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5 高難度迷宮的門的鑰匙有時就在身邊的角色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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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在玩著AttaFami。

  大白天就在窗簾拉緊的黑暗房間裡開了冷氣,除了吃飯、洗澡還有上廁所的時候都專注地玩著AttaFami。煙火大會結束,跟日南在車站月台互相聊過後過了一周,還是過了兩周了呢?總之我只專注在AttaFami上頭,到了失去時間跟日期感覺的程度。雖然本來就因為最近很忙,能玩的時間減少,不過我還是覺得很久沒有持續玩到這種地步了。

  「砰——」

  結果,日南在那之後都沒有聯絡。

  既沒有要給我新的課題,也沒有要確認我每天的鍛鍊。

  應該是連那麼做的心情都沒有了,這樣的意思吧?

  這樣的話,我除了AttaFami以外也沒有事情可以做。

  「乓——」

  跟全日本所有能打的人對戰,一點一滴地提高勝率。

  這樣下去的話,只要思考AttaFami的事就可以了。

  現在的我感覺並不在現實里,而是存在於AttaFami的世界。

  「砰砰——」

  這不算什麼。至今我利用暑假的方式,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在黑暗中,注視著小小的映像管電視的光芒,專注地重複著對戰。

  回神過來就發覺我的背脊駝著,嘴角無力,呆滯地張了開來。

  「咻砰——」

  投入電視裡頭的角色,集中在上頭,樂在其中。

  儘管我玩AttaFami的時候無庸置疑地是在電視前方操作著的『玩家』才對,不過就算那樣我也想儘可能地接近『角色』,全心全意地深入。

  「砰——」

  如同停滯一般而快速流動的時間,深深地滲進我的身心。

  為了讓沉重且複雜地纏住我的話語鎖鏈多少感覺輕一些,我就在有著黏度的溫熱液體中蜷曲身子,只是把眼睛閉上而漂浮著。不過那條鎖鏈實在太重,慢慢地拖著我朝向液體底部沉沒。

  那種既自在又噁心的感覺,讓我沉迷其中。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呢?

  今天又在不知不覺間太陽西沉,從窗簾照進來的光線消失不見。

  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

  「欸,我有敲過門囉,哥哥……呃,又在玩……」

  轉頭後發覺妹妹從連接著我房間的起居室中,像是看到髒東西般地看著我。

  「……咦,什麼……吃飯了?」

  「嗯,晚飯。」

  「……好。」

  「快點喔。」妹妹說完而調頭,不過她後來又轉回我這邊。「……說起來啊。」

  妹妹像是不太高興。

  「咦……?」

  然後,她瞪著我。

  「為什麼又變得噁心了呢?」

  「……啊?」

  「我•是•說!」

  她跺著腳而強烈表現不滿的同時說。

  「為什麼變回了不久前的哥哥的臉了啦!」

  我覺得我知道她那番話的意思。不過我只能噯昧地點頭。

  「還好……吧。」

  「啊——啊!真是的!都難得變得比較正常了說!」

  她邊說邊粗暴地用力關門。

  「啊……」

  我發出了丟臉的聲音。儘管不知道她是怎樣而疑惑,我還是沒什麼力地站起身,為了前往起居室而把門打開。然後就看見妹妹面對著我的房間,依然很有氣勢地矗立在那邊。

  「……帶帥氣的學長姊『朋友』們來的時候,我也覺得這樣才不是哥哥咧,不過。」

  「咦?」

  她一邊強烈地瞪著我一邊說。

  「擺出那種無聊的表情玩遊戲之類的,那樣才是最不像哥哥的。」

  妹妹只說了那番話,就快步坐到餐桌的椅子上,像是在瞪眼般地看起電視。

  我覺得那番話有一點點把我腦中的陰霾掃去。這樣啊。我剛才是以那種臉玩著AttaFami嗎?那樣子並不好啊。

  不過就算那樣,我還是有著彷佛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才好,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那一類的曖昧感覺。

  仔細一看,父親並沒有回家,母親在廚房裡做著晚飯後的整理的樣子。我腳步不穩地坐到位子上。

  然後妹妹就像是想起事情般地,又一次用力地瞪著我。

  「……還有!」

  她把我幾天前就一直放在起居室的智慧型手機塞到我的胸口。

  「咦……?」

  「會無視女孩子傳來的LINE之類的,該說那不像哥哥會做的事嗎,明明是哥哥卻還這麼囂張!」

  「咦?」

  我對於那番話感到驚訝。女孩子傳來的LINE?這幾天有人傳訊息來嗎?不過,會是誰傳的……應該,不是日南吧。

  受到催促而把目光朝向手機畫面,發覺那裡顯示著兩天前的LINE通知。

  『《溫柔的狗兒靠自己站起來》發售的二十一日,

  我想要到大宮的書店去買,

  要不要一起去呢?』

  那是菊池同學傳來的邀約訊息。

  然後我恍然大悟,受到猛烈的後悔以及罪惡感所襲擊。

  這個通知,是兩天前的。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要是菊池同學擁有的感覺跟我十分相近的話,像這樣對同年級的異性傳送這種LINE訊息,並不是簡單到那種地步的事才對。就算她傳送的對象是身為校內第一弱角的我,我覺得一定還是一樣。

  可是,我卻像這樣把那個訊息放置了兩天。

  明明一開始是當成『課題』、『目標』而一直主動聯繫她,這次對方反過來要跟我聯繫的時候我卻擅自阻擋起來,還放置了兩天。

  這樣是搞什麼鬼。

  囂張地去對日南說藉由『課題』或『目標』這種理由跟人有所牽連本來就很奇怪,還說了要是沒有更加誠實地面對『真正想做的事情』應該就不對,明明我為了傳達這種的想法而反抗,這樣的自己卻已經做出了這種行為。

  這種情形,不管怎麼說都太自私了吧。

  我又一次,對於自己的弱角行徑覺得很討厭。

  為了貫徹我的想法,甚至明確地對日南的做法掀起反旗,到頭來就只是這種東西嗎?

  我又一次注視起那個LINE的畫面。

  應該不是才對。

  所以我至少,就算從現在開始,也要誠實地照自己的想法來行動才可以啊。

  我在覆上一層陰霾的腦袋裡思考,而開始輸入要回給菊池同學的訊息。

  現在的我所想的『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至少,要以那個為基準,直率而老實地付諸行動才可以。

  我多少還是維持著微暗的心緒,想辦法掙扎而把那種心思揮開,打起了訊息。

  『抱歉!我有一陣子沒辦法看手機!

  二十一日,一起去買吧!』

  把力氣都擠出來,只打進這些字。

  就這樣不見她一面而逃避的行為,我真的不想去做。

  雖然契機是『課題』還有『目標』,但就算如此,菊池同學還是想跟這樣的我有所聯繫,那麼我覺得把那種事當成沒有發生過就是不對的。

  我不想再一次經歷那種跟曾經有過關聯的人拉開距離,那樣的思緒。

  儘管那是類似撒嬌的消極思考,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就是這種時候,才應該貫徹始終。

  而且我覺得,那才是變成現在這種情況之後的,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傳送那段訊息,把手機的畫面關掉。

  吸了一口氣,把目光投向身邊後,發覺妹妹像是在觀察情況般地盯著我。

  「……怎麼了?」

  然後妹妹就擺出嬉鬧的表情,刻意地聳了聳肩。

  「嗯,我覺得應該發生了不少事啦……不過你就好好加油吧。」

  儘管妹妹是以加了演技,令人厭惡的口氣說話。

  「……喔……謝謝。」

  不過只有現在,我想要感謝她。

  * * *

  然後是二十一日。我抵達了大宮站。

  我接下來跟菊池同學見面是想要說些什麼呢?我不曉得。

  自己對日南說的話,還有今後跟日南之間的關係會變得怎樣呢?

  我甚至去反抗日南而傳達的對於『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想法,真的是正確的嗎?還是說那就像日南所說的一樣,是名為『暫時性的誤解』的幻想呢?

  在大宮站的

  驗票口內行走著的同時,那種念頭在腦袋裡轉來轉去。

  雖然之前的心情到了不想出門去任何地方的程度,不過就算那樣我還是選擇來到這裡。

  我抵達約好會合的地點,環顧周圍。然後,眼光馬上就投向一個地方。

  在視線的前方,明明四周氣氛高雅,依然在人群之中特別顯眼的菊池同學站在那裡。

  我靠近到離她比較近的地方。

  「……午安。」

  「……午安。」

  莫名有著距離的寒暄,多少讓我覺得自在。之前感覺彷佛被放進十分寬敞而冰冷的箱子中的我的內心,注入了那份溫暖的空氣。

  「呃——那麼,我、我們走吧。」

  我直率地,沒有使出技能,感覺到話語跟態度變得沒有那麼俐落的同時,拚命地說道。

  我有著許多不瞭解的事情,思緒也沒有一絲是統整清楚的。不過。

  首先,就好好地面對眼前的事物吧。

  「……好的!」

  我們前往大宮站的西口。

  目的地是在西口SOGO裡面的大型書店。

  現在的我就跟煙火大會的時候一樣,沒有在思考要是拋出這個背起來的話題就不會讓場子冷卻,或者今天要在這種地方賺取經驗值那一類的事情。

  那樣就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盡我全力的誠懇,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而且,服裝也是,沒有穿日南幫我選的衣物。

  畢竟我覺得那多少也像是『面具』一樣。

  「真令人期待呢……!」

  菊池同學的眼光閃閃發亮,談起關於安迪的未公開作品。至於我的服裝很遜,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是啊。不知道是怎樣的作品……」

  「光看標題的話,完全不知道是怎樣的內容呢。」

  「嗯……不過,跟目前的作品標題相比,感覺不太一樣。」

  「啊!我也那麼覺得……」

  「……對吧。」

  「……是的。」

  對話就像這樣中斷了。保持沒有交談的情形走了一陣子。

  什麼都沒有塑造,沒有顧慮他人的看法,像是把純粹的自己顯露出來一樣的時間流動著。

  如果不是我會錯意的話,菊池同學也沒有顯露覺得我那樣子很尷尬的模樣。

  橫貫車站之中,從西口出去外面之後,菊池同學就套起了黑色的開襟外套。

  「啊……在外面走的時候果然會穿啊?」

  「是的……」

  菊池同學臉有點紅起來的同時點頭。

  「不會熱嗎?」

  「雖然有一點熱……不過曬到的話會刺刺的,那樣子會更熱。」

  「啊哈哈……那還真辛苦呢。」

  然後,對話結束了。

  就像這樣,雖然有讓話語中斷不過我還是有說起自己的事情,要是有什麼在意的事就會問問看菊池同學,儘管笨拙,還是有在對話。

  相處起來的感覺,並不會討厭。

  那是只以自己的真心話跟人有所牽繫的感覺,想了一想,我覺得我到不久之前都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嗯,最近我一直都在家裡玩AttaFami啊。」

  菊池同學輕聲地笑了。

  「不過我也是,一直都在家裡看書……」

  「啊哈哈。室內派啊。」

  「友、友崎同學也是啊!」

  菊池同學像是很著急地這麼說。然後又輕聲地笑了出來,我也被她傳染而不禁笑了起來。

  那種沒什麼大不了的對話,斷斷續續地持續著。

  無論是對話會中斷、服裝很遜,還是一直悶在家裡玩著AttaFami。

  菊池同學全部都接納,對我說出真心話。

  而且對於那種只會說真心話的我,菊池同學說很容易聊。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之前已經冷卻的心臟,有了像是受到加溫的感覺。

  走了一陣子之後,到達了SOGO。

  「啊,真涼快。」

  一邊說一邊走進電梯,上到書店的樓層。

  「我很喜歡書店的氣味。」

  菊池同學一走出電梯就溫和地淀放表情,以耳語般的聲音這麼說。她的腳步比起平時還要稍微輕快一些,看在我眼中,簡直就像是森林的妖精一邊期待一邊在樹枝與樹枝之間輕盈地飛來飛去般。

  「哦……這樣啊。」

  喜歡書店的氣味,這樣的想法我幾乎沒有,不過該怎麼說,我覺得那非常有菊池同學的風格。或許就是有定期受到書本包圍恢復MP,所以才會無論身處何處、穿著什麼都很高雅,而有著不同於他人的出眾魔力吧。

  我跟著在書櫃對導覽看板東張西望後,很開心似地邊看著遠處邊行走的菊池同學後方。菊池同學主動快速走遠的情形我覺得有點罕見。果然她真的很喜歡書本吧。

  「啊……這個。」

  菊池同學發出聲音,進入了側邊書櫃的通道。

  「嗯?」

  菊池同學把臉靠進書櫃看著的,是以青少年取向為主題的戀愛小說。

  「這本,非常地棒。」

  她注視著拿出來的書封面,以陶醉的表情這麼說道。我對於她那樣的行為有點意外。

  「欸……你也會看這種的啊?」

  「啊……呃。是的……我會看……」

  菊池同學這麼說而紅起臉來,不禁當場僵住。

  「啊,抱、抱歉……該說我有一點意外嗎……」

  「我、我也會,」菊池同學眼光一直低垂。「對這種的……有所憧憬。」

  她就那樣維持著臉頰泛起紅潮的模樣,閉緊嘴唇,潤濕眼瞳而沉默著。

  「……呃呃,那、那邊?」

  「啊……說、說得也是呢。」

  她靜不下來而著急地把書放回書櫃,這次是在我身後隔了一個腳步的距離走了起來。不過她後來還是。

  「啊!」

  快步地走進側邊的通道,又注視起書櫃。

  「這一本,我讀了好多次……」

  「這樣子啊?」

  然後她再一次。

  「啊……這本,我讀得非常開心。」

  像這樣,持續了好幾次那種行為。我每次都覺得會心一笑,不過同時也直率地正面接納菊池同學所訴說得對於書本的想法。雖然我至今一直都把菊池同學想成是妖精或者天使之類的,不過像這樣子跟她交流了許多次之後讓我發覺到一件事,那就是她是比任何人都還要老實,只面對著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而活下去的,始終直率的女孩子啊。

  然後在幾分鐘之後。到達了有擺著《溫柔的狗兒靠自己站起來》的書櫃。

  「啊,是這個。」

  「哇啊……」

  菊池同學從我身後跑到前方,眼光閃閃發亮地把那本書拿起來後,開始以看起來甚至像是有點驚訝的感動表情注視著封面、書背、封底等處。後來終於緊緊盯著確認完只把封面翻開的部分,以及只把封底翻開的部分後,她就像是很珍惜地用兩手把那本書捧在胸前,一直低著頭。

  「……好像做夢一樣。」

  小小聲地細語。

  那個蘊含感情的音色、表情還有舉止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然後過了一陣子——我逐漸地理解,現在,我的內心受到打動,是由於菊池同學過於自然地,只注視著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說她是沉靜而強力地貫徹著只有那麼做才有辦法活下去的意志。

  那是完完全全名副其實的,做為『角色』的生活方式。

  「……嗯。」

  我微微地點頭之後,就跟菊池同學一起各自拿著一本書到收銀台,把那本書買了下來。

  * * *

  「這間店,我打工結束之後常常過來。」

  我跟菊池同學買好書之後,就來到開在離東口有一點距離的一間咖啡廳。

  不知道是因為這裡是她可以靜下來的空間,還是由於買到書的滿足感,菊池同學比起平時還要沉靜,以十分自然的表情,輕柔地坐在椅子上。

  「喔喔,菜單上的餐點看起來都很好吃。」

  「就是這樣!」菊池同學很高興地發出有點大聲的聲音。「……非常不錯。」

  刊在菜單上的照片每一張都非常漂亮,例如番茄的紅色、甜椒的黃色,還有香芹跟蘆筍的綠色,既色彩繽紛又刺激著食慾,有著美麗而不可思議的外觀。該怎麼說,跟菊池同學真搭。

  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我跟菊池同學兩人都選了蛋包飯。

  「哎呀……買到了呢。」

  「……是呀。」

  菊池同學買好後一次也沒有把書放進包包,而是手持塑膠袋走路,現在也是把塑膠袋摺疊起來,放在桌上。她應該是十分珍惜才會這麼做吧。

  然後對話忽然又中斷了。餐點也還沒有要送過來的感覺。

  「我上一下廁所。」

  我表達尿意而從位子上起身。儘管尿意的傳達在被現充包圍的時候就連講出來都挺難的,不過在菊池同學面前就有辦法這麼乾脆地自然說出口。

  那種情形在我心中也是非常印象深刻,我想這果然是能夠以原原本本的自己跟她相處的意思吧?我有這樣的實際感受。

  然後我到了廁所,在朦朧的滿足感之中完事後,洗了手。

  ——這個時候。

  鏡子映照出的自己模樣,映入眼帘。

  由於我今天是打算保持自然,而以原本的自己赴約,所以衣服沒有特別思考過就穿了,頭髮也沒有特別使用發蠘之類的。所以我也幾乎沒有照鏡子,維持純粹的、原原本本的自己到外頭去。畢竟我覺得打扮也像是某種『技能』,也感覺那麼做的話就像是在偽裝自己一般。

  而那麼做的結果,導致在鏡子裡映照出來的外貌。

  是讓人覺得不舒服的遊戲宅。

  駝著背脊,嘴角無力地下垂,身上穿著沒有整潔感、一定沒有辦法用時髦形容的衣服,而且以有點空虛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我的姿態——

  讓我對於自己產生了嫌惡感。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已經看慣了有用髮蠟,變得還挺乾淨的自己的關係。

  那個壓得扁扁的而且頭髮很多地方都很亂的頭,看起來只覺得不衛生而且沒有好好梳理。

  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南講過所以會好好觀察服裝的關係呢?

  不久前都還像是理所當然般地穿著的這件衣服,皺褶跟松垮垮的尺寸看起來也都很突兀,到了自己都會驚訝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有過不管在哪一個瞬間,都會挺起背脊而讓嘴角上揚起來的習慣呢?

  那個自己的表情和姿勢。沒有力氣,多少有點空虛而幼稚,說得極端一點的話就是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自己都已經不瞭解自己了。

  我到底是想要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車站月台分別之際,日南對我所說的話在腦袋裡頭重演。

  『放棄人生的目標的話,那就已經跟放棄成長是一樣的。』

  我認為像日南說的那樣,藉由『以玩家視角設定的目標』行動,由於那樣而獲得成長的話,跟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不一樣了。

  我認為一定要遵循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成長才行。

  所以,像是把衣服穿得好看、塑造表情、對頭髮做造型。那種『藉由玩家視角設定的目標獲得的成長』,我認為是沒有意義的。

  對於那種成長,我開始覺得只是自己戴上了好看的『面具』而已,所以我今天就像這樣,穿著以前就在穿的很遜的衣服過來,也沒有抹髮蠟,對於背脊跟嘴角甚至就連力氣都放掉了。

  我認為那就是誠實面對『自己想做的事』而活下去的行為。

  然而我現在,看到那種沒有裝扮,原原本本的自己模樣的時候。

  並不是以保持距離的玩家視角,認為這樣子評價很差。

  而是以身為活在這個現實之中的友崎文也這個『角色』,覺得討厭。

  然後我想起了跟水澤、泉、日南去買給中村的禮物的時候的事。

  忽然在電扶梯看到鏡子照出來的自己的時候。

  那看起來像是『現充』的時候。

  我打從心底情緒高揚,高興了起來,覺得今後也要努力下去。

  並不只有那樣。跟水澤、深實實還有日南,在我家召開會議的時候也是。

  那時我有辦法好好地聊起天來,感受到了強烈的成就感。

  也就是我以『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行動,得到成長的時候。

  是以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角色視角』,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對於自己有所成長,以活在這個世界的角色的身分,而有辦法感到喜悅。

  『藉由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而得到的成長』是沒有意義的,明明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我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儘管覺得沒有忠於『真正想做的事情』而活下去的話就沒有意義。

  卻以『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而行動,靠那樣成長,藉由那麼做而感受到意義的我,到底是怎樣呢?

  就算不是依照『真正想做的事情』而行動,也沒有關係嗎?

  我不曉得。

  既有直覺地想要以『真正想做的事情』為優先的我,同時也有著對於朝向『以玩家視角所設定的目標』努力而得到成長,從中感受到意義的我。

  我懷抱著那種奇怪的矛盾,並且仍然不曉得那個問題的答案,離開了廁所。

  * * *

  「啊,蛋包飯來了啊?」

  「來了喔!」

  菊池同學這麼說,不過她的蛋包飯一口也沒有減少。或許她是在等著我回來吧。明明直接吃也沒關係,不過不知為何這讓我不禁高興起來。

  我坐到位子上,跟菊池同學一起開始吃起蛋包飯,同時煩惱著。

  然後,我終究看了眼前的菊池同學。

  這樣子,是不是在撒嬌呢?我現在,要找菊池同學諮商自己的煩惱。

  只面對著『真正想做的事情』而直率地活著,馬上就看穿我小小的面具——我想要對就算那樣還是接受了原本的我的菊池同學,說說看。

  「……那個。」

  「……嗯?」

  菊池同學跟我差不多,慢慢地隔了一小段時間回應。我果然不禁對於那種自在的感受還有容易聊的感覺撒起嬌來。

  「就是啊……看電影的時候,你有說過『有時候容易聊有時候不容易聊』,這樣的話吧。」

  「咦,唔、嗯……」

  菊池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又提起了那個話題,而些微顯露出驚訝,同時點了頭。

  「我想那大概……是有理由的。」

  儘管我有一點點猶豫,還是開了口。

  那就像是招認自己曾經一直戴著『面具』般的行為。

  「其實我最近……有從某個人那邊學到各式各樣的做法,做了聊天的練習之類的……該怎麼說,像是會用數位錄音機把自己的聲音錄下來,檢查有沒有發出預期的聲音,或者是模仿班上很會聊天的……水澤的聊天方式之類的,做了不少事情。」

  儘管我只隱瞞日南這個名字,其他還是老實地坦白。

  「某個人……」

  菊池同學多少有點被那個詞吸引注意力的同時,還是顯露認真的眼瞳,聽著我說的話。

  「然後啊,其中一部分……你想想,所謂的對話,要是沒有話題就沒辦法開始了吧。所以就有在做用單字卡之類的,依照要對話的對象……把話題記起來之類的事。」

  我覺得說出來的話應該就會被討厭,很害怕變成那樣,所以句尾變得多少沒有自信,不過就算那樣,還是有辦法繼續說明。

  「跟菊池同學去看電影之前也是……做了滿多那樣的行為,而把『關於日南的服裝』,或者『跟深實實之間的事情的來龍去脈』之類的事情背起來,實際上也講出了那些話題。」

  「……是。」

  菊池同學真的是顯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不過就算那樣還是認真地,確實地緊緊注視著我的眼睛,聽著我說話。

  「不過,在煙火大會的時候還有今天,是沒有講出背起來的話題,也沒有努力地擴展話題而度過喔。那麼做之後菊池同學就對我說那種時候比較容易聊。」

  「……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呢。」

  菊池同學像是同意了般,溫柔地微笑。

  「所以我,對於像那樣用耍小聰明的技術來對話,多少有著不協調的感受……想說菊池同學會覺得我不容易聊,會不會是感受到了那種不協調呢。我想說是不是我的面具、我的不誠懇,被看穿了才會那樣呢。」

  我像是在摸索著,將落在我自己心中的感覺給撿起來般地化為言語。

  「不過我……比如說跟水澤、日南還有深實實一起聊天,依靠那種背起來的話題之類的『面具』或者『技能』而讓自己有辦法順利聊天的時候,也會有類似成就感般的感受啊。那並不是騙人的,而是真正的成就感喔。」

  「是這樣啊……」

  菊池同學微微地點了好幾次頭,一直聽著我所說的話。

  「所以我,是照那樣努力磨練技能就好,還是以原本的自己活下去就好,到底哪一個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呢……我已經不曉得了。」

  我說完後,菊池同學就像是迷惘般地低垂目光。

  然後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講了這種奇怪的話。突然不知道在說什麼東西了呢。」

  我又一次反省自己。我為什麼這麼弱小,這麼地狡猾呢。

  我只是希望無論我怎麼樣都會接納我的菊池同學,連我自己所討厭的弱小自己都一併接納也說不定。

  對於不禁低垂目光的菊池同學,我到底該用如何搭話才好。我猶豫著。

  ——然而,下一瞬間抬起臉來的菊池同學,表情十分地有力且溫柔。

  「……我。」

  菊池同學她對上我的目光。

  「我會覺得和友崎同學很容易聊……是因為友崎同學所說的話,會在腦海里浮現出畫面的關係。」

  「……畫面?」

  我對於那些完全沒有想過的話語感到驚訝。菊池同學大動作地深深地點頭。

  「友崎同學你聊天的時候,好像常常會把自己腦海里所浮現的事物直接講出來一般……所以你那麼做的話,就算在我的腦海裡頭,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跟友崎同學所想的一樣,也會浮現出影像。簡直……就像在讀小說的時候一樣。」

  「像小說一樣?」

  我把視線投向放在桌子上的,在塑膠袋裡頭的書本。

  「啊,那個……並不是說講起話來像小說的文章一樣……該說是感覺到友崎同學把看到的東西直接毫無加工地傳達過來嗎……有著把當時的氛圍、感情或者直接的感受那一類的東西,老實地、原封不動地傳達過來的那種感覺。」

  菊池同學緩緩地,像是在空中塑造出什麼形體般地動著雙手,同時編織話語。

  「所以,大概是因為那是友崎同學的性格……才會很容易聊……」

  「謝、謝謝……」

  「唔、嗯……」

  菊池同學的臉紅了起來,不過她還是沒有停下,持續表達想法。

  「不過,也有畫面不太能傳達過來的時候……那大概就是用單字卡背起來的話題之類的吧……我現在是這麼想。」

  「啊、啊啊……」

  在我的心中,事情一點一滴地連接起來。

  「所以,所謂有時候會變得不容易聊,我想就是那麼一回事。」

  如果是那麼一回事的話,就有辦法理解。

  不過,那也就是說。

  「那麼,果然是指靠努力做出來的『技能』並不好的意思……」

  「可是啊。」

  菊池同學以認真的表情,潤濕的眼瞳,注視著我的眼睛。我被她的目光吸引。

  「……可是?」

  然後菊池同學她維持著那濕潤的眼瞳,溫柔地,如同滿溢慈愛的女神般露出笑容。

  「我覺得,友崎同學最近確實改變了許多。那個……雖然也包括有時候會變得不容易聊……不過比起那個,有更重要的。」

  「比起那個?」

  其他的變化。除了『技能』之外,我還有什麼地方改變了嗎?

  「從第一次和友崎同學講過話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覺得,跟這個人聊天,有時候會浮現出影像呀,真是不可思議啊。」

  「……嗯。」

  我像是被菊池同學的話語吸引過去般,點了頭。

  「——可是,那些影像,曾經是灰階的。」

  「……咦?」

  菊池同學所說的,是我完全沒預料的話。

  「和友崎同學說話的時候,會看見沒有加上色彩的影像,那是有點寂寞的世界,不過多少也……和我所看著的世界相似。」

  「菊池同學……所看著的世界。」

  菊池同學注視著自己的手掌心。然後,像是有一點點寂寞地笑出來。

  「我這個人……比起像這樣看著的現實世界,有時候不禁會覺得,看書的時候浮現在腦海里的世界更加地美麗。所以每次看著那種書,我都會覺得,寫了這本書的人,是不是可以看見色彩這麼繽紛的世界呢,真令人羨慕啊……」

  菊池同學她,一邊溫柔地撫摸著放在塑膠袋裡的書本,一邊說「安迪作品特別會那樣」而微笑。

  「而且……和友崎同學聊天的時候所看見的世界也是黑白的,和我很像……所以我聽說友崎同學喜歡AttaFami那個遊戲的時候……我心裡想,友崎同學會不會就像我一樣,覺得那個遊戲中的世界看起來才是彩色的呢。」

  「……嗯。」

  那種說法,大概是說中了。

  斷定現實是糞作,而深入的AttaFami世界。

  那簡直就是灰色的世界跟彩色的世界。

  「我想,確實就是那樣。」

  「不過……聽我說喔。」

  像是要柔和地矯正我說的話一般。菊池同學她靜靜地注視著我。

  「後來和你說過好幾次話的時候……友崎同學說著身邊事情的時候。傳到我這來的影像……有改變囉。」

  然後,就像是讀著美好的童話給我聽一般,溫柔地對我敘說。

  「漸漸地,變成彩色的了。」

  那簡直就像是把我內心重要的部分,把我掉在腳邊的重要的事物撿起來給我一般的話語。

  我大概已經理解了,那番話所表示的事情,那個意義何在。

  「我對於那樣感到驚訝。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覺得自己能看見的景色是灰色的,那種情形,就算成為高中生之後也一直沒有改變……這樣的話應該一直都是這樣子了吧?應該一直都是灰色的吧?我有著這樣的想法。」

  「嗯……」

  確實,我也有那樣的體會。

  「可是友崎同學短時間內——」

  那一定是,這幾個月所發生的,誇張的變化。

  「——就把自己所能看見的世界顏色改變了啊,我有這樣的想法。」

  對。那是。

  至今我一直覺得是糞作的這個世界。

  從擅自認為現充們成群結隊,實在很無趣的那個時候開始,

  一點一滴地累積努力,提升著自己的能力。

  一點一滴地改變環境,改變跟其他人之間的關係。

  那麼做而改變先入為主的觀點——確實地改變了感受世界的方式。

  在現實中的努力,確實可以增加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可以改變周遭的環境。

  不過,除了這些。

  『把自己所能看見的世界色彩,完全改變』。

  那才是真真正正重要的事,這一點,我確實地體會到了。

  我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專心地聽著菊池同學的話語。

  「所以我認為友崎同學努力地改變自己的行為,是十分美妙的事。」

  說著話,笑咪咪地,綻放著像是要包裹世界般的笑容。

  「是……那樣子嗎。」

  我只能如全身都被擊打般地點著頭。

  剛才菊池同學告訴我的話里,我覺得有著我在尋找的『答案』。

  「或許……就是那樣子吧。」

  我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之後。

  「還有。雖然是我的臆測……」

  菊池同學就像是想起什麼事般地說話,露出像在思考的表情,而有點垂下目光。

  「……嗯?」

  回問她後,菊池同學就從塑膠袋中,把剛才買的麥可•安迪的書拿了出來。

  「如果,在友崎同學的世界裡,有一位讓不久之前都還是灰色的世界——」

  然後,把那本書溫柔地抱在懷裡。

  「添上繽紛色彩的美妙魔法使存在著的話——」

  菊池同學看著我,浮現出滿溢著人情味,率直的溫暖笑容。

  「請你,好好珍惜那位『某個人』喔。」

  她又教導我了重要的事情。

  我緊緊地盯著她,沒有辦法從菊池同學身上移開目光,然後我終究。

  「……嗯。謝謝你,菊池同學。」

  把打從心底的真心話,老實地,而且就是因為是真心話,才為了確實地傳達給對方——而使用『認真的語調』這樣的『技能』,傳達了感謝的心情。

  然後菊池同學就溫柔地搖頭。

  「這是你讓我知道,就算從現在開始也可以改變觀看世界方式的,小小回禮。」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眼裡散發著跟平常顏色有點不一樣的光芒,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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