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沒有比表演更好賺的生意……
接下來這一個月，每天都在水深火熱之中。
在某方面來說，以前只要隨便做出「有點樣子」的東西，所以相當輕鬆……但如果要拍出完整的電影，必須講究的細節就會暴增好幾倍。愛德華的劇本和拍攝行程表，以及小道具的製作都要配合調整細節。原本不用拍攝自衛隊的鏡頭，現在也拍了不少……四處奔波，忙碌得不得了。
放學之後立刻準備拍攝，有時就連短暫的下課時間也不得閒。
巨龍模型本來沒有做得很精細，現在也和真正的巨龍沒兩樣，可以因應任何鏡頭。我衷心感謝前來幫忙的矮人父母。
為了讓佩特菈卡一來就能立刻開拍，我們事前不斷練習，幾乎把她當成每分每秒都排好工作的熱門偶像。
接下來——
「好，卡！」
美野里小姐這麼宣布。
「所有鏡頭都拍完了！」
聽到她這麼說——下一秒我不自覺大聲歡呼。
不對，不只是我，而是當場和電影相關的所有人，都舉起拳頭，高舉雙手或興奮跳躍，歡聲雷動。除了學生以外，就連前來幫忙的父母、保護佩特菈卡的騎士，甚至自衛隊也一起加入。
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解脫了」。
因為拍攝行程實在太過匆忙——這也是理所當然。
但電影拍攝真的結束了。
令人開心的嬉鬧時光已經劃上休止符。
「很好，先來檢查一下——」
美野里小姐透過電腦確定畫面。我側眼看著她，同時穿著拍片的制服一屁股坐下來，在地上打滾。山丘上長滿短短的雜草，非常舒服。
好累，不過心裡覺得好熱血。
「…………」
這或許就是成就感吧。
不過往後剪接、音效或音樂等等作業還多得是。
我躺在地上抬頭看著火紅的天空，這時突然有個影子伸了進來。我慢慢轉頭看過去——
「少爺您辛苦了。」
繆雪兒穿著拍片的制服，站在我身旁。
裙子底下露出的雙腿，讓我一時目不轉睛。
「少爺？」
繆雪兒的呼喚聲中帶著不解，讓我恢復理智，急忙挺起身子對她微笑：心裡暗自後悔：「早知道讓裙子再短一點……」，但這可不能說出去。
「你也辛苦了，會累嗎？」
「不，我沒事。少爺會累嗎？」
「不會，沒想到居然不覺得辛苦。」
因為各項工作沒有擠在一起。
「先不說這個……」
我四處張望，尋找那個人。
不一會兒就找到我要的那個人。
被學生和學生的父母包圍，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是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因為佩特菈卡是拍片現場的中心，也是女主角，而且大家心中也想多少接近一下皇帝。
在歡欣鼓舞的人群中，只有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或許還不太願意就此結束。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陛下！」
遠方傳來喊叫聲。
回頭一看，有名騎士策馬急驅而來。
一時還以為是拍片結束，來接佩特菈卡回去。
「快逃啊！」
騎士背對森林這麼叫道。
一時之間我們還搞不懂他的意思。
快逃？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唔？究竟是怎麼——」
佩特菈卡也以不解的神情回頭看著騎士。
「——啊？」
發出驚訝的聲音。
這也難怪。
因為巨龍突然從森林裡冒了出來。
「咦？咦？這是？」
巨大的紅色身軀面向這裡。
一時之間，我還天真地想著：「為什麼拍片的模型沒有飛龍還會動？」，但沉重的腳步聲把我拉回現實。那不是空心模型，是真正的巨龍。
「那是……」
迦流士曾說過，有人在皇城附近看到巨龍。
而且——
「那是怎麼回事？」
額頭上好像還長出角。
不對，雖然說是角也不為過，但顯然是人造物品——外型類似五吋釘或楔子之類，總不可能自動長出來吧。看形狀是從外側釘進去的。
——那樣怎麼還能活著？
不管怎麼看，前端都已經刺進腦袋了吧。
「快逃！快逃！快逃啊！」
騎士和自衛官們拿起武器，同時對著學生和他們的父母叫道。
不過——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龍嘶吼著。
空氣帶著陣陣波動，天空還掠過幾道仿佛閃電的光芒。事後我才知道，那是周圍的精靈或妖精受到巨龍驚嚇，發出慘叫的光芒。
插圖
好幾名學生嚇到癱軟，根本無法逃跑。
這是當然。眼前突然出現這樣的生物，就算嚇到尿褲子也不奇怪。
我雖然沒有嚇到軟腳，但雙腳也不停發抖，無法動彈。
「快逃啊——哇啊！」
巨大的翅膀掃過，撂倒一群騎士和自衛官。
糟糕，如果好整以暇對付它，自衛官沒有理由會輸，但這種突如其來的遭遇戰，根本無法好好因應。
巨龍把他們一腳踢飛，低空滑翔數十公尺，無視驚訝與恐懼而無法動彈的我們，張開血盆大口衝過去。
沖向另一頭巨龍。
不對——是我們用的模型。
「——！」
對於訝異的我們，巨龍不多理睬，而是咬住輕金屬打造的空心模型，揮舞爪子攻擊。
該不會是那種情況吧。
它以為見到同類，為了搶地盤而展開攻擊？
如果是這樣，還真感謝矮人那充滿威脅性的創造力。
不過——
「攝影機！」
一位負責拍攝的學生——精靈羅伊克衝出來大聲慘叫。拍片用的攝影機還在三角架上，就在空心模型旁。
「等等——」
「危險！」
其他學生——矮人少女羅蜜妲大喊，與其他學生一同念誦咒語。
這個土木系魔法曾在足球比賽看過，他們打算藉此攻擊巨龍——
「沒用的！快逃！」
有人這麼喊道。
沒錯，照理說她們已經發動魔法，而巨龍周圍的地面也有些許震動，但是僅止於此。地面沒有出現防禦厚牆或尖銳的岩石，魔力完全被巨龍吸收，無法發揮應有的效用。
魔法對巨龍果然無效。
只能靠物理攻擊——物理攻擊？
「羅伊克！」
巨龍專心啃咬空心模型，最後終於發現是假貨。腦袋笨到令人傻眼，難不成和它頭上的楔子有關？
算了，姑且不管這點。
巨龍的敵意轉移到自己身旁，扛著大型攝影機，步履蹣跚的精靈少年。
糟糕。
「這個——那、那個，怎麼念啊，到底怎麼念來著！」
雖然雙腳僵硬無法動彈，但至少嘴巴還能動。
所以……
「以我魔力與真實語言，命汝等風之精靈幻化成拳，擊潰此敵！」
很好，沒有講錯！
就在下一秒，我手掌打去的地方颳起狂風。
但對象不是巨龍——而是即將被利爪獠牙撕成碎片的羅伊克與攝影機。
魔法對巨龍毫無效用。
不過物理攻擊有效。
既然如此，即使在它旁邊，只要讓魔法的影響力轉化為物理效果，就可以完全保留下來才對。我的猜測似乎正中紅心。
羅伊克抱著攝影機，被強風颳到一旁。
巨龍的爪子掃向羅伊克前一秒的位置。
我好棒！真了不起！想不到和繆雪兒一點一滴練起來的魔法，居然可以臨時派上用場！該不會有我當魔法師的天分吧！
抱歉啊，羅伊克！應該不像被龍爪掃到那麼痛啦！
雖然攝影機可能壞掉！而且我會用魔法的事也沒讓佩特菈卡知道！不過這時候哪有空想那麼多！
我興奮地這麼想著——
「——！」
巨龍開始追殺羅伊克。
糟糕！雖然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龍爪，但也僅止於此。
還是得想辦法治治它，不然現場所有人都會死。
騎士和自衛官哀號著爬起來，
但也為時已晚。前來協助拍片的自衛官雖然帶著八九式自動步槍和九厘米手槍，卻沒有更大口徑的槍枝。比灰熊大上好幾倍的身體，加上爬蟲類的遲緩——對痛覺的遲緩，光靠小口徑的遠射槍彈，完全沒有取它性命的威力。
而且羅伊克就在旁邊，考慮到誤擊或流彈，也不能隨便掃射。
「羅伊克！」
有人高聲呼喊道。
糟糕。
羅伊克要被吃掉了！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我再度開始詠唱咒語。而繆雪兒和其他精靈也放棄攻擊巨龍，將魔法改為保護羅伊克之用——
「——咦？」
起初我還以為美野里小姐嚇到精神錯亂。
她直直衝向巨龍，而且從正面展開攻擊。
還是赤手空拳。
不對，或許有帶手槍……但她並沒有拔出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
美野里小姐一把撈起倒在地上的羅伊克——抱歉，是我造成的——但這時候巨龍的下顎已經逼近她眼前。
「美野里小姐！」
在我喊叫的同時，她一個轉身。
抱著羅伊克——不對，他把羅伊克的重量當成反作用力，讓她的旋轉更快更有力。
她要往反方向脫逃嗎？
不對——
「！」
美野里小姐利用旋轉的軸心腳往上，同時使出後旋踢擊中巨龍的臉。不，正確說來是擊中插在額頭上的楔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龍抬頭仰天長嘯。
剛才這一擊似乎奏效。它瘋狂拍打翅膀和尾巴，使勁甩動四肢。但似乎已經無心攻擊羅伊克和美野里小姐。
這時候——
「開火！」
確定美野里小姐和羅伊克逃遠後，其他自衛隊員紛紛開槍。
「集中火力！瞄準關節！」
自衛隊員這麼喊著。
原來如此，無論裝甲怎麼厚重，為了方便活動，關節總是比較脆弱。這也是攻擊重裝巨型機器人的準則。既然都有關節，拿來對付巨龍也一樣。
巨龍倒下。
它的左腳關節遭到來自後方的集中攻擊，因而無法站立。
這時巨龍展開巨大的翅膀。
「要飛嗎？」
「糟糕，別讓它飛起來！」
自衛官們喊道。
但仍舊阻止不了巨龍以雙翼擾動空氣，飛上空中。而且還張嘴看著我們——
「——要吐火嗎？」
光芒集中在它的嘴裡。
與其說是火焰噴射器，倒更像光束炮。
之所以會發光，八成是以魔法從周圍空間強制收束並活化火焰精靈，並不是巨龍直接噴火。雖然和人類不一樣，但它也是以魔法操縱火焰。要飛在空中才能使用，或許是避免自己捲入火海或因此缺氧。
「射擊！射擊射擊！」
自衛官們持續開槍，但眾集在巨龍口中的光芒，強烈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鋼鐵與火藥的咆哮。
飛在空中的巨龍，下一秒便失去平衡，悽慘地摔到地上。背上可以看到好幾道穿透傷。那麼大的口徑，八九式的五點五六厘米子彈無法比擬。那股威力讓著彈點爆炸，打得血肉模糊。這就是——
「喔喔！」
騎士們歡呼起來。
巨龍背後有兩台輕裝甲機動車疾駛而來。
上面裝備了半英吋口徑的重機關槍，也就是俗稱caliber 50的M2白朗寧重機槍。
這種武器和八九式步槍不同，打一開始就是用來破壞輕裝甲車或航空器，人類只要吃上一槍就會炸成碎片。光看彈藥的能量是八九式的十倍，等級完全不同。
就算是巨龍，只要集中射擊的話——
「危險，快逃啊！不對，快趴下！」
有人這麼叫道。
仔細一看，巨龍的口中還有火焰精靈的光芒微微閃耀。
該不會——
「少爺！」
「慎一大人！」
繆雪兒和愛比雅拉著我趴在地上——就在下一秒——
「…………！」
巨龍的頭部隨著爆炸聲四分五裂。
應該是因為火焰精靈失去控制後一同爆炸。
巨龍燒焦的殘骸四散在我們周圍，脖子以下則砰隆一聲倒在地上。
接著——
「——唔喔？」
在危險至極的轟隆聲之下，一支鋼鐵樁釘掉在我眼前。大概有一個人雙手環抱起來這麼粗。
不、不對。那是剛才插在巨龍額頭上的楔子。
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樣或文字。我對這感到似曾相識，就是戴在我們手上的魔章戒指。
這麼說來——這是……
「你們還好吧？」
自衛官從輕裝甲機動車下來，沖向我們這邊。
他們似乎是為了討伐巨龍所派來的小隊，全副武裝，和協助拍片的自衛官不同。
或許是追著巨龍來到這裡。
「得救了嗎……？」
我喃喃自語說道。
接著——
「陛下您還好吧？」
我看到騎士們一臉鐵青趕往佩特菈卡身邊。
隔天——我們比拍片的時候還要忙碌。
首先被叫去艾爾丹特城接受詳細質問。
有關襲擊拍片現場的巨龍，它的動作、飛行方式、吐火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等等……
不過看它的頭就知道……那隻巨龍不是單純闖進人類城鎮的猛獸。
「有關那條巨龍——」
迦流士在謁見室陪著佩特菈卡接見我們，他這麼說道。
「應該是巴罕拉姆王國的『傀儡龍』。」
「傀儡龍？」
「以前聽過傳聞，沒想到那種怪物真的存在。」
迦流士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種想法自古就有，但要用魔法將巨龍當傀儡一樣操縱，非常不切實際。」
光要打倒它就搞得人仰馬翻，還要活捉巨龍，接著在頭部精準打進魔法道具——也就是那隻楔子——想必困難無比。
換句話說，那隻巨龍是敵國傳說中的秘密武器，但不知道為什麼侵入神聖艾爾丹特帝國。
「巴罕拉姆的士兵之所以反覆突破國境，或許是為了尋找巨龍，並把它帶回去。」
「這麼說來還蠻有可能。」
我點頭說道。
想不到這兩件事情有所關連。
不管怎麼說，如果巴罕拉姆王國已經能抓到巨龍並化為傀儡，很可能做為戰力。
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也想盡力探查，獲取同樣的技術吧。但很不巧，那隻巨龍最後自爆而死，關鍵頭部也炸成碎片，魔法道具同樣受到嚴重損傷……只好詳細詢問在場的人，獲取所有可能資訊。
「——不管怎麼樣。」
我和美野里小姐被問過一輪後，迦流士這麼說道，準備做出結論。
「自衛隊打倒巨龍是不爭的事實，這點我很感謝你們。」
迦流士的雙眸看著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則是默默地敬禮致意，臉上掛著微笑。
離開艾爾丹特城後——坐著羽車趕往學校。
我和美野里小姐對面而坐。
順帶一提，我們請繆雪兒先到學校，所以她不在車內。車廂外的座位上只有車夫，而車廂內只有我和美野里小姐。
「——話說回來。」
我突然想起而說道。
「美野里小姐你真厲害。」
「咦？哪裡厲害？」
美野里小姐眨眨眼，感到有點意外。
看來她似乎不知道我指是什麼。
「就是啊……你居然賞了巨龍一記迴旋踢……」
「喔喔，沒什麼啦。」
美野里小姐害羞地笑著。
明明年紀比我大還這麼可愛，實在太犯規了，但先不管這點。
「身體不由自主動了起來。如果冷靜想想還真荒唐。」
「哪會，要是你沒有出手，羅伊克就死定了。」
而且她對楔子那一腳，感覺為當下帶來莫大轉機。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普通人類居然可以給巨龍強勁一擊——這件事讓當場所有人，從動彈不得的恐懼中解放出來。
「那也是你向父親學來的招式嗎？」
看來實在不像軍隊的格鬥術……動作比較接近拳法。因為我對格鬥技不甚了解，也
只是憑著印象罷了。
「嗯——應該吧。也是喔。雖然進了自衛隊有接受格鬥技訓練，但爸爸教導的方式早就和身體合而為一。」
美野里小姐聳聳肩說道。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踢得這麼漂亮。」
美野里小姐這麼說道，接著又冒出一句。
「如果爸爸看到的話，會不會稱讚我呢？說我這女兒做得還不錯——」
「何止還不錯啊。」
我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對手可是巨龍啊，直到最近還是奇幻系列裡的最終魔王呢。而且你抱著羅伊克，如果對手是人類，根本是必殺奧義無誤。」
「…………或許吧。」
美野里小姐苦笑著。
她似乎——有些高興。我衷心希望著，或許她可以慢慢放下一直以來的疙瘩。
接著……
「好了——」
羽車停了下來。
我和美野里小姐準備下車走向學校——
「咦？」
有位學生——
站在學校正門玄關。
「羅伊克？」
那是美野里小姐昨天奮不顧身救出來的精靈少年。
他不知道在亢奮什麼，滿臉通紅跑向我們這裡。羅伊克似乎一直在玄關等我們。
不過第一節課應該開始了才對，你蹺課啊！
「美野里·古賀沼老師！」
羅伊直挺挺站在美野里小姐面前喊叫道，一點也不把我放在眼裡。
「啊……有事嗎？」
美野里小姐也不禁浮現驚訝的神色。
羅伊克看著她，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昨天非常謝謝您！」
「喔，不會啦，沒受傷就好。」
美野里小姐帶著微笑說道。
羅伊克身體往後仰，望著天空發抖，似乎在壓抑著什麼……一會兒之後，看著美野里小姐喊道。
「另外還有……！」
「嗯？」
「請請請請請請跟我結婚！」
「…………」
「…………」
我和美野里小姐都嚇得說不出話來。
……他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還、還真突然啊。」
美野里小姐苦笑著說道。
「我究竟哪裡好——」
但羅伊克一派正經地繼續說道。
「美野里老師抱住我的時候，我看見了！美野里老師的側臉堅毅又美麗，簡直像戰場的女武神一樣。我、我已經……！」
隨著羅伊克的喊叫，鼻子流出一道血痕。
他太興奮了。
這是吊橋原理嗎？在生命受威脅時與異性四目相交，會把緊張誤以為是心動。
還是說……羅伊克只是看到美野里小姐戰鬥中的側臉而一見鍾情呢？
「我——」
羅伊克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想再多說些什麼。
但在下一秒，後腦杓迸出沉甸甸的撞擊聲。
「唔喔……喔喔喔喔喔！」
羅伊克抱頭蹲在地上。
揪住他領子的——是矮人少女羅蜜妲。
啊——因為矮人力氣很大，被打一定很痛吧。
「你隨便蹺課，又在這裡講什麼蠢話？」
「粗魯的臭矮人，放手！我、我——」
羅伊克揮舞手腳，被羅蜜妲直接拉進校舍中。
我和美野里小姐目送他們離去。
「我說啊……」
「怎麼？」
美野里小姐斜眼看著我問道。
「我認為你可以像男人一樣強悍，也可以像女人一樣充滿魅力，能夠兩者兼備。」
「…………嗯。」
美野里小姐念念有詞，似乎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是喔……這樣嗎？或許吧。」
她微笑說道。
如此這般——過了兩天。
我在宅邸的起居室和的場先生見面。
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一張小小的記憶卡。
「影片都在裡面了。」
「謝謝。」
的場先生拿走記憶卡，再從他帶來的公事包中，取出像雪茄盒般扁平的金屬盒，應該是用來存放重要資料。他把記憶卡放進盒子後深深點頭。
「我收下了。」
「有這個應該可以矇混過去吧。」
「的確漸漸出現成效了。」
的場先生笑著說道。
雖然前天才拍完最後的片段，但美野里小姐初步編輯的影片，之前就分批交給的場先生，讓他散布到網路上。
如我所料，外流幾段影片之後，網路上開始有人認為「是不是電影的秘密行銷啊？」或是「看起來好假喔」。
這時候只要推出預告片，坦承「就是這麼回事」，社會大眾多半會落入我們的圈套。
「話說回來，你們那邊怎麼樣？」
的場先生突然問道。
「我這邊？」
「就是大家拍的整部電影，不是只有片段。」
的場先生苦笑著問道。
我沒和他提過這件事，或許是從自衛隊員聽來的吧。的場先生這麼問，或許在警告我，表示他「什麼都知道」，以示牽制，不准看扁他。
姑且不管這點。
「我想把片子放出來給大家看。」
我這麼說道。
原本沒打算要拍完整部片。
大部分屬於興趣或自我滿足的範圍，只有我們這群拍片班底看了會高興，所以沒想過最後要怎麼做。
只是既然拍完了，至少要召集工作人員辦個首映會。
「雖然還沒打算什麼時候舉行……」
「這樣啊。」
的場先生點頭說道。嘴角似乎略微上揚，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你們還真厲害。」
「怎麼說？」
當我反問後，的場先生的眯眯眼變得更細，嘴角再往上揚。
「你不僅推廣御宅文化，還讓原本不懂電影的人拍出一部作品。這可真不容易，不是誰都能辦得到。」
「……謝謝。」
因為有過去的疙瘩，所以受到的場先生稱讚，還是沒辦法由衷感到高興。
「……那我告辭了。」
「啊，好。」
看到的場先生站起來，我也從沙發上起身，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房間。
艾爾丹特城的中庭擠滿了人。
時間已經過了黃昏而邁入夜晚——天空暗了下來，正從傍晚的火紅轉向黑夜的深藍。平常這時候會聚在餐廳，等著繆雪兒煮好晚餐。
那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其實是受邀而來。
把我們邀來的當然是佩特菈卡，而參加者有我、美野里小姐、繆雪兒、愛比雅、布魯克和雪利絲這些宅邸的夥伴。
不……除此之外，當我們來到中庭，還看到羅伊克、羅蜜妲、愛德華這些學生，以及他們的父母、騎士團員與自衛隊員，甚至連蜥蜴人也在。
該怎麼說好呢，這群人根本沒有共通點。
受邀的人應該也是一樣的想法……大家面面相覷，遮掩不住困惑的神情。不過我直到現在仍然看不透蜥蜴人的表情就是了。
「要做什麼呢……？」
我抓抓脖子說道。
突然召集這麼大群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從學生和自衛隊受邀這點，可想而知八成和電影有關，但蜥蜴人又是為什麼呢？
話說回來，他們好像是第一次踏進皇城……聽布魯克說，大家都暗地害怕，不知如何是好。雖然蜥蜴人驍勇善戰，但即使可以毫不猶豫地面對「強大的敵人」，碰到「不知道究竟什麼狀況」的時候反而很驚慌。
當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皇帝，艾爾丹特三世駕到！」
一名騎士站在中庭的角落大聲喊道。
「眾人注意！」
這句話讓吵雜的中庭突然轉為沉默。
轉頭一看，佩特菈卡帶著好幾名護衛騎士以及迦流士和札哈爾宰相，沿著走廊好整以暇前來。
她穿越低頭表示敬意的人群，踏上事前準備好的高台——冷不防拿出麥克風說道。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口氣自然又流暢——但也確實充滿皇帝的威嚴。
我再次體認到面前的女孩，站
在國家權力結構的頂端。如果要一般女生突然站在這裡講話，要不是無法動彈，要不就是興奮過頭亂講一通。
不過佩特菈卡的語氣相當平穩。
「雖然拍攝不能說是一帆風順，但因為各位鼎力相助，才能大致平安結束。朕針對這點表示感謝之意。」
「…………」
人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
皇帝直接向臣民再三「表示感謝」，相當罕見。
「為了慶祝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第一部『電影』完成……」
佩特菈卡嚴肅地說道。
「朕將舉行首映會。」
「——咦？」
對於出乎意料的這番話，我驚訝地叫了出來。
我和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看到面向中庭的牆壁，緩緩垂下白色布幕。似乎是由城堡里的女僕從露台上放下來。
白色布幕長三公尺、寬五公尺左右。
我對這樣的比例似乎有些印象。
十六比九，是高畫質電視或電影常用的熒幕比例。
所以說——她真的要………
當我們還在瞠目結舌，女僕們已經推來小台車，上面放著投影機，準備安裝。
「順便告訴各位……」
佩特菈卡瞄了投影機一眼之後說道。
「電影也會在城鎮各處公開放映。」
「啊啊啊啊？」
我不禁大呼一聲。
話說回來，佩特菈卡究竟從哪學來首映會這個詞？不，在這之前，姑且不論布幕，她怎麼會有投影機和電源呢？
「該不會——」
我終於察覺到。
只有日本政府的相關人員才有辦法安排這些東西。而且也要等剪接後制全部完成才能舉辦首映會。
也就是說——
「美野里小姐？」
「……嘿嘿。」
娃娃臉女自衛官的語氣相當明白，同時又對我比了勝利手勢。
「為什麼……」
「因為……總要在興頭上趕快看看成果嘛，我可是熬夜趕工剪接後制呢。」
「……這、這點我了解，可是怎麼會有播放機器？」
「我拜託的場先生請他安排。」
「…………啊。」
的場先生之前問我「話說回來，你們那邊怎麼辦？」，看來他那時就已經知道美野里小姐的企圖（？）了。
不知道他是為了嚇嚇我還是什麼，總之這對傢伙實在不能大意！
不久之後——
「——喔喔……」
人們開始鼓譟起來。
這是因為白布——應該說是熒幕上出現影像的關係。周圍似乎也設置擴音器，除了聲音以外，還聽得到音樂。
首先出場的是巨龍。
當然不是自衛隊打倒的那條，而是矮人父母精心打造的。巨龍用鋼絲吊起，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飛翔，動作看似有些僵硬。
接著切換場景——
閒靜的山丘上——鏡頭隨之拉近。
照到一名少年在草原上拼命奔跑。
那不是我嗎？
「唔唔……這！」
口中不自覺蹦出驚訝之聲。
不，我知道。我看過劇本，所以知道自己打一開始就會登場，這我早就知道………
不過跑步的姿勢好像有點奇怪？
根本太過用力，演得太過頭。
有種奇妙的感覺爬上背部，大家都沒看出我渾身不對勁。
「少爺好帥喔。」
繆雪兒在我身旁說道。
「哇喔……」
「少爺？」
繆雪兒眨眨大眼看著我。
不要啊！走開！停下來！感覺、感覺超丟臉啊！
但我一身煩悶無法出聲，除了繆雪兒以外，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畫面上。這時一名可愛少女現身。
「走投無路了……是嗎？」
娃娃臉女高中生以正經八百的表情說道。
不用說當然是佩特菈卡。
「喔喔……！」
中庭揚起驚嘆之聲。
他們第一次看電影，難怪會大吃一驚。因為皇帝就在眼前這片布幕上。學生們和佩特菈卡已經習慣電視影像，但學生的父母、騎士團員和蜥蜴人應該都是第一次。
順帶一提，電影裡的對話都有打上台詞。
魔章戒指只能讓人當面對話。換句話說，如果透過影片記錄，我多少看得懂——因為看過劇本，又向繆雪兒學習艾爾丹特語。但自衛隊員就不知道劇情在演什麼，所以要補上字幕。
而且……自衛隊員出場說話時，也有打上字幕，看來應該是艾爾丹特語。或許是直接用愛德華手寫的劇本掃描上去，所以文字顯然是手寫稿。
這也是美野里小姐的功勞——該怎麼說呢——她還真細心，而且多才多藝。
「這是……」
「喔喔……」
老實說，沒有參與拍攝的人，不知道能不能了解故事內容。但他們似乎只因為第一次看到「電影」——被這種爆炸般的資訊與臨場感所震懾。
但是……
「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頭呻吟。
太慘了。
演技實在慘不忍睹啊。
尤其台詞就像念課本一樣，擺明是外行人水準。
而且……
「啊，是人家！」
愛比雅看到自己出場時，也高興大喊，但幾分鐘後就陷入沉默。她大概也嘗到和我一樣的滋味。
繆雪兒、羅伊克、羅蜜妲、自衛隊員還有其他人都一樣。
除了之前外流的足球比賽片段外，參加電影「演出」的人似乎都注意到了。
大家都很生硬。
其中甚至有人低頭搗住耳朵……就連我也別過頭去，不敢直視熒幕。
身旁的繆雪兒一開始雖然稱讚我帥氣，但在自己的鏡頭出現後，低頭不發一語。
四周昏暗看不清楚，但繆雪兒的耳朵八成整個漲紅吧。
接著……
「膽敢破壞這個美麗國度的和平，我魔法少女貝爾饒不了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慘叫蓋過了主角的關鍵台詞。
「關掉！不要！停下來！打爛它！快來人啊！」
擺明是陷入慌亂的語氣。就在下一秒，隨身提燈在四處亮起，驅散黑暗，亮度足以看清楚整個中庭。
「陛、陛下，請您冷靜點——」
我順著札哈爾宰相的聲音望去，看到佩特菈卡不知道哪裡找來瓦片，準備砸爛投影機，而宰相則從後方拼了老命架住她。
佩特菈卡滿臉通紅，連在遠處都看得出來。
難怪會這樣，一定很不好意思嘛。
連我都快害羞死了——何況主角戲份多、台詞帥、場面大，害羞的等級完全不同。
「立、立刻叫鎮上不准再播！」
「陛下，請您冷靜點！」
騎士們也趕來制止並安撫佩特菈卡。
這時候不知道誰把畫面關掉了——
「……這就是那個嗎？」
我無力地說道。
「拍片期間興致勃勃所以不覺得，但完成之後冷靜下來，會丟臉到滿地打滾。」
「自製電影就是這樣嘛！」
「把片子徹底封印在歷史裡！這是皇帝的旨意！」
聽到佩特菈卡的慘叫，我和美野里小姐同聲嘆了口氣。
幾天之後——
和平常一樣，去學校上課前，我們準備謁見皇帝，向她報告近況。
我、繆雪兒和美野里小姐一如往常前往謁見室。
不過……
「佩特菈卡？」
我敬禮之後抬起頭來——盯著眉頭深鎖的皇帝。
她坐在御座上，一臉陰鬱，好像相當疲累——全身無力的樣子。手臂抵著頭，撐在扶手上，嘴巴微微張開，嘆了口長長的氣。
「怎、怎麼了……？」
國家發生什麼大事嗎？
我這麼想著，感到慌張。
「老實說——」
回答的人不是佩特菈卡，而是站在旁邊的迦流士。
「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意、意料之外？」
到底怎麼了？
我緊張地吞了幾次口水——迦流士則是一臉無力地說道。
「照理說那部電影應該封印起來，卻在民間造成廣大流行。」
「……啊？」
「正確說來，流行的是舞步……」
「你是說……佩特菈卡在片尾跳的那支？」
「沒錯。」
迦流士點頭說道。
我們有拍那段沒錯……但首映會中途暫停，應該沒人看到才對。
迦流士繼續說道，仿佛在回答我的疑問般。
「其實我們來不及阻止城鎮的首映會。」
「……這、這樣啊？」
「沒錯，全部播完了。不僅如此，因為臨時突然播映，有些人沒看到開頭，還要求從頭再播一次，險些釀成暴動。」
根據迦流士的說法……！
異國的御宅文化熱潮已經從貴族蔓延到平民身上，但他們仍然少有機會直接接觸。換句話說，平民認為「貴族從國外進口好東西享受」。
他們帶著這樣的想法參與首映會。
而且演員基本上都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人，和平常的御宅文化不同，平民也比較容易融入其中。他們第一次看電影，沒有足夠經驗可以批評演員拙劣的演技，所以最後大為轟動。
「對平民來說，原本就很少有機會直接拜見陛下尊容。」
迦流士又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不用聯想什麼獨裁國家，其實只要類似王政體制的國家，多半會教育人民徹底崇拜君王。最後從平民的角度來說，只要能「拜見君主的尊容」就是無上榮幸。
除此之外，如果君主還像佩特菈卡一樣是可愛的女孩，看到她跑跑跳跳、又跳舞又表演，當然大受歡迎。
「雖然陛下有令要封印那部片，但不能懲罰那些仰慕陛下的人民……城鎮最後還連續好幾天播放電影。」
「唔唔唔唔唔唔唔。」
佩特菈卡低聲呻吟著。
「甚至有人把那支舞記起來，自己學著跳。」
「啊………」
這點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
讓我對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人民感到份外親切。
對佩特菈卡而言想必無法忍受——丟臉丟到舉國皆知。而且因為人民相當仰慕佩特菈卡，又不能怪罪他們。
「甚至有人請願拍攝續集。」
「朕絕對不要……」
佩特菈卡低聲說道，仿佛要打斷迦流士語帶嘲諷的這番話。
原本還以為怎麼了。
當初以為發生什麼大事，感到緊張，現在除了放下心來，也不禁露出苦笑。佩特菈卡因為害羞而全身無力——還真是可愛。
「又沒關係，就這麼辦吧？」
能唱能跳又能演的偶像皇帝。
我腦中浮現佩特菈卡穿著華麗的舞台裝，在大巨蛋眾多觀眾面前，手拿麥克風邊唱邊跳的樣子。嗯，好耶！
「慎一，你居然——」
佩特菈卡眯著眼睛瞪我。
「原本是你說不要再拍的吧。」
「這麼說也沒錯啦。」
「而且朕必須以皇帝的身分完成很多事。」
佩特菈卡不再把臉靠在手臂上，而是坐挺面對我們。
他把雙臂放在扶手上，雙腳再次交叉，流露出嚴肅的表情。
在我面前的是驕傲、尊貴，卻又無法令人厭惡——那位熟悉的蘿莉皇帝。之前鬧彆扭說要永遠拍電影的女孩，仿佛是另一個人。
「你們今天……有什麼要上奏的嗎？」
「啊，喔喔，嗯……這個嘛。」
我回憶事先在宅邸整理好的報告內容。
譬如學校課程進度、新進口的御宅作品數目與日期、預計流通到國外的御宅作品選定工作與翻譯狀況等等。我通常會簡潔報告，而詳細的文件應該會在之後另行送達。
「……就是這些。」
「嗯。」
「……那我們先行告辭。」
「時間剛好，朕也有很多事要辦呢。」
佩特菈卡一副嫌我們礙事的口氣，但又不帶任何厭惡。
我露出放心的笑容，低頭致意，和繆雪兒與美野里小姐一同離開謁見室。她應該已經走出來了，先不管黑歷史的問題，但拍電影真的改變了她的心情。
我準備動身前往學校——但這時候……
「慎一——」
迦流士出聲叫住我。
真難得，他居然從謁見室走向我。
「怎麼了嗎？」
有什麼事遺漏了嗎？
「謝謝你。」
迦流士站在我們面前，劈頭說了這句。
「……咦？」
「自從拍攝結束後，陛下明顯勤於政事，也沒有再逃避，反而比以前更能接受自己皇帝的身分。」
「真是太好了。」
我也只能這麼說。
之前有段尷尬的時期，所以我也沒辦法一臉得意地說：「早跟你講過了嘛」——而且我也沒這打算。
「多虧你那番話。」
迦流士這麼說道，雙眼凝視著我，而且還沒來由地握住我的手。
握手為什麼要這麼大力啊？為什麼要若無其事地把臉靠那麼近呢？眼角瞄到美野里小姐眼神閃閃發亮，不知道為什麼，真希望是我多心！
「我只是現學現賣罷了。」
我這麼說道，趕緊將眼神移到美野里小姐身上。
迦流士放開我的手，轉頭面對她輕輕點頭。
「我當然也很感謝美野里·古賀沼小姐，一切無庸置疑來自您那番話。」
「真不敢當。」
美野里小姐一臉嚴肅地敬禮致意。
當美野里小姐這麼做，令人不禁覺得她果然是正氣凜然的自衛官。
不過——包含這點在內，她同時也是充滿魅力的女性。
「那告辭了——」
「嗯。」
這次換我們目送迦流士離開。
怎麼說好呢——原本只是幫影片外流的問題收拾爛攤子，搞得匆匆忙忙又累到精疲力盡，甚至碰到巨龍，差點一命嗚呼。但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一切都好——
「您辛苦了——」
繆雪兒走在身旁，仿佛察覺我的想法而輕聲說道。
「嗯，謝謝。」
我伸個大大的懶腰，笑著回答道。
在某方面來說，以前只要隨便做出「有點樣子」的東西，所以相當輕鬆……但如果要拍出完整的電影，必須講究的細節就會暴增好幾倍。愛德華的劇本和拍攝行程表，以及小道具的製作都要配合調整細節。原本不用拍攝自衛隊的鏡頭，現在也拍了不少……四處奔波，忙碌得不得了。
放學之後立刻準備拍攝，有時就連短暫的下課時間也不得閒。
巨龍模型本來沒有做得很精細，現在也和真正的巨龍沒兩樣，可以因應任何鏡頭。我衷心感謝前來幫忙的矮人父母。
為了讓佩特菈卡一來就能立刻開拍，我們事前不斷練習，幾乎把她當成每分每秒都排好工作的熱門偶像。
接下來——
「好，卡！」
美野里小姐這麼宣布。
「所有鏡頭都拍完了！」
聽到她這麼說——下一秒我不自覺大聲歡呼。
不對，不只是我，而是當場和電影相關的所有人，都舉起拳頭，高舉雙手或興奮跳躍，歡聲雷動。除了學生以外，就連前來幫忙的父母、保護佩特菈卡的騎士，甚至自衛隊也一起加入。
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解脫了」。
因為拍攝行程實在太過匆忙——這也是理所當然。
但電影拍攝真的結束了。
令人開心的嬉鬧時光已經劃上休止符。
「很好，先來檢查一下——」
美野里小姐透過電腦確定畫面。我側眼看著她，同時穿著拍片的制服一屁股坐下來，在地上打滾。山丘上長滿短短的雜草，非常舒服。
好累，不過心裡覺得好熱血。
「…………」
這或許就是成就感吧。
不過往後剪接、音效或音樂等等作業還多得是。
我躺在地上抬頭看著火紅的天空，這時突然有個影子伸了進來。我慢慢轉頭看過去——
「少爺您辛苦了。」
繆雪兒穿著拍片的制服，站在我身旁。
裙子底下露出的雙腿，讓我一時目不轉睛。
「少爺？」
繆雪兒的呼喚聲中帶著不解，讓我恢復理智，急忙挺起身子對她微笑：心裡暗自後悔：「早知道讓裙子再短一點……」，但這可不能說出去。
「你也辛苦了，會累嗎？」
「不，我沒事。少爺會累嗎？」
「不會，沒想到居然不覺得辛苦。」
因為各項工作沒有擠在一起。
「先不說這個……」
我四處張望，尋找那個人。
不一會兒就找到我要的那個人。
被學生和學生的父母包圍，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就是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因為佩特菈卡是拍片現場的中心，也是女主角，而且大家心中也想多少接近一下皇帝。
在歡欣鼓舞的人群中，只有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或許還不太願意就此結束。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陛下！」
遠方傳來喊叫聲。
回頭一看，有名騎士策馬急驅而來。
一時還以為是拍片結束，來接佩特菈卡回去。
「快逃啊！」
騎士背對森林這麼叫道。
一時之間我們還搞不懂他的意思。
快逃？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唔？究竟是怎麼——」
佩特菈卡也以不解的神情回頭看著騎士。
「——啊？」
發出驚訝的聲音。
這也難怪。
因為巨龍突然從森林裡冒了出來。
「咦？咦？這是？」
巨大的紅色身軀面向這裡。
一時之間，我還天真地想著：「為什麼拍片的模型沒有飛龍還會動？」，但沉重的腳步聲把我拉回現實。那不是空心模型，是真正的巨龍。
「那是……」
迦流士曾說過，有人在皇城附近看到巨龍。
而且——
「那是怎麼回事？」
額頭上好像還長出角。
不對，雖然說是角也不為過，但顯然是人造物品——外型類似五吋釘或楔子之類，總不可能自動長出來吧。看形狀是從外側釘進去的。
——那樣怎麼還能活著？
不管怎麼看，前端都已經刺進腦袋了吧。
「快逃！快逃！快逃啊！」
騎士和自衛官們拿起武器，同時對著學生和他們的父母叫道。
不過——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龍嘶吼著。
空氣帶著陣陣波動，天空還掠過幾道仿佛閃電的光芒。事後我才知道，那是周圍的精靈或妖精受到巨龍驚嚇，發出慘叫的光芒。
插圖
好幾名學生嚇到癱軟，根本無法逃跑。
這是當然。眼前突然出現這樣的生物，就算嚇到尿褲子也不奇怪。
我雖然沒有嚇到軟腳，但雙腳也不停發抖，無法動彈。
「快逃啊——哇啊！」
巨大的翅膀掃過，撂倒一群騎士和自衛官。
糟糕，如果好整以暇對付它，自衛官沒有理由會輸，但這種突如其來的遭遇戰，根本無法好好因應。
巨龍把他們一腳踢飛，低空滑翔數十公尺，無視驚訝與恐懼而無法動彈的我們，張開血盆大口衝過去。
沖向另一頭巨龍。
不對——是我們用的模型。
「——！」
對於訝異的我們，巨龍不多理睬，而是咬住輕金屬打造的空心模型，揮舞爪子攻擊。
該不會是那種情況吧。
它以為見到同類，為了搶地盤而展開攻擊？
如果是這樣，還真感謝矮人那充滿威脅性的創造力。
不過——
「攝影機！」
一位負責拍攝的學生——精靈羅伊克衝出來大聲慘叫。拍片用的攝影機還在三角架上，就在空心模型旁。
「等等——」
「危險！」
其他學生——矮人少女羅蜜妲大喊，與其他學生一同念誦咒語。
這個土木系魔法曾在足球比賽看過，他們打算藉此攻擊巨龍——
「沒用的！快逃！」
有人這麼喊道。
沒錯，照理說她們已經發動魔法，而巨龍周圍的地面也有些許震動，但是僅止於此。地面沒有出現防禦厚牆或尖銳的岩石，魔力完全被巨龍吸收，無法發揮應有的效用。
魔法對巨龍果然無效。
只能靠物理攻擊——物理攻擊？
「羅伊克！」
巨龍專心啃咬空心模型，最後終於發現是假貨。腦袋笨到令人傻眼，難不成和它頭上的楔子有關？
算了，姑且不管這點。
巨龍的敵意轉移到自己身旁，扛著大型攝影機，步履蹣跚的精靈少年。
糟糕。
「這個——那、那個，怎麼念啊，到底怎麼念來著！」
雖然雙腳僵硬無法動彈，但至少嘴巴還能動。
所以……
「以我魔力與真實語言，命汝等風之精靈幻化成拳，擊潰此敵！」
很好，沒有講錯！
就在下一秒，我手掌打去的地方颳起狂風。
但對象不是巨龍——而是即將被利爪獠牙撕成碎片的羅伊克與攝影機。
魔法對巨龍毫無效用。
不過物理攻擊有效。
既然如此，即使在它旁邊，只要讓魔法的影響力轉化為物理效果，就可以完全保留下來才對。我的猜測似乎正中紅心。
羅伊克抱著攝影機，被強風颳到一旁。
巨龍的爪子掃向羅伊克前一秒的位置。
我好棒！真了不起！想不到和繆雪兒一點一滴練起來的魔法，居然可以臨時派上用場！該不會有我當魔法師的天分吧！
抱歉啊，羅伊克！應該不像被龍爪掃到那麼痛啦！
雖然攝影機可能壞掉！而且我會用魔法的事也沒讓佩特菈卡知道！不過這時候哪有空想那麼多！
我興奮地這麼想著——
「——！」
巨龍開始追殺羅伊克。
糟糕！雖然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龍爪，但也僅止於此。
還是得想辦法治治它，不然現場所有人都會死。
騎士和自衛官哀號著爬起來，
但也為時已晚。前來協助拍片的自衛官雖然帶著八九式自動步槍和九厘米手槍，卻沒有更大口徑的槍枝。比灰熊大上好幾倍的身體，加上爬蟲類的遲緩——對痛覺的遲緩，光靠小口徑的遠射槍彈，完全沒有取它性命的威力。
而且羅伊克就在旁邊，考慮到誤擊或流彈，也不能隨便掃射。
「羅伊克！」
有人高聲呼喊道。
糟糕。
羅伊克要被吃掉了！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我再度開始詠唱咒語。而繆雪兒和其他精靈也放棄攻擊巨龍，將魔法改為保護羅伊克之用——
「——咦？」
起初我還以為美野里小姐嚇到精神錯亂。
她直直衝向巨龍，而且從正面展開攻擊。
還是赤手空拳。
不對，或許有帶手槍……但她並沒有拔出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
美野里小姐一把撈起倒在地上的羅伊克——抱歉，是我造成的——但這時候巨龍的下顎已經逼近她眼前。
「美野里小姐！」
在我喊叫的同時，她一個轉身。
抱著羅伊克——不對，他把羅伊克的重量當成反作用力，讓她的旋轉更快更有力。
她要往反方向脫逃嗎？
不對——
「！」
美野里小姐利用旋轉的軸心腳往上，同時使出後旋踢擊中巨龍的臉。不，正確說來是擊中插在額頭上的楔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龍抬頭仰天長嘯。
剛才這一擊似乎奏效。它瘋狂拍打翅膀和尾巴，使勁甩動四肢。但似乎已經無心攻擊羅伊克和美野里小姐。
這時候——
「開火！」
確定美野里小姐和羅伊克逃遠後，其他自衛隊員紛紛開槍。
「集中火力！瞄準關節！」
自衛隊員這麼喊著。
原來如此，無論裝甲怎麼厚重，為了方便活動，關節總是比較脆弱。這也是攻擊重裝巨型機器人的準則。既然都有關節，拿來對付巨龍也一樣。
巨龍倒下。
它的左腳關節遭到來自後方的集中攻擊，因而無法站立。
這時巨龍展開巨大的翅膀。
「要飛嗎？」
「糟糕，別讓它飛起來！」
自衛官們喊道。
但仍舊阻止不了巨龍以雙翼擾動空氣，飛上空中。而且還張嘴看著我們——
「——要吐火嗎？」
光芒集中在它的嘴裡。
與其說是火焰噴射器，倒更像光束炮。
之所以會發光，八成是以魔法從周圍空間強制收束並活化火焰精靈，並不是巨龍直接噴火。雖然和人類不一樣，但它也是以魔法操縱火焰。要飛在空中才能使用，或許是避免自己捲入火海或因此缺氧。
「射擊！射擊射擊！」
自衛官們持續開槍，但眾集在巨龍口中的光芒，強烈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鋼鐵與火藥的咆哮。
飛在空中的巨龍，下一秒便失去平衡，悽慘地摔到地上。背上可以看到好幾道穿透傷。那麼大的口徑，八九式的五點五六厘米子彈無法比擬。那股威力讓著彈點爆炸，打得血肉模糊。這就是——
「喔喔！」
騎士們歡呼起來。
巨龍背後有兩台輕裝甲機動車疾駛而來。
上面裝備了半英吋口徑的重機關槍，也就是俗稱caliber 50的M2白朗寧重機槍。
這種武器和八九式步槍不同，打一開始就是用來破壞輕裝甲車或航空器，人類只要吃上一槍就會炸成碎片。光看彈藥的能量是八九式的十倍，等級完全不同。
就算是巨龍，只要集中射擊的話——
「危險，快逃啊！不對，快趴下！」
有人這麼叫道。
仔細一看，巨龍的口中還有火焰精靈的光芒微微閃耀。
該不會——
「少爺！」
「慎一大人！」
繆雪兒和愛比雅拉著我趴在地上——就在下一秒——
「…………！」
巨龍的頭部隨著爆炸聲四分五裂。
應該是因為火焰精靈失去控制後一同爆炸。
巨龍燒焦的殘骸四散在我們周圍，脖子以下則砰隆一聲倒在地上。
接著——
「——唔喔？」
在危險至極的轟隆聲之下，一支鋼鐵樁釘掉在我眼前。大概有一個人雙手環抱起來這麼粗。
不、不對。那是剛才插在巨龍額頭上的楔子。
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樣或文字。我對這感到似曾相識，就是戴在我們手上的魔章戒指。
這麼說來——這是……
「你們還好吧？」
自衛官從輕裝甲機動車下來，沖向我們這邊。
他們似乎是為了討伐巨龍所派來的小隊，全副武裝，和協助拍片的自衛官不同。
或許是追著巨龍來到這裡。
「得救了嗎……？」
我喃喃自語說道。
接著——
「陛下您還好吧？」
我看到騎士們一臉鐵青趕往佩特菈卡身邊。
隔天——我們比拍片的時候還要忙碌。
首先被叫去艾爾丹特城接受詳細質問。
有關襲擊拍片現場的巨龍，它的動作、飛行方式、吐火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等等……
不過看它的頭就知道……那隻巨龍不是單純闖進人類城鎮的猛獸。
「有關那條巨龍——」
迦流士在謁見室陪著佩特菈卡接見我們，他這麼說道。
「應該是巴罕拉姆王國的『傀儡龍』。」
「傀儡龍？」
「以前聽過傳聞，沒想到那種怪物真的存在。」
迦流士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種想法自古就有，但要用魔法將巨龍當傀儡一樣操縱，非常不切實際。」
光要打倒它就搞得人仰馬翻，還要活捉巨龍，接著在頭部精準打進魔法道具——也就是那隻楔子——想必困難無比。
換句話說，那隻巨龍是敵國傳說中的秘密武器，但不知道為什麼侵入神聖艾爾丹特帝國。
「巴罕拉姆的士兵之所以反覆突破國境，或許是為了尋找巨龍，並把它帶回去。」
「這麼說來還蠻有可能。」
我點頭說道。
想不到這兩件事情有所關連。
不管怎麼說，如果巴罕拉姆王國已經能抓到巨龍並化為傀儡，很可能做為戰力。
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也想盡力探查，獲取同樣的技術吧。但很不巧，那隻巨龍最後自爆而死，關鍵頭部也炸成碎片，魔法道具同樣受到嚴重損傷……只好詳細詢問在場的人，獲取所有可能資訊。
「——不管怎麼樣。」
我和美野里小姐被問過一輪後，迦流士這麼說道，準備做出結論。
「自衛隊打倒巨龍是不爭的事實，這點我很感謝你們。」
迦流士的雙眸看著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則是默默地敬禮致意，臉上掛著微笑。
離開艾爾丹特城後——坐著羽車趕往學校。
我和美野里小姐對面而坐。
順帶一提，我們請繆雪兒先到學校，所以她不在車內。車廂外的座位上只有車夫，而車廂內只有我和美野里小姐。
「——話說回來。」
我突然想起而說道。
「美野里小姐你真厲害。」
「咦？哪裡厲害？」
美野里小姐眨眨眼，感到有點意外。
看來她似乎不知道我指是什麼。
「就是啊……你居然賞了巨龍一記迴旋踢……」
「喔喔，沒什麼啦。」
美野里小姐害羞地笑著。
明明年紀比我大還這麼可愛，實在太犯規了，但先不管這點。
「身體不由自主動了起來。如果冷靜想想還真荒唐。」
「哪會，要是你沒有出手，羅伊克就死定了。」
而且她對楔子那一腳，感覺為當下帶來莫大轉機。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普通人類居然可以給巨龍強勁一擊——這件事讓當場所有人，從動彈不得的恐懼中解放出來。
「那也是你向父親學來的招式嗎？」
看來實在不像軍隊的格鬥術……動作比較接近拳法。因為我對格鬥技不甚了解，也
只是憑著印象罷了。
「嗯——應該吧。也是喔。雖然進了自衛隊有接受格鬥技訓練，但爸爸教導的方式早就和身體合而為一。」
美野里小姐聳聳肩說道。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踢得這麼漂亮。」
美野里小姐這麼說道，接著又冒出一句。
「如果爸爸看到的話，會不會稱讚我呢？說我這女兒做得還不錯——」
「何止還不錯啊。」
我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對手可是巨龍啊，直到最近還是奇幻系列裡的最終魔王呢。而且你抱著羅伊克，如果對手是人類，根本是必殺奧義無誤。」
「…………或許吧。」
美野里小姐苦笑著。
她似乎——有些高興。我衷心希望著，或許她可以慢慢放下一直以來的疙瘩。
接著……
「好了——」
羽車停了下來。
我和美野里小姐準備下車走向學校——
「咦？」
有位學生——
站在學校正門玄關。
「羅伊克？」
那是美野里小姐昨天奮不顧身救出來的精靈少年。
他不知道在亢奮什麼，滿臉通紅跑向我們這裡。羅伊克似乎一直在玄關等我們。
不過第一節課應該開始了才對，你蹺課啊！
「美野里·古賀沼老師！」
羅伊直挺挺站在美野里小姐面前喊叫道，一點也不把我放在眼裡。
「啊……有事嗎？」
美野里小姐也不禁浮現驚訝的神色。
羅伊克看著她，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昨天非常謝謝您！」
「喔，不會啦，沒受傷就好。」
美野里小姐帶著微笑說道。
羅伊克身體往後仰，望著天空發抖，似乎在壓抑著什麼……一會兒之後，看著美野里小姐喊道。
「另外還有……！」
「嗯？」
「請請請請請請跟我結婚！」
「…………」
「…………」
我和美野里小姐都嚇得說不出話來。
……他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還、還真突然啊。」
美野里小姐苦笑著說道。
「我究竟哪裡好——」
但羅伊克一派正經地繼續說道。
「美野里老師抱住我的時候，我看見了！美野里老師的側臉堅毅又美麗，簡直像戰場的女武神一樣。我、我已經……！」
隨著羅伊克的喊叫，鼻子流出一道血痕。
他太興奮了。
這是吊橋原理嗎？在生命受威脅時與異性四目相交，會把緊張誤以為是心動。
還是說……羅伊克只是看到美野里小姐戰鬥中的側臉而一見鍾情呢？
「我——」
羅伊克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想再多說些什麼。
但在下一秒，後腦杓迸出沉甸甸的撞擊聲。
「唔喔……喔喔喔喔喔！」
羅伊克抱頭蹲在地上。
揪住他領子的——是矮人少女羅蜜妲。
啊——因為矮人力氣很大，被打一定很痛吧。
「你隨便蹺課，又在這裡講什麼蠢話？」
「粗魯的臭矮人，放手！我、我——」
羅伊克揮舞手腳，被羅蜜妲直接拉進校舍中。
我和美野里小姐目送他們離去。
「我說啊……」
「怎麼？」
美野里小姐斜眼看著我問道。
「我認為你可以像男人一樣強悍，也可以像女人一樣充滿魅力，能夠兩者兼備。」
「…………嗯。」
美野里小姐念念有詞，似乎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是喔……這樣嗎？或許吧。」
她微笑說道。
如此這般——過了兩天。
我在宅邸的起居室和的場先生見面。
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一張小小的記憶卡。
「影片都在裡面了。」
「謝謝。」
的場先生拿走記憶卡，再從他帶來的公事包中，取出像雪茄盒般扁平的金屬盒，應該是用來存放重要資料。他把記憶卡放進盒子後深深點頭。
「我收下了。」
「有這個應該可以矇混過去吧。」
「的確漸漸出現成效了。」
的場先生笑著說道。
雖然前天才拍完最後的片段，但美野里小姐初步編輯的影片，之前就分批交給的場先生，讓他散布到網路上。
如我所料，外流幾段影片之後，網路上開始有人認為「是不是電影的秘密行銷啊？」或是「看起來好假喔」。
這時候只要推出預告片，坦承「就是這麼回事」，社會大眾多半會落入我們的圈套。
「話說回來，你們那邊怎麼樣？」
的場先生突然問道。
「我這邊？」
「就是大家拍的整部電影，不是只有片段。」
的場先生苦笑著問道。
我沒和他提過這件事，或許是從自衛隊員聽來的吧。的場先生這麼問，或許在警告我，表示他「什麼都知道」，以示牽制，不准看扁他。
姑且不管這點。
「我想把片子放出來給大家看。」
我這麼說道。
原本沒打算要拍完整部片。
大部分屬於興趣或自我滿足的範圍，只有我們這群拍片班底看了會高興，所以沒想過最後要怎麼做。
只是既然拍完了，至少要召集工作人員辦個首映會。
「雖然還沒打算什麼時候舉行……」
「這樣啊。」
的場先生點頭說道。嘴角似乎略微上揚，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你們還真厲害。」
「怎麼說？」
當我反問後，的場先生的眯眯眼變得更細，嘴角再往上揚。
「你不僅推廣御宅文化，還讓原本不懂電影的人拍出一部作品。這可真不容易，不是誰都能辦得到。」
「……謝謝。」
因為有過去的疙瘩，所以受到的場先生稱讚，還是沒辦法由衷感到高興。
「……那我告辭了。」
「啊，好。」
看到的場先生站起來，我也從沙發上起身，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房間。
艾爾丹特城的中庭擠滿了人。
時間已經過了黃昏而邁入夜晚——天空暗了下來，正從傍晚的火紅轉向黑夜的深藍。平常這時候會聚在餐廳，等著繆雪兒煮好晚餐。
那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其實是受邀而來。
把我們邀來的當然是佩特菈卡，而參加者有我、美野里小姐、繆雪兒、愛比雅、布魯克和雪利絲這些宅邸的夥伴。
不……除此之外，當我們來到中庭，還看到羅伊克、羅蜜妲、愛德華這些學生，以及他們的父母、騎士團員與自衛隊員，甚至連蜥蜴人也在。
該怎麼說好呢，這群人根本沒有共通點。
受邀的人應該也是一樣的想法……大家面面相覷，遮掩不住困惑的神情。不過我直到現在仍然看不透蜥蜴人的表情就是了。
「要做什麼呢……？」
我抓抓脖子說道。
突然召集這麼大群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從學生和自衛隊受邀這點，可想而知八成和電影有關，但蜥蜴人又是為什麼呢？
話說回來，他們好像是第一次踏進皇城……聽布魯克說，大家都暗地害怕，不知如何是好。雖然蜥蜴人驍勇善戰，但即使可以毫不猶豫地面對「強大的敵人」，碰到「不知道究竟什麼狀況」的時候反而很驚慌。
當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皇帝，艾爾丹特三世駕到！」
一名騎士站在中庭的角落大聲喊道。
「眾人注意！」
這句話讓吵雜的中庭突然轉為沉默。
轉頭一看，佩特菈卡帶著好幾名護衛騎士以及迦流士和札哈爾宰相，沿著走廊好整以暇前來。
她穿越低頭表示敬意的人群，踏上事前準備好的高台——冷不防拿出麥克風說道。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口氣自然又流暢——但也確實充滿皇帝的威嚴。
我再次體認到面前的女孩，站
在國家權力結構的頂端。如果要一般女生突然站在這裡講話，要不是無法動彈，要不就是興奮過頭亂講一通。
不過佩特菈卡的語氣相當平穩。
「雖然拍攝不能說是一帆風順，但因為各位鼎力相助，才能大致平安結束。朕針對這點表示感謝之意。」
「…………」
人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
皇帝直接向臣民再三「表示感謝」，相當罕見。
「為了慶祝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第一部『電影』完成……」
佩特菈卡嚴肅地說道。
「朕將舉行首映會。」
「——咦？」
對於出乎意料的這番話，我驚訝地叫了出來。
我和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看到面向中庭的牆壁，緩緩垂下白色布幕。似乎是由城堡里的女僕從露台上放下來。
白色布幕長三公尺、寬五公尺左右。
我對這樣的比例似乎有些印象。
十六比九，是高畫質電視或電影常用的熒幕比例。
所以說——她真的要………
當我們還在瞠目結舌，女僕們已經推來小台車，上面放著投影機，準備安裝。
「順便告訴各位……」
佩特菈卡瞄了投影機一眼之後說道。
「電影也會在城鎮各處公開放映。」
「啊啊啊啊？」
我不禁大呼一聲。
話說回來，佩特菈卡究竟從哪學來首映會這個詞？不，在這之前，姑且不論布幕，她怎麼會有投影機和電源呢？
「該不會——」
我終於察覺到。
只有日本政府的相關人員才有辦法安排這些東西。而且也要等剪接後制全部完成才能舉辦首映會。
也就是說——
「美野里小姐？」
「……嘿嘿。」
娃娃臉女自衛官的語氣相當明白，同時又對我比了勝利手勢。
「為什麼……」
「因為……總要在興頭上趕快看看成果嘛，我可是熬夜趕工剪接後制呢。」
「……這、這點我了解，可是怎麼會有播放機器？」
「我拜託的場先生請他安排。」
「…………啊。」
的場先生之前問我「話說回來，你們那邊怎麼辦？」，看來他那時就已經知道美野里小姐的企圖（？）了。
不知道他是為了嚇嚇我還是什麼，總之這對傢伙實在不能大意！
不久之後——
「——喔喔……」
人們開始鼓譟起來。
這是因為白布——應該說是熒幕上出現影像的關係。周圍似乎也設置擴音器，除了聲音以外，還聽得到音樂。
首先出場的是巨龍。
當然不是自衛隊打倒的那條，而是矮人父母精心打造的。巨龍用鋼絲吊起，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飛翔，動作看似有些僵硬。
接著切換場景——
閒靜的山丘上——鏡頭隨之拉近。
照到一名少年在草原上拼命奔跑。
那不是我嗎？
「唔唔……這！」
口中不自覺蹦出驚訝之聲。
不，我知道。我看過劇本，所以知道自己打一開始就會登場，這我早就知道………
不過跑步的姿勢好像有點奇怪？
根本太過用力，演得太過頭。
有種奇妙的感覺爬上背部，大家都沒看出我渾身不對勁。
「少爺好帥喔。」
繆雪兒在我身旁說道。
「哇喔……」
「少爺？」
繆雪兒眨眨大眼看著我。
不要啊！走開！停下來！感覺、感覺超丟臉啊！
但我一身煩悶無法出聲，除了繆雪兒以外，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畫面上。這時一名可愛少女現身。
「走投無路了……是嗎？」
娃娃臉女高中生以正經八百的表情說道。
不用說當然是佩特菈卡。
「喔喔……！」
中庭揚起驚嘆之聲。
他們第一次看電影，難怪會大吃一驚。因為皇帝就在眼前這片布幕上。學生們和佩特菈卡已經習慣電視影像，但學生的父母、騎士團員和蜥蜴人應該都是第一次。
順帶一提，電影裡的對話都有打上台詞。
魔章戒指只能讓人當面對話。換句話說，如果透過影片記錄，我多少看得懂——因為看過劇本，又向繆雪兒學習艾爾丹特語。但自衛隊員就不知道劇情在演什麼，所以要補上字幕。
而且……自衛隊員出場說話時，也有打上字幕，看來應該是艾爾丹特語。或許是直接用愛德華手寫的劇本掃描上去，所以文字顯然是手寫稿。
這也是美野里小姐的功勞——該怎麼說呢——她還真細心，而且多才多藝。
「這是……」
「喔喔……」
老實說，沒有參與拍攝的人，不知道能不能了解故事內容。但他們似乎只因為第一次看到「電影」——被這種爆炸般的資訊與臨場感所震懾。
但是……
「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頭呻吟。
太慘了。
演技實在慘不忍睹啊。
尤其台詞就像念課本一樣，擺明是外行人水準。
而且……
「啊，是人家！」
愛比雅看到自己出場時，也高興大喊，但幾分鐘後就陷入沉默。她大概也嘗到和我一樣的滋味。
繆雪兒、羅伊克、羅蜜妲、自衛隊員還有其他人都一樣。
除了之前外流的足球比賽片段外，參加電影「演出」的人似乎都注意到了。
大家都很生硬。
其中甚至有人低頭搗住耳朵……就連我也別過頭去，不敢直視熒幕。
身旁的繆雪兒一開始雖然稱讚我帥氣，但在自己的鏡頭出現後，低頭不發一語。
四周昏暗看不清楚，但繆雪兒的耳朵八成整個漲紅吧。
接著……
「膽敢破壞這個美麗國度的和平，我魔法少女貝爾饒不了你！」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慘叫蓋過了主角的關鍵台詞。
「關掉！不要！停下來！打爛它！快來人啊！」
擺明是陷入慌亂的語氣。就在下一秒，隨身提燈在四處亮起，驅散黑暗，亮度足以看清楚整個中庭。
「陛、陛下，請您冷靜點——」
我順著札哈爾宰相的聲音望去，看到佩特菈卡不知道哪裡找來瓦片，準備砸爛投影機，而宰相則從後方拼了老命架住她。
佩特菈卡滿臉通紅，連在遠處都看得出來。
難怪會這樣，一定很不好意思嘛。
連我都快害羞死了——何況主角戲份多、台詞帥、場面大，害羞的等級完全不同。
「立、立刻叫鎮上不准再播！」
「陛下，請您冷靜點！」
騎士們也趕來制止並安撫佩特菈卡。
這時候不知道誰把畫面關掉了——
「……這就是那個嗎？」
我無力地說道。
「拍片期間興致勃勃所以不覺得，但完成之後冷靜下來，會丟臉到滿地打滾。」
「自製電影就是這樣嘛！」
「把片子徹底封印在歷史裡！這是皇帝的旨意！」
聽到佩特菈卡的慘叫，我和美野里小姐同聲嘆了口氣。
幾天之後——
和平常一樣，去學校上課前，我們準備謁見皇帝，向她報告近況。
我、繆雪兒和美野里小姐一如往常前往謁見室。
不過……
「佩特菈卡？」
我敬禮之後抬起頭來——盯著眉頭深鎖的皇帝。
她坐在御座上，一臉陰鬱，好像相當疲累——全身無力的樣子。手臂抵著頭，撐在扶手上，嘴巴微微張開，嘆了口長長的氣。
「怎、怎麼了……？」
國家發生什麼大事嗎？
我這麼想著，感到慌張。
「老實說——」
回答的人不是佩特菈卡，而是站在旁邊的迦流士。
「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意、意料之外？」
到底怎麼了？
我緊張地吞了幾次口水——迦流士則是一臉無力地說道。
「照理說那部電影應該封印起來，卻在民間造成廣大流行。」
「……啊？」
「正確說來，流行的是舞步……」
「你是說……佩特菈卡在片尾跳的那支？」
「沒錯。」
迦流士點頭說道。
我們有拍那段沒錯……但首映會中途暫停，應該沒人看到才對。
迦流士繼續說道，仿佛在回答我的疑問般。
「其實我們來不及阻止城鎮的首映會。」
「……這、這樣啊？」
「沒錯，全部播完了。不僅如此，因為臨時突然播映，有些人沒看到開頭，還要求從頭再播一次，險些釀成暴動。」
根據迦流士的說法……！
異國的御宅文化熱潮已經從貴族蔓延到平民身上，但他們仍然少有機會直接接觸。換句話說，平民認為「貴族從國外進口好東西享受」。
他們帶著這樣的想法參與首映會。
而且演員基本上都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人，和平常的御宅文化不同，平民也比較容易融入其中。他們第一次看電影，沒有足夠經驗可以批評演員拙劣的演技，所以最後大為轟動。
「對平民來說，原本就很少有機會直接拜見陛下尊容。」
迦流士又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不用聯想什麼獨裁國家，其實只要類似王政體制的國家，多半會教育人民徹底崇拜君王。最後從平民的角度來說，只要能「拜見君主的尊容」就是無上榮幸。
除此之外，如果君主還像佩特菈卡一樣是可愛的女孩，看到她跑跑跳跳、又跳舞又表演，當然大受歡迎。
「雖然陛下有令要封印那部片，但不能懲罰那些仰慕陛下的人民……城鎮最後還連續好幾天播放電影。」
「唔唔唔唔唔唔唔。」
佩特菈卡低聲呻吟著。
「甚至有人把那支舞記起來，自己學著跳。」
「啊………」
這點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
讓我對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人民感到份外親切。
對佩特菈卡而言想必無法忍受——丟臉丟到舉國皆知。而且因為人民相當仰慕佩特菈卡，又不能怪罪他們。
「甚至有人請願拍攝續集。」
「朕絕對不要……」
佩特菈卡低聲說道，仿佛要打斷迦流士語帶嘲諷的這番話。
原本還以為怎麼了。
當初以為發生什麼大事，感到緊張，現在除了放下心來，也不禁露出苦笑。佩特菈卡因為害羞而全身無力——還真是可愛。
「又沒關係，就這麼辦吧？」
能唱能跳又能演的偶像皇帝。
我腦中浮現佩特菈卡穿著華麗的舞台裝，在大巨蛋眾多觀眾面前，手拿麥克風邊唱邊跳的樣子。嗯，好耶！
「慎一，你居然——」
佩特菈卡眯著眼睛瞪我。
「原本是你說不要再拍的吧。」
「這麼說也沒錯啦。」
「而且朕必須以皇帝的身分完成很多事。」
佩特菈卡不再把臉靠在手臂上，而是坐挺面對我們。
他把雙臂放在扶手上，雙腳再次交叉，流露出嚴肅的表情。
在我面前的是驕傲、尊貴，卻又無法令人厭惡——那位熟悉的蘿莉皇帝。之前鬧彆扭說要永遠拍電影的女孩，仿佛是另一個人。
「你們今天……有什麼要上奏的嗎？」
「啊，喔喔，嗯……這個嘛。」
我回憶事先在宅邸整理好的報告內容。
譬如學校課程進度、新進口的御宅作品數目與日期、預計流通到國外的御宅作品選定工作與翻譯狀況等等。我通常會簡潔報告，而詳細的文件應該會在之後另行送達。
「……就是這些。」
「嗯。」
「……那我們先行告辭。」
「時間剛好，朕也有很多事要辦呢。」
佩特菈卡一副嫌我們礙事的口氣，但又不帶任何厭惡。
我露出放心的笑容，低頭致意，和繆雪兒與美野里小姐一同離開謁見室。她應該已經走出來了，先不管黑歷史的問題，但拍電影真的改變了她的心情。
我準備動身前往學校——但這時候……
「慎一——」
迦流士出聲叫住我。
真難得，他居然從謁見室走向我。
「怎麼了嗎？」
有什麼事遺漏了嗎？
「謝謝你。」
迦流士站在我們面前，劈頭說了這句。
「……咦？」
「自從拍攝結束後，陛下明顯勤於政事，也沒有再逃避，反而比以前更能接受自己皇帝的身分。」
「真是太好了。」
我也只能這麼說。
之前有段尷尬的時期，所以我也沒辦法一臉得意地說：「早跟你講過了嘛」——而且我也沒這打算。
「多虧你那番話。」
迦流士這麼說道，雙眼凝視著我，而且還沒來由地握住我的手。
握手為什麼要這麼大力啊？為什麼要若無其事地把臉靠那麼近呢？眼角瞄到美野里小姐眼神閃閃發亮，不知道為什麼，真希望是我多心！
「我只是現學現賣罷了。」
我這麼說道，趕緊將眼神移到美野里小姐身上。
迦流士放開我的手，轉頭面對她輕輕點頭。
「我當然也很感謝美野里·古賀沼小姐，一切無庸置疑來自您那番話。」
「真不敢當。」
美野里小姐一臉嚴肅地敬禮致意。
當美野里小姐這麼做，令人不禁覺得她果然是正氣凜然的自衛官。
不過——包含這點在內，她同時也是充滿魅力的女性。
「那告辭了——」
「嗯。」
這次換我們目送迦流士離開。
怎麼說好呢——原本只是幫影片外流的問題收拾爛攤子，搞得匆匆忙忙又累到精疲力盡，甚至碰到巨龍，差點一命嗚呼。但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一切都好——
「您辛苦了——」
繆雪兒走在身旁，仿佛察覺我的想法而輕聲說道。
「嗯，謝謝。」
我伸個大大的懶腰，笑著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