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汝之名為侵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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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溫暖的午後——我來到了位於宅邸不遠處的丘陵地帶。

  山丘的斜坡上似乎是牧草地區的樣子,到處可以看到外觀像一整團棉絮的羊悠閒地吃著草的情景。真是名副其實的牧歌風情,讓人感覺仿佛會聽到鄉村歌曲般。

  然而……只要把視線稍微再往上抬一些,就會看到一片徹底不同的風景。

  原因就是,有成群的魚正飛在空中。

  「……那是什麼?」

  應該——是魚沒錯吧?

  至少在外觀上看起來不像是鳥。基本上的外型像白帶魚,全身包覆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銀色鱗片。它們一邊扭動著如橫躺的劍一樣細長的身體,一邊穿梭在雲朵間的樣子,怎麼看都不會是鳥類。只不過,它們的身上在原本魚類長有尾鰭與背鰭的地方,都延伸出優雅如羽衣般的薄膜,而這也是唯一可以說明它們是「飛天生物」的部位。

  「那是『碧雲魚』。」

  在一旁的繆雪兒如此告訴我:

  「那是風精的一種,在行進時絕不會脫離固定的路線。而因為它們通過的地方總是會有風吹拂,所以人們就在這裡種植以風為糧食的食風草,讓這一帶成為羊的放牧區了。」

  「……唔唔。」

  又是「風精」又是「食風草」啊。

  真不愧是奇幻世界的國家。繆雪兒可能只是告訴了我在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常識,可是聽在我的耳里就像是什麼童話故事一樣。

  「在我們的國家,草是靠陽光與水——也就是土壤的營養長大的啊。」

  「請問在少爺的國家,沒有食風草嗎?」

  「我連聽都沒聽過……」

  「食風草是利用風精產生的精靈力做為糧食的。到沙漠去的話,也可以看到食風草飄在空中的情景呢。」

  「…………沙漠。」

  那種狀況下,沙漠算不算是已經被綠化了啊?

  話說……又不是蒲公英的棉毛,草居然會隨風飄在空中……在我們的世界根本是難以想像的情景啊。唉呀,畢竟我們的世界應該沒有所謂的「精靈力」,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反過來說,就是因為這個世界有精靈力,所以才會有演化成這種型態的植物存在吧?

  這麼說來……我以前有讀過一個學說,主張如果太陽的顏色稍有不同的話,植物就不會是綠色的,而會因為光合作用細胞色素的關係,以紅色為基本顏色之類的。或許這也是類似的道理吧?

  「看似相同,實際上卻不一樣啊。」

  我苦笑著邁出了步伐。

  沒錯,這裡是異世界。就連走在我身邊的這位女僕,也是個身上流著精靈血液的少女。只要她稍微晃動頭髮,就可以看到一對尖耳朵呢。

  「所以說,我們的做法究竟能通用到什麼程度,我也不清楚啊……」

  我們要前往的目的地是建在一旁的建築物。

  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是一棟巨大的風車小屋。

  呃,雖然說既然很巨大的話,叫「小屋」也很奇怪啦。

  它的高度大約等同於一棟五層樓高的大樓。外型是在一個圓筒上載著一個圓錐,簡單來說就是像削到不能再短的紅色鉛筆一樣,另外又接了綠色的風車。牆壁是以磚瓦砌成,而從上面那幾條像雨水流過所造成的黑色污漬,就可以看得出這棟建築物多少有點年代了。

  而在建築物的周圍,可以看到許多正在工人影。

  他們多半的人手上都拿著水泥刮刀,將不知道是灰泥還是混凝土的東西塗抹在牆上的龜裂處之類的地方。裂縫太大的部分,則是先用較大的石頭塞起來,或是用木材補強之後,再進入塗抹作業。

  簡單來說,他們正在進行修補工程。

  其實這棟建築物是我——正確來講應該是異世界綜合娛樂貿易公司「安繆特克」請艾爾丹特帝國把原本已經不太使用的風車小屋轉讓給我們的東西。而現在正由同樣是從艾爾丹特帝國借來的人力——人類就不用說了,其他還有精靈啦、蜥蜴人啦,以及紅臉矮身,怎麼看都像矮人族的人們——在進行修復作業。

  他們其實是艾爾丹特帝國軍的工兵部隊。

  要他們建造纖細豪華的貴族宅邸可能有點困難,不過畢竟他們本來的工作場所就是戰場——趕工作業正是他們的強項。只要給他們三天的時間,就可以建造出一、兩座城寨出來,是一群非常可靠的專業工匠。對於我「不用太在意細節,總之把這棟建築物修補到可以使用的程度」這樣的要求,他們很有自信地就點頭答應了。

  我探頭看向屋內,這邊也正在進行作業。

  不過,在這邊進行工程的主力並不是艾爾丹特帝國軍,而是自衛隊。

  風車小屋原本的內部構造——利用齒輪轉換風力,讓杵動起來打碎穀物的東西——已經大半都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在牆上裝了許多電線啦、小型變電器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要把現在已經幾乎不用的風車小屋改造成一座風力發電廠的意思。

  所謂的風力發電廠,顧名思義就是會受到風力的影響而改變輸出量,所以有著功率不安定的問題……不過,如果是建在這塊風精二十四小時都在盤旋的地方又會怎麼樣呢?

  除了這座風車小屋的風力發電之外,再加上同樣是由自衛隊帶來的太陽能發電板,就是目前「安繆特克」可以自由使用的電力了。

  「繆雪兒,來來來。」

  我沿著牆上的螺旋狀階梯爬了一些高度後,從窗戶眺望外面的風景。

  從山丘上的這座風車小屋,可以清楚看到我住的宅邸附近一帶的區域。而同樣在距離我的宅邸不遠的另一個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原本當成穀物倉庫的建築物,也在艾爾丹特帝國軍與自衛隊的合作下,正在進行改裝工程。

  「請問是要在那裡創辦學校是嗎……」

  繆雪兒感慨地說道。

  沒錯,那座穀物倉庫正在進行的改裝工程,就是為了讓它成為使御宅文化可以浸透社會的教育機關。而這座風力發電廠以及太陽能發電板,同時也是為了提供電力給那所學校——也可以說是「御宅族養成所」的設施——所建的東西。

  我來到這個艾爾丹特帝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這段期間中,我判斷出「要宣揚御宅文化的話,基礎教養的充實是不可或缺的」,於是拜託了的場先生及佩特菈卡,請他們準備了這些設施給我。其實我原本是抱著被拒絕的覺悟去拜託的,可是他們兩位卻都很意外地當場同意了——就這樣,我「御宅族養成所」的構想非常順利地啟動了。

  老實說,我甚至感到有點恐怖。

  雖然我之前很意氣風發地說過什麼「這是模擬秋葉原啊」之類的話,但實際上我不久之前還只是一名自宅警衛罷了……而這樣的我所決定的事情,居然牽動到這麼多的人,讓我不禁感到有點畏縮了。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慎一!」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的聲音。

  這個我已經聽習慣的可愛聲音是——

  「啊,佩特菈卡。」

  風車小屋旁不知何時停了一輛外觀奢華的羽車——整體都以白色做為基礎色調,連負責拉車的鳥都是白的——而在一旁,可以看到矮個子的皇帝陛下正用力揮著手。

  她那動作就不用說了,再加上微微隨風飄舞的銀髮,看起來都非常可愛。雖然如果我這樣說出口的話,她或許會氣得說「不許把朕當小孩子」也不一定啦。

  我跟繆雪兒趕緊跑下了階梯。

  「原來你在這裡呀。」

  佩特菈卡對跑向她面前的我們如此說道:

  「朕看你不在宅邸,就到處在找你呀。」

  「咦?今天應該沒有讀書會吧……」

  「沒有讀書會,朕就不能來嗎?」

  佩特菈卡由下往上看著我——有點怨恨地說著。

  啊嗚!由下往上、由下往上太犯規了啊,皇帝陛下——當然,我不能把這種話說出口,就只能暫且把這份萌到受不了的感受壓抑下來,並做出笑臉說道:

  「當然沒有那樣的事了。」

  「那就好。」

  佩特菈卡說著——莫名露出感到安心的樣子點點頭。

  啊啊,真是的,這皇帝陛下也未免太可愛了吧!一舉手一投足都流露出像個拼命想裝大人的小孩子般令人想要微笑的感覺。而且……

  「今天呀,朕想讓你看看這個。」

  說著,佩特菈卡就朝旁邊伸出了手,於是一名看似隨從的騎士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本冊子,放到她的手上。

  那是一本用平假名印刷著「漢字學習簿」的冊子。

  我將她遞給我的那本冊子翻開一看,裡面

  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像蚯蚓亂爬似的文字。該怎麼說呢,雖然這全部都是小學低年級生學習的簡單漢字,而且寫出來的字有點難看也是事實,不過分量來說還是很驚人的。

  「這……真是厲害啊。」

  我說出心中老實的評價後,佩特菈卡就立刻露出笑臉,並得意地挺起了胸膛——雖然胸部真的很小。

  「佩服朕的聰明伶俐吧!」

  「不是開玩笑的,我真的有點被嚇到了。」

  這不是我在客套,而是真的。

  這本漢字學習簿原本是我跟著其他的東西一起拜託的場先生購買來的。當然,是為了拿來當作御宅族養成所的學習教材之一。而我也分別給了佩特菈卡與繆雪兒各一本。

  「朕還派紋章學者記錄、研究了『日文』的形狀,也看過研究的報告書了呢。」

  唔唔,真不愧是皇帝陛下。

  只不過是為了學習個日文,就引起如此大的騒動。話說,這怎麼看都是犯規吧?接著——佩特菈卡緩緩轉身,面向站在我身旁的繆雪兒,並語帶挑釁地說道:

  「畢竟朕可不能輸給區區一個女僕呀。」

  「咦?啊、不、那個……」

  當然,繆雪兒當場就慌張失措了起來。唉呀,畢竟在不知不覺間居然被絕對君主認定為學習日文的對手,就算不是膽小的她也會感到不知所措吧?

  「這也是個好機會,就比比看誰把日文學得比較精通,也別有一番樂趣呀。」

  「咦、那、那是……」

  「朕要上了!」

  說著,佩特菈卡就仿佛要展開什麼格鬥技似地擺起了架勢。

  這不容分說的強硬態度,該說真不愧是皇帝陛下嗎?而忽然被挑戰的繆雪兒則是只能表現得畏畏縮縮的——但是,佩特菈卡當然不可能會等她,而劈哩啪啦地一口氣說道: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我忍不住當場跌了一跤。

  呃,您願意自修學習是很值得嘉獎啦,可是為什麼在這個場合會來這招啊,皇帝陛下?

  「嗚……啊嗚啊嗚……吃、吃葡萄、不吐圖桃皮、不吐葡萄…………!」

  繆雪兒慌慌張張地跟著復誦著。

  可是感覺她舌頭就快要打結似的,完全沒有念成功。

  呃,這真是太棒了。又是女僕又是半精靈而且還有冒失娘屬性,過剩裝備的繆雪兒表現出的天然呆行為,就連我都不得不感到顫慄了。繆雪兒,真是可怕的孩子……

  「怎麼啦?如此基礎的東西也說不出口,看來女傭的學習能力也就僅此而已呀!」

  佩特菈卡得意地呵呵笑著。

  呃,明明就對繆雪兒說過什麼「不准偷跑」,可是自己卻叫研究日文的學者幫忙補習。只要不是才能相差太多,佩特菈卡會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時——

  「慎一。連陛下都來啦……怎麼了嗎?來視察的?」

  對我們如此搭話的,正是美埜里小姐。

  看來她是跟著風車小屋裡的那些自衛官們一起在進行作業。

  我才想說她明明就是我的護衛,卻從今天早上都看不到人影……

  「我才想問美埜里小姐勒,請問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有什麼問題嗎?這才是我本來的工作服呀。」

  眼前的美埜里小姐身上穿的並不是平常那套緊身的制服,而是使用的布料多到不行的深綠色褲子、看起來很耐穿的黑色綁帶短靴、再配上上半身是一件大方露出胸口與香肩的白色背心。頭上還戴了一頂印刷著「自衛隊」的頭盔。

  美埜里小姐平常多半都給人溫和悠哉的感覺,但是現在的這身打扮卻讓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肉體派、工地大姐。果然,服裝對一個人的印象有很大的影響力啊。

  話雖如此……依然還是有不管穿了什麼都不會變的部分。

  甚至應該說,隨著包覆身體的布料減少,體態就看起來更明顯了。尤其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對仿佛被擠到受不了而把布料撐起來的豐滿胸部。從衣襟還可以微微看到那條完美的乳溝,真是讓人眼睛不知該往哪裡看的打扮啊。

  「……呃,不要死盯著看啦。」

  美埜里小姐扭過身體,讓她的胸部從我的視線前迴避了。

  「慎一,你喜歡胸部比較大的女性嗎?」

  「唉呀,畢竟『巨乳』是一個角色再明顯不過的魅力重點啊。」

  「不要說什麼『角色』行不行?」

  美埜里小姐半眯著眼睛瞪向我說著。

  「哼!……每個男的都是一個樣。不就只是胸部的贅肉多一點罷了!」

  一大半的意識都被美埜里小姐的胸部奪走的我,這時才總算注意到這個語氣不悅地跟我說話的人究竟是誰。

  正是佩特菈卡。

  「咦?啊、不、不過,也不是說只要大就好啊。小胸部也是有小胸部的好處啦。」

  我趕緊如此說道。

  畢竟惹這位皇帝陛下不開心的話,一點好處都沒有啊。

  於是,我緊握起拳頭大聲強調著:

  「洗衣板系就當然不用說了,另外像貧乳、微乳、盆地胸都一樣,含蓄地主張著女性特徵的矜持感,反而更能給人一種秘中之花更美的感受,或者應該說是像綻放前的花苞般充滿清純的感覺,也因此在將它解放出來的那一刻會醞醸出一種帶有倒錯感的情色感啊!更重要的是,洗衣板系的胸部正因為還沒有被任何人觸碰過的關係,而讓形狀本身就象徵著它敏感的程度,是從其他事物中絕對無法讓人感受到的一種處女美如雪的感覺……」

  說到一半——我這才注意到眼前女性們微妙的視線。

  講明白一點,就是這三個人都有點退避三舍的樣子。

  ……連繆雪兒都是!

  「啊!不、這是!我只是在回答問題啊!」

  「倒錯感還是情色感什麼的,要不是在艾爾丹特的話,你早就被控告性騷擾了喔,慎一。」美埜里小姐說。

  「不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慎一真的是個色鬼呀。」

  佩特菈卡抱起手臂說道:

  「而且看來你能接受的範圍還非常廣呢,竟然從大胸部到小胸部都沒問題呀。」

  「所以就說我只是在回答問題啊!」

  「這下應該要好好盯緊慎一才行,要不然什麼時候會對傭人出手、下種都不知道呢。」

  「下……下種……!」

  繆雪兒滿臉通紅地叫著。

  「我不會啦!話說,女孩子不可以開口說什麼『下種』啦——」

  「好啦好啦,你安靜一點好嗎?」

  美埜里小姐說著,就像使出金鉤臂一樣用手臂套住我的脖子,將我從佩特菈卡與繆雪兒面前拖走了。

  然後——

  「話說回來,慎一。」

  美埜里小姐忽然改變了語氣說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所以我就說我並沒有要性騒擾的意思啊!」

  「我不是指那件事。」

  美埜里小姐在我視角的餘光處把魔章指環取下來後,接著說:

  「這地方可是徹底的封建社會喔?自由平等之類的根本不可能會被接受吧?」

  她稍微瞄了一下繆雪兒跟佩特菈卡的方向——佩特菈卡似乎在對繆雪兒說著什麼話的樣子,不過繆雪兒並沒有露出畏懼的表情,所以應該不是像之前一樣在罵她吧——接著美埜里小姐又繼續說道:

  「不管在各種方面來說,這裡都跟我們的世界在狀況上不一樣呀。現在只是因為對新奇的東西還未完全理解,所以艾爾丹特帝國方面的人才會容忍這些事情……但是實際上說起來,你現在可是在建設一所對艾爾丹特帝國的體制本身進行否定的教育機關喔?」

  「……該不會,的場先生講了什麼抱怨的話吧?」

  這半個月來,我幾乎都沒有遇過的場先生。

  自從決定要創建這所「學校」以來,他就一如他之前所說過的,為了各種細節的事務申請與經費會計等等工作而東奔西走,頻繁來往於艾爾丹特帝國與日本之間——看起來好像很忙碌的樣子。

  「呃,不,也不是啦……」

  美埜里小姐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來。

  總覺得她的笑容中好像蘊含著某種看開的感覺,讓我不禁覺得在意。

  「慎一!」

  這時,我因為佩特菈卡的呼喚聲而轉過頭去。

  而她則是伸手指著繆雪兒大叫:

  「你到底是給這傢伙吃了什麼東西!」

  「——啥?什麼叫吃什麼東西——

  她吃的是跟我們一樣的東西啊。」我回答。

  順道一提,我每天都是跟繆雪兒、美埜里小姐以及布魯克一起吃飯的。畢竟不管怎麼想,這樣繆雪兒都會比較輕鬆,而且既然難得大家住在同一間屋子,一起吃飯一定會比較美味。因此是我如此提議的。

  雖然當初繆雪兒跟布魯克還有點客氣的樣子,不過後來似乎都接受了我的「命令」,所以現在基本上都是跟我在同樣的場所吃同樣的食物。

  「一樣的東西?」

  「嗯,一樣的東西。」

  我對著驚訝的佩特菈卡回答著。

  「不是傭人伙食之類的嗎?」

  「除了我們的餐點之外還要另外準備伙食,不是很麻煩嗎?」

  「麻不麻煩先姑且不談。唔……原來就是因為這樣嗎?」

  「到底是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胸部比朕所想的還要大呀。平常都因為衣襟上的蝴蝶結而看不太出來的說。」

  「陛……陛下!」

  「咦?果然是那樣嗎!」

  「少爺!」

  繆雪兒發出了宛如尖叫般的聲音。

  不妙,我一不小心就——

  「朕知道了,慎一!你是故意讓她吃有營養的東西,打算要把她的胸部養大對吧!」

  不不不,這又不是種菜養豬什麼的。

  呃——不過或許有道理喔?

  畢競繆雪兒在我命令她跟我一起用餐以前,好像都是吃一些很粗糙的東西。這點布魯克也是一樣的。也因此,這兩個人在餐食上獲得改善之後,氣色明顯都看起來比較好了——雖然布魯克單純只是脫皮了而已,不過聽說脫皮的時期比以往來得早了一些,所以新陳代謝有所提升應該是事實吧?

  既然如此,正處於成長期的繆雪兒也是有可能因此而讓胸部急速成長啊。

  唉呀,從明明是同樣年紀,可是營養狀況應該比較好的佩特菈卡卻完全沒有發育的狀況看來,或許是在基本的潛在能力之類的方面上就有差了吧?

  「可惡的慎一……居然對胸部如此執著呀!喂,半精靈!把你每天做的餐點記錄下來!朕要調查看看究竟是怎樣的餐食可以讓胸部發育——」

  「我沒有執著啦——雖然沒辦法這麼斷定,可是也沒到那種程度啦!」

  我趕緊為自己辯解著。

  我可沒那麼多耐心,可以做出那種像光源氏一樣的事情啊(註:日本古典小說《源氏物語》中,光源氏在若紫未滿十歲的時候就開始將她培養成自己理想中的女性,並在若紫長大之後娶她為妻。)。

  但是——

  「那、那個……少爺。」

  繆雪兒畏畏縮縮地說道:

  「如果……您喜歡比較大的胸部,那個,我也會努力讓自己發育的……」

  「拜託你也不要用奇怪的角度接受啊!」

  我忍不住發出了像尖叫似的聲音。

  這樣我不就像是執著想要養育繆雪兒的胸部並等待收成的變態了嗎!

  …………………………不過,從今天開始,要不要叫繆雪兒多做一些含有豐富牛奶成分的奶油系料理呢?當然,我這個念頭只是秘密了。

  *

  呃,總之就是這樣。

  我身為「安繆特克」總負責人的「工作」正一步一步往前推進著。

  不過,或許我也應該稍微針對自己的「工作」思考一下才行。

  正如人們常講的,所謂的娛樂事業其實是一種賭博,並不存在「這樣做就會獲得這樣程度的利益」之類的準則。就算同樣一批團隊利用跟自己過去的熱門作品相同的方法論創造新作品,也經常會有遇上大失敗的時候。像這樣的實際案例我已經看過太多了。

  然而——反過來也是一樣的道理。

  原本抱著「應該不會那麼受歡迎吧」、「總之就先悠哉地看看情況吧」之類的心態所製作的作品,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擅自流行起來,甚至到最後變得勢頭難以控制的例子,也是多到不勝枚舉啊。

  而不知道算是幸還是不幸,我的「工作」似乎是屬於後者的狀況。也就是說——

  「喂,慎一,你快點呀。」

  佩特菈卡在一旁催促著我。

  今天,我們一如往常地在宅邸進行著「授課」。

  這件事情本身,在這兩個月來都沒什麼改變。

  改變的是參加者的面孔。

  講明白一點——就是增加了。

  「…………」

  「…………」

  在起居室的牆邊,二十多位年輕的貴族——大家應該都是十多歲左右吧——正坐在臨時搬來的椅子上,凝視著我們的方向。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房間好像忽然變小了一樣。

  順道一提,這些人數還是經過挑選之後,或者應該說是把「自願入學者」們經過刪減之後的狀態。若是讓自願者們全部都進到房間來的話,我猜應該會超過百人以上吧?如果再加上隨從之類的,就又會變成三倍的人數。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聽說是因為「皇帝陛下頻繁地出入於異國文化私塾」——簡單來說就是我的宅邸啦——的事情在貴族之間成為了熱門話題的關係。姑且不論之前佩特菈卡偷偷跑來的時候,但現在她畢竟是以「公務」的名義過來我這裡,那當然也就會被帝國的其他貴族們知道了。貴族們因此判斷「帝國今後的國策將是積極吸收異國先進的文化」,於是為了不要在這股「潮流」中落後,而紛紛將自己的孩子們都送到「私塾」來了。

  另外……在這個稱作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國家體制下,根據與皇帝陛下的熟識程度,就可以分出究竟誰勝誰負了。既然如此——貴族們為了讓皇帝陛下能記得自己,而將自己的孩子們送到這個「異國文化私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事實上,我之所以會急著想建造一所學校,也是因為這樣的背景狀況下驅使的。

  當然……我並不打算讓御宅文化變成「專屬於貴族的東西」。既然要讓它「流行起來」的話,就應該要宣揚到整個艾爾丹特帝國,甚至是鄰近諸國才行。

  然而,現在的狀況下,並沒有讓庶民加入這所「私塾」的餘地。

  更何況,貴族的孩子們跟庶民之間,在教養程度上實在相差太多了。庶民們既然不會讀書寫字的話,也就是說他們應該連紙筆的用法都不太清楚的意思。而貴族們或是在其周圍的人們,則是已經對發達的文化以及經過高度整理的魔法技術等等的東西都有學習,因此在思考方式上本身就有所不同。

  如果「私塾」是依靠我個人的能力在支撐的話,我也沒辦法再做比現在更大規模的事情了。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會需要一間做為建築物本身——做為一個「空間」的學校,也需要一間做為組織的學校。

  呃,總之就是這樣。

  「好好好,那麼,今天就是——」

  我在佩特菈卡的催促下翻開一本新書。

  我拜託的場先生帶來的漫畫書已經到達了以千計數的分量,因此就算一天朗讀一個系列,也應該可以撐一段時間吧?另外,我現在雖然是為了讓佩特菈卡能比較容易理解,而專挑奇幻系的作品。不過等到她對於日本文化比較熟悉了之後,應該也可以嘗試一些所謂的校園作品或傳奇作品吧?

  就在心中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呼啊……」

  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

  最近這一陣子,我經常會被徵詢有關學校建設或是創立組織方面的意見,也會被問到各方面的確認事項,讓我變得非常忙碌。不只精神上會感到疲累,睡眠時間上也被犠牲了不少。

  「慎一。」

  佩特菈卡半眯著眼睛,抬頭看向我。

  順道一提,自從第一次讀漫畫給她聽以來,她似乎一直都把我的大腿當成是她的指定席了。

  畢竟現在有其他的「學生」在看,這行為實在有夠丟臉,所以我有拜託過佩特菈卡不要這麼做了……可是她卻頑固地不願做出讓步。她甚至就像是要故意讓繆雪兒與其他學生們看到一樣,繼續坐在我的大腿上。

  因此,佩特菈卡現在是將自已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抬頭看著我。不過她這個動作——或許我這樣講會惹她生氣啦——真的看起來就像小孩子一樣,有夠可愛。

  「你跟朕在一起這麼無趣嗎?」

  她壓低了聲音對我問道。

  我猜——應該沒有被在牆邊的其他學生們聽到吧?

  「不、並、並沒有那回事。」我趕緊搖頭否認。

  「但是,陛下——不對,佩特菈卡,我覺得有點累啊。」

  「唔。」

  「話說,既然

  只是要有人念書給你聽的話,叫美埜里小姐或的場先生也——」

  「不行。」

  佩特菈卡立刻就否決了我的提議:

  「慎一上的課比較好。朕就是覺得像這樣聽慎一念給朕聽比較好呀。」

  佩特薇卡說著,又移動著屁股,在我的大腿上重新坐好了。

  呃,陛下,您那樣的動作,在各種意義上都讓我很不妙,或者應該說,會讓我原本不需要有精神的地方變得很有精神啊。

  「你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叫『漫畫』的東西吧?」

  「咦?呃,當然是很喜歡啦。」

  所以我才會來做這樣的工作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所謂傳教士或宣教師之類的人物,朕以前也見過幾次呀。」

  佩特菈卡用有點感慨的口吻說道:

  「但是,大部分的傢伙都可以看得出來在背後另有企圖,像是要拉攏吾等帝國,以便獲得金錢或名聲之類的。會將娛樂單純視為娛樂而帶進來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呀……」

  「…………」

  我不禁啞口無言了。

  確實——我是將娛樂單純視為娛樂,而打算將御宅文化帶進這個艾爾丹特帝國沒錯啦。但是,在我背後的日本政府,應該不是抱著這樣單純的目的,而是有著某種利益上的預想才對。我也沒有笨到會相信政府的行動是出自純粹的善意啊。

  不過……

  「你卻是……真的很開心地在念這些書呢。」

  佩特菈卡微笑著說道。

  「是……是嗎?呃,不對,請問是這樣嗎?」

  「沒錯。只要像這樣坐著,就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與心跳,也能明白你是真的很享受這些叫「漫畫」的東西呀。當主角陷入危機的時候你就會感到緊張,也會為了主角的愛情故事而心跳不已。只要坐在這裡,就能很清楚知道這些事情。而這些感受也讓朕覺得非常有趣。」

  佩特菈卡小聲呢喃著:

  「搞不好,比漫畫本身……還要有趣呢。」

  「…………」

  我不禁感到心頭被剌了一下。

  這個女孩子,是皇帝陛下。

  雖然詳細的情況我並沒有聽過,但是她既然會在這個年紀就成為皇帝陛下,應該是因為她的雙親已經過世——要不然就是處於沒辦法擔任皇位的狀態。也就是說,並不在她的身邊。

  因此,幾乎沒有人可以忽略她身為「皇帝陛下」的部分,而單純將她視為一名叫「佩特菈卡」的少女。或者應該說,根本沒有這樣的人吧?

  所以說……或許,她並沒有對任何人表現過自己的真心。

  就算是現在坐在牆邊的那些「同學」們,應該也只是想要親近身為皇帝陛下的她,而對於她個人的人格——並沒有興趣。

  皇帝與臣下的立場會在一開始就建立在所有關係之前,所以大家在行動上永遠都會有「真心」與「表面」之分。而佩特菈卡卻幾乎沒有機會可以接觸到其他人「真心」的部分,就好像——身邊的所有人都是演員一樣。

  或許對她來說,不管是任何人,都仿佛跟她之間隔了一層玻璃吧?如果佩特菈卡的個性愚鈍的話,或許也不會感到在意。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女孩的頭腦明顯地非常聰明。而正因為如此——

  「慎一?」

  佩特菈卡發出感到奇怪的聲音。

  啊啊,真是的!該怎麼說?總覺得想要緊緊抱她一下的衝動不斷湧上我的心頭啊!可是,我不能做出這種行為吧?

  正當我心中覺得百感交集的時候——

  「我泡熱茶來了。」

  繆雪兒也沒敲門,而只是小聲這麼說著,便走進了房間。

  她之所以沒有敲門,而是用小聲宣告的方式,是為了不要打擾到我朗讀的關係。另外,因為除了我跟佩特菈卡的份之外,她還必須準備其他二十多位「學生」們的茶,所以她推的是一台大型的推車。

  「打攪了。」

  繆雪兒依然維持小聲地這麼說著,並鞠了一個躬之後,便開始準備熱茶。

  「謝謝你。」

  聽到我的道謝,繆雪兒有禮貌地低下頭——排放好茶具,倒完茶,再鞠了一個躬之後,走出房門。

  我默默凝視著她的樣子——

  「……哼。」

  而坐在我大腿上的佩特菈卡則是莫名不開心地哼了一聲。

  *

  想當然耳——繆雪兒並沒有參加「私塾」,或者應該說是讀書會。

  畢竟讀書會的參加人員都是貴族的孩子們,如果繆雪兒在場的話,很明顯會變得格格不入。而且她跟布魯克一樣,必須要管理這棟宅邸。又是掃除又是洗衣,還要準備餐食,她基本上就有堆積如山的工作——因此白天根本沒有時間參加讀書會。

  所以說——

  「那我們就開始吧。」

  我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如此說道。

  「是。」

  而繆雪兒則是露出微笑,並打開了筆記本。

  我現在——正在為繆雪兒進行晚上睡前的個人授課。

  仔細想想,她是我來到艾爾丹特帝國後遇見的第一個人,而且也可以說是我的第一個學生。所以就算我變得再怎麼忙,也覺得就這樣放著她不管會很過意不去啊。

  老實說,白天的讀書會已經讓我很疲憊了。但是,開心地從我身上吸收著日文知識的繆雪兒,看起來真的是很可愛,讓我覺得不為她加把勁不行啊。繆雪兒雖然被佩特菈卡警告過「不准偷跑」,不過畢竟白天是佩特菈卡,晚上換繆雪兒在學習,應該也不算是偷跑吧——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

  「那個……少爺。」

  這天,繆雪兒忽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可以……請少爺、稍微把魔章指環拿下來一下嗎?」

  這真是一個突然的要求。

  「為什麼?」

  「拜託您,只要一下下就好……」

  被她如此拼命地拜託著,我也會沒辦法拒絕啊。

  唉呀,反正我也經常會把魔章指環又戴又拔的——為了討論秘密的時候——因此我也不會感到有什麼抵抗。於是我捏住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金色指環,輕輕拿了下來——放到桌子上。

  「好啦,我拿下來了。你要做什麼?」

  我說著,這才想到了。

  想當然耳,我說的話應該已經沒辦法讓繆雪兒聽懂了才對。

  魔章指環只有在雙方都戴在身上的時候,才會發揮翻譯——不對,應該說是口譯——的功能。

  「——」

  繆雪兒用鈴鐺般的聲音說了些什麼話。

  畢竟我也已經在艾爾丹特住了三個多月,所以多少也可以理解她說的是艾爾丹特的語言。雖然詳細的內容我還沒辦法聽懂,但至少也記得了幾個簡單的詞彙,例如「少爺(雷托沙姆)」啦、「是的(歇伊)」之類的。

  「——————————深、」

  從繆雪兒宛如金魚般一張一合的嘴唇間,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深一……慎……一、大人……請問……這個……對嗎?請問、正……正確嗎?」

  「——咦!」

  我不禁懷疑是我聽錯了。

  雖然她說話的感覺像大舌頭似地不太清楚,但是那確實是日文的發音。即使聽起來有點模糊,可是她確實叫了我的名字。不,如果只是我的名字,她也應該聽美埜里小姐、的場先生或是佩特菈卡叫過好幾次,所以就算會念也不奇怪。可是,要達到能對話的程度,又是不同的境界了。

  當然,我根本不記得我有教過她這些。

  她是為了要給我驚喜,所以自修學習的嗎?

  不惜利用原本就已經夠忙碌的女僕工作的空檔……?

  「哇……」

  她那勤奮的態度讓我不禁感到胸口熱了起來。

  「慎一……大人……?」

  或許是因為沒什麼自信的關係,繆雪兒抬眼對我發出疑惑的聲音。

  於是我對她用力點點頭說道:

  「嗯,正確喔。」

  「……太……良好了……」

  繆雪兒鬆了一口氣後,露出了笑容。

  雖然她平常都表現得畏畏縮縮的樣子,不過現在卻莫名地有種驕傲的感覺。大概是因為知道自己的努力獲得了回報,而感到開心吧?她那樣子實在太可愛了,讓我忍不住有種想要抱住她的衝動。

  嗚!……鎮靜下來啊!我的雙手!

  我一邊在腦內演著邪氣眼獨角戲,一邊把魔章指環戴回自己手上。

  「你真厲害啊,沒想到在這麼短

  的時間內就學會對話了。」

  「啊……請問我說的日文,真的不奇怪嗎?」繆雪兒說。

  「呃,要說奇不奇怪嘛,是有一些地方怪怪的。不過,普通的對話已經可以成立了。至少,就算沒有魔章指環,你想說的話我也可以聽得懂啊。」

  「真是太好了。」

  繆雪兒將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害臊地露出微笑。

  我想,如果只是平假名與片假名的話,她應該很快就可以順利地閱讀跟書寫了吧?雖然像細節的文法或是助詞變化之類的東西,光靠半年的時間是沒辦法學通的……但是如果只是要表達意思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

  「你真的很用功啊。」

  「因為難得少爺都親自教導我了……而且……」

  繆雪兒微微沉下眼皮說著:

  「我希望……我能夠用少爺您國家的語言進行對話呀。」

  「唉呀,畢竟學會對話的話,享受動畫之類的東西就可以不需要解說了嘛。」

  順道一提,我現在雖然偶爾會播放動畫的DVD給繆雪兒或佩特菈卡欣賞,不過那都是在我同時進行口譯的狀態下。畢竟播放器沒辦法戴上魔章指環啊。

  「不是的。那個——」

  繆雪兒將眼皮沉得更低,或者應該說已經把頭都低下去了。同時一副害羞地縮起身體,小聲地呢喃:

  「等到有一天,少爺要回去自己國家的時候……我希望……少爺能帶著我一起走……」

  她滿臉通紅地如此說道。

  而我——則是只能啞口無言了。

  不,別被騙了,加納慎一。這是孔明的陷阱啊。不對——應該說是因為在我的地方會受到比較好的待遇,所以繆雪兒才會這樣說的。這並不是「想要待在我身邊」之類的意思啊。不要抱著莫名的期待!抱著期待也只會受傷害而已啊!就像之前那個青梅竹馬一樣。

  我在感受著自己的心跳速度節節上升的同時……不斷對自己如此說著。

  *

  從視察之後過了大概二十天。

  我們的「御宅族養成所」——不對,是學校完成了。

  雖然我並沒參加過什麼建築作業,不過當看到它完成後的樣子,心頭還是不禁會湧出一股達成感啊。

  「從明天開始,這就是我們的——」

  在我的背後,學生們也抬頭仰望著全新的校舍,紛紛發出感嘆的聲音。順道一提,其實天並沒有讀書會,是他們擅自聚集來的。

  就是為了親眼看看自己的學堂。

  在這個艾爾丹特帝國雖然有「私塾」的概念,卻似乎完全沒有「學校」的概念。換言之,所謂的「讀書會」基本上就是在某個地方借一間房間來舉行——並沒有專門做為學習之用的學堂。因此對他們來說,所謂的「校舍」應該是非常新奇的東西吧?再加上——

  「那些全都是貴族大人們呢……」

  「這樣沒關係嗎……」

  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可以看到一群與平常的那些學生不同的少男少女們,同樣聚在一起看著剛完成的建築物——以及從遠處看著我們。

  在那些人當中,有一部分是亞人種。

  也有當時在練兵場上遇到的那些精靈小孩。

  (太好了,看來公告有確實傳到庶民耳中的樣子啊。)

  沒錯,我之所以會想要建造一所學校——最重要的就是為了這個。

  如果希望讓御宅文化可以流行到甚至引起社會現象的程度,就不能只把對象鎖定在貴族而已。若是沒有浸透到庶民——也就是這個國家中數量最大的多數派之間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因此,我並沒有讓這所學校設定入學資格。

  學費基本上也是由艾爾丹特帝國跟日本政府負責支出。

  也就是說,不管是貴族還是庶民,都可以入學進行學習的意思。

  只要創設學校,就可以讓更多人擁有「為了享受御宅文化的基礎教養」。換言之,這所學校可以算是一種事前的設備投資了。

  「果然,親眼看到還是會覺得感慨萬千啊。」

  「是呀。」

  對踏入校舍中說著感想的我露出苦笑並點點頭的,是之前在工程現場中也混在同僚的自衛隊員中一起進行作業的美埜里小姐。

  當然,其他學生們也都跟在我們的後面。然後隔了一段相當的時間與距離後……平民與亞人種的小孩們也戰戰兢兢地走進了校舍之中。

  這棟校舍基本上是採用「日本樣式」。

  感覺就像外側是由艾爾丹特帝國提供,而內裝則由日本政府提供一樣。雖然也是有不少細節的地方是雙方混雜在一起的,不過至少到處都可以看到我以前在學校時就看慣的黑板啦、時鐘啦、桌椅啦、走廊的滅火器等等東西。

  或許正因為如此,學生們都非常好奇地東張西望著。

  就在這時——

  「少爺。」

  我聽到呼喚聲而轉回頭。

  在校舍入口的地方,可以看到繆雪兒穿著外出用的衣服、手上拿著行李的樣子。

  「繆雪兒?你怎麼會來?」

  「您忘記帶便當了。」

  繆雪兒說著,露出了微笑。

  「咦?啊、聽你這麼一說——」

  我確實忘記了。當我昨天告訴繆雪兒我今天下午要來看新校舍的時候,她就說過:「那我會準備便當的」。雖然我們每天都在宅邸享用料理,不過她似乎是要另外準備的樣子。而我還記得昨天晚上,她好像表現得很有幹勁的樣子。

  「你還特地拿便當過來給我?」

  「是的。那個——請問我這樣做讓您感到困擾了嗎?」

  繆雪兒立刻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不不不不!」

  於是我趕緊搖頭說道;

  「我非常開心啊,嗯!」

  話說,我從沒想過像「忘記帶便當,結果讓住在一起的女孩子特地送過來」這種黃金橋段居然會有一天發生在我的身上啊!

  正當我細細品嘗著這份感動的時候——

  周遭的氣氛忽然改變了。

  學生們——以及其他來看熱鬧的人們都騒動了一陣後,走廊上立刻變得一片安靜。於是我好奇地轉頭一看——

  「啊,佩特菈卡……不對,陛下。」

  「——唔。」

  在走廊的正中間,佩特菈卡一副很偉大地挺起胸膛站著。而在他的後面,跟著兩名配劍的禁衛騎士。

  在短暫的一陣寂靜後——人們又漸漸騷動起來。

  「陛下也來看了啊……!」

  姑且不論那些平常就一起出席讀書會的貴族孩子們——對庶民與亞人種來說,佩特菈卡可是站在雲端上的人物。這樣的人物突然出現在眼前,他們當然會被嚇到了。

  人們趕緊為佩特菈卡讓出了一條道路。他們紛紛退到牆邊,單腳跪下並將頭低下。精靈與蜥蜴人甚至雙腳都跪下,以表示敬意。

  學校的走廊在一瞬間就充滿了嚴肅的氣氛。

  呃,雖然這樣講很失禮。不過我經常會忘記她是這個國家的皇帝啊。

  佩特菈卡也沒有表現出緊張的樣子,堂堂地走在下跪的人們讓出的通道上。她最後站到我跟繆雪兒的面前,一如往常地露出偉大的樣子點點頭:

  「看來都很順利呢。」

  「托您的福。」

  我苦笑著回應她。

  佩特菈卡緊接著立刻把視線往旁邊移動,看向繆雪兒的方向。

  「繆雪兒。」

  「是、是,陛下。」

  「你學習到什麼程度了?」

  「咦?那、那個一」

  「朕可是已經已經學到『漢字學習簿2』了!想必你一定追不上來呀!就算你總是在慎一的身邊,接受他親自教導,也別太得意呢!」

  「啊、是、是的,那是當然……!」

  繆雪兒拂命地點著頭。

  佩特菈卡只要遇上跟日文學習有關的事情,就會咬著繆雪兒不放。雖然她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表現出輕蔑的態度——畢竟都會用名字叫繆雪兒了——可是該怎麼說呢?她好像就是抱著一種莫名的敵對心態,看得我都捏了一把冷汗啊。所以說……我從一旁站到她們兩人中間,安撫著皇帝陛下:

  「別這樣嘛。畢竟繆雪兒總是在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所以讀書時間無論如何都會受到限制啊。像今天也是,她從昨天就為了我準備便當之類的——」

  我忍不住緩頰,亮出繆雪兒剛剛遞給我的便當籃子。

  「總之,繆雪兒為我做了這麼多,所以我——」

  我親自教導她日文,並不是在特別偏袒她—

  —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

  「…………」

  可是,佩特菈卡卻用力閉起嘴巴,不發一語。

  垂在她身體兩側的雙手,不知道為什麼竟緊握起拳頭、微微發抖著。那個樣子就好像是在進行什麼集氣的動作,或是在為什麼危險的東西進行充電一樣,讓我忍不住露出僵硬的表情——

  「你這個人——總是只關心那個傢伙而已!」

  緊接著,好像有什麼東西超出了容許界限似地——佩特菈卡用宛如爆炸般的氣勢如此大叫了出來。

  咦咦咦咦咦咦咦!什麼?你說我嗎!

  可是畢竟在佩特菈卡跟繆雪兒之間,能夠保護後者的就只有我而已,跟身為皇帝陛下而受到大家保護的佩特菈卡在條件上——

  (——啊!)

  想到這裡,我才總算察覺到了。

  因為身為皇帝陛下,所以總是會受到大家呵護。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畢竟她——對於能坐在我的大腿上、對我說出真心話的事情感到如此開心啊。

  「朕為你建了『學校』!也借給你負責建造的軍隊!可是,你為什麼總是要冷落朕,只會為那傢伙著想!」

  「不,我並沒有冷落的意思——」

  「閉嘴!你一定是被那傢伙誆騙了!」

  「謳——為什麼會那樣認為啦!」

  「朕忍無可忍了!繆雪兒,你立刻滾出慎一的宅邸!」

  佩特菈卡冷不防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而繆雪兒——只能臉色蒼白地僵直著身體。

  「怎麼會……」

  真的不知道該說是唐突還是強硬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該不會是兩個女孩子在搶奪我的構圖吧?

  哦哦哦!我作夢也沒想到會有一天讓我——

  「這下不妙呀。」

  ——正當我一時之間開心到忘我的時候,美埜里小姐對我竊竊私語:

  「慎一,要趕快阻止才行呀。」

  「咦?可是,這也不是——」

  那麼嚴重的事情不是嗎?

  只不過是要繆雪兒離開宅邸而已——離開?

  「你這個笨蛋。那棟宅邸再怎麼說都只是我們跟艾爾丹特帝國借來的而已。雖然繆雪兒是稱呼你為『少爺』沒錯,可是實際上雇用她的是艾爾丹特帝國,也就是皇帝陛下呀。」

  「呃,可是,那也只是解僱了她身為女僕的工作而已啊。」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也可以讓學校雇用繆雪兒不是嗎?

  畢竟她雖然說得不流暢,但至少會說日文,就讓她當老師——

  「是艾爾丹特皇帝親口說出『朕看你不順眼』而解僱她的喔?你覺得周遭的人會對她做出什麼反應?」

  「……啊。」

  到這時,我才臉色發青了起來。

  沒錯,這裡並不是像日本那樣的法治國家。絕對權力者的一句話,就跟神明說的話是一樣的——至少對臣民來說是如此。

  講得極端一點,如果佩特菈卡有這個意思的話,她甚至可以毫無理由地就當場殺人,也不會被問罪。而被她說出「朕看你不順眼所以解僱你」這種話的話,不管是貴族還是富豪,都會因為害怕佩特菈卡而不願意再雇用繆雪兒吧?恐怕就連希望跟艾爾丹特帝國建立友好關係的曰本政府——也就是的場先生他們——也會抱著同樣的想法。

  「陛下、陛下、請您大發慈悲呀——」

  繆雪兒露出宛如被宣告死刑般的表情動搖著。

  然而,佩特菈卡卻像是對她的那個樣子感到更加不悅,而用力踏著地大叫:

  「你就好好活用那個誆騙了慎一的身體,去當個妓女算啦!」

  「等——等等!佩特菈卡、不對、陛下!」

  不管怎麼說都講過頭了吧?

  「你閉嘴!」

  佩特菈卡滿臉通紅地瞪向我。

  她的怒氣似乎轉移到我身上來了,讓我忍不住架起了雙手。不過,如果這樣可以讓她對繆雪兒的怒氣稍微緩和下來,打消解僱的念頭,那也——

  「…………嗚啊!」

  忽然。

  毫無脈絡可循的一個聲音插入了我們的對話之間。

  明顯是因為痛苦而發出的聲音——是從佩特菈卡的背後傳來的。

  正當我們感到疑惑而轉頭一看,便看到為了護衛皇帝陛下而來的騎士當場跪了下來,不對,是直接往前方倒了下去。

  在他的背上、輕裝鎧甲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一把像是刀柄的東西——

  「——」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讓我連尖叫都無法出聲。

  從倒在地上的騎士身體下,緩緩滲出了深紅色的液體,往四周擴散。

  「…………血?」

  我因為腦袋跟不上突如其來的狀況,而用呆愣的聲音說著。

  接著,我看向另一位依然站直身體的禁衛騎士,便看到一塊發出銀色光輝的歪曲板狀物,從他的胸口伸了出來。

  那是有著彎曲利刃的——一把劍。

  正當我感到時間仿佛都停止下來的時候,沾滿劍身的紅色液體緩緩地滴落到地面上。

  禁衛騎士露出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低頭看向從自己的胸口伸出來的劍。他剛才或許是被憤怒的佩特菈卡分散了注意力吧?到現在才總算察覺了自己的狀況,而將手伸向配在腰上的劍——然後,全身無力地倒了下來。

  「什……什……」

  從禁衛騎士們的背後……

  出現了三名不知何時接近過來的男子。

  他們身上穿著用好幾層布料構成的長袍,甚至讓人看不出原本身體的輪廓。那是從西方來的旅行商人所穿的民族服裝,在艾爾丹特帝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打扮。

  但是——握在他們手上的,是宛如牛角麵包一樣彎曲著劍身、大約有五十公分左右的彎刀。那些劍身較短的武器,可以很方便地藏在那身包了好幾層布料的長袍中。

  「咿…………」

  有人這時才回過神來,發出抽筋似的聲音。

  「咿呀呀呀呀!」

  緊接著——就像水壩潰堤般,尖叫聲從各處爆發開來。原本在走廊上的學生與小孩子們都陷入了恐慌狀態,爭先恐後地沖向校舍出口。

  然而,卻有一群不知何時出現的男子們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並紛紛拔出藏在身上的刀劍。

  「不許動!誰敢反抗就殺了誰!」

  大家都因為這句威脅而發出更大聲的尖叫。

  搞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在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的我身邊——美埜里小姐真不愧是職業的,迅速做出了反應。她將總是掛在腰後的九厘米手槍拔出來,雙手持槍,瞄準了離她最近的侵入者。

  但是——

  「就叫你們不准動啊!」

  穿著民族服裝的男子——在美埜里小姐做出動作的同時,將手伸向佩特菈卡,用手臂繞住她的身體,粗魯地把她抱了過去。姑且不論這男的究竟知不知道手槍是什麼東西,不過他似乎從美埜里小姐的動作與表情判斷,理解了那是一種武器的樣子。

  「糟了……!」

  美埜里小姐發出懊悔的聲音後,將槍口放下了。

  佩特菈卡與那名男子的身體正好重疊在射擊線上,如果現在開槍的話,她也有可能被擊中的。

  「你……你做什麼!這個無禮之徒!」

  這時才總算回過神來的佩特菈卡,大呼小叫地開始掙紮起來。

  「要是你們敢抵抗,這皇帝就沒命啦!」

  男子將劍刃抵到少女皇帝白皙的脖子上,對眾人大吼著。

  大概是感覺到自己的性命有危險了,佩特菈卡只好緊閉起嘴唇,安靜下來。

  不知不覺間,我們一行人被暴徒們分別從前後包夾,而失去了退路。於是大家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這時,將佩特菈卡抓為人質的男人大聲宣告:

  「吾等是——憂國士團『貝杜納』是也!」

  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止住了呼吸。

  而在這些人當中——只有我因為腦袋還跟不上狀況,而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啥?」

  他那句怎麼聽都像是在主張「我們是恐怖分子」的台詞,簡直就像是什麼粗劣的電影情節一樣,毫無現實感。就算實際發生在我眼前,也因為太過脫序而讓我沒有感覺。

  可是——

  「…………」

  倒在我眼前的——那兩位斷氣的禁衛騎士,不管怎麼看都是現實啊。

  *

  後來半個小時所發生的事情,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

  我猜——應該是因為事情實在太荒謬了,讓我的思考陷入了半麻痹狀態的關係。明明之前被帶到這個異世界來的時候,我也沒被嚇到這種程度的說——果然,在近距離下見識到人的生死,就是會造成如此大的衝擊啊。

  不,這麼說也不對。畢竟就算是我,也對於人的生死有過經驗了。

  祖父跟祖母過世的時候,我就有參加過葬禮。

  可是——這次的狀況實在差太多了。

  某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或主張,而殺害了其他人。

  換言之——我想那就是代表著在自己的眼前,有個會覺得「為了滿足自己,殺害別人也沒有關係」的人所帶來的恐懼,我們平常總是被教導著「生命之重,更勝地球」,可是卻親眼看到將這個概念完全否定的價值觀所帶來的恐懼;被告知了「你所相信的東西,終究只要用刀刃一剌就結束了」的恐懼。

  「慎一……慎一?」

  美埜里小姐的呼喚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啊……那個……」

  「你沒事吧?從剛才就發呆了好一段時間呀。」

  「啊……是、是的,我沒事。」

  我趕緊點點頭。我也只能點點頭了。

  「這裡是……」

  我接著偷偷窺視了一下周遭的狀況。

  這裡是學校的——自修室兼圖書室。

  正確來說,應該是它的預定場所。房間內雖然已經設置了書架之類的設備,但是架上只擺了大概一半的書籍而已。原本的預定是要從我的宅邸或是日本慢慢追加書本的。而正因為如此,書架上到處都是「空位」,呈現出一種奇妙的空虛感。

  看向窗外,告知著一天即將結束的夕陽將風景都染成了一片橙色。

  然後,在窗邊則是站著那些穿著民族服裝的男子們。

  沒錯,那群「憂國士團」也跟我們在同一間房間裡。

  根據美埜里小姐的說法,學校似乎已經被憂國士團「貝杜納」占領了。

  不過——這並不是代表他們監視著這廣大的校區中每一塊地方。

  自稱「憂國士團」的團員人數總共有九個人。他們似乎全部都是人類的樣子。

  要靠那麼少的人力管理整棟設施,實質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說,他們將抓到的人質都集中在這間圖書室的角落,並且用繩子將所有人質的手都綁在身後。

  除了我們這些人以外,來不及逃跑的學生跟小孩子共有五個人。

  這樣的人數究竟算多還是算少,或許見仁見智。不過對於憂國士團來說,似乎已經足夠了。畢竟所有的學生都是貴族的小孩,而且其中還包括身為這個國家最重要人物的皇帝陛下啊。

  順道一提,包含繆雪兒、佩特菈卡、美埜里小姐與我的這些人質,都被迫靠到憂國士團那些人對面的牆邊。似乎是因為如果將人質集中成一團的話,就會在外圍形成一道人牆,而搞不清楚人質在當中做了什麼事情。所以他們才會將我們都排在牆邊,以便進行監視的樣子。

  「伊耶,阿萊西奧。」

  一名憂國士團的團員用困惑的語氣說道:

  「喔多、耶烏、斥噗、雷類噗咩、替烏、雷特、歇諾?希、唏斯、列帖噗、喔特、斥噗、尼、雷特、耶卡魯噗、替烏、耶特、雷洽烏?」

  事實上……我跟美埜里小姐的魔章指環都被他們搶走了。

  也因為這樣,我搞不太清楚那些人究竟在說些什麼。不過,其中也有幾個單字我有聽過——像是「雷類噗咩」,就是「皇帝」的意思,也就是指佩特菈卡。

  「皇帝、其他人、一起、良好嗎?」

  繆雪兒這時斷斷續續地說著。

  她在幫我把話口譯成日文啊。

  「看的人一起、別的地方、良好嗎?」

  哦哦,簡單來說,就是在針對把皇帝跟其他人質放在一起監視的事情進行詢問吧?畢竟皇帝跟其他人在身為人質上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才會問身為主犯的男人,是不是應該特別對待皇帝。

  「耶嗚、耶拉、哦特、耶它魯、喔特、哭尼特、古尼替雷貝、翁、耶嗚、耶伐、翁、耶特古歇、雷哭羅烏、羅夫、為恩、那魯噗!替、希、雷特噗、歐特、耶它古、路阿、耶嘎托所、尼、耶諾、耶卡魯噗、羅夫、基尼卡烏。」

  感到不耐煩地如此回答的,是一開始就將佩特菈卡抓為人質的金髮碧眼男子。

  那名被同伴們稱呼為「阿萊西奧」的男子,似乎就是他們的首領了。

  而根據繆雪兒結結巴巴的口譯——看來對他們來說,佩特菈卡的來訪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情。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的關係,最後只好把佩特菈卡跟其他人質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了。雖然能將皇帝陛下抓為人質是非常有利的一件事情,但是反過來說,這也會增加讓帝國方面的對應超出他們預料的可能性。

  講得極端一點——帝國方面甚至有可能為了拯救皇帝陛下,而毫不猶豫就採用放棄其他人質的戰術。既然如此,將人質分散開來監視反而會比較糟糕。

  阿萊西奧似乎說了一句「事到如今,不要去想多餘的事情,我們沒有餘力把人質分散在不同地方進行監視」之類的話。

  看來,在場的九個人就是「憂國士團」全部的團員了——

  「它、伊那、耶烏、耶伐、塔特!」

  阿萊西奧說著,並伸手指向自修室的中央。

  在那裡——放著一塊看似沉重的奇妙金屬塊。

  正確來說,是一顆雙手環抱大小的銀色球體,為了防止滾動而被固定在一個木頭制的基座上。而在球體上,還可以看到好幾圈互相交叉的金屬環。

  雖然那東西在我看來只像個古老的地球儀一不過,根據那群人對待那東西的態度,那應該是某種重要的裝置才對。

  「慎一大人……」

  「雷苟布……」

  坐在我旁邊的佩特菈卡發出了像呻吟般的聲音。

  她說的話也靠繆雪兒幫忙口譯。

  佩特菈卡接著這麼說道:

  『竟然帶來了這麼不得了的東西。』

  「佩特菈卡,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也靠繆雪兒口譯而詢問佩特菈卡。

  於是佩特菈卡露出厭惡的表情點點頭。

  「那是『伊瑪魯非·比斯魯佩古傑』。」

  那似乎是帶有「驅逐之焰」之意的一種火焰系魔法兵器的樣子。

  雖然因為話語中穿雜著專門用語,讓繆雪兒也沒辦法順利翻譯詳細的內容——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一種軍隊會使用的東西。用我們的感覺來形容的話,就是「炸彈」了。說得粗略一點,就是從裡面會飛出大量具有高度攻擊性的火精靈,據說可以輕易摧毀我們這棟學校的樣子。

  「……像這樣的東西,不能靠魔法三兩下解決掉嗎?」

  我抱著一絲希望如此小聲問道——可是佩特菈卡卻立刻就搖頭了。

  「苦魯、塔特。」

  佩特菈卡用下巴指了一下阿萊西奧。

  據她解釋——掛在阿萊西奧腰上的琉璃水晶護身符似乎是個難對付的東西。它會對飄散在周圍空間的魔力做出反應,使內側的斑點紋路動起來——也就是說,不管用再怎么小聲的聲音詠唱咒語,都會被他發現的。

  當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想使用魔法,也會在詠唱完成之前就被打斷——最壞的狀況,搞不好還會當場被砍殺也不一定。

  不管魔法的能力再怎麼優秀,只要沒足夠的時間施展就沒有意義了。就如同無法發射子彈的手槍跟單純的鐵塊無異是一樣的道理。順道一提,美埜里小姐的九厘米手槍也早就被沒收了。畢竟她剛才在現場做出那樣的動作,無論是誰都至少會猜得到那是一種武器吧?

  「唉……」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明明在半天前,一切都還那麼順利的,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踱、希、塔特……」

  佩特菈卡說:『話說回來,這太奇怪了。』

  那個叫「貝杜納」的憂國士團,據說在反帝國組織之中,是屬於既無財力也無政治力的少數派。可是他們卻擁有「驅逐之焰」——就算是帝國軍也沒辦法輕易準備的兵器——讓佩特菈卡感到難以釋懷。

  「……也就是說,有人在背後提供他們資金、技術或是兵器本身,甚至有可能是這些全部……是這樣的意思嗎?」

  「斯爬類噗……」

  針對美埜里小姐經過繆雪兒口譯而提出的疑問,佩特菈卡點了點頭。

  這句話我也知道。就是「應該是」的意思。

  「

  …………」

  佩特菈卡的側臉看起來非常嚴肅。

  這應該就是——她本來身為「皇帝陛下」的表情吧?

  總覺得……坐在我的大腿上享受著漫畫,或是表現出任性態度佩特菈卡,一口氣變得離我好遠。我雖然很清楚她是皇帝陛下的這件事,可是,看來我對於那其中實際上代表的意義並沒有自覺。

  仿佛在說「她跟我不一樣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似的——佩特菈卡說著恐怖組織的事情時,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好像那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樣。或許對她來說,所謂的漫畫,或者應該說是御宅文化以及與我們之間的談笑,是一種可以讓她暫時忘卻這些嚴酷世界的東西也不一定。

  「——伊耶。」

  忽然——阿萊西奧轉頭看向我們的方向。

  被他那雙充滿敵意的視線剌在身上,讓我的表情不禁僵硬起來。

  「耶、希、多尼姆雷托沙姆,古尼魯布、迷、多努喔拉、耶姆。」

  阿萊西奧指著我說著。

  「咦?什麼?什麼?」

  「慎一、大人……」

  繆雪兒露出絕望的表情說道:

  「『那傢伙,所有責任的人,帶過來。』——他,這樣說。」

  「咦咦咦咦咦!」

  什麼!咦?我是——負責人?

  呃,「安繆特克」的社長確實是我沒錯啦,可是……!

  還來不及讓我搞清楚狀況,一群男子就抓住了我的領口,強硬地讓我站起身子。

  「慎一大人!」

  繆雪兒發出了為我感到擔心的尖叫聲。

  但是,那些男人當然不以為意,而將我——像對待物品一樣粗暴地推到背對火焰系魔法兵器站著的阿萊西奧面前。

  「呃……!」

  當我抬起頭,便看到恐怖分子們將我團團包圍了。

  到這時候,危機感才沿著我的背脊爬了上來。他們手上的劍,好像立刻就會砍過來似地。露出利刃的劍跟槍械不同,而帶有非常淺顯易懂的——活生生的威脅感。

  阿萊西奧的部下不知道將什麼東西戴到了我的手指上。

  不對,那正是——

  「你這傢伙就是主謀吧?」

  是魔章指環。

  我聽得懂阿萊西奧所說的話了。

  可是——或許聽不懂還比較好也不一定。

  「主謀?」

  這聽起來比負責人還要糟啊!

  簡直就像是在計劃什麼罪大惡極之事的傢伙一樣——

  「我是主謀?你在說什麼——」

  「事到如今才想裝傻嗎?」

  阿萊西奧感到不悅地吊起了眉梢。

  「我們才不是什麼瞎子。這棟惡魔般的設施,就是你這傢伙的罪惡象徵啊!」

  「啥……?」

  我搞不清楚狀況地皺起眉頭。

  而不知道是如何解釋我這張表情的,阿萊西奧扭曲了臉頰說道:

  「竟然不分種族地教導文字,甚至還強迫尚未懂得分辨是非的年輕人去崇拜異國的文化!而且你這傢伙,居然還想讓亞人種與人類的貴族在相同的房間裡並肩坐在相同的位子上?簡直難以饒恕——這是對心靈的侵略啊!」

  「……咦?」

  一時之間,我完全聽不懂阿萊西奧所說的意思。

  「再說,究竟為什麼會有『種族』這樣的區分?那是因為各個種族都有自己天生就被分配的角色,而這正是神明們所決定的事情。精靈正因為擁有強大的魔力,所以為了不要讓數量增加太多而背負著較差的繁殖能力,矮人族擁有驚人的力氣,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能夠靠單手輕鬆揮舞與自己身高等長的巨大戰斧,而神明為了不要讓他們以暴力支配世界,所以給予了他們在戰鬥上顯得不利的矮小身軀。然後,雖然在魔力與臂力上都較為不利——但是人類卻在支配力上極為優秀。我們人類就是為了統一支配亞人種而誕生的種族啊!」

  阿萊西奧緊握著拳頭,高唱自己的主張。

  嗚哇…………

  比起感到恐懼,我其實是當場傻掉了。

  沒想到我居然會在如此近距離下,拜聞到這麼典型、這麼清楚明白的人種歧視主義者進行的演說啊。

  呃。雖然在網路上是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言論,可是那畢竟是在彼此看不到臉的場所進行的無責任放話,就像是廁所塗鴉一樣的東西。那是在匿名性極高的網路上才能發表的話,根本不會有人大剌剌地在市街上對著不特定多數的對象高喊這些主張啊。

  他之所以會把魔章指環還給我,應該也是為了能當著我的面辱罵我是「正確文化的破壞者」吧?當然不是為了能跟我進行溝通的關係。畢竟如果對方根本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而傻著一張臉,這些冠冕堂皇的「演說」也會被掃掉不少興致啊。

  ……或許是我內心的想法被寫在臉上了,阿萊西奧眯起眼睛瞪了我一下。

  「你那是什麼表情?」

  啊、不,沒事沒事。

  為了保身,或許我應該要這樣回答才對。

  可是——我的、身為一個御宅族而飽受欺負的加納慎一的記憶,似乎在不必要的場合按下了不必要的開關。

  「真是典型的選民意識啊。」

  我竟然脫口而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哇!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說什麼?」

  「事後才找理由將事物正當化,這種事情連小孩子也做得到啊。追根究柢,你只是想說「老子很偉大,因為老子是老子」吧?你就算想成為精靈或矮人也沒有辦法,所以才會將他們全部歸在一起,嘲笑他們。也不想想自己究竟受到這些人多少的恩惠。」

  因為是男的,因為是女的。

  因為是日本人,因為是外國人。

  因為是哪裡哪裡出身的。

  因為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像這樣將所有對象分門別類,「輕蔑與自己不同的對象,相對性地抬舉自己」的傢伙要舉出多少有多少。而像我們這些御宅族,就是對那些傢伙而言最容易嘲笑的少數族群了。

  所以說,我最痛恨的就是那樣的人了。

  「那就是你身為異邦人的象徵啊。」

  阿萊西奧的眼神變得更加尖銳。

  「我是不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而現今的繁榮也確實有一部分是因為有其他的種族存在才成立的。但是……人類耗費了悠久的歲月而創造了稱為『國家』的組織,這是其他任何種族都無法達成的一項豐功偉業。他們既然享受著其中的恩惠,也就理所當然地應該尊敬我們人類吧?」

  「…………」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很久以前繆雪兒說過的話。

  繁殖力較弱的亞人種欠缺對族群管理、維持的能力,因此對於突發性的饑荒或天災的對應能力也較弱。

  相對地,絕對數量較多的人類,則是藉由農業獲得較大的收穫儲備量,也經營了能夠幫助集團抵禦外敵的軍隊,而對於滅絕的危機有較強而有力的耐受度。

  換言之,只要寄身於人類建立起來的組織……也就是「國家」,亞人種就可以生活得較為安心。正因為如此,亞人種甘願服從於人類,站在被支配的立場上——這就是艾爾丹特帝國的現狀了。

  「你們帶來的文化,會壓根否定我們祖先親手構築出來的歷史,以及從中帶來的繁榮與特權!你們這些異邦人,會破壞我們長久以來的價值觀啊!這些侵略者!」

  「…………」

  就算是我,也忍不住啞口無言了。

  沒錯,美埜里小姐不是以前就警告過我了嗎?這是個徹底的封建社會。

  如果突如其來地將「自由」、「平等」之類的東西帶進這個國家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確實,我所帶來的御宅文化,根基就是成立在對這些概念全面肯定的立場上。反過來說,抱著差別主義或階級主義的人在這類的娛樂作品中,幾乎可以說都是被分配在邪惡的角色上。「你們這些愚民只要遵照我們這些支配者所說的話,乖乖工作就行了!」——只要不是在開玩笑,是絕對不會有主角說出這樣的話的。

  也就是說,想要振興御宅文化,就是對這種封建社會的根本構造進行否定——也就是反叛的意思。如果御宅文化的作品掀起大流行的話,當然,人們的意識就會被刷上「自由」與「平等」的概念。

  看在一部分人的眼中,這應該就是「倫理觀念的破壞」吧?

  道德災害。

  不,如果是人為刻意引起的話,就已經不能算是「災害」了。而是——

  「我們必須從惡魔侵略者的手中守護祖先們傳下來的文化

  與國體才行啊!」

  阿萊西奧拔出了配在腰上的劍。

  在我的下巴之下——抵在我脖子上的利刃傳來冰冷的感覺,讓我不禁全身僵硬起來。

  「在一切都變得太遲之前,吾等憂國士團要對接受你們這些傢伙的艾爾丹特帝國愚昧的決定提出警告!」

  「…………」

  「首先,就先殺了你做為宣示!」

  「少爺——慎一大人!」

  從人質之中,傳來繆雪兒尖叫般的聲音。

  就在劍刃即將劃破我的喉嚨時……

  「還不快給朕住手?」

  救了我一命的,是佩特菈卡帶著無奈和憐憫的聲音:

  「真是傻眼,你們這群傢伙就是為了殺掉慎一而如此大費周章的嗎?若是如此,那你們還真是白費力氣了。那個人只是單純的『裝飾』而已呀。」

  她這句話……比起普通的懇求或怒罵,還要更加強烈地讓那群男子們的意識動搖了。

  「……你說什麼?」

  阿萊西奧一幫人都轉頭看向佩特菈卡的方向。

  而佩特菈卡則是露出一臉苦笑,接著說道:

  「那人只不過是日本國雇用的手下,簡單來說就是個跑腿的罷了。當然,那個女人也是一樣。」

  佩特菈卡用下巴指了一下美埜里小姐。

  「他們既不是日本國的皇族,也不是什麼貴族。就算你殺了他們,日本國也不痛不癢呀。他們只會繼續派遣下一批人來而已。不——如果是朕的話,甚至會將被殺害的人拱為悲劇的『英雄』,好捩動底下的臣民呢。就說是——一群極惡不仁的傢伙,將為吾國帶來大量有趣娛樂的和平使者虐殺了。絕不能原諒那些慘忍的憂國士團!」

  「…………!」

  男子們不禁面面相覷了。

  於是——阿萊西奧感到可恨地咂了一下舌頭後,將利刃從我的脖子上拿開了。他接著粗魯地將我推開,讓我滾動著回到繆雪兒他們所在的地方。

  「請問您沒事吧?少爺……有受傷嗎!」

  當我看到繆雪兒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當場體認到自己似乎撿回了一條命,而全身癱軟了下來。我接著偷偷瞄了一下那群恐怖分子,他們全部集中在一起,似乎在小聲談論著什麼事情。我猜,他們應該是在討論今後的行動吧?

  暫且獲救的想法強烈地湧上了我的心頭——

  「你沒事吧,慎一?」

  這時,美埜里小姐如此叫了我一聲。

  但是我——卻沒辦法從正面看向她的臉。

  因為剛才阿萊西奧跟佩特菈卡所說的話,讓我頓時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搞不好,我其實——

  「慎一?你還好嗎?」

  「……我沒事的。」

  不,現在不是去質問這種事情的時候啊。

  我姑且將心中萌生的疑惑擱到一旁,並對她問道:

  「那個……請問這種狀況沒辦法請求特殊部隊出動嗎?」

  我是不清楚艾爾丹特的情況,可是我知道日本政府底下有一群專門應付這類事件的專業人士。但是,美埜里小姐卻露出了苦澀的表情說道:

  「有權限上的問題呀。」

  根據美埜里小姐的解釋——日本的自衛隊雖然擁有高度的裝備與技術,可是卻因為法律之類雜七雜八的申請手續造成制度上的束縛,所以在即時應變上的能力很低的樣子。

  更何況,與異世界的交流並不是一件公開的事情。

  就算派遣了特殊部隊,終究也是來不及的。

  「必須要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才行呀。」

  美埜里小姐如此說著——

  「慎一,能不能稍微把臉埋到我的胸口上?」

  「……啥?」

  我不禁懷疑她精神不正常了。

  她在這種狀況下究竟在說什麼啊!雖然我是很開心啦!

  「這、這樣嗎?」

  「對對對——喂!你也稍微猶豫一下吧!」

  「對不起。」

  就在我道歉的同時,我的臉頰忽然碰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這是——

  「嗯嗯……」

  「影無要挖嗚阿翁凹驗惡恩因襖阿?(請不要發出那種妖艷的聲音好嗎?)」

  我嘴上咬著目標物說著。

  「慎一!你這個人,在這種狀況下是在做什麼事情!」

  「少爺……!」

  佩特菈卡與繆雪兒好像誤會了什麼事情的樣子——可是現在沒時間讓我解釋了。我就這樣咬著「那個東西」,緩緩將臉往下移動,繞到美埜里小姐的背後——嗚哇,這樣不就看起來像是我不只把臉埋到她的酥胸里,還又想要把臉埋到她的屁股上了嗎!——接著,當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臉頰時,我才總算把嘴唇放開了。

  「謝謝你。」

  美埜里小姐笑著。

  剛才從我的嘴巴放到她手上的……是一隻鋼筆。

  當然,美埜里小姐不可能會將一隻普通的鋼筆藏在自己的雙峰之間才對。

  因為有我的身體遮住的關係,阿萊西奧那群人並沒有發現,美埜里小姐用指尖操作了一下鋼筆——將原本拿來裝墨水的筆身蓋子拔開後,就可以看到裡面藏了一支不到十公分的短刀。

  正是一種叫做「鋼筆刀」的東西。我想那不會是自衛隊發放的東西,所以應該是她私人的物品吧?

  「請問你是從哪裡拿到那種……」

  「呵呵呵,為了預防這樣的狀況,所以我就用『不二子模式』藏在胸口囉。」

  「什麼『不二子模式』啦——」

  就算是御宅族,搞不好年輕一點的世代也聽不懂啊。(註:動畫《魯邦三世》中的角色峰不二子會將寶物藏在自己豐滿的胸部間。)

  再說,居然還將已經為了不要被發現是短刀而經過加工的特殊刀刻意藏起來,我覺得那根本是個人興趣方面的行為了。

  「……還真古雅啊。」

  「你那是什麼意思?」

  一邊說著,美埜里小姐一邊將綁在我手上的繩索割出了一個切口。因為只是割出切口而不是徹底切斷,所以並沒有被阿萊西奧那群人發現。

  「…………」

  佩特菈卡與繆雪兒雖然瞪大著眼睛看著我們的互動,但是她們當然沒有叫出聲音引起阿萊西奧一幫人的注意。

  「你們是有什麼打算?就算解開了繩索,也僅此而已呀。」

  佩特菈卡壓低了聲量問道。

  「……呃,是那樣沒錯啦。」

  畢竟我們沒有武裝,而對方卻有武器。

  他們甚至還有炸彈可以用。

  而且我不但是個平民老百姓,原本還是個家裡蹲。不是我在自誇,我根本沒有任何格鬥技能,也沒有像這種狀況下可以發動的便利特殊能力。而美埜里小姐嘛,雖然是一名自衛官,可是一個人要對付九個人也有點太亂來了……至少如果有什麼武器的話就好了。

  「——啊,對了。」

  忽然,我想起了某樣東西。

  「也是有像這樣的狀況下才能發揮的戰鬥方式啊。」

  「……什麼?」

  佩特菈卡感到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

  我將視線看向窗外。

  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照亮暗夜的點點光芒。是火柱。

  在相隔一定距離設置的燈火照耀下,可以看到一群穿著厚重鎧甲的士兵們。他們揚起的旗幟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正是艾爾丹特帝國軍。

  校舍早已被他們包圍了。

  然而,艾爾丹特帝國軍也只是站在遠方觀望,而沒有做出其他行動。唉呀,畢竟皇帝被抓為人質了,他們也無法做出什麼強硬的手段吧?

  而我們則是——暫時冷靜了下來。

  在挾持事件剛發生的時候,大家還會因為些微的聲音而被嚇得做出反應。不過或許是因為膠著的狀況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那群恐怖分子也漸漸鬆懈下來了。他們盯著我們的時間減少了,也有人已經將劍收到了劍鞘里。

  我以前在某本書上有讀過:人類是沒辦法長時間維持緊張狀態的。身體本身的機制上就是這個樣子——從腦內激素與相關分泌物的方面來看,生理上就是有這樣的協調機制。

  「那些人到底打算維持這個狀況到什麼時候啊?」

  我脫口而出一句簡單的疑問。

  雖然我並沒有期望有人能夠回答我——不過佩特菈卡卻對我的嘀咕做出了回應:「照慣例,被對方抓到人質的一方會在天亮的同時派遣使者……而抓到人質的一方為了展現自己的覺悟,多半會

  在使者的面前慘殺一名人質。」

  「嗚哇……」

  換言之,必須在天亮之前想想辦法就是了。

  雖然現在還不算深夜的程度,但是也沒多少時間讓我們慢慢耗了。

  「那……那個……!」

  戰戰兢兢地對看守的人發出聲音的,是繆雪兒。

  「幹什麼?」

  「請……請讓我……去一下茅房……」

  滿臉通紅的繆雪兒害羞地低下了頭。

  事實上,從挾持事件發生之後,還沒有任何人去過廁所。快要到達忍耐的極限也是理所當然的。其他的學生們也紛紛露出期待的眼神看向負責看守的人。

  「不行。」

  可是,負責看守的男人卻立刻否決了。

  「直接在這裡解決就行了。這樣才適合卑賤的半精靈啊。」

  「……怎麼會…………!求求您行行好!讓我去吧……」

  「吵死了!誰管你啊!」

  看守的男人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背對繆雪兒,無視她了。

  「那……我呢?」

  房間裡的視線全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看守的男子再度轉身看向我,宛如放話般說道:

  「你沒聽到嗎?在這裡解決。」

  「你好像是說『這樣才適卑賤的半精靈』是吧?」

  我重複了男人剛剛說過的話。

  「我可是人類喔?」

  「吵死了。我管你是人類還是什麼——」

  「下賤的半精靈就先姑且不論,」

  佩特菈卡也插嘴進來:

  「可是你們對身為人類的慎一也是那種待遇呀?看來你們這些傢伙所高唱的『傳統階級社會』也是會隨著場合不斷變換基準,真是隨隨便便的東西呢。」

  「…………!」

  眼見男子的臉越來越紅,而且也說不出話來了。

  「不論站在怎麼樣的立場,根據你們的主張,『人類』都是最應該被尊重的存在吧?可是……你們卻要人類像家畜一樣在眾目睽睽下失禁。到頭來,你們也只是一群不惜隨著自己的方便而改變主張的膚淺傢伙罷了呀。」

  真不愧是蘿莉皇帝陛下。

  如果要講出嘲笑人的台詞,沒有人可以比得上她啊。正因為她有著像小孩子般的外表,被她譏笑的人應該會更加難受吧?雖然世界上也是有很M的人,會說這是一種獎賞,不過這位恐怖分子應該不是那種人。

  「嗚……!」

  負責看守的男子不甘心地扭曲著表情。

  「——就帶他去吧。」

  這時,從房間的入口傳來了聲音。

  是阿萊西奧,他露出苦澀的表情瞪著我們。

  「要是他們騷動起來也很麻煩,而且在這邊放屎放尿也會影響我們的心情啊。」

  阿萊西奧用下巴做出指示。

  於是負責看守的男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撥開人質走向我面前,並且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了起來。

  「過來。要是你敢亂來,就殺了你。」

  我被他像對待貨物般粗魯地拉著,不禁踉蹌了一下。

  而就在男人將我帶離牆邊,走到教室門口附近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你在做什麼!快點……」

  正當負責看守的男人不耐煩地轉回頭對我大吼的瞬間——

  ~~~~~~~~~~~~~~~~~~~~!

  從我衣服的口袋中忽然傳出了一陣旋律與歌聲,打破了房間內寂靜的氣氛。是我的智慧型手機在設定為最大音量的狀況下,演奏起了來電鈴聲——「派遣少女☆小圓」的主題曲。

  「——!」

  以阿萊西奧為首的男子們紛紛露出嚇呆的表情。

  這是我剛才趁繆雪兒把看守人的注意力引開的時候,利用倒數計時功能設定好的。就算是已經習慣了文明利器的現代人,在像是圖書室這種安靜的地方忽然聽到手機鈴聲,還是會被嚇到的。更不用說是對這些東西一點知識都沒有的憂國士團團員了。

  「發生什麼事!」

  「這傢伙的身體忽然發出了奇怪的音樂!」

  仿佛現在才察覺自己抓到的東西是一條毒蛇似地——負責看守的男人趕緊放開了我的手臂。哦?嚇到了嚇到了,很好很好。

  「不許動!」

  ——我盡全力裝出一臉目中無人的表情說道。

  現在就是關鍵時刻啊。雖然我在演技方面不太行的說。

  「咒文已經詠唱完畢了,我隨時都可以將你們大卸八塊啦!」

  「——!」

  伴隨著旋律傳出來的歌聲。

  對於根本不懂什麼搖滾樂或流行樂,甚至連日文或英文也不懂的他們來說,只要我說那是「魔法詠唱的咒語」,他們也沒有可以否定的根據。更何況,我是個異世界人——他們很清楚我帶來了很多這個世界沒有的特殊東西。

  「不,那是唬人的!」

  阿萊西奧確認了掛在腰上的水晶並說道:

  「沒有發出魔力啊!」

  「我可是異世界人喔?」

  我儘可能露出嘲笑的表情說:

  「你以為靠這個世界的魔力探知能察覺我的魔力嗎?當我帶來的那些東西在動作的時候,你有探測到什麼魔力嗎?」

  「…………!」

  恐怖分子們開始動搖了起來。

  看來,目前為止還算照著計劃進行的樣子——

  「殺——殺了他!皇帝陛下就在這裡!他不可能發動範圍攻擊魔法!」

  阿萊西奧大叫。

  不妙,這傢伙的腦袋意外地靈光啊。

  看到男子們紛紛拔出了利劍,讓我全身都不禁冒出了冷汗。

  嗚哇!不妙不妙不妙不妙!別看我啊!

  緊接著——在下一個瞬間……

  「——呼!」

  美埜里小姐發出短促的呼氣聲,同時展開了行動。

  她丟開預先解開的——或者應該說割了一個切口,只要稍微用力一撐就能拉斷的繩索,並站起身體,伸手抓住離她最近的看守人的手臂。

  「——!」

  看守人露出愕然的表情,接著就因為臉部受到重擊而當場跪了下來。

  我以前有在某個地方聽說過——自衛隊使用的格鬥術跟所謂的武道在本質上是不同的。那是一種跟精神修養無關,徹底實踐本位的格鬥術。並沒有像「架身、踏步、出拳」那種悠哉的步驟,而是在一個動作里就完成了所有的事情。

  美埜里小姐在把看守人拉向自己面前的同時,就用手肘攻擊了對方的臉部。正因為連帶了對方失去平衡後的加速度,所以出招只在一瞬間,極難防禦,比單純的肘擊還要強而有力——再加上,攻擊的部位還是鼻子的下方,我記得是叫「人中」的一處要害。

  總之,看守人在一瞬間就失去戰鬥力了。

  大概是因為腦袋跟不上事態變化的關係,憂國士團的團員們都露出啞然的表情呆站在原地。趁著這個機會,美埜里小姐拔出了男子腰上的劍,並且將左手繞到昏厥的男子身上,將他當成了肉盾。

  「可惡——殺了那個女的!」

  最先回過神來的阿萊西奧,對著手下發出了命令。

  可是,他的部下們卻依然還在猶豫著。沒錯,因為有我的存在。他們應該在想:如果隨便將背部面向我的話,搞不好會被我從背後用魔法攻擊也不一定。

  然而,那是個天大的誤會。

  我當然不會使用什麼魔法。

  他們實際上應該警戒的,另有其人。

  「阿萊西奧!」

  一名部下指著阿萊西奧的腰際大叫著。

  看來他們終於發現到能夠探知魔法的水晶在發光的事情了。

  「是誰!是誰在用魔法——」

  在他們看來,我不知道何時會發動魔法攻擊;而美埜里小姐則是搶到了劍,進入戰鬥狀態。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沒有在一開始就察覺到水晶在發光的事情。

  「是那個女的!」

  其中一個人伸手指向繆雪兒。

  正確答案。她從剛才就低著頭——裝出一副沮喪的樣子,但實際上是在詠唱咒語啊。首先由我負責引開大家的注意,好掩護美埜里小姐的行動,而美埜里小姐的行動又是為了讓他們不要注意到繆雪兒在詠唱咒文的一種陷阱——也就是一種兩段式伎倆啊。

  男子們趕緊將注意力放到繆雪兒身上——但是已經太遲了。

  「『疾風之拳』……!」

  隨著宣告咒文完成的一句話,一股猛烈的

  力量朝著男子們攻擊而去。

  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或者說是力的團塊,忽然出現在半空中,並衝撞那群恐怖分子。我是不清楚繆雪兒使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魔法,不過或許是利用衝擊波攻擊對手之類的招式吧?有兩個男人瞬間就被擊飛,撞在牆壁上——雖然一時之間還像壁畫一樣黏在牆上,不過接著就緩緩滑落到地板上了。

  兩個人都翻白了眼珠。看他們還在抽搐的樣子,應該是沒有掛掉才對。

  「該死!」

  「不許動!誰敢亂動,我就把這傢伙……!」

  一名男子陷入了混亂,一邊大叫著一邊把手伸向在他附近的貴族孩子。

  但是,在他的指尖觸碰到貴族小孩之前——他的手就被美埜里小姐揮下的劍砍去

  「呀哇!」

  手臂噴出大量鮮血的男子當場仰起了身子。

  緊接著,美埜里小姐的肘擊擊中了他的臉部——讓他立刻就昏倒過去了。

  這下就有四名男子——也就是恐怖分子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都失去攻擊能力了。

  但是——

  「其可燃燒其可焦灼其可借熱之力毀滅……!」

  站在牆邊的一名男子,將雙手擺在腹部前——做出像是抱著球體般的姿勢,詠唱著咒語。於是在他的雙掌上,出現了發出紅色光芒的某種球狀物,徹底無視著物理法則之類的原理而飄浮在半空中。

  就算是對魔法無知的我也能知道,一看就是「火焰」系的攻擊魔法。

  不妙!他應該已經快要詠唱完咒語了——就在我如此感到焦急的時候……

  「盡做些愚蠢的事。」

  佩特菈卡忽然開口了。

  而且她居然——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子,走向準備釋放魔法的男子面前。男子雖然因此感到驚訝,可是卻已經無法中斷魔法了。而且他就站在牆邊,所以也沒辦法再往後退。

  「『炎熱之華』!」

  男子最後用自暴自棄的口氣完成詠唱,並釋放出魔法。

  於是魔法立刻筆直地飛向佩特菈卡——可是……

  「呀哇!」

  下一個瞬間,就好像被敵人扔回來的手榴彈一樣,魔法改變了軌道朝男子飛去了。看來那果然是火焰球之類的東西。男子與站在他身邊的另一名恐怖分子當場燃燒起來——一邊發出慘叫聲,一邊在地板上滾動,想要撲滅全身的烈焰。火焰雖然在數秒之內就被撲滅,可是那兩名男子的狀況也已經無法再繼續戰鬥了。

  「是抗魔護符啊!」

  阿萊西奧嘀咕著。

  「畢竟皇族在立場上,敵人很多呀。」

  佩特菈卡小聲呢喃:

  「從敵國到政敵……暗殺之類的早已是預料之內的事情。也因此,為了保護自身的安全,朕總是有做好準備呀。」

  「但是,你身上應該沒有帶什麼魔法道具之類的東西——」

  「那當然,如果帶著像魔法道具那種顯而易見的東西,立刻就會被搶走呀。所以說,就要做到片刻絕不離身——不,是直接將自己的肌膚化為魔法道具呀。」

  「…………」

  阿萊西奧露出驚訝的表情。

  或者應該說,我也被嚇到了。因為佩特菈卡的行動,根本不在我們事先講好的範圍內啊。

  不過話說回來,「將自己的肌膚化為魔法道具」嗎——那不就……

  「所謂的魔法探知,終究只能察覺出被動的、從人體游離出來的魔力而已呀。要不然的話,就會對人體本身的魔力不斷做出反應,根本派不上用場啦。」

  或許……在佩特菈卡的身上,有利用剌青之類的方法刻畫了咒文、不、咒紋之類的東西吧?畢竟就算騎士們可以拿劍幫她抵禦襲擊而來的暴徒,但是面對魔法——而且是從中遠距離進行的奇襲,他們就無力招架了。也因此,佩特菈卡的身上時時刻刻都包覆著可以反射攻擊魔法的魔力。

  「……好啦,」

  佩特菈卡瞄了美埜里小姐一眼。

  這時,美埜里小姐也已經讓另外兩名恐怖分子失去戰鬥能力了。

  「看來你是最後一個了。」

  佩特菈卡接著對阿萊西奧如此宣告。

  可是——

  「到一到此為止了!」

  阿萊西奧反而用誇耀勝利的聲音大叫著。

  同時,傳來了金屬互相碰撞而發出的「喀!」一聲。

  「『驅逐之焰』……」

  阿萊西奧就站在那個火焰系魔法兵器的旁邊。而他手上拿著一張像金屬卡片一樣的東西,插在一條細長的孔洞中。

  看來那應該就是引爆用的「鑰匙」了。

  「這樣一來,我只要詠唱一句啟動咒語就可以引發爆炸狀態了。我不會讓你們有時間使用魔法,而你們敢接近我我也會發動它。不想全滅的話,就給我乖乖站好。」

  他之所以沒有參與戰鬥,大概就是為了確保那個東西吧?

  被對方用炸彈當盾牌,讓大家都無法動彈了。就算是佩特菈卡的魔法,應該也沒辦法抵抗像這種大型的魔法兵器吧?

  「哈……哈哈……!」

  阿萊西奧環顧室內,發出被逼到絕境的人特有的狂氣笑聲。

  接著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表情忽然緊繃起來。

  「喂!那個異世界人的小鬼到哪裡去了?」

  你總算發現——我不在現場啦?

  呃,雖然我實際上是隔著一道牆站在走廊上而已啦。

  「算了,沒差。只要有皇帝在,我就可以繼續進行交涉了。」

  「不,你已經沒轍了啦。」

  我說著,就拿著我原本在找的東西回到房間中。

  「你這傢伙——!」

  阿萊西奧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想也是。畢竟原本以為已經逃掉的人質居然又跑回來,不管是誰都會懷疑我腦袋不正常吧?

  當然,我並不是什麼勇者,也不是漫畫裡會登場的英雄。我沒有可以翻弄天地的特別能力,運動神經更是已經生鏽了。

  但是——

  「餵……」

  阿萊西奧凝視著我。

  「你拿在手上的那是什麼東西?」

  「嗯?你說這個?」

  我將提在手上的東西舉到腰部的高度。

  那是一個塗成紅色的鐵筒狀物體,在上面裝了塑膠制的黑色把手,另外還伸出一條像蛇一樣的管子,前端接著像喇叭一樣的噴嘴。簡單來說,這就是——

  「這是叫『滅火器』的東西啦。」

  正如我之前提過的——這是由自衛隊設置在走廊各處的防災用品。而它上頭本來應該有的裝備——安全栓已經被拔掉了。

  「啥……?」

  我將噴嘴瞄準發出呆愣聲音的阿萊西奧的臉——用力握起上下兩根把手。緊接著,號稱最遠噴射距離有七公尺的加壓式滅火器,就從噴嘴噴出了帶有些許紅色的白色煙霧。

  有用過的人應該就會知道——這類的滅火器與其說是靠藥劑鎮火,還不如說是利用強烈的噴射力道將起火源本身連同火焰一起吹散比較正確。當然,如果是站在噴射距離範圍之內的話,從正面被噴射到可是很痛的。

  阿萊西奧發出徹底陷入恐慌的短促慘叫,同時就像被潑灑毒液似地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從火焰系魔法兵器旁跳開了。

  「『爆發……』咳咳咳!」

  當然——在那種狀態下,他根本也沒辦法詠唱什麼咒語。

  房間內因為噴射出來的滅火劑而頓時變得像灌滿牛奶般一片白濁,只要呼吸一口就會讓滅火劑的粉末卡到喉嚨上。於是,教室里包括阿萊西奧在內的所有人都激烈地咳嗽起來。

  其實在密閉的空間內使用滅火器的話,有可能會因為滅火劑而造成人員窒息,是一項非常危險的行為——不過,畢竟現在是緊急狀況,也沒辦法在意那麼多了。

  遭到正面噴射的阿萊西奧表現出非常痛苦的樣子,掐著自己的喉嚨發出「咻咻」的呼吸聲。總之,他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暫時都沒辦法詠唱啟動咒語了吧?

  我將噴完藥劑的滅火器往旁邊一丟,拔腿奔向魔法兵器。摸索著它的表面,迅速將鑰匙卡拔出來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我也咳嗽起來了。

  嗚哇,超糗的!

  順道一提,我之所以會刻意使用滅火器,是為了應付「驅逐之焰」。

  我是不清楚滅火劑可以對付「火精靈」到什麼地步,但是既然最終發揮破壞力的是「燃燒現象」的話——我想應該是可以用滅火劑將它抑制下來才對。雖然實際上最後連引爆都沒引爆就解決了啦。

  「大家——往這邊!」

  美埜里小姐飛快地奔到窗邊,將窗戶打開了。

  因為這間教室在一樓的關係,所以從窗戶也可以逃得出去。雖然美埜里小姐還沒有拿回她的魔章指環,因此沒有人聽得懂她說的話——不過在這種狀況下,應該不會有人不清楚她想表達的意思吧?於是,人質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逃到了屋外。

  雖然因為恐怖分子已經全部被打倒了,所以應該沒問題……但是畢竟我們並沒有殺了他們,因此何時有人忽然起身也不奇怪。還是早點把人質們解放到外面會比較安全。

  從打開的窗戶灌進新鮮的空氣,讓視野漸漸恢復了。

  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地方——可以看到阿萊西奧的身影。

  「…………」

  他只是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而已。

  唉呀,我想也是。

  畢竟他應該是經過某種程度的準備、做了某種程度的覺悟,才展開行動的吧?所以應該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如此輕易就被翻盤才對。而且還不是敗在帝國軍手上,而是輸給了人質。

  不久後——他用袖子擦掉了黏在臉上的滅火劑,並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抓到的人質幾乎都逃光了,還留在房間內的只剩小貓兩三隻而已。

  而最重要的人質——佩特菈卡也被早一步出到窗外的美埜里小姐拉著手,正準備跨越窗戶。我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吧?

  然而……現實與動漫是不同的。

  真正的恐怖分子,實際上比創作作品中登場的還要惡質得多。

  「可惡——」

  阿萊西奧撿起了掉在地板上的劍,用沙啞的聲音怒吼:

  「怎麼能——就這樣讓一切結束啊!」

  他將手用力一揮,把劍擲了出去。或許是因為絕望與狂氣讓他的臂力發揮到了極限——全長五十公分的鋼鐵武器竟像箭矢一樣快速飛馳……往佩特菈卡的背部直直飛去!

  佩特菈卡身體上的魔法護符再怎麼說都是對抗魔法用的,若是被刀刃砍到的話,她依然會受傷。畢竟,物理性的攻擊原本應該是禁衛騎士負責防守的啊。

  換言之——

  「……!」

  利刃剌進肉體的濕潤聲音,聽在我的耳里莫名地大聲。

  我維持伸直手臂的姿勢而全身僵住了。從我所在的位置,無論是距離上還是速度上,都沒有辦法立刻做出任何對應。短劍就這麼劃破了衣服與肌膚,深深地剌進了——繆雪兒的身體裡。

  「……!」

  佩特菈卡驚愕地轉頭一看。

  就算她沒有看到事發的瞬間,只要看看張開雙手站在自己身後的繆雪兒,以及剌在她身上的利劍,也應該能察覺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對。

  「繆雪兒!」

  也不知道我跟佩特菈卡究竟是誰先叫出口的。

  緊接著,伴隨一聲轟響,阿萊西奧仰天倒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搶回來的——窗外的美埜里小姐手上竟握著她的九厘米手槍,對阿萊西奧開了一槍。

  「繆雪兒!」

  我趕緊奔到繆雪兒的身邊。

  而她則是倒在地上,發出短促的呼吸聲。

  在她的身旁——佩特菈卡露出了呆滯的表情,低頭看著痛苦喘息的半精靈少女。

  我在繆雪兒的身邊跪了下來,看到兇器已經剌穿了她的腹部。原本潔白的女僕裝圍裙,因為吸了鮮血而漸漸被染成紅色。傷口雖然不是在身體的正中間,但是也不能保證沒有傷害到任何臟器。從漫畫與小說中獲得的所有知識,在我的腦海中不斷打轉。若是傷到內臓就糟了。如果真是那樣,就不是讓表面止血那麼簡單而已,而是必須要進行開腹手術才行。

  雖然我有衝動想要立刻把劍拔出來,可是我記得以前有聽說過,不要隨便亂拔比較可以減少出血…………啊啊啊啊啊,該死,焦躁感讓我沒辦法好好思考啊!

  「你、為什麼……」

  佩特菈卡當場癱坐了下來,發出呆滯的聲音呢喃著:

  「……朕可是……而你卻……」

  沙啞的聲音讓人聽不清楚她究竟說了什麼。

  不過,我也大致上可以知道她想說的話。在挾持騷動發生前,佩特菈卡唐突且不講理地說過要解僱繆雪兒,甚至還說過要她乾脆去當個妓女。

  被欺負到這種地步,繆雪兒實在沒有挺身保護皇帝陛下的理由才對。

  「啊,因為……」

  對於皇帝的疑惑,繆雪兒顫抖著失去血色的雙唇回答:

  「……我總覺得這樣很帥氣呢,不是嗎…………」

  「——什麼?」

  「……在少爺的漫畫裡……有過……這樣的情節……所以我就……想試試看……」

  啊啊,這麼說來,在我一開始念給這兩個人聽的漫畫哩,確實有過這樣的橋段啊。繆雪兒到現在還記得,而且——恐怕佩特薇卡也是。

  「你——你是蠢貨嗎!」

  佩特菈卡大叫著:

  「什麼叫想試試看呀!什麼叫很帥氣呀!」

  佩特菈卡將雙手伸向繆雪兒的身體,也不在乎會被鮮血弄髒,而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服。

  接著,宛如一個任性的小孩要叫醒姐姐似地,不斷搖動著繆雪兒的手臂。

  「就為了那樣的理由、為了那樣的——啊啊、啊啊!」

  佩特菈卡停下了搖動繆雪兒的手,並大叫了出來:

  「血、血、啊啊、來人、快來人呀!快呀!」

  我想應該不是刻意在等待她的叫聲才對——不過就剛好在這個時候,伴隨著「鏘鏘」的鎧甲敲擊聲響,傳來了許多倉促的腳步聲接近我們。接著在下一個瞬間,好幾名騎士與士兵們大喊著「陛下!」並衝進了房間裡。

  「陛下,您沒事——」

  「快帶這人去醫生那裡!不,立刻把醫生抓過來這裡,快點!」

  佩特菈卡打斷了騎士們的話,大聲叫著。

  「陛下?這人是……」

  「快去呀!這是皇帝的勅令!」

  聽到她這句甚至帶著激怒情緒的吼叫聲,數名士兵立刻就往屋外奔了出去。

  然後——

  「別死呀…………」

  佩特菈卡態度一轉,低聲地呢喃著。

  然而,繆雪兒已經沒有任何回應了。

  「朕可不允許你死呀——不准死、這是命令呀、繆雪兒!」

  見到皇帝宛如嬰孩般嚎啕大哭的樣子,留在現場的騎士與士兵們都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呆站在原地。

  而佩特菈卡則是對著動也不動的繆雪兒,用高傲的命令語氣——然而卻仿佛在哀求般的聲音,「別死、別死」地不斷大叫著。

  *

  迴蕩在石造走廊上的腳步聲,聽起來莫名地響亮。

  從遠方可以隱約聽到小鳥鳴叫的聲音。

  真是個清新的早晨——如果只看表面的話啦。

  「…………」

  我現在正走在艾爾丹特城中。

  美埜里小姐也走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畢竟不久前才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所以她身上除了標準裝備的九厘米手槍之外,肩膀上還背著一個杜拉鋁合金的提箱。外觀上雖然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提箱,但實際上除了裡面裝有九厘米機關手槍——也就是小型機關槍——之外,箱子本身還可以拿來當作盾牌,是護衛重要人士專用的特別裝備,聽說是緊急調度過來的。

  憂國士團的挾持事件後已經過了數天。

  縱使全部的犯人都落網了,也不代表就可以當作事件從沒有發生過,而是在各處都留下了事後造成的影響。就我身邊的狀況來說,因為失去了繆雪兒的關係,讓宅邸的家事上出現了嚴重的破綻。雖然餐食跟洗衣方面有美埜里小姐在盡力支撐著——據說因為經常出動救災的關係,煮飯救濟災民是自衛隊的拿手把戲——不過就因為少了一個繆雪兒,總覺得宅邸中頓時變得黯淡下來。

  我到達目的地前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扇看起來就很厚重的門,左右各站了一名身上的鎧甲帶有禁衛隊紋章的騎士,不斷散發出充滿威嚇的感覺。這也是之前那起事件的影響。他們平常其實應該是優先穿著禮裝才對,可是現在卻是像要上戰場似地穿上了全副武裝。我想應該也有魔法師在附近待命吧?據說雖然只是短暫一段時間,但皇帝陛下被抓為人質的事情還是造成了問題,讓禁衛騎士團的數名幹部臘袋搬家還是什麼的……

  我將猶豫的心情壓抑下來——露出凜然的表情,用拳敲了敲門。

  「佩特菈卡……不對,陛下,是我。請間——我可以進去嗎?」

  隔了一段時間,門後才傳來了回應聲。

  「…………進來。」

  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親口許可,於是我緩緩地推開了門板。

  在門後——是一間豪華的房間。天花板呈現優雅的弧線,白木材交錯出複雜的紋路。陽光從可以享受日光浴的陽台落地窗透進房間,照耀著鋪了長毛絨毯的寬廣地板。

  而設置在房間中央的巨大床鋪,不用說,當然是附有頂篷的。上面還掛了好幾層紅色的高級布料。

  然後——

  「你太慢了,慎一。」

  佩特菈卡就坐在暖爐前的椅子上。

  她的銀髮在陽光下閃閃發著光芒,讓本身看起來就像是什麼奢侈的裝飾品一樣。

  雖然她的樣子依然是這麼可愛,但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那起事件之後,她的表情稍微變得比較成熟了。這並不是指她的表情變化減少了,而是相反地——我甚至覺得應該說是自然的表情變多了。看來她過去相當勉強自己的樣子。

  「朕叫你來,你就快點過來呀。茶都涼掉了。」

  「抱歉啦。」

  我苦笑著道歉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可是陛下……畢竟慎一大人的宅邸離這裡有些距離呀。」

  為了我說話的少女,身上穿著白色的睡衣,在床上坐起了上半身。

  「你的身體已經可以坐起來了嗎?」

  「是的。」

  繆雪兒露出了微笑。

  「這一切都是托陛下的福呀。」

  繆雪兒可愛的笑臉就像花苞綻放一般。

  呃,那個……就讓我從結論說起吧——繆雪兒並沒有喪命。

  在佩特菈卡的嚴令之下,繆雪兒被送到了城內的皇家治療院中……魔法治療就不用說了,據說名醫還毫不吝嗇地用上了各種高貴的藥劑之類的東西,為她進行了治療。本來皇家治療院應該是皇族或重要貴族專用的設施,像繆雪兒這種庶民是一輩子都無緣進入的才對。但是佩特菈卡卻用上皇帝的特權,讓一切成真了。

  也多虧如此,讓繆雪兒在危急之下總算保住了性命。

  然後,在退院之前,她就是在這間皇家治療院中過著療養的生活。

  而這間內裝奢華的房間,其實就是一間病房。聽說正因為是貴族專用的設施,所以才會裝潢成這個樣子。我想這些內裝應該沒有任何衛生上的意義才對,不過唉呀,如果不將房間至少布置成這種程度的話,或許那些身分高貴的人們在心情上就沒辦法好好休養吧?

  「說到陛下當時的氣勢還真是嚇人啊。」

  我苦笑著說道:

  「甚至還說什麼『誰敢讓這人死了,朕就視為謀反者,處以死刑!』——讓醫生們都臉色發青了呢。」

  「那、那是!」

  佩特菈卡慌張地叫出聲音來了。

  而且還滿臉通紅,真是可愛啊。

  「那、那個,那是因為那群醫師平常都習慣為皇族或貴族,而且還儘是些年老者看診呀。所以說,朕為了讓他們不要因為看到年輕的女孩,就看得忘我,不認真治療——那、那只是在鞭策他們,要他們好好完成自己的職務罷了!」

  「嗯,說得也是。」

  我露出一臉賊笑,並點了點頭。

  於是佩特菈卡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再、再說,若是流傳出什麼難聽的謠言,說艾爾丹特皇帝的命是靠區區一名女僕的性命交換而來的,朕會難以讓臣下們服從呀!」

  「嗯,說得也是。」

  「~~~~~~!」

  看到我一臉笑笑的樣子,佩特菈卡忍不住害羞地扭動著身體。如果她現在是站起身子的話,搞不好還會用力踱腳也不一定。怎麼會有這麼典型的傲嬌啊?

  「不過話說回來,佩特菈卡,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能讓繆雪兒快點回到我的宅邸來啊。」

  我如此說道。當然,其實我心裡是希望繆雪兒能好好靜養身體啦。不過我之所以會刻意說出這種話,是有理由的。唉呀,就有點像是在攻其不備啦。

  「畢竟繆雪兒一不在,家裡的待洗衣物就越積越多啊。」

  「真是非常抱歉,少爺,我會儘可能快點回去……」

  繆雪兒畏縮地說著——然後……

  「……咦?」

  看來她也是自己說出口之後才察覺到問題了,於是露出了呆滯的表情僵在床上。啊啊,果然這兩個人還沒有提過這方面的事情啊。唉呀,畢竟照佩特菈卡的個性來說,她應該很難自己開口撤回自己說過的話吧——必須要有人為她準備一個台階才行。

  「朕不是說過會調派一個替代的人手過去嗎?」

  佩特菈卡皺起眉頭說道:

  「但是是你自己拒絕的呀。再說,她可是被劍貫穿了腹部,怎麼可能光休息個幾天就完全康復呀!你還真是個不明事理的傢伙呢,慎一!」

  「這一點我是知道啦。可是,我總覺得若是讓其他人就這樣定居下來的話,到時候會換成繆雪兒不好回來啊。」

  「這點你根本不用擔心,等繆雪兒治好了傷,朕就會讓她回去的。」

  「感謝您的費心,皇帝陛下。」

  「哼,就只會在這種時候對朕如此奉承。」

  佩特菈卡嗤了一聲。呃,該說是沒有教養嘛,還是說身為一個皇帝陛下,這樣的行為有沒有問題啊——雖然我心中如此想著,不過現在還是暫時保持沉默吧。

  「那個……請問那意思是……」

  在一旁——看來繆雪兒也總算理解了。

  不論是我還是佩特菈卡,都是以「繆雪兒會回到宅邸擔任女僕」為前提在進行對話——換言之,之前那個「解僱宣告」該說是不了了之嘛,總之就是被取消的意思。

  唉呀,考慮到皇帝陛下的立場,以及佩特菈卡的個性,就算她內心再怎麼反省過,應該也很難開口說什麼「抱歉,那句話當朕沒說過」之類的吧?而我就是為了讓繆雪兒知道「那件事情已經取消了喔」,所以才刻意誘出了這個話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減輕繆雪兒心中的負擔啊。

  「陛下——!」

  「…………」

  看到繆雪兒感激的凝視眼神,少女皇帝忍不住露出彆扭的表情,把臉別開了。

  嘿!你還真是有夠好懂啊!

  「真……真是感激您……」

  繆雪兒淚眼潸潸地如此說著。

  雖然這件事原本就是佩特菈卡不講道理地亂發親所引起的,不過身為皇帝陛下卻對庶民——而且還是對個人——做出讓步,畢竟還是很稀有的一件事。繆雪兒為此露出了感動的表情,而佩特菈卡嘛,雖然還是沒有變得老實,不過唉呀,至少算是有進步了吧?

  看來,這個問題也算是獲得解決了。

  後來,這兩個人又感情很好地繼續談笑著——總覺得好像根本就把我丟在一旁,開始微微飄散出某種很「百合」的氣氛,讓我不禁感到心情有點複雜啊。但是,畢竟因此減少了一個爭執的隱憂,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那……我有空再過來。」

  最後,我留下了探病的禮物與慰問的話語後,就跟美埜里小姐一起靜靜地離開了病房。

  *

  在長廊的深處,我遇到了一名熟悉的人物。

  的場甚三郎——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的局長。

  「……看來皇帝陛下的心情不錯呢。」

  他一見到我,便對我如此說道。

  不論是他微微斑白的三七頭,還是那身枯葉色的西裝,都一如往常。平凡的外表就像是在說明自己人畜無害似的。

  「是啊,您說得沒錯。」

  我用嘀咕般的聲音冷淡地回應了一句。

  於是的場先生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凝視著我——不過又立刻切回平常那張曖昧的公務員笑容了。

  「關於之前那些恐怖分子,據說在背後是帝國內的反皇帝派貴族們在撐腰,應該就是那些人幫忙準備了那個魔法兵器的。」

  「哦?你不會感到驚訝嗎?」的場先生歪了一下頭。

  而我則是一

  「的場先生。」

  決定將那次事件以來——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的疑問提出來了:

  「請問,我是個侵略者嗎?」

  在眼角余光中,我可以看到美埜里小姐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

  的場先生曖昧地笑了一下。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算被我問到這樣的疑問也沒有感到驚訝。甚至應該是「早在預想的範圍內」的感覺吧?

  果然如此。

  說什麼「文化交流」也終究只是表面上的說詞。日本政府是因為基於各種

  理由之下,判斷對艾爾丹特採取武力行動並不實際,所以才決定先從意識改革——也就是文化侵略開始著手的。

  文化侵略——那其實是一種極為強力的侵略手段。

  畢竟武力侵略非常花錢,人力與設備上的消耗也很激烈。雖然如果只是想消滅對方國家的話,用核武器之類的東西進行地毯式轟炸就行了,但是這樣做的話會難以防止輿論的抨擊,更何況——化為一片荒野的國土也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反觀文化性侵略就有很多好處。

  這種手段不只是對國土,甚至也可以支配侵略目標的人民。一切順利的話,也有可能達到篡位的目的。我以前有聽說過——中古世紀的基督教之所以擴展版圖,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在這裡。雖然這姑且不論基督教徒們是不是有抱著那樣的意識啦……然而,不論好壞,現代的日本並沒有「中毒性」如此高的宗教。

  就算有,也是新興宗教之類的東西,怪力亂神的性質比較強烈,很難控制。

  既然如此——就用御宅作品吧。

  想必是在日本政府中,有人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有年輕人會為了購買同人誌而在一天之內就心甘情願地撒下日幣一、二十萬的費用;也有人會為了購買遊戲而掀起暴動。御宅作品的中毒性,確實帶有類似宗教信仰的性質。政府的人恐怕是打算用這些作品馴服異世界的人們,讓他們依存於身為動漫發源地的日本吧?

  這樣也可以理解美埜里小姐為什麼有時候會露出苦澀的表情了。

  她是一名腐女——雖然多少有點偏,不過她也算是御宅族的一員。而自己喜歡的東西居然被拿來當成侵略的道具,當然會覺得不是滋味了。然而,身為自衛官的她,也沒辦法反抗日本政府所決定的方針。

  「加納慎一君。」

  的場先生微笑著說道:

  「我們的工作是要守護日本的國家利益啊。」

  那根本是詭辯。

  但是——

  「事物的定義是見仁見智的。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個侵略者,那就是侵略者;如果你認為不是,那就不是吧。最好還是不要太鑽牛角尖喔。」

  的場先生用溫和的語氣說出來的這些話……

  「你只要輕鬆地思考如何讓御宅文化在這個國家流行起來就行了。」

  在我的耳里——卻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威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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