確信泰格會出現在自己身後。她只是受到清晨敗北的記憶驅使,幾乎是基於恐懼所採取的反射動作。

  而賽蓮的大劍理所當然地沒擊中任何東西。

  不是背後。那對手究竟會從哪裡過來?──右邊嗎?──左邊嗎?──會利用疑心從正面攻來嗎?

  賽蓮選擇攻擊右邊的決定,完全是依靠直覺。

  幾乎就在賽蓮將整個身體轉向右側的同時,只有拳頭的攻擊憑空出現。賽蓮及時舉起大劍,以劍為盾擋住強烈的拳擊。

  那是威力驚人的一擊。

  在承受攻擊的瞬間,衝擊瞬間傳遍賽蓮全身,發麻的感覺直達骨髓。這讓賽蓮沒能站穩腳步,雙腳脫離石鋪地面,整個人騰空往後飛去。

  在賽蓮身子騰空的同時,從眼前的拳頭後面延伸出手腕,手腕延伸出手臂,接著是肩膀──當雙眼直視對手的泰格全身出現的時候,賽蓮的身軀也猛烈撞上後方空屋的磚牆上。

  牆壁應聲粉碎,賽蓮大半個身子都陷在倒塌的磚牆與濃密的煙塵當中。

  「明明無法洞察我的動作,虧你還能及時擋住攻擊。看來你似乎有過人的直覺。不過,你不會再有機會擋住了。」

  泰格話說完的同時,賽蓮也重新站了起來。雖然全身發痛,但這也是自己還沒喪命的證據。如果被剛才那一拳擊中,別說是疼痛,說不定整個腦袋會應聲粉碎。

  賽蓮死命不讓自己屈服於那股正竄過全身的恐懼。

  (別怕!)

  要作為一個無愧於心的騎士死去──賽蓮回想著父親的話語,將手伸到腦袋後方。她解開了綁成髮辮的頭髮。

  散開的金髮隨風飄動,在些微的光源下閃閃發亮。賽蓮手裡握著原本綁在頭髮上的緞帶,接著將緞帶綁在臉上,充當遮眼布。

  「……那是什麼意思?」

  泰格的聲音首次透露出困惑。

  賽蓮沒有答覆,而是讓自己背靠著還完好的磚牆,站直身子。在自己封閉視界後的黑暗當中,賽蓮擺出將大劍高舉過頭的架勢。

  「來吧,黑天騎士。有本事就來取下我賽蓮•柯迪納的腦袋吧!」

  當賽蓮發出如此吶喊的同時,也感受到泰格的氣息開始搖晃,接著轉為稀薄,最後徹底消失。他多半又再次躲進陰影內了。

  這正是賽蓮想要的。

  自己現在背部貼牆的狀態,不須擔心對手會從後方攻擊。雖然不知道攻擊會來自前方還是左右,不過自己只需要在泰格攻擊的瞬間,全力揮劍。

  (如果在黑暗中看見像星光一樣閃爍的東西,那就是勝機。)

  (不必猶豫,揮劍還擊。)

  賽蓮在心中重複達爾坎的話語,等待時機到來。

  作為攻陷目標的城塞都市提里納斯,在夜深人靜的此刻,正籠罩在一片寂靜當中。無聲來到城鎮外圍的格拉尼亞青嵐騎士團,見到的就是如此光景。

  (衛兵真少。)

  諾維將軍仔細觀察城壁上方,得到如此感想。透過在各個要地設置的篝火,讓諾維得以看到衛兵的身影,而衛兵的數量明顯不足以抵禦夜襲。

  據守城內的耶路薩姆軍尚未從城將負傷的混亂中重整態勢,這個由〈狼〉所帶回的評估,看來確實無誤。

  「閣、閣下,您看那裡──」

  諾維身旁的副官突然指向城壁,難以克制興奮地拉開嗓門。

  因為鐵製的城門正伴隨沉重聲響緩緩敞開。就跟事前計畫好的一樣。

  為眼前情景忍不住出聲的人,不只有諾維的副官。所有格拉尼亞騎士都興奮地高聲呼喊。

  然而諾維對於底下將兵打破禁令的行為也不打算制止或責罵。

  「〈狼〉真有一套。」

  諾維這麼說完之後,自己也朗聲下令。

  「全騎突擊!目標,提里納斯──我們要一舉將這裡拿下!!」

  諾維在吶喊的同時,也一馬當先沖向城門。總算擺脫口伽的愛馬也高聲發出嘶鳴。

  「隨我來!」

  在團長率先突擊之後,其他藍鎧騎士也緊隨其後。各隊都根據事先規劃的方式各自組成縱隊,沿著大路往敞開的城門衝去。

  直到這個時候,城壁上的敵兵才總算有所反應。牆上的士兵指著牆下的格拉尼亞軍大聲嚷嚷。

  不過,現在做什麼都太遲了。

  諾維不理會牆上狼狽的耶路薩姆兵,迅速穿過城門。一進到城內,諾維便對隨後跟來的部下大聲下令:

  「斷對手退路!先拿下城門塔!」

  「是!」

  諾維先分出一隊前去控制城門。而在這時抬頭望向城門的諾維,看見城門上有個正低頭看著他們的身影。

  看到那個作蒙面黑衣裝扮的身影,讓諾維嘴角揚起笑意。

  「你的本領還是一樣高明呢,〈狼〉大人!」

  雖然在這個距離不太可能聽到彼此的聲音,但黑天騎士仍恭謹地對諾維行禮。

  繩子被火燒焦的氣味湧入鼻腔。

  咬牙忍受灼熱的露露,試著讓被束縛的雙臂用力掙脫。

  「唔……唔!」

  被燒壞半邊的繩結終於斷裂,束縛露露的繩索也因此鬆脫。露露重獲自由之後,立刻就倒在地上。

  「呼……呼……」

  那微薄的胸部隨著沉重的呼吸劇烈起伏。

  露露戰戰兢兢地

  確認自己總算獲得自由的雙手。那原本白晰的肌膚上,現在多了許多斑駁的紅色燒傷。

  好痛。

  難以克制淚水的疼痛。

  露露蜷縮起身子,忍著聲音啜泣。

  好想就這樣縮在這裡,等到一切結束。或是將一切全都拋到腦後,不顧一切地逃跑。

  「那樣……是不行的……」

  露露說出激勵自己的話語,從地上坐了起來。她開始用自由的雙手解開束縛雙腳的繩子。

  在此同時,露露也仔細聆聽外頭的打鬥聲。戰鬥似乎已經轉移到屋外。

  下一瞬間,上方突然傳來落雷般的巨響。

  「呀!」

  露露縮起聲音,放聲尖叫。

  像自己這樣的孩子闖進那可怕的戰局當中,又能做什麼?──發現心中閃過這個讓身心再次畏縮的念頭,露露拚命鞭策自己。

  「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是要不要做。」

  露露這時終於解開了腳上的繩子。她拭去自己額上的汗珠,使力讓發軟的雙腿搖搖晃晃地撐起自己的身子。

  露露就這麼一步又一步,緩緩邁出步伐。

  「哥哥,賽拉姊姊──請把你們的力量借給露露。」

  3

  出現在提里納斯當中的暴風仍未散去。

  「啊哈哈!啊哈哈!」

  伴隨少女響亮的笑聲,刺眼的閃光在夜色中奔竄。閃光拖著彷佛彗星似的尾巴,逼向站在空屋屋頂上的席昂。

  好快。

  快到難以招架。

  雖然席昂連忙想從屋頂上躍下,但仍未能完全避開攻擊。掠過身體的雷光餘波讓席昂感受到一陣灼熱。面對雙方身形交錯時揮動的彎刀刀刃,席昂只能勉強用自己的長劍招架攻勢。

  「啊哈哈哈哈哈!」

  除了駭人笑聲之外,急速在身邊奔竄的雷光,最後在間隔一條道路的民家屋頂上突然消失。在突然回歸的黑暗與寂靜當中,蘭停下動作,轉頭回望席昂。

  「你太慢了,哥哥。」

  蘭望著這時才重新站直身子的席昂發出輕笑。

  「怎麼了,不追過來嗎?那樣死賴在屋頂上不動,可會讓〈烏鴉〉的稱號蒙羞喔。」

  席昂不理會蘭的言語挑釁,重新舉劍擺起架勢。看到哥哥擺出只守不攻的模樣,讓妹妹微微鼓起臉頰。

  「就隨哥哥高興吧。既然這樣,那還是由我進攻囉!」

  蘭在高喊的同時,雷光也立即籠罩全身,然後不見蹤影。席昂甚至沒有時間去尋找她的身影。

  因為下一瞬間,蘭就在席昂面前現身。

  而且是在彼此額頭幾乎要互相碰觸的距離。

  出現在眼前的面孔,帶著滿面笑容。

  「嘖!」

  席昂連忙平揮而出的斬擊,完全沒擊中任何東西。因為蘭的身影以跟出現時一樣突然的方式再次消失。

  在席昂面前只有留下大氣被高溫灼燒的焦臭。

  「就說哥哥太慢了吧!」

  這次聲音從後方的上空傳來。席昂轉頭回望,蘭揮舞雙刀攻擊的身影便立刻映入眼帘。

  那帶著嬌艷笑容舞動白刃的模樣,就算身在戰場,也有著不禁令人心醉的美麗。

  話雖這麼說,席昂並沒有愚昧到會被妹妹的美貌迷惑。

  席昂改用右手單握長劍,招架蘭的雙刀。

  「喝!」

  席昂伴隨吆喝翻轉劍刃,將左右彎刀的攻勢一併化開。接著席昂身子往右一轉,讓左手以流水般的動作使出掌打。

  席昂的掌打準確揮向蘭毫無防備的臉部──不過蘭卻往後一倒,弓身躲開攻擊。

  蘭將手中雙刀拋向空中,利用騰出的雙手在屋頂上往後翻去。蘭藉著連續兩三次的後翻與席昂拉開距離。那是近乎雜技表演般的華麗身手。

  不過席昂的攻招並未就此中斷。

  「──〈風陣〉!」

  席昂維持掌打落空的姿勢,讓大氣發出呼嘯。被壓縮的空氣形成不可視的拳頭,對著拉遠距離的蘭持續追擊。

  只見蘭屈膝接住落下的彎刀,眼睛直視眼前無形的風拳與更後方的席昂。

  「──〈雷塵〉!」

  全身被雷光纏繞的蘭再次消失,這次則是在席昂左側的屋頂上現身。

  「剛才或許有些危險吧。」

  微傾腦袋這麼說的蘭,臉上露出彷佛童年時的淘氣笑容。

  彷佛此刻的對決,只不過是兄妹打鬧一樣。

  「哥哥真的很厲害。跟那個時候相比,一點都沒變。」

  「你變厲害了。我實在沒想到你竟能將〈雷塵〉運用得如此純熟。」

  透過剛才的攻防,讓席昂幾乎正確理解了蘭運用的術理。

  蘭所用的招術,並不是單純讓自己全身纏繞電擊,利用反作用力加速而已。她是短暫讓自己的肉體與電光同化,是真正如同迅雷般的超高速移動。

  「奧馬也一樣,真沒想到你們能在短短三年當中,把自己磨練到這種地步。」

  「我說過了,別再用那種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態度說話。」

  笑容從蘭的臉上瞬間消失。

  「正如哥哥所說,我已經站到峰頂了。現在我跟哥哥的實力沒有兩樣。經過剛才的交手,我總算確信這件事了。」

  那低聲說出的話語,與其說是在跟席昂示威,更像是蘭要讓自己確認這個事實。

  席昂細心觀察自己妹妹的反應。

  「沒錯,我很厲害。我非常厲害。所以我已經不需要哥哥了。就算沒有哥哥,我也……」

  「廢話說完了嗎?」

  席昂用冰冷的語氣這麼說道。

  「蘭,現在的你確實很厲害。你變強了。不過,也就如此而已。」

  「──什麼意思?」

  「就是光憑你這點本事,終究配不上黑天之位的意思。」

  席昂的臉上浮現出露骨的嘲笑。

  「哈、哈哈……這算什麼?」

  想一笑置之但卻失敗的蘭,表情立刻轉為惱怒。

  「這算是言語挑釁嗎?」

  「並不是。只是我身為哥哥,身為黑天騎士的前輩,想給你忠告罷了。」

  「胡說!!」

  蘭終於忍不住爆發。在她全身奔竄的雷光更添光亮,將周圍照得宛如白晝。

  「少說廢話,快放馬過來吧。我會徹底讓你知道自己到底欠缺什麼的。」

  面對怒不可抑的妹妹,席昂語氣平淡地這麼說道。

  在上方展開的兄妹死斗及騷亂,都被此刻的賽蓮遠遠拋在腦後。

  賽蓮處在自封視界的黑暗當中,全心等待泰格發動攻擊。高舉過頭的大劍重量,也絲毫無法影響賽蓮的專注。

  不依賴眼睛,而是靠心去感受對手動作的心眼劍。出自父親達爾坎口中那彷佛天方夜譚般的劍技,此刻的賽蓮卻是打從心底相信。

  (真不可思議。)

  面對戰鬥的激昂。

  面對敗北的屈辱。

  面對敵人的恐懼。

  這些在不久前充斥內心的種種感情在瞬間淡去。在不知不覺之間,賽蓮的內心彷佛就像是無風的湖面般平穩。

  在那清澈無比的內心水面中,映照出了某個東西。

  某種遍及森羅萬象,無所不在的東西──就算眼不能見、耳不能聞、鼻不能嗅、舌不能嘗、肌不能觸,但確實存在於某處的東西,賽蓮確實能夠感受。

  (父親也是在這樣的境地下創出秘劍的嗎?)

  賽蓮感受到一扇門,正為自己敞開。

  將賽蓮自身體內的根源與外界萬物連結的某道門,在這一刻確實敞開。

  如果在黑暗中看見像星光閃爍,那就是勝機。達爾坎是這麼說的。

  然而對賽蓮來說,她感受到的是漣漪。

  在賽蓮以己身為中心所展開的清澈水面上,某處突然出現毫無前兆的擾動。那股擾動不是在右,不是在左,更不是在前方。而是──

  (這是……上方。)

  在腦袋如此理解之前,賽蓮的身體就搶先做出反應。

  只見賽蓮微微沉腰,後仰身軀,正面對抗那自上空逼近的某物。她完全沒去考慮招架或閃避。

  賽蓮翻轉高舉在頭頂的大劍,劍尖先是掠過地面,隨即往上方揮斬。就在賽蓮感受到劍刃確實斬中目標的瞬間,頭部也遭到對手擊中。

  那是讓賽蓮懷疑自己頭蓋可能已經破裂的重擊。不過賽蓮還是用渾身力量強讓自己站穩腳步。自己絕對不能輕易倒下。

  作為遮眼布的緞帶因衝擊而斷裂,在空中隨風

  飄蕩。當視界獲得解放的同時,映入賽蓮眼中的,是泰格從空中落下的景象。

  (──怎麼可能!?)

  泰格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就算賽蓮做出在敵前自蒙雙眼的奇行,泰格仍不敢大意,選擇自上方發動奇襲。泰格施展〈影門〉,無聲無息地繞到賽蓮後方,移動到圍牆之上。

  潛入陰影時的感覺類似在黑夜中潛水。泰格必須停止呼吸,透過受限的視界掌握外界情況,在壓迫全身的沉重黑影中前進。

  然而這次泰格從黑影中現身時,竟看到賽蓮擺出完全做好準備,正面迎擊奇襲的架勢。那準確掌握泰格在空中位置,掠過地面往上揮斬的大劍劍刃朝他迎面斬去。

  自空中揮落的拳頭軌跡與斬擊互相交錯。

  「唔!」

  一股帶有灼熱的疼痛在腹部擴散。因為劇痛與驚訝而偏斜的拳頭,僅有擦過賽蓮的額角。

  雖然賽蓮額角鮮血飛濺,遮眼用的緞帶也斷裂脫落,但也僅止於此。

  負傷墜落的泰格迅速讓身子在地上一翻,與賽蓮拉開距離。

  腹部的劍傷很深。腸子險些從被劍刃劃開的傷口流出。雖然泰格用渾身源力強行封住傷口,但也明白只要稍有大意,腸子就會破腹而出。

  泰格勉強讓自己以跪姿撐起身子。然而與他對峙的賽蓮卻不知為何沒有追擊,靜靜站在原地。

  (她想做什麼?)

  泰格看著彷佛茫然呆立的賽蓮,觀察她究竟會如何出招──然而眼前的景象更讓泰格大感驚愕。

  「竟有……這種事?」

  在賽蓮面無表情的臉上,有光芒從她眼內射出,彷佛就像是搖曳的藍焰。

  「那是……〈天眼〉?為何那個女人會用里門技!?」

  當青嵐騎士團在提里納斯城鎮內穿梭的時候,前方隊列突然響起一聲哀號。

  「唔哇!?」

  原來是諾維將軍副官的馬在奔馳時馬腳打滑。看到副官墜馬的窘態,諾維不禁大聲叱喝。

  「你太不像話了!」

  「對、對不起,閣下……唔喔!?」

  副官連忙想要起身,但卻又再次摔了一跤。看到那怎樣都配不上格拉尼亞十二騎士團精銳的窘態,讓諾維更是震怒──不過在那之前,他突然察覺到異狀。

  「這是……怎麼回事?地上怎麼是濕的?」

  「什麼?」

  仔細一看,墜馬的不只副官一人。

  隊列中到處都有騎士墜馬,哀號與咒罵此起彼落。這明顯有問題。

  「這不是水。這是……油?」

  「────!!」

  聽到副官這句話,諾維才總算理解自己置身的狀況。

  「不妙,是陷阱!快退!!」

  諾維立刻放聲下令。

  不過他終究慢了一步。

  低身躲藏在城壁上方的耶路薩姆騎士與士兵在這時一齊起身。他們手中帶著火光的火箭,就算在城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時候到了。」

  在城壁上頭俯瞰格拉尼亞軍的達爾坎這麼點頭說道。

  面向北門一帶的區域,居民都已在事前就先遷移到別處避難。在眼下被內壁包圍的區域中,此刻只有格拉尼亞的將兵。

  達爾坎將左手高舉。他那久未重披盔甲的身影,能看見身體右側的空袖正隨夜風擺盪。

  「放箭!!」

  達爾坎一聲令下,無數火箭應聲齊放。

  火光轉眼之間遍布城下。

  灑滿油的巷弄屋舍紛紛被火舌吞沒。在夜風當中搖曳的烈焰就像是飢餓的猛獸,將逃竄的格拉尼亞騎士盡皆吞噬。

  「真的幹了……明明是耶路薩姆的城鎮,我們卻在裡頭放火了。」

  在達爾坎右手邊,能看見查加略正臉色蒼白地喃喃自語。

  「為了討伐格拉尼亞,讓己身為烈焰吞沒也在所不惜。耶路薩姆這番覺悟,真令小僧大開眼界。」

  隨軍的卡列辛也用沉重的語氣說出如此感想。

  然而面對此駭人的光景,達爾坎卻不顯絲毫動搖。達爾坎雙眼直視著眼下慘狀,同時也接連下達指示。

  「第一隊到第十二隊,迅速封鎖北門與內壁城門!不許讓任何格拉尼亞騎士生還!第十三隊到第二十隊,繼續在城牆上待命!其餘部隊提防延燒──」

  那被火光照亮的精悍面孔,沒有顯露出絲毫表情。

  「快退!通通退回城外!」

  諾維將軍在被大火吞噬的提里納斯城鎮內大聲下令。

  儘管部下被火舌纏身陸續倒下的光景令諾維咬牙切齒,不過現在他也只能對部下的死亡視而不見,先設法讓大軍離開死地。

  「閣……閣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諾維麾下的部將正從城門方向策馬趕來。那名部將全身遭到嚴重燒傷,虛弱地癱靠在馬背上。

  「城、城門已經……被耶路薩姆軍封鎖了……無、無法──」

  那名部將未能將回報說完,身子便從馬背上滑落到地上,再也沒有反應。

  「連退路都被斷了嗎?可惡!這些耶路薩姆的畜牲……」

  「現、現在該怎麼辦?」

  儘管置身死地卻尚未受傷的副官這麼問道。

  「──讓部隊前進。」

  「咦?」

  「從城鎮的構造去想,內壁的城門理應比較薄弱。現在唯有從內牆突圍才能找到活路。」

  「可、可是,如果那麼做──」

  「大家聽著!!」

  諾維打斷副官的話語,拉開嗓門對部下下令。

  「留在原地是死,退後也是死,既然終有一死,就當勇往直前奮戰至死,以顯我格拉尼亞騎士之精華!跟我來!!格拉尼亞萬歲!!」

  只見諾維一馬當先,往距離最近的南側城門攻去。

  「格拉尼亞萬歲!」

  「帝國萬歲!」

  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反倒讓一群部隊不畏眼前陸續將同袍吞噬的烈焰,沖向內壁的城門。看到此一光景,負責封鎖該城門的耶路薩姆士兵也從內牆上頭齊放箭矢。

  「別怕!無論如何都要突圍──」

  正當諾維如此叱喝部下的時候,他的視線盯住了一個站在內壁上的身影。

  正確的說,是一名站在那裡的黑天騎士身影。

  「〈狼〉!你這傢伙──」

  這憤怒的吶喊才剛出口便突然凍結。因為那名黑天騎士就在諾維面前褪去騎士服的上衣與面罩。

  諾維過去與〈狼〉並肩作戰時就已見過他的樣貌。在諾維的記憶中,〈狼〉是一名身材高挑結實,有精悍容貌的青年。

  然而此刻在面罩底下出現的人,卻是一個跟諾維記憶中樣貌有許多出入的嬌小少女。

  「就是這樣。」

  迦南冷冷看著格拉尼亞部隊在烈焰中喪命的光景。

  迦南對泰格過去的言行舉止瞭如指掌,藉由不久前的交談,已經讓迦南足以揣測他的舉手投足。

  用黑天騎士的軍裝藏住自己的身形,佯裝成泰格潛入敵陣,對迦南來說易如反掌。

  「復興吉爾瓦家……」

  迦南口中說出這個諾維將軍曾說過的話語。

  迦南早已知道在現在的格拉尼亞當中,仍有寄心于吉爾瓦家的人。就算設計有這種想法的人葬身火海,迦南心中也不會有特別的感慨。

  「搞不清狀況的東西。」

  因為這一切都已在三年前的那天就結束了。

  對自己來說──同時也是對席昂來說,格拉尼亞並不是他們要搖尾乞憐的主人。而是他們要徹底擊潰、復仇雪恨的對象。

  (泰格,如果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那你就是我的敵人。)

  4

  突然從城鎮一角升起的火光,就連正在對峙的席昂與蘭都能看見。

  「那、那是什麼?」

  蘭吃驚地往高處躍去,跳到附近寺院的鐘樓頂上。當她從高處往火光的方向望去──

  「咦?」

  映入眼帘的光景,讓蘭不禁發出這滿是驚愕的聲音。

  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反應。

  因為面向提里納斯北門,一個被內壁環繞的區域,已經整個被大火吞噬。在沖天而起的烈焰當中,能看見無數身穿藍色盔甲的格拉尼亞騎士紛紛命喪火窟。

  「喔,火燒得很旺呢!」

  聽到席昂在自己身旁說出如此話語,讓蘭猛然回神。

  她看見哥哥正帶著笑容俯瞰眼下的慘狀。搖曳的火光在那張笑臉上形成複雜的陰影。

  看在

  蘭的眼中,那彷佛是惡魔才有的邪惡面孔。

  「為什麼……會……」

  「為什麼?拜託,蘭,這不是你們自己幹得好事嗎?」

  「咦?」

  「因為青嵐騎士團的人是配合潛入城鎮的黑天騎士所提議的『發動夜襲,我們會從內側開門接應。』所以才放下戒心自投羅網的啊。」

  「胡說!我跟泰格都沒有──」

  到這個時候,蘭才總算領悟席昂話語的意思。

  「……這是哥哥設計的吧?」

  「你到現在才弄明白嗎?」

  對於蘭的反應,席昂失望地搖頭。

  「光是從你們採取的行動,立刻就暴露出你們完全沒有跟外頭的青嵐騎士團有所呼應。當然也包括你們甚至疏於聯絡這件事。所以要喬裝成黑天騎士,引誘青嵐騎士團自投羅網,實在太容易了。」

  「是迦南吧?是她喬裝成我或泰格──」

  「沒錯。」

  得知真相的蘭不甘地緊咬嘴唇。

  「哥哥竟然……這樣設計我們……」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在蘭心中猛烈翻騰。

  自己在這三年來應該已經變強了。身為立于格拉尼亞騎士十萬騎頂點的黑天騎士,自己應該擁有不辱其頭銜的實力才對。自己理應可以藉由擊敗哥哥來證明這個事實。

  然而沒想到自己採取的行動,只是被哥哥玩弄在股掌之間罷了。

  「蘭,你還記得我在三年前對你說過的話嗎?就是從黑天這個位置能看到什麼景色,你得自己親眼確認的那些話。」

  「……」

  「現在的你,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吧?」

  「……閉嘴。」

  「就算你再怎麼磨練己身的技術,打通里門,你依舊沒法在戰局當中活用那份力量。你只會被掛在眼前的誘餌吸引,自投羅網而已。而且還會拉身邊的人一起陪葬。」

  「……閉嘴!」

  「憑你這點本事還敢自稱是黑天騎士?別笑死人了,三流的騎士。」

  「叫你閉嘴是聽不懂嗎!!」

  蘭在吶喊的同時,也傾全力放出電擊。

  極粗的光柱燒灼大氣,筆直朝席昂射去。然而席昂早在被雷光吞沒之前,已躍下鐘樓躲開光柱。

  「冷靜點,只是要燒死一個人,未免浪費太多力氣了。」

  席昂的一字一句都刺激著蘭的怒氣。全身籠罩雷光的蘭用充滿殺意的雙眼怒視席昂。

  「受死吧!」

  蘭將自身肉體化為雷光,以超高速移動發動追擊。只見蘭讓自己瞬間轉移到已躍下的席昂面前──

  「咦?」

  ──轉移……沒有成功。正確來說,蘭雖然有完成轉移,但眼前卻沒看到席昂的身影。

  「我說過很多次,你的動作太容易看穿了。」

  這個聲音是來自蘭的上方。原來席昂利用〈風陣〉在空中借力改變方向,讓自己搶占到蘭上方的位置。

  「就算我沒法看清你的動作,也只要掌握你出招的時機及移動軌道就能應對。而你兩者都太過明顯,太容易識破了。」

  哥哥是說他能掌握那一瞬連十分之一都不到的瑕疵,然後做出應對嗎?

  蘭之所以能擋住席昂從她頭頂揮落的斬擊,僅是出於接近本能的反射動作。

  雙方在空中形成劍刃相迫的狀態。

  (只要在這個距離放出電擊……)

  但蘭這樣的判斷也慢了席昂一步。

  席昂搶先用〈風陣〉在蘭周圍製造大氣斷層,硬生生將〈雷塵〉的電光自蘭全身剝去。

  「而且你還為空招浪費太多力氣,所以到緊要關頭反而拿不出全力──你還差得遠了,〈天鵝〉!!」

  席昂的踢腿紮實落在蘭的身上。

  「──啊!」

  蘭整個人急速往地面落下。她無法做出任何防備,背部重摔在石鋪路面上。

  「唔……唔!」

  蘭別說起身,甚至連手指都不聽使喚。

  在蘭模糊的視界當中,看到席昂正提著冰冷的白刃自空中落下。

  (你要殺我吧,哥哥。)

  哥哥連奧馬那樣的好友都殺了。他不可能只因為我是他的妹妹,就手下留情。

  (也好……如果是死在哥哥手上……)

  席昂以雙腳分跨蘭身體兩側的姿勢著地。而順勢揮落的長劍劍刃,也朝向蘭的臉部──

  「不可以,哥哥!!」

  在夜空下響起少女悲痛的吶喊。

  陷入死地的青嵐騎士團,做出極為激烈的最後抵抗。

  「門要破了!」

  看見南側內門開始動搖的景象,讓查加略這聲喊叫近乎慘叫。

  接連不斷的打擊讓門閂動搖,合葉扭曲,沒過多久門扉便伴隨巨響倒塌。倖存的格拉尼亞騎士緊接著從門後現身。

  「前進……」

  「前進!」

  那些人以身後持續燃燒的街道為背景,臉上帶著狂熱笑容的模樣,彷佛就像是亡者的軍隊。

  雖然查加略反射性地想要退後,不過他在最後一刻站住步伐。

  「放箭!!」

  查加略在高聲下令的同時,自己也搭弓射箭。在他周圍的騎士及士兵也緊接著一齊放箭。

  然而破門的格拉尼亞騎士卻不畏傾注的箭雨,持續往前突擊。儘管身上的藍色盔甲被火燒毀,馬匹早已斃命,身上滿是令人慘不忍睹的傷痕,但格拉尼亞的騎士依舊頑強。

  儘管突擊的騎士在箭雨中一個接一個倒下,但卻沒有任何人為此停下腳步,一路沖至耶路薩姆軍的陣列。

  怒吼與哀號交互響起。

  一名格拉尼亞騎士儘管身上插滿無數箭矢,仍在擊碎一名耶路薩姆騎士的腦袋後才總算倒地。

  另一名格拉尼亞騎士雖然被近十名耶路薩姆兵的槍陣刺穿身軀,但仍在臨死前揮劍砍下面前所有士兵的腦袋。

  「這、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當查加略高聲發出這個疑問的同時,一名格拉尼亞騎士也正朝他逼近。儘管查加略在極近距離射箭貫穿對手咽喉,但對方卻沒有因此倒下。

  這完全出乎查加略的預料。

  「唔哇!」

  當查加略僵在原地的時候,那名騎士也毫不留情地揮劍──

  「得罪!」

  從一旁掃過查加略面前的大槍,及時將那名格拉尼亞騎士擊倒在地。

  「卡、卡列辛司祭……」

  「請冷靜,查加略大人!」

  卡列辛抓穩舞動的大槍,同時對查加略大聲叱喝:

  「這只不過是一時的狂熱,無論格拉尼亞騎士如何勇猛,也不可能久撐!」

  「我、我知道。」

  情況正如卡列辛所說。

  突破南側內門的格拉尼亞騎士僅有百騎左右。然而耶路薩姆分派了四百騎部隊封鎖此門。而且周圍察覺異狀的其他部隊也正陸續趕來支援。

  無論格拉尼亞騎士如何奮戰,也無法逆轉這樣的數量差距。

  然而在陸續遭擊斃的格拉尼亞騎士當中,仍有一人在持續奮戰。

  「唔喔喔喔喔喔喔!!」

  那名騎士伴隨駭人的蠻吼,揮舞手中的長柄長刀。那如風車般轉動的刀刃,已經讓近五十名的耶路薩姆騎士遭到斬殺。

  「我乃青嵐騎士團團長,諾維•塔吉里薩斯!但求在踏上黃泉路前,能與勇士一戰!」

  脫下頭盔,露出底下濃胡的諾維高聲求戰。那讓人聯想到公牛的壯碩身軀,充斥著強烈源力。

  耶路薩姆的騎士都紛紛為其氣勢逼退。看到耶路薩姆無人敢上前應戰,讓諾維發出彷佛打心底感到愉悅的笑聲。

  「怎麼啦!耶路薩姆的雜碎騎士們!你們沒有敢上前取我人頭邀功的勇士嗎!」

  「可惡,竟然這麼囂張!」

  查加略咬牙切齒地發出咒罵──只可惜他人是躲在卡列辛背後。

  「所有人,通通退下。」

  伴隨著這聲沉穩的指示,耶路薩姆軍的隊列讓出一條路,一名年老的騎士從分開的隊列中現身。而諾維也立刻察覺到那名老騎士的壯碩體格,以及身體右側的空袖。

  「看這巨身獨臂,莫非是達爾坎•柯迪納將軍?三年前擊敗綠林團長丹鐸的名將。」

  「正是。如果你不嫌棄我是讓出家主之位的隱居之人,就由我來與你一戰。」

  「有幸能與東部最強騎士過招,實屬榮幸。」

  諾維話一說完,便扔下刀刃已有無數缺口的長刀,拔出腰間配劍。達爾坎也同樣

  用左手以長劍應戰。

  戰鬥在瞬間結束。

  兩人交手只有一合。達爾坎的一擊讓諾維的劍應聲斷裂,劍刃就這麼由諾維右肩斬入,自左腋斬出,連人帶甲一併斬透。

  「……這……」

  茫然呆立的諾維看著自身噴出的鮮血,突然破顏而笑。

  「漂亮!!」

  留下這句話之後,格拉尼亞的將軍就此倒地。看著對手咽下最後一口氣的耶路薩姆將軍默默高舉起手中長劍。

  看到這個光景,周圍的耶路薩姆將士立刻齊聲歡呼。

  「耶路薩姆萬歲!」

  「達爾坎將軍萬歲!」

  在這個瞬間,也宣告了提里納斯攻防戰的勝敗。

  「不可以,哥哥!!」

  在少女悲痛的吶喊聲中,席昂反手握持的長劍正傾全身之力往下揮落。

  然而長劍劍刃卻只是掠過蘭的臉頰,砍入一旁的石鋪地面。

  「…………」

  「────」

  在這一刻,兄妹雙方都沉默不語。兩人正面相對的視線互相交纏,其中充斥著炙熱且劇烈的感情。

  這次是蘭先採取了行動。

  「啊、啊啊啊啊!」

  蘭在尖叫同時往周圍射出電光,而席昂也及時從蘭身上跳開。席昂順勢讓自己乘風飛行,在剛才那個聲音的主人身邊降落。

  蘭在起身同時也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她看見席昂與受席昂庇護的露露身影。

  「……哥哥想說我的命是那丫頭救回來的嗎?」

  蘭的聲音激動嘶啞,並帶著顫抖。

  「蘭──大人。」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這個熟悉的稱呼聲,泰格從陰影中現身。他的臉上滿是汗珠,手也緊按著腹部滲血的傷口。

  「泰格,你受傷了?」

  「小人慚愧,在與賽蓮•柯迪納交手時失算了。」

  「你竟然會……怎麼可能……」

  面對蘭吃驚的反應,泰格默默搖頭。

  「勝敗已分,該撤退了。請蘭大人自重。」

  「你要我夾著尾巴逃跑嗎!?在哥哥跟那丫頭面前!?我才不會──」

  「得罪了!!」

  泰格不由分說地用手刀俐落攻擊蘭的頸部。

  「啊──?」

  這齣其不意的一擊讓蘭的意識急速沒入黑暗。泰格立刻用雙手抱住蘭癱軟的身軀,兩人就這麼一併沒入陰影當中。

  席昂與露露的身影也很快就從泰格搖晃、扭曲的視界中消失。

  在確認蘭與泰格離去的〈影門〉消失後,席昂這才放鬆警戒。

  「看來是真的退了。」

  席昂接著抓了抓腦袋,轉頭回望在自己身後的露露。

  「呃……你還好──嗎?」

  察覺到露露手腕上的燒傷痕跡,讓席昂立刻變了臉色。

  「那些燒傷,莫非是蘭──」

  「咦?不、不是的!」

  露露連忙揮舞雙手解釋:

  「這其實是……露露想用燭火燒斷綁住雙手的繩子,才不小心把自己燒傷的。」

  「你怎麼可以那麼亂來呢!」

  席昂難以克制的激動語氣,讓露露的表情忍不住扭曲起來。

  「因、因為……露露只是想……」

  看到義妹低下頭,開始啜泣的模樣,讓席昂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吼你。已經沒事了,快讓我治療你手上的燒傷吧。」

  雖然席昂連忙道歉,但露露仍沒有停止哭泣。露露突然緊緊抱住席昂,將臉緊貼在他的胸膛上。

  「哥、哥哥跟……蘭、蘭小姐──」

  「我知道。」

  席昂回想起剛才露露所發出的悲切吶喊。

  「你是想阻止我跟蘭互相殘殺吧?」

  面對席昂的詢問,露露默默地點頭。

  「謝啦。」

  席昂心知這聲道謝很難說是自己的真心話。自己是否該毫不猶豫取蘭的性命呢──這個疑問一直在席昂心中揮之不去。

  儘管如此,露露所展露的善良,仍讓席昂真心感到高興。

  「真的,謝謝你了。」

  席昂再次道謝,同時也用手輕撫露露那頭柔順的金髮。

  「哥哥。」

  露露哭濕的臉龐這時總算又掛起笑容。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都在這裡啊。」

  賽蓮步履蹣跚地出現在兩人面前。她一幅披頭散髮且疲憊不堪的模樣,拖著無力的身軀朝兩人走去。

  「賽拉姊姊!」

  一見到賽蓮,露露立刻笑容滿面地跑到賽蓮身邊。

  「我是一路追著那個叫泰格的傢伙到這裡來的,你們……」

  「抱歉,他跟蘭都跑了。」

  「是嗎,那兩個人都跑了嗎。」

  賽蓮在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彷佛是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還是贏了。就抬頭挺胸,抱著凱旋的心態回去吧。」

  「好!」

  「以凱旋來說,我們的模樣可有些狼狽啊。」

  三人就這麼拖著疲憊的身軀,一同踏上歸途。這時他們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之間,東方的天空正開始泛白。

  漫長的夜晚即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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