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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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看待事物的角度不止一個」,這在今日早成了常識,連一般中學生都必須有辦法以對立的角度解釋一、兩件事,然而深入思考這句話的真意,我們無法自信滿滿地大聲宣布自己對此常識瞭若指掌,而這對心靈和諧其實有負面的影響,因此,我們決定不深究絕對的真相,退而求其次,探索一定程度的事實即可;換句話說,我們「選擇相信」到什麼程度,真相就在那裡。我們必須這樣,才得以揮去由對立性所帶來的黑暗面,繼續平靜地過日常生活。

  不過這和全盤接受一切、放棄深究所有事又是兩碼子事。即便「選擇相信」是不得已的手段,也不代表認同「盲從」。這一點同樣是常識。雖然有些人無法原諒「絕不原諒一切的人」,但我心中不存在如此嚴厲的標準,不過也不至於因此輕視心中有此標準的人。

  每每在關鍵時刻口拙的里志所說的憋腳藉口,我以上述為他背書。這裡是鏑矢中學的一樓正面出入口,時間是放學後,有點晚了,只看得見零星學生的身影。敞開的玻璃門外天色已暗,二月寒風不時吹來。里志一副得救了的神情,轉頭看向我,豎起大拇指。

  「哎呀,還是奉太郎最了解我,講得好啊,『有些人無法原諒絕不原諒一切的人』,這話真有意思,因為你評評理嘛,拿手作餅乾來說好了,買市面的現成餅乾來,用鮮奶油還是什麼裝飾之後就宣稱:『完成了,這是手作餅乾。』根本不合理嘛,對吧?所以也就是說,我剛剛那樣講其實沒有惡意……」

  難得見到里志被逼到語無倫次的地步。福部里志,這小子和我是進中學就混在一起的朋友,對彼此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別看他外表纖弱、個頭嬌小,表情看不出絲毫的威嚴或強勢,其實他相當有膽識。不過,此刻無法發揮,因為對手太強了。

  這位等在學校一樓正面出入口堵里志、把他逼到走投無路的對手是個小個子女學生,光看外表要說是小學生也過得去,她叫做伊原摩耶花,和我從小學一年級同班至今,伊原這九年來除了體形大了點,外貌完全沒變。附帶一提,我和伊原同班這麼久,彼此卻沒說過幾次話,現在她也徹底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她低著頭,左手扠腰,右手拎著一個紅色包裝紙的禮物,低聲說:

  「噢?也就是說,阿福你的意思是必須從磨可可豆開始製作,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手作巧克力;買巧克力片來隔水加熱融化之後重新塑型的巧克力根本不是手作巧克力,所以我這個情人節巧克力不是手作巧克力。你是這個意思吧?」

  今天是西元二〇〇〇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雖說是巧克力商大肆宣傳販售的日子,但能換得好處,買個巧克力來應應景乃人之常情。而且這日子定在二月中旬實在巧妙,在離別季節的前夕(注),情人節提供了一個最後的告白機會,說有多巧就有多巧。

  只不過,這不是伊原第一次對里志表示好感,每次里志都閃閃躲躲地不曾正面回應,但在情人節的今天他逃不掉了,伊原是認真的,緊咬住里志的爛藉口,怒氣一點一點地顯露。

  註:日本學校的畢業季在三月。

  看她的舉止還算冷靜,但那低垂的雙眼裡閃著什麼樣的光芒,恐怕是連鬼神都敬畏三分的恐怖視線。反正我是旁觀者,悠哉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當事人里志卻無法置身事外,他好不容易開了口:

  「我是沒有講得那麼惡劣啦……」

  「可是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嗯,講白一點的話,是沒錯。」

  伊原氣勢洶洶地抬起頭,怒氣終於爆發:

  「你、你是這個意思嗎?虧我、虧我還特地……今天是情人節耶!好,我明白了,既然阿福你這麼說的話……」伊原迅雷不及掩耳地動手一口氣扯開紅色包裝紙,裡頭是一個以保鮮膜包著的心形巧克力,她接著也撕掉保鮮膜,櫻桃小口張到最大,硬把寒冷二月天裡凍得硬邦邦的巧克力一口咬下,心形的下方尖端啪哩啪哩地應聲被啃得粉碎。「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看到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里志和我都嚇傻了。路過的男學生瞄我們一眼,一副就是別管閒事為妙,快步離去。伊原親手毀掉精心製作的情人節巧克力,接著瞪向里志,神情與其說悲憤,更接近燃起鬥志的兇狠,她把缺了一角的巧克力遞到里志面前。

  「給我記好了!阿福,不,福部里志!」

  「記、記住什麼?」里志懾於伊原的氣勢,不由得接了話。

  伊原高聲宣告:

  「明年!西元二〇〇一年二月十四日!我會做出讓阿福你認可的傑作,拿來賞你一巴掌!你給我記好了!」

  伊原吼完,一個轉身便沖向走廊,背影旋即消失在樓梯口。我回頭看向里志,他的表神有些尷尬,聳著肩的態度依舊是平日的調調。我開口了:

  「這樣好嗎?」

  「不太妙啊。」

  「那傢伙是不是在哭?」

  「你說摩耶花?不可能啦……」

  里志邊說邊從鞋櫃取出自己的鞋子,我也隨著里志聳聳肩,決定不想伊原的事了。那傢伙說出那種挑釁的宣言,說不定正是出於傷心。不過,嗯,反正不關我的事。

  問題是,伊原似乎打算明年送里志手作巧克力,能夠如願嗎?離高中入學考沒剩幾天了,他們兩人的第一志願都是神山高中,但其中一人不幸落榜,兩人日後只會漸行漸遠。是說我也同樣面對大考在即,沒心力顧到他們倆的事。二月的寒風襲來,我禁不住地打顫。

  2

  ……我想起了去年的這段往事。

  現在想想,去年的我似乎比今年的我要冷漠,不過那時候我和伊原真的不熟,會那副態度也無可厚非。

  從鏑矢中學畢業,我們三人順利考上了神山高中,然後在莫名的因緣際會之下,三人竟然加入同一個社團。我和里志算是朋友,伊原似乎一直對里志有意,不過基本上我們三個並非連上廁所也要手牽手一起去的死黨,之所以先後加入活動目的不明的謎樣古籍研究社,詩意一點能夠說是命運的捉弄,散文一點就是順勢而為的結果。

  不過要講起古籍研究社這個社團,光提我們三人當然不夠,借地科教室充當社辦的古籍研究社共有四名社員,最後這一位最棘手。

  棘手人物大聲一喊,攪亂了我沉浸在過往時光的寧靜心情。

  「咦,那是什麼意思?我很好奇!」

  回頭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頭烏黑長髮。有著這一頭長髮的傢伙背對我,所以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不必看也知道,她唯一背叛大和撫子(注)氣質的大眼睛,此刻想必睜得更大,雙頰或許也有些緋紅。這一年來古籍研究社得以蓬勃參與許多有趣的社團活動,都要歸功於千反田廣泛的好奇心,雖然她的好奇心之於我非常棘手,畢竟我樂於無趣。

  教室中央,千反田與伊原從剛剛就隔著桌子對坐聊天,坐在一旁看著文庫本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被當空氣,兩人都以平常的音量說話,要不是我緬懷起過往,她們的對話內容完全聽得一清二楚,即使沒有偷聽的意思。伊原的回答繼續鑽進我的耳里。

  「所以說啊,四千年來巧克力一直被視為『飲料』,不是南美人想像力不足,而是技術層面無法克服。」

  這兩人的話題從剛才就繞著巧克力打轉,與其說討論,比較接近伊原單方面演講給千反田聽,害我想起去年的情人節。去年,對,將近一年前的事了,西元二〇〇一年已進入二月,為了響應節能,學校提供給學生用的暖爐設定溫度最高只到十六度,根本無法禦寒。我喜歡節能,卻討厭寒冷。

  然而伊原的口氣一掃寒氣,愈講愈熱烈。

  「一開始是西班牙某個探險家帶豆子回歐洲,據說經過很久才成為民間的休閒飲品,這也難怪啦,直接把可可豆磨榨成漿,那可是脂肪成分超過五成的濃稠液體哦,那個時代有咖啡了,換作是我也不想喝那種東西。」

  「我對咖啡因沒轍,所以沒辦法喝咖啡……」千反田頓了一下,「不過有一半成分是油,對身體也不太好哦。」

  註:性格文靜、溫柔穩重且具有高尚美德的傳統日本女性的代稱。

  也是,那大概就跟直接喝美乃滋一樣吧。

  「聽說當時的確很多人試喝之後胃痛哦。」

  「這樣還能夠普及,很厲害耶。」

  「據說是後來加進了砂糖,才逐漸被大眾接受,在英國似乎是比咖啡高級的飲品哦,高卡路里又有藥效,帶點上流階層氣氛的飲料吧。」

  「有藥效啊?」

  「嗯,聽說是ㄘㄨㄟㄑ一ㄥˊ一ㄠˋ。」

  ※校對註:催情藥。

  我看到千反田偏起頭:「咦?是哪幾個字?」

  伊原正要回答卻突然愣住,對話瞬間中斷。我的視線離開文庫本,瞄向伊原,她滿臉通紅

  ,誰教她講話不經大腦想到什麼就回什麼。

  「催促的催……然後……」

  「然後?」

  「總之啊!」伊原跳過了這個話題。見她那副狼狽模樣,我好不容易才壓下笑意。那幾個字應該是催情藥吧。

  「要把那種難以入口的原始巧克力漿改良成好喝的飲品,光抽出油分不夠,一直到有人研發出加入鹼鹽的方法,才成功中和可可的酸味和分解油脂。」

  千反田對這段技術層面的說明相當感興趣,伊原的轉移注意力作戰成功了。

  「鹼鹽?聽說很少食物會添加這個。嗯。我只聽說過加進中式麵條。」

  伊原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可是啊,光是改良口味,可可豆本身沙沙的口感還是不好入口,於是他們嘗試把豆子磨榨得更——碎,至於顆粒的大小……小千,你猜有多細?」

  巧克力的顆粒直徑?我想都沒想過,手上這本文庫本意外無趣,我不由自主地被伊原的問題吸引,卻是超乎想像的對話內容。

  相較於毫無頭緒的我,千反田微微頷首回道:

  「我猜嘛……我聽過和我家有往來的小麥販售商提過,聽說麵粉大約是四十至五十微米,巧克力也差不多那麼細嗎?」

  伊原一聽,立下功勞似得意地搖了搖頭。

  「告訴你哦,只有二十微米呢!」

  「……好驚人哦。」

  這是應該訝異的數字嗎?毫無比較根據的我完全無從吃驚,二十微米和五十微米差了多少?

  呃,差了二·五倍。

  千反田一副大為感動的模樣頻頻點頭。

  「光用研缽和研杵,很難磨到這麼細呢。」

  「這就跟沒有冰淇淋攪拌機就無法製作冰淇淋是一樣道理,所以在家裡要從可可豆開始製作巧克力根本是不可能。」

  「真遺憾,福部同學不是一直很想要從可可豆開始製成的巧克力嗎?」

  伊原一聽,輕嘆了口氣,「我去年還不曉得手作巧克力居然這麼困難。不過,阿福一定也跟我一樣不知道,所以沒關係。」

  「你說的沒關係是……?」

  千反田話聲剛落,伊原臉上浮現笑容。不,不是爽朗的笑,講得誇張點,甚至可如此形容:「聽到她的喉頭隱隱發出咕嘟聲響,我毛骨悚然,背後不由得冒出冷汗,只見這位少女的嘴角清楚浮現迎向黑暗熱情的扭曲喜悅。」伊原緊握拳頭,視線瞟向斜上方,鄭重宣告:

  「我要做出無可挑剔的手作巧克力!萬一阿福還要給我挑三撿四,我就關住他,然後把我們聊到的那些資料鉅細靡遺地講一遍,讓他聽清楚!要是他還不收下……我就硬把巧克力塞進他嘴裡!」

  真的不要惹來女人的怨恨。若說不該一竿子打翻一船女性,至少不要惹伊原。她表達方式誇張了點,卻不是玩笑。里志真可憐,去年嬉鬧瞎扯一番推開了伊原的巧克力,落得今年下場,只能說自作自受。

  面對伊原的執著,千反田不禁有點嚇到,揮舞著手試圖安撫伊原,接著像是要拉回話題似地問:

  「那、那麼,你打算做什麼樣的手作巧克力呢?可以當作材料的巧克力有好多種呢……」

  伊原好像早已決定,想都不想就回答:

  「我要做心形的。用模具塑型。」

  「呃,可是那不就……」

  「我知道那樣毫無創意,可是,去年被拒絕的原因是那個啊,今年一定要讓他給我收下。」

  接著伊原探出上身,像在說「接下來我要講重點了」,千反田也跟著湊上前,兩人的額頭近到幾乎要貼到一起。

  「我會用最頂級的巧克力來做,就是糕餅店會用的那種。小千,你知道哪裡在賣嗎?」

  千反田不知為何壓低了嗓音,回道:

  「嗯……批發市場旁邊,有一家在賣專業等級的食材,去找找看說不定有。」

  伊原也低聲說:「你可以帶我去嗎?」

  「好的。這星期天如何?」

  「就這麼說定。不要讓阿福知道哦。」

  「我知道。」

  好姊妹之間立下約定。

  雖然不太重要,我畢竟是男生,又是里志的朋友,解釋成她們信任我也無所謂,但我似乎是壓根沒被當成一回事。我如此想,伊原像突然察覺我的存在似地喊了我。

  「對了,折木。」

  「……嗯?」

  我也裝出現在才察覺伊原在場的聲音回應,但伊原無視我的體貼,難得地衝著我露出溫柔的微笑說:

  「你也不要講出去哦。」

  「嗯。」

  「……絕、對、不、准,哦。」

  我當然不會講啊,所以,麻煩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嗎?

  隔天放學,伊原和千反田約好在地科教室進行巧克力會談,我決定避開兩人,早早回家。

  二月風冷,我拉緊軍裝大衣的前襟,走進離校人潮。去年我還是中學生,每天放學都直接回家。我每天都過得漫無目的,早回家也沒有預定要做的事,我試著回想去年放學後的時間怎麼度過,卻想不出做過什麼。不過說到漫無目的,今年和去年倒完全沒變。

  隨著人潮來到大馬路,走過橋上狹窄步道,進入商店街。冬季微弱的陽光到傍晚完全失去了威力,不知不覺身邊同校學生的身影只剩兩、三人。雖然不至於冷到大家都不想出門,但四下人影的確愈來愈少,唯有汽車川流不息。

  我走在鋪了瓷磚的步道,經過和服店、精品店和理髮店,咻咻風聲夾雜細微的電子聲響傳進耳里,理髮店的隔壁就是電玩遊樂場。我經過店前,無意撇見店門前成排停放的腳踏車當中有一輛越野車很眼熟,車頭左把手以布條纏著補強,正是里志的車。

  我看了看手錶。沒特別想打電動,但也沒急著回家的理由,那麼當然遵從本人的信條:「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換句話說我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直接回家。

  然而眼前的玻璃自動門卻在此時打開,走出來的是里志,似乎是看到我才迎上來,依舊是平日那副滿面笑容的表情,朝我舉起一手打招呼:

  「喲。」

  「噢。」

  里志瞄了一眼我的神情,說道:

  「看來你沒有事要忙嘛。」

  幹麼講這種不言自明的事。我沒坑聲,這小子自顧自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電玩遊樂場的店內繼續說:「你來得剛好。如何,要不要來久違的一局呀?我研發出了里志獨門必殺技,可是光是跟CPU對打,總覺得不過癮。」

  看來他在約我打對戰遊戲,但我打了個小呵欠回:

  「我很久沒玩了啊。」

  里志一聽,露出老神在在的神情:

  「我也是呀,不過奉太郎,根據中央教育審議會簡稱中教審的報告,現代的小孩子都沉迷於電玩,換句話說,要是身為現代的小孩卻完全不碰電玩,會成為教育層面的問題哦。」

  我聳聳肩回應,朝店門走去。反正也沒拒絕的理由。

  睽違許久再度踏入電玩遊樂場,不知是否為了營造正面形象,店內照明亮得刺眼,印象中瀰漫著煙臭味的空氣不復從前,但相對地店內幾乎沒有顧客,小型機台全被擺到角落,成排映入眼中的都是沒見過的大型機台。

  許久沒來電玩遊樂場了,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來著?我幾乎不曾獨自踏進電玩遊樂場,去年……不,應該是前年,常來的那陣子幾乎都和里志一道。

  機台熒幕映出的淨是不認得的新遊戲,畢竟兩年沒來,有種走進異鄉的感覺,相較於茫然望著店內的我,里志逕自朝店內快步走去,到某款機台前才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如何?還記得這款吧?」

  里志挑的機台我有印象,那是我和他從前一起對戰的遊戲。駕駛艙造型的黑色機台兩架並排擺放,是操控機器人對戰的模擬遊戲。這一兩年,或者更早以前,這款遊戲機就一直擺在店裡。里志一邊張開雙臂,高聲說:

  「四射的彈藥,交錯的光線!這是男人的浪漫啊,我總不可能找摩耶花來一起玩嘛。」

  「就算是其他的電玩,她也不會來吧。好啊,我就陪你玩玩,不過可能不太順手哦。」

  「放心啦,馬上就會想起來了。那麼,手下留情哦。」

  里志一說完,嬌小的身軀立刻滑進駕駛艙,沒多久機艙便傳出振奮人心的電子音效。我放下側背包,脫去軍裝大衣,一身輕裝鑽進另一個駕駛艙,將百圓硬幣投進投幣口,按下與里志對戰的選擇鍵。里志挑的機體與他兩年前慣用的是同一款,擅長空中戰,機動性佳,軀體細長,右手內藏機關炮,機體前胸裝設有一具光束炮。我也老實地挑了從前慣用的機體——崇尚大艦巨

  炮主義的重裝火力機型,低重心的穩重外型,右手握有滑膛炮,雙肩則扛著雷射炮。

  熒幕上映出兩台機器人,戰場由電腦自動挑選,這次選上的是航空母艦的甲板。根據我模糊的記憶,這個戰場遮蔽物少,對里志那架注重閃躲的機體有些不利,嗯,不過相較於兩年沒練功的生疏功力,這對里志應該不成問題。

  合成語音說出:「Get Ready」,面板上只有兩根操控搖杆和五個按鍵。「GO!」

  比賽三局定勝負。最開始的第一局,里志貼心地把大半的對戰時間都花在讓我熟悉操作上頭,剩下不到十秒,我依照記憶中的操作方式發射雷射炮,正巧直擊中在我射程內晃蕩遊玩的里志機體,我聽見隔壁駕駛艙傳來「呃啊」或「喀啊」之類的怪聲。四下幾乎沒有其他顧客,這小子這樣嚷嚷也太丟臉了。熒幕上裝甲薄弱的里志機器人頹然坐到地上一動也不動。

  第二局開始前,里志匆匆忙忙地離開機台,探頭進我的駕駛艙里說:

  「如何?可以正式來了嗎?」

  「嗯,大致回想起來了。快開始嘍。」

  「OK,那就不放水了哦。」

  剛傳來里志回座坐下的聲響,第二局就開始了。玩到一半,里志的機器人突然不見蹤影,看樣子他來真的,我也猛地讓機器人開始狂奔,腳邊地面隨之冒出青色的火焰。我的機器人轉著軀體搜索敵方,一察覺對方在我的正後方,登時一扯扳機,右手的滑膛炮開炮,然而對方在炮火抵達前又一溜煙跑不見人影了,移動速度之快,我的機體完全跟不上。

  對,就是這種感覺。我一邊回想過去的經驗,總之現下儘可能閃躲,不過說是閃躲,也只能一味地狂奔。里志的機器人飛上空中,機關炮彈宛如彈雨般從天撒下,不過我的裝甲設定很厚,中彈幾次也無所謂。

  中學時代,我們每次玩這個遊戲,最後分出勝負的方式只有兩種,要不就是我機器人的重火力在遊戲一開始沒多就把里志的機器人殺得片甲不留,要不就是里志那架機動性佳的機器人不斷逗弄閃躲我的機器人直到遊戲時間結束,大多是里志得勝,他總是說:「奉太郎,你太急著分出勝負了啦。」

  一瞬間,敵方出現在我正上方的空中,再不迎戰穩輸,於是我朝敵方所在的大致方向發射雷射炮,但敵方卻突然迅速降低高度,輕巧閃過炮火,同時朝向維持姿勢的我方,射出最大火力的光束炮,我完全閃不過,主導權完全在里志手上,我連續被機關炮火攻擊,勝負已定。

  第三局。

  「GO!」的話聲剛落,我的機器人倏地全力往前跑,試圖縮短敵我距離,里志的機器人沒料到我來這招,只能轉頭就逃,我把握機會連續發射滑膛炮,當中一發正中里志的機器人,裝甲薄弱的里志機器人肯定元氣大傷。

  不過里志也不是省油的燈,我以為這下他好一陣子全力閃躲逃避,沒想到他的機器人當場站穩腳步,突地發射光束炮,來得太快,我沒來得及反應,我的機器人中彈而彈飛開來,應聲倒地。

  我的機器人正在爬起來,里志持續以身上搭載的各式炮火猛攻,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攻擊戰術。我或以狂奔閃過,或以裝甲承受炮火。

  「……咦?」

  我忙著操控搖杆,不經意察覺一絲奇妙的感覺。從前和里志對戰時,他是這種戰術嗎?

  不,很明顯不同。

  里志從前的戰術不是這樣。敵我的炮火不斷攻向彼此的裝甲,遊戲時間僅剩不多。里志預測到我的滑膛炮攻擊,漂亮地躲開,他的機器人乘著氣勢突地朝我方逼近,眼看熒幕上一架細長的機體急速朝我的機器人衝來。

  然而迎面靠近的機體恰恰成了雷射炮的最佳標的,我的手指扣上扳機,這一刻我想起來了。

  對,里志從前的戰術是「勝利至上」,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一發現戰況不利便逃之夭夭,靜待絕佳時機,要是戰況是逃得了超過遊戲時間就能得勝,他會不斷逃下去,但相對地在適合攻擊的時機則全力出擊;不僅如此,他還會利用電腦偶發的狀況或程式缺陷取得勝利,總之里志眼裡只有求勝。要是運氣不佳輸了比賽,他從不掩飾懊悔或憤怒,相當不服輸。我之所以後來不再跑電玩遊樂場,老實說是不太能接受里志的執著。

  那現在這個突襲怎麼回事?莫非想引我上鉤?

  我回過神,自己扯開扳機,眼看我的機器人擺好發射雷射炮的姿勢,里志要是這時猛地煞住腳步逃向空中,從空中發射光束炮攻擊我方,遊戲時間就到了。

  然而里志沒那麼做。熒幕上大大映出里志機器人的右手,光劍倏地伸長,他竟然打算近距離肉搏?太亂來了,這個距離怎麼可能衝上前來砍人?

  劍尖即將划過我機體的前一秒,我的雷射炮以極近距離擊中敵方,里志的機器人頓時彈到千里之外。

  最後二比一,我贏了。

  熒幕上「YOU WIN!」的字樣還沒消失,里志突地探頭進我的駕駛艙,他此刻不知是何表情,沒想到竟一如平日的笑臉,興奮地劈頭看著我說:

  「哎呀呀,真是精彩的比賽呀!奉太郎,你真的兩年都沒打嗎?你搖杆也操控得太順手了吧?都說腳踏車和游泳、騎馬都是學起來就一輩子不會忘的技術,看來操控機器人對戰電玩也該算進去了!」

  講起玩笑話也依舊高明,的的確確是平日的里志。至於我,嗯,贏了遊戲沒有不開心的道理,我戲謔一笑回他:

  「應該是太久沒玩,恢復到新手狀態,這是新手的好運呀。」

  我獲勝了,所以電腦顯示我得以免費與電腦對戰一場。里志指指熒幕,示意我繼續玩,於是我隨手按下對戰鍵,隨意玩一玩,結束了比賽。

  熒幕出現結束畫面,我鑽出駕駛艙,沒想到迎面有人遞上來一罐罐裝咖啡,還拱著身子的我抬頭一看,拎著咖啡的是里志。

  「獎品。請你的。」

  我接下咖啡,雖然只是罐裝飲料,但是像樣的熱黑咖啡,我欣然收下,拉開拉環問里志:

  「怎麼了,相當豁達嘛。」

  「硬拉你進來陪我玩,謝禮也算在裡頭嘍。」

  「你真的覺得拉我來玩很不好意思?」

  「別傻了。」

  即使是罐裝咖啡,還是熱的最好喝,然而我天生怕燙。我倚著一旁的機台,小口小口啜著咖啡。

  里志的態度相當自在,心情也很好。但這副「平日的里志模樣」卻與記憶中的他大相逕庭。這小子明明輸了遊戲,怎麼都覺得不太像他。

  「我說里志,第三局的最後啊……」

  「嗯?喔,扎紮實實地吃了你一炮啊。」

  「為什麼不逃向空中?要是你從空中攻擊,我穩輸的。而且,你居然還選擇近距離肉搏?」

  里志滑稽地聳聳肩說:

  「巨型機器人最大的浪漫就是近距離肉搏戰了呀,唰地一刀斃命,很痛快呢。嗯,大刀闊斧以主炮給對方冷不防的一擊也很爽,以結果來看我個人很滿足啦。」

  講得雲淡風輕。若相信這番話,表示里志求的不是勝利而是浪漫,換言之,他是追求有趣而輸了比賽。

  的確很里志。一名隨興之所至追求快樂、凡事趣味至上的人,的確可說再適合不過的輸法,就我所認識的里志確實很可能做出這種事。

  只不過,方才那一瞬間我感受到的奇妙感覺又如何解釋?

  「好!接下來就看我的里志獨門絕技2號發威啦,讓你瞧瞧傳說中的大滿貫『一筒摸月』的厲害!」

  我依舊小口啜著咖啡,身旁的里志朝麻將遊戲機投了硬幣。望著硬想兜牌的里志,我的腦中,兩道身影交錯來去。

  輸了遊戲忿忿地猛敲機台的里志,還有請贏家喝咖啡的里志。

  3

  審判日終於來臨,無視於人們衷心期望它不要來,時間不曾停下,日曆也確實逐頁翻新,既然無法避免它的造訪,那請以光速度過這一天吧,任誰都不會阻止那狂奔的腳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正月時在附近神社拿到的月曆上,這一天宛如理所當然地記載著「情人節」。我早上一起床,發現房門前擺著一隻小禮盒,想也知道是姊姊開的無聊玩笑。我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片巧克力片和一張寫字的便條紙,上頭寫「送你一片巧克力片!謹代表折木供惠對你的衷心『哀』憐。」

  看我的外腳背踢!我把巧克力連同禮盒一併踹進房間,上學去了。

  神山高中一切一如平日,學校允許學生在制服外加上防寒衣物,上學路上看得到大衣、厚夾克等各式保暖穿著,比起其他季節要熱鬧許多。踏進校門,校園內沒有瀰漫甜甜的香氣,命運的一天,就這麼平靜無波地揭開序幕。

  午休時間,我想買個核桃吐司當午餐而前往福利社,投入人海,順

  利買到僅剩的最後一條吐司,鑽出人群時才看到千反田也在混亂的學生當中買東西。這傢伙不論個性,光看外表,完全是好人家出身的大小姐模樣,所以看到她這副擠在人群中的光景總覺得很滑稽。千反田也看到我,努力撥開身穿制服的男女同學,來到我面前。

  「你好,折木同學。」

  「嗯。」

  千反田一邊調整領巾,我看到她手上只拿了一個利樂包飲料,雖然不關我的事,我還是問了:

  「千反田,你的午餐該不會只有這個吧?」

  千反田一聽,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說:

  「不是的,我有帶便當來,只是……最近迷上喝這個。」

  我看向她亮到我眼前的飲料,那是抹茶牛奶,先不管她怎麼會愛喝這奇妙的口味,抹茶里不是有她不喝的咖啡因嗎?算了,反正有所謂的安慰劑效應,我決定別戳破這一點。

  杵在擁擠的購物人群當中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我們倆走出福利社,千反田的教室剛好在我教室隔壁。

  我們慢步走著,聊起了伊原的事。

  「後來伊原的巧克力怎麼樣了?」

  千反田露出微笑,她的神情甚至有些得意。

  「她決定用COTE D』OR(注),雖然我覺得用雀巢就很足夠了。」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她似乎沒打算進一步解釋,於是我開口問:

  「那是什麼?」

  「啊,抱歉。她決定用比利時產的巧克力製作,本來很猶豫要不要用瑞士產的就好。」千反田繼續說:「很辛苦呢,我們跑去店裡買了各式各樣的巧克力,回家逐一試味道,是很難得的經驗,不過一直吃巧克力……說真的,我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想碰巧克力了。」

  她說著嘻嘻笑起來。我想像這傢伙和伊原待在地科教室裡面對面坐著,把倒在桌上的各式巧克力,從這一頭試吃到那一頭的景象,我也忍不住笑了,那一定像眼看一座堆到天花板的巧克力山一點一點變矮吧。

  「吃了那麼多的巧克力,不會長痘痘嗎?」

  「我沒事,可是摩耶花同學的臉頰長了一顆滿明顯的,她貼了OK繃遮住了。」千反田一臉神往地說:「摩耶花同學自己做心形的模子哦。我都不曉得她手那麼巧,模子上還雕刻精細的裝飾……兩個面對面的邱比特,真的很可愛呢,只可惜木模好像不太適合製作巧克力,邊緣部分可能沒辦法很平整。」

  「別看她那樣,畢竟是漫畫研究社,應該很會用美工刀,不過雕刻刀技術我就不確定了。」

  「摩耶花同學專注力非常高哦。所謂帶著滿滿的心意製作,就是指這個吧……真的好厲害。」

  註:克特多金象,知名比利時巧克力品牌。

  帶著滿滿的心意製作嗎?就我所見,伊原的長處是驚人的專注力,要說容易沉迷事物到忘我的是千反田,擅長專注的就是伊原了。順帶一提,里志是同時針對多樣事物抱有高度興趣,至於我,不用說,大部分的事物都興趣缺缺,更別說這次的伊原巧克力雪恥戰,她根本賭上性命在製作巧克力。

  「然後呢?巧克力送出去了嗎?」我問。

  千反田一聽,搖搖頭,微微蹙起眉。

  「這部分有點遺憾。本來親自送出去比較好……放學後可以送去社辦,可是摩耶花同學說漫畫研究社那邊有事怎麼都走不開。」

  「所以?」

  「她說她會先把巧克力放在社辦,再請福部同學自己去拿。雖然不一定要等到放學,只要在二月十四號這一天送出去,情人節的儀式就算成立了,明明還有其他方法……」

  嗯……千反田很遺憾,但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把巧克力拋給對方也別有一番風情,感覺里志也比較希望是這種方式。

  這時,千反田像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我。一臉嚴肅的她和我面面相覷。

  「啊,對了,折木同學,今天是情人節……」

  「……」

  千反田說著輕輕低下臉,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恢復了開朗。

  「我家的習慣是,真正親近的親友之間,反而在年末或中元節都不互贈禮物,所以我沒有準備情人節巧克力給你,還請多多包含。」

  ……是,知道了。

  雖然我打從出生至今從沒想過情人節可以和中元或新年相提並論。

  路過的二年級同學不知是否聽到我們的對話,忍著笑意,快步超過我們倆,我不禁想踹那個人的屁股一腳。

  放學後,我把課本和其他雜物塞進側背包里,里志來找我,他手上那不離身的束口袋裡不知塞著什麼,撐成了飽滿的長方體。里志邊晃著束口袋邊問我:

  「奉太郎,你等一下要幹麼?」

  我本來想回他說,太蠢了,我決定不去地科教室,早早回家去。但我無意間瞥向窗外,發現方才開始下的雨雪(注)有愈來愈大的趨勢,雖然我的鞋子和大衣都防水,也帶了傘在身上……

  「我想等雨雪停了,還是晚點下成雪了再回家。」

  「在這裡等?」

  我思考一下。暖氣停了,教室非常冷,而且情人節放學後要是有個等雨雪停的男生獨占空教室,也會造成其他「使用者」的困擾,我還沒那麼不知趣,然而要是去社辦等,請恕我再次強調,那太蠢了。

  註:日文為「みぞれ」,介於雨和雪之間的雪花,非常潮濕。

  「不了,我可能去圖書室吧。」

  接著里志一副等我這麼說的神情點點頭,從束口袋拿出一本書遞給我,那是四六判(注)大小的精裝本,書名是紅極一時的小說,如果我沒記錯,故事描述過著平凡生活的男女因為些許的不合,發展成無可挽回的慘案,死亡的陰影甚至席捲了整個城鎮!之類,我實在不敢看恐怖故事。

  「你怎麼看這麼偏的書……就算你推薦,我也不會想看。」

  「我沒有要你看啦。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去還嗎?快到期了。」

  我沒應聲,直接把那本書和活頁本一併收進包包里,然後停下手問里志:

  「你呢?要去社辦嗎?」

  「嗯,是啊。」里志回是回了,但回答得心不在焉。我有些在意他為什麼這麼不起勁,一邊說:

  「聽說伊原不會過去哦。」

  里志顯得很訝異,似乎沒料到我知道這個消息。嘀咕著:

  「噢?你消息很靈通嘛。是千反田同學告訴你的?」

  「聽說漫研那邊有事抽不開身。」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千反田一直很遺憾哦,伊原——」

  里志像堵住我的話似,很快說道:

  「他們漫研現在啊,內部起了點紛爭。原本只是水面下的對立,文化祭之後問題浮上檯面,印象派和理性派兩組人馬在爭主導權,要是再惡化下去,歷史悠久的漫畫研究社恐怕避免不了分裂了。以人數來看印象派比理性派是三比一,個人是覺得有點寂寥啦,摩耶花正是理性派的領頭人物。所以我想她說今天走不開,八成是跟這件事有關吧。」

  我知道里志硬把話題帶開,但我決定不追究這部分,問起他剛說的奇怪語詞。

  「你說印象派跟什麼來著?」

  「理性派。嗯,你要叫做注重角色派和注重故事派也可以啦,他們現在雙方好像吵得很兇,可能的話我也想參一腳啊。」

  里志講得口沫橫飛,一副就是想說,比起二十四日的計劃,這種社團內部醜聞要有趣得多了。不過這都不重要。

  「那兩派的名字,是你取的吧?」

  里志一聽,有些傲慢地聳聳肩說:

  「本人對於引領潮流者的憧憬依然健在呀。」

  說著他又晃起手上完全癟掉的束口袋,我結束和里志的閒扯,背起側背包,軍裝大衣掛上前臂,踏出了教室,里志也隨後走出來。由於通往專科大樓的連接通道和圖書室位於反方向,我們倆在教室前道別。

  註:日本書籍常見尺寸,約為127mm×188mm。

  「那就改天見啦,折木君。」里志刻意以演戲的口氣說。

  我帶點玩笑的語氣回他一句:

  「加油嘍。」

  「加什麼油啊?呿。」

  還用問嗎?當然是加油迎戰前來雪恥的那一位呀。

  圖書室意外空蕩,明明放學後天候不佳,很多人都會跑來這裡殺時間。

  我先把里志的書放進還書箱,就近找了座位放下側背包,到書架前找適合殺時間、快速翻閱解決的書,結果挑了一本中南美知名景點與遺址的攝影集。架上也有介紹歐洲或中亞的書,我之所以選了中南美,或許出於想向巧克力發源地致敬的心情。

  一翻開書就看到知名馬雅

  金字塔,以及綠林遍布的蓋亞那高地上,由數處深不可測的凹坑所構成的奇觀。繼續翻頁,映入眼帘的是足足有人臉大的果實,這是直接長在樹幹上的奇妙植物,圖說寫著:「Theobroma coco:『Theobroma』的意思是『神祇們的食物』。」卻沒標示原文是什麼國的語言。

  我望著照片,出乎意料地意識到今天的特別之處。儘管在意情人節卻對聖誕節沒感覺有點說不過去,但上上個月的二十四日沒有什麼特別感動的事。於是我思索起為什麼會這樣,可能是伊原的雪恥戰引起了我的興趣,但更大的原因是一起床就收到了巧克力禮盒,多虧那樣東西,提醒我今天是十四日。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即使我在意這個日子,也不代表比去年還要期待這個節日。

  這麼說好了。如果此刻有人紅著臉來到看著馬丘比丘下水道照片的我身邊——當然,這個人的設定是女學生,然後遞出一個心形巧克力說:「請收下這個!」這時我會想什麼?

  嗯,當然是開心吧。

  然而,這份開心和自己意外地被認可為一個人類所感到的開心是同樣程度,好比隨意畫下的畫碰巧在市立美術館的繪畫比賽中得獎,這兩種狀況的本質差不多,講得更白話一點:「我完全不懂這畫好在哪裡啦,不過要頒獎給我,我也欣然接受,謝了。」

  結論是這個插曲是否能夠讓我內心萌生戀愛的喜悅,這件事有待商榷。我的信條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這個信條帶給我的主要是怠惰,同時也稍微讓我以不同角度看待人際關係。

  古籍研究社讓我感受到宛如俱樂部般的輕鬆心情,是因為里志、千反田和伊原,我們彼此都不會糾纏對方,就算千反田的好奇心三天兩頭攪亂了我的安寧生活,要是我真的打死不想碰,那傢伙倒也不曾死纏爛打地拉我進去攪和。事實上去年的「冰果」事件也好、「女帝」事件也罷,千反田都沒有強硬地叫我幫忙,她確實很強勢,卻不會強求。如果她的說法是「這是你應盡的義務」或「你理所當然應該這麼做」,或淚流滿面地哀求:「求求你幫幫忙!求求你幫幫忙!」我可能當場退出古籍研究社。

  可是這種生活態度有辦法面對男女感情嗎?我能夠對心儀的對方做出期待或強求嗎?有此一說,生物的存在是為了留下自身遺傳因子,也就是為了繁衍子孫,所謂戀愛則是升華的繁殖欲望。就這觀點來看我仍是不完全的生物。不過好歹也長成人類的模樣,沒必要鑽生物學欲求論的牛角尖,是不完全的生物也無所謂。

  如果說非得欲求什麼,巧克力就夠了。儘管我喜歡苦的東西,但來點甜的也很不賴。

  我一邊看著棲息叢林的毒蛙皮膚鮮艷的橘色,一邊思考這些事。

  「終於找到你了,折木同學。」

  出其不意地有人喊我,我一回頭,千反田的臉龐近在我眼前,我的視線不偏不倚地和那雙大眼睛對個正著,我不由得別開眼。

  冬季空氣乾燥,惹得喉嚨痛起來。我乾咳一下。

  「……終於找到?是要找我幹麼嗎?」

  「不是的。」

  「……」

  學生稀稀落落的圖書室里,千反田環視一圈之後,低聲說道:「我是想福部同學會不會剛好跟你在一起。」

  原來是要找里志。

  「我和那小子又不是成天黏在一起。」

  「這我曉得……你知不知道福部同學人在哪裡?」

  我正想回說不知道才發現不對。里志說要去地科教室,如果他真的去了,千反田不可能還跑來找人。

  「他沒去地科教室嗎?」

  千反田微微點頭,「等得有點久,我想還是看一下狀況。因為是摩耶花同學約好的,我想福部同學應該不會忘了,不知道是不是臨時有什麼事。」

  嗯。看了一眼手錶,雖然不記得確切時間,里志剛才說要去社辦之後和我道別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現在接近五點,夕陽逐漸下山,難怪千反田會擔心。

  不過這就是福部里志,他絕對不會惡劣到老讓人等他,但三十分鐘左右繞去東瞧西玩,很像他會做的事。

  我把手邊的攝影集翻過一頁,望著墨西哥城的全景,然後回:

  「那小子的時間觀念比較鬆散啊。不過他說過要去社辦的,再等等看吧。」

  「的確是沒有約好幾點幾分要到,也不能說他遲到。好,我知道了,我再等等看。」千反田說到後來的語氣仍帶有幾分不安,但還是一甩黑髮離開了。里志這小子,就是不肯把事情處理得圓滿一點。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但往窗外一看,雨雪依舊沒有停止的跡象,沒辦法,我又深深地坐回椅子,翻開攝影集的下一頁。

  4

  在我完成一路從墨西哥城到里約熱內湖的模擬體驗之後,雨雪終於停歇。攝影集放回書架,正要穿上白色軍裝大衣,顧客上門了。

  圖書室的滑門喀啦喀啦地拉開來。

  「折木同學!」

  禁止喧鬧的圖書室里,千反田完全無視規矩,氣勢洶洶地衝來找我。我連忙張望四下,正想叫她安靜點,但圖書室只剩下我、圖書委員,還有圖書室的司書(注)糸魚川老師。

  千反田的神情和剛才找我時完全不一樣,雙唇緊抿,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張得更大,看來發生了不妙的事。拎著束口袋的里志出現在千反田身後,一臉疲憊,少了幾分平日的開朗。

  「奉太郎,你還在啊。」

  「我不是說我要等到雨雪停才回家嗎?」我交互看了眼前的兩人,再望著千反田說:「看樣子你這回來是要找我?不過我要回去了。」

  千反田先是輕輕頷首,接著重重地點了頭說:

  「嗯,是,我曉得,已經很晚了。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幫忙。」

  「抱歉,今天沒辦法。不管我能不能幫忙,都明天再說吧。」說著我就朝門口走去。

  然而千反田卻擋在我面前,我不禁板起臉。千反田垂下眼說:

  「對不起,請你先聽我說……是我的錯,我一時大意,讓社辦沒人留守,我真的很對不起摩耶花同學……」

  看來這次事情不像平常一樣源自於她爆發的好奇心。我仔細一看,她雙拳緊握,白皙臉龐更面無血色,是匆忙衝來的關係,還是另有原因?她的雙腳也在微微顫抖。

  我簡短地問里志:「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啦。」

  這時千反田像要蓋過里志的話似地開口了,但聲音非常微弱:

  「巧克力……」

  「巧克力?」

  「摩耶花同學的手作巧克力被偷了!她費了那麼多心力才完成的巧克力!」

  我看向里志,他只是一臉無奈地聳起肩,點點頭。

  原來是伊原的巧克力被偷了。

  嗯,是喔。

  註:學校管理圖書室的教職員。

  那還真是遺憾。

  打從我進到神山高中,加入古籍研究社的這十個月來,遇上了一堆麻煩事,次數恐怕相當於我整個中學三年遭遇過的事件。而這些事件全都是經由千反田找上我的。

  解決那些事件沒有撼動我的節能信條,但不可否認的是當我去做那些「必要的事」時,腳步的確輕快。

  所謂一臉苦澀,大概就是我此時臉上的表情吧。我帶著這副神情,把軍裝大衣穿上,開口了:

  「走吧。去找出來。」

  唉,我好不容易等到雨雪停了啊。不過這也是處世的人情義理之一,畢竟我和伊原儘管緣分淺薄卻很長久,她要是得知辛苦做的巧克力被偷了,不知會是什麼表情,我可一點也不想看到!

  因為,我實在不敢看恐怖故事。

  走過連接通道,來到專科大樓。

  地科教室位在四樓,我正要走上樓梯,里志叫住我。

  「等等!」他伸掌朝我一擋。

  我明白他在幹麼,眼前的樓梯被黃黑相間的塑膠帶圍起。這幾天,校內分區進行打蠟,塑膠帶上垂掛了一塊牌子寫著:「樓梯剛上蠟,禁止通行」。

  專科大樓共有兩道樓梯,於是我們繞去另一道,走上三、四樓之間的平台時,一名一年級的鬈髮男同學出聲問我們: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看一下嗎?這樣有沒有水平?」

  他正在把一張海報貼上公布欄,海報內容是「工藝社畢業展 展場:1-C教室」。我本來打算隨口敷衍說很好啊,然後速速上樓去,然而身後的里志卻出聲了:

  「你放太低嘍。」

  我朝海報一看,確實右側偏低。接著千反田也開口:

  「這張海報,是故意裁成梯形的嗎?」

  這位諜報員(注)……不,

  工藝社社員聽言,退開公布欄一步再望向海報,盯了好一會,輕聲嘀咕了一句:「哎喲,我在幹麼呀。」

  接著只見他掏出美工刀和尺,拆下海報,坐到階梯上,例落地著手修正。

  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製作順利,一邊朝地科教室走去。

  打開門鎖,進到室內停下腳步,撲面的寒冷令我全身一顫。可能因為我一直待在室溫的圖書室,但這裡未免也太冷了。

  千反田走到擺在教室正中央的課桌旁,手放上桌面說:

  「東西本來放在這裡。」

  註:日文的諜報員稱做「工作員」,工藝社社員則是寫做「工作部員」。

  原來如此。確實此刻桌上不見巧克力的蹤影。

  然後我還沒開口,千反田主動詳細地描述起來。

  「那個巧克力用紅色包裝紙包著,沒有綁緞帶,至於大小……因為是心形的,最寬的部分……」她伸出雙手比畫出一小段距離,逐漸拉大,等到和她自己的體寬差不多時,偏了一下頭,又把距離稍稍縮小一點,接著看向我說:「大概這麼寬。」

  千反田似乎不止五感、記憶力和觀察力超群,空間認知能力也相當優秀。話說回來,那塊巧克力還真大。

  「伊原知道這件事了嗎?」

  「我還沒跟她說。這麼做有點卑鄙,可能的話,我想先試著找過之後再告訴她。」千反田頻頻撫著桌面,好像這麼做巧克力就會回來似的,「巧克力本來一直放在這兒的,然後我去找福部同學,那時我的手錶顯示大概是四點四十五分,回到社辦的時候應該是剛過五點沒多久。都怪我,想說只離開十五分鐘應該沒關係,懶得把社辦門鎖上……」

  她說到後來已經細如蚊聲。以她重情重義的個性,會如此自責並不奇怪,但看來她心理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里志開口了:

  「哎喲,不過千反田同學,你又不是摩耶花的巧克力管理員呀,不必那麼在意啦。」

  「可是,我也很對不起福部同學你……」

  「我就說責任不在你身上嘛,如果要說千反田同學有錯,遲到的我才是最惡劣的。」

  我很訝異,沒想到里志這個某種意義來說不懂得體恤他人的冷血漢也有這一面;另一方面,有著火熱的心的我雖然不是冷血漢,我決定還是別輕易說出可能不甚恰當的安慰話語。

  我環視社辦。地科教室里只有很一般的配備:講台、黑板、課桌椅、掃除用具櫃,如此而已,放眼望去一覽無遺。

  但課桌共有四十多張,我以拳頭輕敲身旁的桌面,問道:

  「確定東西不在這間教室里?桌子抽屜都檢查過了嗎?」

  「嗯,這裡沒有哦。我和千反田同學一起找過了,很確定。」

  我想也是。

  不,等等。

  「不是只有千反田一個人找過這裡?」

  回答的是千反田。「是的,我回社辦的途中遇到福部同學,我們是一起回來這間教室的。」

  「我在剛才那道樓梯遇到千反田同學,就是三、四樓之間的平台那裡。」

  原來如此,在那道樓梯遇到的。

  我腦中閃過了什麼。我把軍裝大衣的衣擺一甩,轉身就要走出教室。雖然很懶得走動,但目的地不遠就走一趟也無妨。千反田見狀問我:

  「你要去哪裡?」

  「那個諜報員在那裡待了多久?」我邊說邊走出社辦,兩人也跟了上來。

  「諜報員?誰啊?」

  「就那個鬈髮男,在貼海報的。」

  「……你是說工藝社的同學是吧?」千反田接著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去找福部同學的時候,看到那位工藝社的同學正把海報攤開。」

  「太好了。」

  里志似乎立刻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不過考慮到偶爾會不可思議地遲鈍的千反田,我還是補充說明道:

  「諜報員要是這段時間一直待在那兒,說不定會記得哪些人經過樓梯。畢竟另一道樓梯上了蠟無法通行,上下樓的所有人都得經過這道樓梯。」

  「噢,對耶!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原先消沉的千反田發現了一線希望,聲音開朗了起來,但相對地里志卻顯得嚴肅。

  「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諜報員偷的?」

  「不可能。」

  「咦?」

  「哪個人偷了東西之後,還有辦法逗留在現場附近檢查海報有沒有貼正?」

  我們彎過轉角的女生廁所,走下樓梯,來到公布欄前,諜報員仍忙著以美工刀修正海報,一見我們三人,便把海報攤開來問道:

  「這樣如何?」

  千反田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說道:

  「變成四角都不是直角的平行四邊形了哦。」

  「……」

  「海報的事先擺一邊,我們有事想請教你。請問你還記得你在這裡貼海報的這段時間裡,有哪些人經過嗎?」

  面對千反田無比認真的眼神,諜報員有些不知所措,轉而問站在千反田身後的我和里志:「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猶豫著怎麼說明,里志簡潔俐落地回答了:

  「出了點狀況。我們懷疑是走過這道樓梯的某人幹的。」

  「是哦……」諜報員好像還是不甚明白,但大概也覺得無所謂吧,只見他爽快回道:「我記得哦。」

  「總、總共有幾個人經過?」

  面對激動的千反田,諜報員笑著回答:

  「三人。」

  三人啊。所以也就是說,是那麼回事了。

  「請問是哪三個人呢?」

  呃,你果然很遲鈍吶,千反田。我從身後戳了戳她的肩膀,這位名門大小姐回過頭來,於是我依序指向自己和她。

  「這兩人,加上里志共三人。」說完我望向諜報員尋求確認,他點了點頭。

  「你確定嗎?」千反田追問諜報員。

  諜報員保證:「別看我這樣,我對見過的面孔可是過目不忘的,而且我貼海報也沒貼到那麼忘我,連有人經過都沒感覺。」

  千反田轉頭看我,一臉納悶地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偷瞥了里志一眼,回答千反田:

  「沒有怎麼回事啊,簡單講就是偷了巧克力的傢伙人在四樓,而且現在還在……里志。」

  「嗯?啥事?」

  「專科大樓四樓有哪些社團?」

  里志一聽,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這不是把我當成資料庫在用了嘛,真開心。嗯,我想想哦。古籍研究社、流行音樂社、人聲音樂社、天文社,還有……對了對了,思想研究社也在四樓,雖然沒有社員。」里志說到這補了一句:「不過真難得耶,奉太郎這麼有幹勁。」

  我本來想吼他:「還不都是為了你!」算了,想了就累,何況千反田也在場,那種話說不出口。

  「那說不定拿得回來了哦?不過,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有希望尋回巧克力了,千反田的心思轉移到這點上頭。沒錯,這點是最不可解之處。

  不過,總之。

  「總之先有效率地解決事件,動機之後再查。我們去那幾個社團問問還留在學校的人吧,說不定很快就能搞定。」

  「能夠馬上解決就太好了。」

  千反田點點頭,接著向諜報員客氣地道謝,和我們一起走上樓梯。

  逐一問過還留在校內活動的社團,出乎意料地不費力氣。

  流行音樂社聽說借了哪裡的音樂廳辦小型演出,正在廳里為演唱會準備;人聲音樂社的慣例是聚集在中庭練唱,但天氣這麼冷,唱起歌來應該也沒辦法清楚咬字,他們早早就結束社團活動;至於零社員的思想研究社本來就不必考慮,於是專科大樓的四樓此時還在活動的社團就只剩古籍研究社和天文社了。千反田蹙起眉頭說:

  「是天文社的人做的嗎?」

  「總之先去探探狀況再說。」

  說著我們朝天文社的社辦——第五公用教室走去,邊走里志邊低喃:

  「天文社啊,搞不好那個人也在哦。」

  「福部同學認識的人在那裡嗎?」千反田問。

  里志直率地點了頭,「那個人,千反田同學你和奉太郎也都曉得哦。澤木口學姊,她就是天文社的。」

  「那位學姊啊,那我們還真是幸運——可以這麼說嗎?」

  很難講。澤木口美崎,我記得她的全名。去年暑假快結束時,發生的「女帝」事件當中,和她小有交手,後來文化祭她跑來挑戰我們古籍研究社,結果卻自取滅亡,沒記錯,她參賽的料理是把香蕉

  扔進高湯里煮。

  第五公用教室位於地科教室隔壁的隔壁,天文社的社員真的打算偷巧克力,前後應該花不到二十秒就能得手。

  來到教室門前,室內傳來開朗的咯咯笑聲,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千反田點了頭,敲了門。

  「咦?來嘍!」

  應門的聲音相當熟悉。

  千反田拉開橫向滑門。

  一陣熱氣迎面撲來。學校禁止學生擅自調高提供給各教室的暖爐溫度,但這裡的溫度實在暖到豪氣的地步,突然造訪的人如果戴著眼鏡,視野一定瞬間雪白一片。

  教室內圍成一圈坐著的學生共有一、二……五人,數張課桌並在一起,桌面散放文件,不知為何,上頭擺了將近十顆骰子。五人分別是三男二女,在這間炎熱的教室里,男生全部穿著領制服,女生則有一名穿著水手服。

  沒有穿水手服的女生就是剛才應門的人,也就是里志提到的澤木口,她不知道是不是特別中意這款發形,每次看到她都是在側頭部紮起發團,發團還以綴有黑色蕾絲的黃褐色雅致布條纏起,身穿的卻是邋遢的學校運動服。

  千反田和澤木口一對上眼,立刻以十五度角低頭行一禮,微笑說:

  「你好,澤木口學姊,請把巧克力還來。」

  我真該衝上去搗住她的嘴,不然就是瞄準後腦勺賞她一掌,幸好澤木口似乎沒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驚人發言。

  「巧克力?巧克力怎麼了?呃,記得你叫千反田吧?」

  「是,我是千反田愛琉。」

  「有何貴幹?」

  里志為了避免千反田又說出勁爆之語,很快地接口回道:

  「由於事出緊急,吾等厚顏登門拜訪,期望前輩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聽到這胡來的講法,澤木口登時露出孩子般的開朗笑容。怪人跟怪人果然好溝通。

  「這樣啊,要很久嗎?」

  「三分鐘就夠了。」

  雙方交涉之際,我再次掃視第五公用教室內部。並排的課桌旁隨意擺著天文社的社員書包或防寒衣物。種類殊異,包含五個書包,五件防寒衣物,還有一隻頭陀袋,對照過去的經驗,應該是澤木口的包包。天文社社員全都一臉狐疑地望著我們,看樣子是聊得暢快時卻被我們打斷,有個男的甚至露骨地擺出臭臉。

  澤木口輕輕點了兩、三下頭,轉身高聲對社員說:

  「我先暫停一下。突襲前要是入手難度高到三,加五成買下來也無所謂哦。」

  其他社員對暫停遊戲的澤木口報以噓聲。

  「五成耶!有沒有搞錯!」

  「難度三怎麼買得下手嘛……」

  澤木口揮揮手回道:「被逼到絕境還能取得補給就該感恩了吧?偽裝的話,扣點可是加倍哦。」說完便來到走廊上。

  千反田再度客氣地低頭行禮。

  「不好意思,你在忙我們還來打擾。請問那是在做什麼呢?」

  「喔,SF。」澤木口的回答非常簡短。

  「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我不經意出聲確認。

  「太空幻想列車(Space Fantasy)?」里志幾乎同時開口。

  「太空戰機(Star Fighter)吧。重點是,」澤木口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著我,所謂「從頭看到腳」就是這種感覺,接著她盤起胳膊,「這件軍裝大衣,很不賴嘛。」

  里志也順著她無厘頭的發言開口了:

  「很贊吧?學姊果然好眼光!奉太郎的冬衣就這一件寶貝,裡頭要藏湯普森衝鋒鎗都不成問題,很厲害的。」

  如果能夠藏槍,我也很想藏藏看,吐你的糟時說不定派得上用場。

  澤木口依然盯著我的大衣猛瞧,千反田繼續緊咬不放。

  「呃,學姊。」

  「喔,對對對。所以咧?發生什麼事了?」

  「是……」千反田倏地回頭看我。

  她居然有辦法在這個節骨眼踩煞車,看來這十個月以來她多少有點成長。千反田不擅長委婉表達,直言不諱的個性至今也立下不少功勞,但現在我們可是將天文社的社員視為竊盜嫌疑犯,講話太直接只怕誤事。我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踏上前半步,說道:

  「呃,澤木口學姊。」

  「你是……我想起來了,偵探折木君。」

  聽到莫名其妙被冠上的稱號,我有點不開心,但忍了下來,指著地科教室說:

  「是這樣的,原本擺在那裡的情人節巧克力被偷了。」我感覺澤木口的眼神瞬間一沉,但接下來才是迂迴問話的精華所在,「所以,我們現在正在尋找目擊者。請問大約四點四十五分到五點之間,你們有沒有看到誰經過走廊呢?」

  「抓嫌犯」說成「尋找目擊者」,我也不確定這種迂迴方式能不能奏效,澤木口一副很可笑的模樣,嘀咕道:「偷情人節巧克力?呵,又不是偷心賊,哪會有人幹這種附庸風雅的事。」

  哪裡附庸風雅了?真想讓她瞧瞧剛才千反田緊咬著唇的懊悔模樣。

  澤木口一偏頭,「四十五分到五點之間啊?抱歉哦,我們玩得正開心,沒人注意到時間。不過要說中途曾經暫停遊戲離開教室的人嘛,中山,還有吉原、小田都曾經暫停離席,雖然是我叫他們退出遊戲。」

  五人當中有三人有嫌疑啊。我瞥到千反田沉下了臉。

  不過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縮減嫌犯人數。

  「請問有沒有人離席之後在收拾書包的?」

  「沒有啊。為什麼問這個?」

  「喔,請問小田是那位女生嗎?」

  「女的叫中山。」

  面對連續發問攻勢,澤木口也不禁板起臉,渾身散發的莫名其妙氣質倒沒變,她扠起腰瞪向我:

  「我話說在前頭,我們當中可沒有誰拿了巧克力回社辦來哦,你要覺得我說謊就算了,不過偵探君,被這樣懷疑實在不太爽耶。」

  澤木口大剌剌地說完,猛地回頭拉開教室門,朝著室內大聲嚷嚷:

  「你們幾個,這段時間有沒有誰看到任何類似巧克力的東西呀?」

  天文社的男社員當場笑出聲來。

  「學姊,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提起這麼悲傷的事啊。」

  「真想回說我有看到啊——」

  澤木口看著我,指了指男社員,一副想說:「這就是證據嘍。」的神情。

  「好啦,你們想問的就是這個?可以了嗎?」

  果然無法和平收場,即使換上迂迴的說法,說到底一樣是在懷疑對方,不過也沒辦法。雖然奉行的個人信條養成我不喜紛爭的個性,唉,真傷腦筋。

  至少要向對方陪個笑臉,於是我向澤木口低頭行了一禮。

  「學姊,謝謝你的幫忙。很抱歉說了不禮貌的話。」

  「嗯,是無所謂啦。」

  澤木口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第五公用教室,不知是不是我多心,門關得特別大聲,沒多久室內就傳出「重來一輪!重來一輪!」,特別開朗的吆喝。

  千反田看了看面前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我,神情有些悲傷。

  「折木同學,澤木口學姊生氣了哦?」

  「當然會生氣啊。」

  「可是,摩耶花同學的巧克力非拿回來不可呀!」

  我回頭看向里志,他也沉著臉,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神情甚至帶有一絲自嘲。

  「奉太郎……」他似乎有話想說。

  我當作沒察覺,提議回地科教室再說。外頭天色已暗,差不多該做個了結。

  5

  位於邊間的地科教室,三面牆都開了窗戶,外頭寒氣也容易鑽進來,面對逼人的寒冷,我不禁縮起脖子。

  「還真冷。」

  我兀自嘟囔,卻得到溫暖的回應。

  「覺得冷哦?我倒還好。」

  「只有你一個人全身裹著大衣耶,還喊冷。」

  不,真的很冷。

  窗外點點粉白一閃而逝。雨雪剛停,這會卻下起雪。大家會說「白色聖誕」,但不知有沒有「白色華倫泰」的說法,聽起來有點像白酒的品牌名稱。

  我坐上一旁的課桌,站在我面前的千反田開口了,聲音滿是疲憊。

  「怎麼辦,折木同學,我……不想懷疑是天文社的同學拿的。」

  不知怎麼回她,我只好以問題回答問題。

  「除了那邊的樓梯,還有其他方法上到四樓來嗎?」

  里志和我一樣坐上課桌,束口袋擺在大腿上,他搖搖頭說:

  「真要上來也不是沒有辦法,戶外逃生梯加上逃生用滑梯就成了,不過兩個方式並用工程

  相當浩大。另外,剛上蠟的樓梯也沒長腿跑掉,要走也不是不行。」

  「但那道樓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畢竟剛上過蠟,有人走過一定會留下腳印。通往屋頂的樓梯則固定上鎖,沒有教職員同行,學生不可能上去到屋頂。」

  所以那道樓梯是唯一的上樓途徑。當然,小偷如果嘗試綁吊索從直升機垂降也不失為一種方法,但我不覺得伊原的巧克力藏匿什麼驚人秘密,讓對方不惜動用諜報片風格的手段也要取得。

  不,等等。如果沒記錯,伊原用的是比利時巧克力,一說到比利時,眾所周知那裡是歐盟總部所在,莫非巧克力之中藏有足以撼動歐洲和平的微晶片?這樣別說吊索或是直升機,小偷動用什麼都不奇怪。

  「折木同學?」

  「嗯,沒事。」

  這段時間都沒聽到直升機的聲響。

  巧克力在哪裡?望著落下的雪,我想到另一個可能。

  「我說,你們找巧克力的時候,下面也檢查過了嗎?」

  「下面?」

  我的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半拋物線。「小偷會不會把巧克力扔出窗外,丟到樓下去了?」

  千反田搖頭。「那應該不可能,我四處都找遍了。」

  還真無懈可擊。那這招如何?

  「女生廁所也檢查過了嗎?」

  兩人都大感訝異。

  「咦?」

  「你說什麼?」

  「我說女生廁所。事情發生的十五分鐘之內,這棟專科大樓四樓能夠待的地點只有這裡、第五公用教室和女生廁所呀。既然這間教室里里外外都遍尋不著巧克力,也可能某人把巧克力藏到女生廁所去了,不是嗎?」

  我話聲剛落,千反田裙擺一飄轉身要衝出去,但剛踏出一步就意識到我不打算起身,便催促我:

  「我沒想到這一點,一起去看看吧!」

  最好可以一起去。

  「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折木同學,多一點人手幫忙總是比較……」

  「千反田,要是這層樓的廁所是男廁,你沖得進去嗎?」

  她似乎著急到腦子一片混亂,這時才「啊」了一聲,臉紅了起來,接著點了兩下頭致歉,迅速小跑步離開了教室。附帶一提,專科大樓的男廁設在一、三樓,二、四樓則是女廁。

  里志笑咪咪地目送千反田,晃動著雙腿問我:

  「你真的覺得在廁所嗎?」

  我一副懶得回答的語氣:

  「不覺得。萬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可能。」

  「萬分之一,就是百分之〇·〇一了,機率那麼低呀?」

  「里志。」我嘆口氣,「我大概知道東西在哪了。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

  「這樣啊。」

  里志沒再吭聲了,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直到千反田回來,大約三分鐘的時間,地科教室一片死寂。

  回來的千反田相當失望。

  「沒有……」

  我點點頭,說道:

  「那麼,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

  「什麼?」

  微低著頭的千反田抬起臉,就在這時,我們一直沒有思考如何處理的棘手時刻終於到來。

  地科教室的門拉開,那傢伙走了進來。水手服外頭加了件米色夾克,頭戴著毛線帽,她是伊原摩耶花。為了掩飾試吃太多巧克力而長出的青春痘,她的左臉頰貼著一塊OK繃。伊原看到我們,一臉疑惑。

  「怎麼了?為什麼大家都在?」

  「摩耶花同學……」

  千反田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伊原絲毫沒察覺千反田的異狀,邊脫帽子邊以輕快的語氣說:

  「哎呀!好啦,如何?我的巧克力?」

  劈頭就進入主題啊。也難怪,這是伊原最關心的一點。

  我看向里志,但他面無表情,淡然地看向伊原,似乎沒打算開口。

  至少我也該做點解釋。但開口前,千反田發現了我想幹麼,立刻舉起一手制止,堅決地說:「我自己來告訴她。」我只得沉默。

  千反田筆直看著摩耶花:

  「摩耶花同學,我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是有覺悟了嗎?另一方面,伊原一臉訝異。

  「什麼東西對不起我?小千你做了什麼得向我道歉的事嗎?」

  「是。是這樣的,」千反田稍微遲疑一下才繼續,「我沒把社辦門鎖上就出去一趟,但這段時間裡,摩耶花同學你的巧克力被偷走了。真的很對不起。」

  勇敢的語氣,堅毅的態度。但千反田,你的眼眶是紅的哦。

  聽到消息的伊原,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只是低喃著:

  「哦,是喔。」頓了一下,臉上浮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被偷了啊。」

  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話語。

  我難以置信伊原的反應是這樣,我認識的她會當場發飆,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她也有資格這麼做。再怎麼不識男女感情,我也認同伊原這麼做。

  然而伊原一派平靜,相對地,情緒潰堤的是千反田。

  「摩耶花同學,我……」

  伊原回身看向千反田,搖搖頭說:

  「別那副表情嘛,小千。你是在意沒鎖門的事嗎?沒事啦,誰猜得到會有人偷情人節巧克力呢?」

  「可是!」

  「千錯萬錯,絕對不會是小千你的錯,再說我可不記得托你幫我顧巧克力哦。想想我也有點對不起你,拉著你幫我那麼多忙,最後卻一場空。」

  伊原說著,把脫下的毛線帽戴了回去,視線從千反田身上移開,幽幽低喃:

  「嗯,不過還是有點難受啊。先回家了。小千,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哦。」

  然後伊原轉身,踏著平靜的腳步離開地科教室。凝視著她的背影,沒人能夠出聲慰留。

  我、千反田、里志,三人望著伊原的背影,心中各有所思。

  伊原離開一段時間,差不多到了離開專科大樓的時候,千反田毅然決然地踏出腳步。察覺她的意圖,我跳下課桌衝去擋住千反田的去路,她卻往前走,近到快貼到我鼻子的距離才停下腳步。

  「……請讓開。」

  「你想做什麼?」

  實在貼得太近,我邊說邊往後退一步,但千反田也旋即往前一步。

  「即使要使出有點粗暴的方式,我也要找出摩耶花同學的巧克力。否則今後我根本沒臉面對摩耶花同學。」

  「大家不都說了,不是你的錯呀。去問法律方面的專家,一定也會得到這個回答,這根本是超過危險預測範圍的事。」

  「我不管什麼法律,是我自己無法原諒我自己。摩耶花同學今天應該得到開心的回憶,最後卻變成這樣。我沒辦法什麼補救都不做!」

  她說著就要繞開我朝前走去。

  我反射性地出手了。我的右手抓住千反田的右手手腕。

  很溫暖的手。

  握著她的手腕,透過緊繃的肌肉,我感覺得到千反田握緊的拳頭正試圖使力。該放手嗎?還是不該放?我猶豫著,卻先開口了。

  「我不敢說我明白你的心情,畢竟我不像你那麼多愁善感,但接下來交給我處理吧,我一定會在今天之內把伊原的巧克力交到里志手上。」

  奉行節能主義的折木奉太郎,竟然有說出「交給我處理吧」的一天。

  千反田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但拳頭緊握的力道卻絲毫不減。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既然要找,也讓我出一份力。」

  我搖了頭。

  「不行,該怎麼處理我大概有數了,你在計劃就沒辦法進行。」

  一段沉默,千反田輕聲問道:

  「你知道是誰偷的?」

  我放開了千反田的手。剛剛不知不覺間也使上力,千反田輕撫著被抓著的手腕。事態發展至此,不得不幹了。我緩緩點頭回應。

  「是誰?」

  「能夠把巧克力藏在身邊的只有一個人,小偷就是她。」我嘆了口氣,「天文社的中山。」

  傳來一陣課桌移動的喀噔聲響,里志站了起來。我決定先不理會。

  「根據諜報員的證言,這段期間經過那道樓梯的只有我們三人;根據澤木口的證言有機會偷走巧克力的天文社社員共三人。」

  「是,是小田同學、中山同學和吉原同學。」

  「如果這三人當中的誰跑來偷巧克力,你會怎麼做?伊原的巧克力尺寸相當大哦。」

  千反田點點頭,張開雙手拉開比自己體寬略小的距離:「大概這麼大。」

  「這麼大的尺寸很難藏起來,既然廁所沒有,也沒被扔到外頭,只可能是被帶進第五公用教室。然而澤木口卻堅稱沒有人把巧克力帶回社辦,社員也異口同聲說沒看到,天文社的人聯手串供又另當別論,但沒有串供,事情就很不合理。」

  我說到這,指了指自己和里志。

  「男生的立領制服不可能藏那麼大的巧克力;有包包還塞得進去,我這件軍裝大衣的口袋可能也大,但暫時離開社辦的天文社社員,沒有人在回社辦之後收拾自己的書包,所有人的包包和防寒衣物都扔在一旁;遑論學生制褲的口袋那么小;再說巧克力是硬的東西,藏進衣服內側,行動起來會很不自然,一定一眼就被我們看破。」

  接著我指向千反田。

  「但水手服就辦得到。用膠帶把巧克力固定在大腿,裙子就能夠充當最好的掩護。我不知道叫中山的天文社社員偷伊原巧克力的原因,說不定她和伊原有我們不知道的過節,但不管動機為何,能夠帶走巧克力的人只有她,我只能肯定是她做的。」

  說到這,我停了一下,再次強調:

  「我一定會在今天把伊原的巧克力交到里志手上。我有絕對的把握,但你在場只會幫倒忙,所以你放心交給我吧,先回家。」

  千反田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由得倏地別開眼。唉,我還是太嫩了。

  但千反田卻稍微拾回了笑容。

  「折木同學很難得把話說到這分上呢。」

  「會嗎?」

  我自己也覺得,太拼了。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清楚折木同學打算怎麼處理,你覺得交給你處理比較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我緊繃的全身放鬆下來,神情可能也柔和許多。

  「OK,搞定之後我再打電話通知你。」

  「萬事拜託了。」千反田朝我行了一禮。

  她離開後,社辦剩下我和里志。

  我望向完全被夜色籠罩的外頭,雪還在下,我不禁蹙起眉頭,背起側背包。

  「好啦,該回家了。」

  里志聽言,也躍下了課桌。

  「也是,走吧。」

  這回我們沒忘記牢牢地鎖上社辦門。

  6

  在夜裡回家路上,我的眼前是車頭燈、車尾燈,還有大雪。我拉緊大衣衣襟。

  風太冷,我縮起脖子以軍裝大衣的衣領禦寒。並肩走在路上的里志只穿一件羽絨背心防寒,他拎著束口袋,背著後背包。

  「情人節巧克力綁在大腿上偷走,呵。」我呢喃著剛剛的話,帶著自嘲地一笑置之,「想也知道不可能。」

  「推論倒是一切合理哦。」里志晃著手中的束口袋。我同樣一笑置之他這句話。

  「不,有不合理的地方。」

  「是哦?」

  「伊原決定在社辦放巧克力等你自己去拿,天文社那個叫什麼的女學生不可能事前得知呀。就算知道好了,也無法預料到千反田會顧著巧克力,也料不到千反田會等不及直接去找你。」

  「說不定就是事前都料到啦?」

  「就算都料到好了,我說里志,巧克力貼上人體是會融的,融化的巧克力還有一股獨特的香氣,要藏也藏不住。最關鍵的是,」我們走到斑馬線中段,綠燈卻閃爍起來,我小跑步過了馬路,回頭看向里志,「腦袋正常的人不會想到去偷情人節巧克力的。」

  里志露出苦笑,「沒有證據顯示中山同學腦袋是正常的哦。」

  「腦袋不正常的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涉入這起事件了,該懷疑的是那位吧。」

  人行道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踩上去便發出啾啾聲響。一陣強風吹來,我盤起胳膊忍耐著等風停歇,然後開口:

  「先把答應好的事處理完。」

  里志只是沉默。

  「……那個束口袋,借我一下。」

  里志悶哼似地笑了,老實遞給我束口袋。一拿到手上,我使勁地縱向一甩。袋內發出喀沙喀沙聲響,是碎片碰撞摩擦造成的。

  我板著臉,謹慎地還給里志束口袋。

  「這下我達成任務了,在今天之內把伊原的巧克力交到你手上。」

  「佩服佩服,奉太郎。」

  里志笑著說,但在我眼裡只是習慣掛上的笑容,或者只是虛張聲勢。

  偷走巧克力的,是里志。

  一聽到千反田說巧克力被偷,我就在想只有里志會做這種事。不考慮直覺,以消去法來推論,嫌犯還是只剩里志一人。如果偷巧克力的不是天文社的人,小偷只可能是在那段時間從三樓走上那道樓梯的人;根據諜報員的證言,走過那道樓梯的只有三人——千反田和我,以及里志。能夠先消去我的嫌疑,千反田算是「被害者」,所以也消去嫌疑,這樣只剩里志。當時千反田是問諜報員幾人經過樓梯,諜報員沒道理灌水人數。

  看樣子裡志一開始和我道別,前去社辦的時候,就前往專科大樓三樓的男廁等著。廁所設在樓梯旁,而三樓的是男廁,里志只要在裡頭等著就好,他早就猜到千反田遲早會離開社辦找人。

  然後,等千反田走下樓梯,里志走上樓梯前往四樓,諜報員就是在這時記住了里志的長相,說不定諜報員還順便請里志幫他看海報有沒有貼正。我沒記錯的話,後來里志和我、千反田三人經過樓梯前往社辦,諜報員請我們幫忙看海報有沒有貼水平,當時里志的回答是:「你放太低嘍。」要不是他曾經向對方提醒:「右邊再放低一點。」是不會如此回答。

  里志來到空無一人的社辦,打算偷走伊原的巧克力,巧克力卻出乎意料地大。里志原本可能想藏進束口袋,他那時一定很傷腦筋,因為他的束口袋尺寸頂多裝得下四六判的書,千反田身形再纖細,體寬還是比四六判的書要寬。

  但大剌剌地拿在手上逃離現場,萬一在樓梯與千反田不期而遇,巧克力遊戲就玩完了。考慮到這一點,里志最後採取的行動是?

  街燈已然亮起,我們來到了橋頭。這是一道只容許行人通行的窄橋,兩個人並肩走,便占滿橋幅。吹過的風沒了障礙物,風聲更響亮。

  「你把東西敲碎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點猶豫嗎?」

  我說得小聲,可能被風聲蓋過,里志沒聽到似地一直沉默著。

  里志採取的行動是敲碎巧克力,或許是隔著包裝紙直接以手肘用力敲下。如果他心裡有一絲絲意識到裡頭裝的是伊原親手做的心形巧克力,說不定會改用溫柔一點的手法摺斷巧克力,嗯,雖然以結果來說一樣。心形巧克力最後碎成了能夠收進束口袋的一塊塊碎片。

  里志接著離開社辦,在樓梯平台遇上千反田,當時他可能編了藉口:「哎呀呀,抱歉抱歉千反田同學,我剛發現一個很有趣的東西,繞去看了一下。」這時里志再與千反田一同走回社辦,此時桌上不見巧克力的蹤影。

  看到身邊驚訝得面無血色的千反田,里志作何感想呢?

  走到橋中央一帶,我不再前進,里志也隨我停下腳步。

  我決定別讓這次講的話被風聲蓋過,於是稍稍拉高嗓門說:

  「這樣就算還掉上次欠你的人情了。」

  「欠我的人情?」里志的口吻帶著低笑,「什麼時候借你啦?哦,你說正月的那件事嗎?我這個人對借貸方面很沒概念。」

  「去年四月的事。那時我為了逃離千反田,編了一場戲。」

  里志好一會才想起來,嘀咕著:「哦,對,是有過那麼一回事。」

  「那時候你不是幫我圓謊嗎?」

  「有嗎?真虧你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

  「當然記得。」我輕輕咬住臼齒,「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做了蠢事。」

  「嗯,你後來的確是後悔了。」

  這個教訓,我到今天才恍然;我痛切地體會到,以狡詐伎倆欺騙他人意味著什麼。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上次和這次受騙的人,都是千反田。

  然而里志一副不甚感興趣的態度說:「不過,你那時候幹的事其實很體貼,一方面貫徹了奉太郎的節能主義,也沒傷害到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這一瞬間,風突然捲起,空中飄落的雪形成漩渦。我再度拉緊軍裝大衣的衣襟,低著頭問里志:

  「你至少給我個解釋吧。」

  「解釋啊……」

  里志為什麼會幹出這種事,我不明白,但他一定有理由,我相信他有理由。所以才設法說服千反田離開,試著讓事件畫下句點。何況先前還被他調侃:「真難得耶,奉太郎這麼有幹勁。」我應該有權利發脾氣,要他給我交代。雖然里志從頭到尾都沒有托我出手相助,我也一直保持緘默,但最後我還是為了說服千反田好讓她安心,不得不陷那位

  毫不相干、忘了姓什麼的天文社女學生於不義。或許有更好的方式,但我想不出來。今後那位女學生也將一直被千反田誤解,莫名其妙地在這樣的狀況中度過校園生活。

  我之所以會做這些事,也是堅信里志有他的理由。所以,如果。

  「如果你跟我說,你只是想開個玩笑的話……」

  「的話?」

  「我只能揍你一頓了。連同千反田和伊原的份一起,用拳頭扎紮實實地揍。」

  里志到這節骨眼還是不改嬉笑本性,故意誇張地縮起肩膀說:

  「我不太想被揍啊。」

  「附帶一提,如果你打算死都不說,我會去向千反田道歉,順便告訴她事情是你乾的。」

  「那是我更不希望見到的下場。我一開始壓根沒想過要把千反田同學卷進來。」里志頭看天,吁了長長一口氣。

  一段沉默,他平靜地開口了:

  「真不想坦白啊。不是能夠拿出來說的事。不過看樣子我不能不說了,是吧?」

  「我不可能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你不僅是想了,還實際做了哦。」

  「就是啊,奉太郎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其實不後悔,雖然不後悔……」里志的視線從空中移往地面,下定了決心。他娓娓道來,說話聲不大,但在風中仍聽得一清二楚。「奉太郎,你覺得我是執著派嗎?」

  我想了一下,回道:「算是吧,我覺得你是趣味至上的人。」

  「那還真是徹頭徹尾地誤解了。」里志倚著橋欄杆,欄杆上積著薄雪。「所謂趣味至上或有所執著的人,是會深入鑽研某個領域,進而成為該領域的佼佼者,換句話說每天都處在鑽研與新發現的狀態中哦。」

  「你不是嗎?」

  「不是耶。你忘了『女帝』事件嗎?那時我不是說,我沒辦法成為任何領域的權威,我知道得廣而膚淺。不過奉太郎,說得精準一點,其實是我主動放棄當任何權威。前陣子,我們不是對打了一場模擬遊戲嗎?」

  他說的是上次在電玩遊樂場的對戰。最後比賽以2比1結束,取得勝利的是我。

  「嗯。打了。」

  「那時奉太郎你好像也覺得我怪怪的,對吧?因為我不再執著於勝利。兩年前我和你常玩那個遊戲。對現在的我來講,當時的我只有難堪二字可以形容。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一旦輸了就抱怨是對手的錯、挑規則的毛病。不止電玩,如果曉得有誰熟知武田信玄(注1),我就會想贏過他,四處找相關書籍來閱讀;我還曾經試圖拼贏鐵道迷哦。我什麼都想求勝。我執著於各式各樣的事,包括哪些方面呢,我印象都有點模糊了。不過——有了,比方說服裝的配色,漢字的正確筆順;吃迴轉壽司的時候,我也會執著於把各種餡料吃進肚裡的正確先後順序(注2),眼睜睜看著美味從眼前經過哦。」

  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莫名其妙,里志自嘲地笑了。

  「很無聊吧?老實說,因為那麼求勝心切,贏了也毫無意義,最後自己反而不知道怎麼收拾。那時我不曉得問題出在哪裡,想了好多,真是笨蛋一個。如果不是開開心心地贏得勝利,怎麼可能開心呢?後來呢,有一天,我終於膩了,決定不再執著於任何事。不,不是,應該說我決定只執著於『不執著於任何事物』。至於契機是什麼,我忘了。這麼做之後呢,奉太郎,真的每天每天都很開心哦,今天玩腳踏車,明天玩手工藝,安保、簡易壽險、古典音樂,什麼都碰;我把還不到執著程度的執著當成增加樂趣的調味料,各種領域都去玩一玩。記得是你說的吧?忘了什麼時候,你說我是艷桃紅色的,形容得真好。」此時的里志不是在對我說話了,我無法補捉住他的視線。他絮絮叨叨地繼續回顧。

  「可是,如此輕鬆愉快的每一天裡,唯獨存在一個問題。我決定了只執著於『不執著於任何事物』,才得以每天過得輕鬆愉快。奉太郎有個無可撼動的信條,無時無刻不成為你的支柱,我則無從學得人生信條。不過,我的不執著可是相當關鍵的原則哦。要是沒了這個原則,我說不定又會退回成執著派的人了。然而,有個摩耶花在。」

  里志握緊了拳頭。

  「摩耶花是個好女孩。奉太郎你可能無法理解她的好,可是她真的很好,那麼好的女孩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樣的摩耶花說想和我在一起,簡直像在做夢一樣。可是,可是啊,我可以執著於摩耶花嗎?明明已經決定不執著於任何事物,唯獨摩耶花例外嗎?

  我一直在思考,這絕對不是輕易能夠做出結論的事。我隨心所欲地依照自己的原則過日子,才能得到現在的輕鬆愉快。我毫無疑問想和摩耶花在一起,我甚至想過,不如順著心意走就好了。

  注1:武田信玄(一五二一~一五七三),日本戰國時期名將,智勇雙全、用兵如神,有「戰國第一兵法家」之美譽,因任甲斐守護,人稱甲斐之虎。

  注2:對於吃壽司特別講究的日本人自有一套食用順序規則,通常先吃生食再吃熟食,味道由淡至濃。

  可是啊,奉太郎,我不能那麼做。絕對不能。我決定不執著於任何事物而放下執著,我想和摩耶花在一起而執著於摩耶花,這麼一來,摩耶花算什麼呢?玩弄她的心意就太惡劣了,不能這麼做,非修正原則不可,但我又該從何、如何修正起?還是說,打算找出答案這件事本身就是錯誤?抱著這種類似禪問答的糾葛,我還能夠不傷害到摩耶花嗎?

  在我對這問題還無解時,迎向了去年的情人節。奉太郎,你不覺得情人節巧克力本身就是一種象徵嗎?我的想法是,如果我接下了摩耶花的巧克力,等於答應執著於摩耶花了。明明我內心還沒得出答案啊。」

  「所以你才沒收下?」

  「是啊,然後到了今年。你可以大罵我駑鈍沒關係。一整年過去了,我竟然還是沒有找到答案!在這種狀況下,要不收下無法收下的巧克力,除了讓巧克力消失以外還有什麼好法子呢?有的話……嗯,可能讓她狠狠揍我一頓也是不錯的方法。」

  沉默降臨。

  可是,這些應該都和千反田無關。

  「可是,你卻傷害了千反田。」

  里志一聽,悲傷地笑了。

  「……我沒辦法像你一樣處理得面面俱到啊,我沒打算傷害她的。」

  「你本來的打算是什麼?」

  「我和摩耶花有個默契在。她把巧克力擺在社辦,如果我決定接受她,就把東西取走,否則就把東西留在原處。這是我們的約定,原本只是如此單純。不是摩耶花的錯,是她沒料到幫忙製作巧克力的千反田同學,竟然成了守護巧克力順利送到我手中的使者……」

  這麼說,送巧克力的儀式根本是伊原和里志這小子的計劃?

  「剛才這些話,你都跟伊原說過了?」

  「說過了,當然說了啊!一定要說才行吧?不然我不就成了隨自己高興玩弄摩耶花心意的爛傢伙了!

  ……不過,事實上,說不定我正是個爛傢伙。去年推掉摩耶花的巧克力之後,我們深談過,談了好幾個小時,談得比剛才我跟你說的還要詳細很多。嗯,好懷念啊——那之後竟然過了一年,摩耶花還說了很重的話哦,但她終究沒有認同我的考量點,只說她會等我,還說下一次的情人節就是聽我答案的日子了。

  摩耶花聽說巧克力被偷,不是一派鎮定嗎?她明白被偷代表我想告訴她我還沒得出結論。」

  我也猜到伊原曉得偷巧克力的是里志,可是我以為她會勃然大怒,畢竟連續兩年求愛被拒,我沒想到事情背後有過一場深談。

  這麼說來,伊原說漫研那邊有事走不開,也是編出來的。

  里志大大張開雙臂,立領制服的衣袖被風吹得翻飛。

  「好啦,奉太郎,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這麼做不是出於開玩笑的心態,我也沒有死都不向你解釋,你打算怎麼做?」

  雪愈下愈大。

  我豎起大衣衣領,橋上實在冷到受不了。一踏出步子,腳下積雪便發出聲響。

  里志跟了上來。

  「剛才這些話,不可能去跟千反田說吧。」

  「不可能。被揍一頓或許還比較好。」

  我也這麼覺得。就算里志曾向伊原全盤坦白,此時的對話畢竟還是男生之間的談話。同樣道理,千反田和伊原之間說不定也有女生之間的談話,談話內容當然不可能讓我知道。何況今天裡志說的也不是他的全部,當然,我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都攤開讓里志了解。

  不,很難講。

  我的信條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就這麼單純,沒有什麼攤不攤開的問題。我想起稍早在圖書室看攝影集思考的事。節能主義無法面對男女感情,這和里志毀掉手作巧克力的動機有一定程度的共通點,不過那是假象,有決定性的

  不同,那就是里志的猶豫是為了伊原。

  走在寒風肆虐的河流上方,我煩惱著。整起事件錯在里志,我卻逼他坦白不想出口的事,我是不是應該為此補償他什麼?我是不是該對這小子說:「抱歉,我太不了解福部里志了。」

  幸好此刻背朝著里志。我微微露出苦笑。

  嗯,畢竟說不出口啊。

  橋不長,快抵達對岸時,我問里志:

  「然後呢?結論快出來了嗎?」

  我回頭看向他,他帶著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輕輕點了頭。

  「快了吧。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只差把結論整理成話語了。」

  我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抱歉了,大冷天還拖住你講這麼久,請你喝罐裝咖啡。」

  里志恢復了平日的微笑,拎起手中的束口袋一轉,巧克力碎片發出喀沙聲響。

  「好啊,不過難得奉太郎要請客,我就來杯紅茶吧。」

  回到家,為了暖和冰冷的身子,我先泡了熱茶,喝掉大約半杯,我撥了電話給千反田。

  我跟她說事情解決了,巧克力交到里志手上,沒有起衝突、沒有結下樑子,事件和平落幕。千反田心喜若狂,不斷不斷地向我道謝,逼得我使出稍微強硬的態度才結束無止境的道謝,放下了話筒。

  我說了謊,雖然有點像強詞奪理,但我想誰都無法責備我。

  回到自己房間,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

  何況……難保千反田沒說謊。畢竟「看待事物的角度不止一個」在今日成了常識。連交往多年的老朋友里志都還有那麼多不了解的部分。即使沒有一個人說謊,但擅自誤解對方的意思、或被對方誤解,這些狀況都很常見。

  再說千反田為了確保巧克力順利送出,打算成為巧克力守護者的這件事情,伊原一定也隱約地察覺了,說不定連里志也曉得事情會變成這樣。那麼,刻意將千反田卷進事件,就是伊原為了讓里志收下巧克力的策略。或者這也是我的曲解?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想去推敲了。其實是天文社的中山動了物理性小手腳偷走巧克力——真希望這是事實,我就不會像這樣望著天花板想這些事。

  房間地上滾落一片巧克力片,那是我今年唯一收到的巧克力。

  我撿起巧克力片,這似乎是外國生產。我撕開包裝和鋁箔紙,朝著黑色巧克力片一口咬下。

  巧克力的味道在口中擴散,好甜,而且苦,然後理所當然地,強烈的味道逐漸淡去,終至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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