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3章 腐爛的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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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眼中看起來——那就像是在舞蹈一樣。

  筆直且銳利。

  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說是舞蹈表演也好,說是武術表演也行。

  的確,把武術的型態放在「以最高效率活動身體」這層意義上來說,武術和舞蹈相通的地方應該很多,要出力時不但不能無視呼吸心跳,反而還要讓節奏與呼吸心跳相結合。

  配合一定的「脈動」,不斷重複的身體運用之妙。

  手緩緩地推撥著空氣,腳卻突然以閃光般的動作撕裂虛空。

  然而,那些旁人看來唐突的動作,大概也是遵循著某種「道理」所採取的舉動吧。

  所以,所有動作都毫無矛盾且漂亮地連貫起來,看起來一氣呵成,相當的——自然、有力,而且美麗。

  「…………」

  宅邸的後院裡。

  這地方和前院不同,幾乎就只是塊寬廣的平地,甚至可以說是煞風景。

  而我要找的人,正沉默地在後院正中間活動著身體。

  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她是肉體派的——一頭長髮紮成丸子狀,戴著眼鏡,外型說起來反而比較適合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擔任圖書管理人員,完全就是一個溫文沉穩的美人。

  看到她像這樣在進行格鬥技訓練的模樣,我才又重新認識到——這個人果然如字面上所示,是保護日本的現代武士——自衛官。

  陸上自衛隊一等陸士——古賀沼美野里。

  她是為了執行機密任務而留駐在這個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酌部隊的其中一人,也是我的護衛。平常真的就是一位溫文沉穩的「大姊姊」,但是一旦發生緊急事況,她甚至可以一腳踹在盛怒的龍的鼻子上把它踹飛,是個強者。

  「…………」

  她大概很專注吧。

  美野里小姐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在看的樣子,不斷重複著格鬥技的套路。

  基本上,那似乎是自衛隊的實戰格鬥術——在自衛隊中被稱為「自衛隊格鬥  徒手技術」——不過看起來好像又混雜了一點像是中國拳法的動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美野里小姐原本就是練武場的女兒,自幼隨父親學習格鬥技的美野里小姐,動作自是毫無窒礙的自然流暢——這和奔馳的野生動物之美是相通的。

  而且……

  「……哦哦!」

  我不由得發出了讚嘆聲。

  每當她打出個什麼「招式」,運動背心下那柔軟卻又飽富彈性,絕對沒有下垂的胸部便大幅度地晃動,搖啊搖的,我的媽啊不得了,我的視線不知不覺就釘在了那上面。

  這麼說起來,美野里小姐好像曾說過「胸部太大實在很礙事」、「就算穿著胸罩,動作大起來的時候還是痛得要死」之類的,這對看的人來說是種眼福啦,不過對當事者而言似乎就不全是件好事了。

  啊啊,如果那麼辛苦的話,那就讓我用我這雙手幫你支撐那豐滿又充滿彈性的胸部……輕輕地、由下而上托起。

  ——正當我滿腦子這種只差一點就要被報警處理的欲望時。

  「……哎呀。」

  美野里小姐似乎終於注意到我——她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這裡。

  「慎一……」

  「抱歉,打斷你了。」

  我這麼說,同時美野里小姐也走了過來。

  「沒關係,我也覺得差不多該結束了。」

  美野里小姐搖了搖頭,然後摘下眼鏡。

  接著,她拿下掛在附近樹枝上的毛巾,擦掉臉上滲出來的汗水。

  仔細一看,脖子上滲出的薄汗和大大方方露出的兩條胳膊顯得既清爽又妖艷——一股健康的性感誘惑向我襲來。

  啊啊……從發梢滴下的汗水被柔軟的乳溝吸了進去,讓我不由得凝視著流下的汗水與乳溝。

  啊啊,混帳汗水!汗水你個混蛋!這未免太好康了吧!

  我也好想變成汗水——

  「叫我一聲不就好了嗎?」

  「咦?啊,可是,畢竟你正在鍛鍊……」

  我連忙把視線移回美野里小姐的臉。

  當然,「我在途中被劇烈搖晃的胸部奪走了目光,以至於忘了叫你」這種話可不能說,說出來也行啦,不過說了之後會很恐怖。

  「對了,美野里小姐,這個。」

  我在對話偏到危險的領域之前,把手伸進口袋裡試圖改變話題。

  我來這裡的理由原本就不是為了偷窺美野里小姐的海味咪……早晨的鍛鍊,而是為了把這個交給她。

  「鑰匙,請不要再忘記了。」

  我一邊說,一邊把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交給重新戴上眼鏡的美野里小姐。

  那是一塊比手掌略小的小牌子。

  這塊小牌子基本上是個正方形的金屬製品,不過中間的部分嵌入了一種類似玻璃,又像是塑膠的透明零件,這塊透明的零件根據觀看角度的不同——光線的強弱,會像彩虹一樣映出七彩的光芒,透著陽光來看著實美麗。

  「謝謝,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老是忘記這東西的存在。」

  「畢竟是這陣子才導入的東西嘛,就連繆雪兒也會常常忘記。」

  這東西是「鑰匙」。

  是我們宅邸最近安裝的警備用魔法道具,雖然宅邸四周設有自衛隊的電子警戒裝置,但是不能否定異世界這邊的魔法技術可能會鑽這些裝置的漏洞,所以我們又設置了這種魔法技術的警備裝置。

  這種魔法道具由「鑰匙」及「鎖」兩者所構成。

  然後——這種「鎖」才是這次的重點。

  雖然是為了對應「鑰匙」所以才稱為「鎖」,不過這種魔法道具並不只是單純把門關上固定的東西,這種魔法道具一旦發動,人就不可能從外頭進入房間裡了。不要說門,就連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會被魔法強化,絕大多數的魔法或武器——甚至連子彈都會被彈回去。

  說起來就是用魔法把房間化為避難所。

  其設計概念是——萬一有暴徒來襲,只要躲進房內把門關上,不管外頭怎麼推怎麼拉怎麼打,門都不會開,房裡的人大致上可以撐到救援抵達。

  只不過……方便的道具大多都會有些什麼漏洞,或者說是缺點。

  這種魔法道具也不例外——它和旅館或公寓的彈簧鎖一樣,「關門」這動作本身就會讓魔法發動。也就是說,離開房間時一不小心就會犯下忘記把「鑰匙」帶出來,結果「鑰匙被關在房間裡」這種錯誤。

  而且,這種「鑰匙」很重視安全性,實際上是一種難以複製的東西。

  現在,宅邸里就只有每個人各自持有的自己房間的鑰匙,還有由繆雪兒管理的備用鑰匙。每副鑰匙各兩把,而我現在交給美野里小姐的,是從繆雪兒那裡借來的備用鑰匙。

  不只是美野里小姐,目前大家都還不習慣這種魔法道具。

  托這種魔法道具的福,大家一個疏忽就會把「鑰匙」忘在房間裡。由於宅邸看起來幾乎沒有改變,所以大家一不小心就會維持至今以來的習慣——把這種魔法道具的存在給忘了。

  結果——今天早上美野里小姐就被關在房門外了。

  「我得快點習慣才行啊。」

  美野里小姐苦笑著把鑰匙放進口袋裡。

  「也得讓布魯克和雪利絲徹底適應,不然可就慘了。」

  布魯克和雪利絲分別是園丁和女僕——不過事實上,他們兩人目前不在宅邸里,畢竟布魯克原本是位英雄,而雪利絲是族長的女兒,在蜥蜴人間似乎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有時候也會代理族長出席族長會議,這回他們就是為此休了十天左右的假返鄉的。

  而這種魔法道具是在他們兩人不在的時候設置的……等他們回來後不好好跟他們說明可不行。

  「差不多到早餐時間了,回去吧。」

  「好。」

  我點點頭,和美野里小姐一起邁出步伐。

  ※

  當我和換上平素的自衛官制服——似乎叫做執勤服——也就是白襯衫加窄裙的美野里小姐一起前往餐廳時,餐廳里已經有兩位女孩子的身影了。

  「抱歉,等很久了嗎?」

  我這麼問,同時和美野里小姐趕緊在自己的固定位子上坐下。

  但是——

  「沒有,大家都剛到。」

  一邊把餐點擺上桌一邊笑著回答我的,是身著女僕裝的雙馬尾美少女——繆雪兒·佛蘭。

  她是在這間宅邸里工作的半精靈,我的心靈綠洲。雖然有點冒失,不過她真的是很勤快地在打理我們的生活大小事,當真是令人感激的存在。

  當然——做早餐也是她的工作。

  另外……

  「慎一大人,快點快點!」

  坐在椅子上搖擺著身體,同時開心地催促著我的人,是另一位女孩子。

  她穿著一件小可愛加上短褲,鎖骨和肚臍完全裸露在外,打扮相當暴露……但是由於她那緊實的身體與略深的膚色,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性感,倒不如說是健康。

  看那對垂著的狗耳朵和那條毛茸茸的——在椅子旁撲撲直搖的大尾巴就可以知道,她是半獸人,所謂的狼人。不過她不是什麼可怕的怪物,她本人是個典型的犬娘,既凸槌又天兵,卻很奇怪的令人無法討厭她。

  愛比雅·哈納曼。

  這是她的名宇。

  然後是——

  「啊咧?光流先生呢?」

  我歪著頭問。

  「我剛才到他房間去的時候他是已經醒了……」

  繆雪兒說。

  「難不成是在睡回籠覺嗎?」

  「——早安,真是個清爽得沒營養的早晨呢。」

  說那個誰誰誰那個誰誰誰就到——話題的肇事者走進了餐廳。

  雖然說是早晨,這人卻搖曳著一頭長長的黑髮,悠然地以綴滿黑色蕾絲的歌德蘿莉服全副武裝登場——是個漂亮到當男人實在太可惜的人。

  綾崎光流先生。

  跟我和美野里小姐一樣是日本人,在「安謬特克」公司里擔任我這個總負責人的輔佐——目前是這樣。

  順便一提,如先前所述,這人是男的,雖然他看起來女性化到即使知道這點,看著還是會讓人忍不住覺得「他是男的?是不是有哪裡搞錯了?」的地步。

  「什麼叫做清爽得沒營養啊……」

  一開口就是這種憤世嫉俗的措訶。

  光流先生該說是典型的中二病嗎——他有時會說出一些感覺有點微妙地扭曲的話。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光與影是表里一體的,只有光明的世界反而是種不完全——畢竟世界原本就是由混沌中產生。」

  「喔……」

  反正是家常便飯了,所以我也隨便聽聽就算了。

  確認他也就座後——繆雪兒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所有人都到齊了吧?」

  美野里小姐環顧餐廳說。

  「那麼——」

  我雙手合十。

  看到我這麼做,在座的其他人也跟著我做出同樣的動作。姑且不論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出生於異世界的繆雪兒和愛比雅之所以也跟著一起合掌,單純是為了配合我這個宅邸的主人——或者說是配合日本的習慣。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與大家的復誦同時。我們的早餐開始了。

  繆雪兒作的料理向來可口,所以我們總會不知不覺地埋頭進食,在吃早餐的時候,一時通常都只會有刀叉碰撞的聲音響起,不過……

  「對了,慎一和光流,你們今天要去嗎?」

  美野里小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

  「去?去哪裡?」

  「駐紮地啊,今天是『定期貨運』來的日子吧。」

  「喔喔……」

  這麼說來也是。

  定期貨運來的日子,指的是各種物資從日本送到自衛隊那邊去的日子,其中當然會有自衛隊的武器或各種消耗品。除此之外,和「安謬特克」的業務沒有直接關係,個人訂購的物品也會以相同的貨運送來。

  就我來說,漫畫或動畫DVD之類的物品一般可以藉由工作取得,至於特定種類的調味料、點心這種東西,當然就只能仰賴這種定期貨運送到異世界來了。像我有時候會嘴饞發作想吃「Sappo○o Potato(注3)BBQ口味」,所以每次都會訂購一定的量過來。

  「我就不去了,我這次沒有訂東西。」

  光流先生這麼說,並且用餐刀仔細地——或者說是神經質地把早餐切成相同的一口分量。他才來這邊沒多久,這方面的欲求大概還很薄弱;像我,不管繆雪兒的料理有多好吃,我還是會定期地想吃日本的點心或垃圾食物。

  「了解,慎一你呢?」

  「呃……」

  我這次——訂了什麼?

  察覺到我的困惑——美野里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機,指尖迅速地在表面上滑啊滑。

  「慎一你的貨今天應該也會來喔,如果你不能去的話那我就一併領了,手續已經辦好了,能去的話就一起去吧。」

  「啊,那我去。」

  「了解。」

  注3 Sapporo Potato,日本知名薯條零嘴品牌。

  笑咪咪地點頭後,美野里小姐把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裡。

  「那麼,吃完早餐後我們就去取貨,回來稍微確認過東西後再去學校吧。」

  美野里小姐乾脆俐落地敲定。

  這個人——在這種事情上真的很能幹啊。不對,是在這種事情上「也」很能幹。

  這在典型的優柔募斷性格的我眼中看來,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有判斷力、工作能幹,溫柔,卻又強悍,發生緊急狀況時非常可靠,人長得正,胸部也很大,雖然平時因為下廚是繆雪兒的工作所以她很少進廚房,但是一旦讓她下廚作菜,作出來的料理也是相當地美味,這點過去我已經有過幾次體驗了……雖然我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不過還是會想說,這個完美的超人是怎樣啊!?

  我看著把早餐往嘴裡送的美野里小姐,同時想著這種事。

  「我吃飽了。」

  「——好快!?」

  在我心不在焉地看著她的時候,美野里小姐已經吃完早餐了。她的分量和我差不多,卻吃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快。

  美野里小姐是個大胃王,或者說她真的很能吃。

  大概是因為肌肉量和新陳代謝的速度跟我完全不同吧。

  姑且不說這些——

  「等慎一你準備好,我們就走吧。」

  「好、好!」

  我連忙對站起身來的美野里小姐點頭,然後拚命把早餐塞進嘴裡。

  ※

  定期貨運的東西基本上會送到自衛隊的駐紮地。

  然後,位於神聖艾爾丹特帝國里的自衛隊駐紮地,指的是都邑的練兵場一隅,自衛隊向神聖艾爾丹特帝國借用了練兵場的一部分,並且在那裡搭建了簡易的營房。

  順便一提,我之前也曾想過,我住宅邸,自衛隊的人卻住簡易營房,這樣會不會不太公平。結果這好像是自衛隊他們自己拒絕的,似乎是關係到保守機密和避免被個別懷柔的對策之類的。

  姑且不談這些……

  「啊,來了來了!」

  我們下車後,便朝著堆滿了裝載物資的貨櫃處走去。這些不只有我們的東西,還有留駐在艾爾丹特的自衛官們的私人物品,總量相當驚人。

  當然——美野里小姐也包含在那些「留駐的自衛官」之中。

  「美野里小姐,你好像很開心?」

  美野里小姐的表情好燦爛。

  不對,與其說是燦爛,倒不如說——感覺像是聽到貓罐頭打開聲音的貓,或是看到散步繩被拿到眼前晃了一晃的狗,總覺得她很興奮,而且感覺腳步很輕盈,放著不管的話好像會開始自顧自地跳著走。這麼開心的美野里小姐真少見。

  「你知道嗎?」

  美野里小姐邊走邊轉頭看我。

  該怎麼說呢——「笑容可掬」指的大概就是這種表情吧,她和早晨鍛鍊時判若兩人.完全沒了那種凜然的感覺,臉崩到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為什麼呢?

  「今天有我超級期待的書的續集會到!」

  啊,我就知道。會讓美野里小姐期待的事情,大概就是——

  「叫做《超級被虐狂眼鏡》!講的是有一位帥哥教師——」

  「好了,說明就不用了,謝謝!」

  我用一隻手堵住了美野里小姐的說明。

  基本上,我喜愛絕大多數的御宅作品,幾乎沒有什麼討厭的風格、類型或角色類型,比方說女角,不管是女僕也好大小姐也好巨乳也好貧乳也好傲嬌也好仆娘也好,我全都一視同仁的喜愛。我喜歡奇幻,但也不討厭硬邦邦的硬科幻(注4),黑暗英雄或後宮戀愛喜劇也是沒節操的通通都吃。啊啊,不過妹系作品和偽娘有點萌不起來,畢竟我身邊就有「實物」——但是這兩者也不至於到不喜歡的程度。

  注4 Hard Science Fiction,簡稱Hard SF,在科幻文學中屬於強調科學細節及科學細節合理性的種類。

  總之,絕大多數的作品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可

  是——很遺憾的,BL被排除在我的對象之外,或者說,我完全看不懂。

  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只是單純的「吃不出味道」那種感覺。

  「什麼嘛!」

  說明被打斷的美野里小姐不服氣的噘起嘴。

  啊,好可愛!

  這個人的年紀真的比我大嗎?

  「我還想藉由這個機會讓慎一你也看一看的,說不定這會成為你打開新世界的大門的契機……」

  「不用,我不打算開敔那種門,真的。」

  「欸~」

  「遺憾個什麼勁啊!你是對我有什麼期待!」

  「當然是——」

  「不不不對不起,夠了謝謝,我不想聽。」

  我們進行著一如往常的對話,並且走到自衛隊隊員們聚集的貨櫃前站定。

  「早安。」

  「早安。」

  美野里小姐與自衛隊隊員們互相敬禮寒喧。

  她在這方面果然還是很嚴謹的。

  不過美野里小姐馬上又開心地放鬆了表情說。

  「我們的東西在哪裡?」

  「啊……」

  一名自衛隊隊員——佐藤一尉皺起臉喃喃說。

  「……古賀沼,非常遺憾……」

  那表情實在很陰沉。

  「怎麼了?」

  看到佐藤一尉遲疑的模樣,美野里小姐奇怪地歪了歪頭。

  「對方來了個通知,那個……貝有古賀沼你的東西出了點意外,還沒送來。」

  「……咦?」

  「加納的東西倒是有來,我姑且問了古賀沼你的東西什麼時候會送到,不過最快好像也要等到下禮拜。」

  「下……下禮拜……?」

  美野里小姐臉頰一陣抽搐。

  下禮拜,意即美野里小姐的東西要等下一次定期貨運送來的時候才會到——也就是說,那個《超級被虐狂眼鏡》什麼的,她要晚一個禮拜才能看到。

  該說是令人同情嗎……

  美野里小姐從剛才就興高采烈得快要開始蹦蹦跳跳起來了,而現在,光是看著她那臉部因驚愕和失望而緊繃的模樣,就讓人覺得不忍再看。

  「加納你的東西在那邊。」

  「啊,好。」

  所幸佐藤一尉替我指了一個貨櫃,我才好轉身背對著美野里小姐往那邊走去。

  在我背後——

  「下禮拜……新刊……《超級被虐狂眼鏡》……」

  傳來美野里小姐愣在原地喃喃自語的聲音。

  我轉頭往背後一瞄——只見美野里小姐仍是一副快要當場跪倒在地的模樣。

  說起來就好像那個,漫畫中整片塗黑、整片陰影或整片留自的那個「死灰般的死白」感,感覺再這樣下去她就要變成砂塵化掉了。

  ……是說,這打擊有那麼大喔!?

  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有多沮喪,因此一旁的自衛官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搭話,紛紛露出尷尬的表情你看我我看你。

  「啊……」

  雖然覺得她很可憐……不過這也沒有辦法。

  我從美野里小姐身上移開視線,朝著剮才佐藤一尉指的貨櫃走去。

  「嘿咻!」

  我把紙箱從貨櫃裡搬出來,打開確認過是寄給我的東西沒錯後,我便搬起紙箱回到美野里小姐那邊,接下來只要返回宅邸就好了。

  美野里小姐仍然在定格。

  「美野里小姐。」

  「…………」

  「美野里小姐。」

  「…………」

  「嘿嘿嘿,這位大姊,奶子長得不錯喔~」

  「…………」

  不行,這已經是重症了。

  我深呼吸,然後大聲怒吼。

  「古賀沼美野里一等陸士!!」

  「是、是!」

  美野里小姐眼鏡後方的眼睛眨了眨,轉過頭來看向我。

  「啊……慎、慎一,早啊。」

  早個頭啊,你是睡著了嗎!

  「美野里小姐,走吧。」

  「啊…………嗯,也是……」

  聽到我說的話,美野里小姐姑且點了點頭,人卻站在原地動也沒動——最後只得由我拉著她的手,一路把她拉到羽車上。

  ※

  然後——到了隔天。

  聽繆雪兒說起居室的時鐘有點奇怪,於是我前來看看情況。

  「嗯——?」

  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像是會出現在古老西畫中的深棕色大型落地鍾,古色古香的古董風設計,上半部是時鐘,下半部則有扇玻璃門,玻璃門裡有鐘擺,這座落地鍾全長約一公尺,給人的印象活脫脫就是童謠中會出現的那種古老的大鐘。雖然並不是在我出生當天早晨買來的啦(注5)。

  以時針和分針來表示時間這種形式,倒是跟我們的世界沒兩樣。

  這是因為兩邊一天的長度大致上是一樣的,說起來倒也是理所當然。

  注5出自美國著名歌曲「爺爺的古老大鐘(My Grandfather's Clock)」的歌詞。

  只不過——刻在鐘面上的是這個世界的數字,時間的區隔方式也和我們的世界有點不太一樣,所以我平時不會看這座時鐘,基本上都是看手上戴的G-SH●CK(注6),不然就是看智慧型手機。

  「真的停住了呢……」

  我看著時鐘喃喃說。

  指針正好停在以我的感覺來說是六點鐘的地方,鐘擺也完全不動了。

  「這應該……不可能是電池式的吧。」

  「這是發條式的……不過轉了它還是不動。」

  「發條啊……」

  意思就是說,這不是換顆電池就會動了這麼簡單的問題。

  「會是什麼問題呢……像是積了灰塵或是齒輪斷掉了之類的……?」

  我碎碎念著,同時稍微把時鐘挪了一下,移動到時鐘的後面,我原本以為只要搖一搖、敲一敲,簡單地弄一下說不定就會修好了,不過……

  「嗯……」

  時鐘的指針和鐘擺還是靜止不動。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注6 G-SHOCK,知名手錶品牌。

  可即便如此,拆解開來清潔也不是我這種外行人辦得到的事,要是一個搞不好真的把鍾弄壞那可就頭痛了。

  怎麼辦呢——?

  正當我和繆雪兒面面相觀束手無策的時候……

  「怎麼了?」

  此時,走廊上路過的美野里小姐從敞開的房門外面把頭探進起居室里問。

  「時鐘停住不動了。」

  我跟走進起居室的美野里小姐說明。

  「本來以為只要隨便弄一下就會修好了……」

  「……弄一下……?」

  美野里小姐低語。

  啊咧?她的語氣怎麼好像有點——

  「……弄一下……什麼的……好猥褻啊……」

  「——咦?」

  「——咦?」

  我眨了眨眼,美野里小姐也如大夢初醒般眨了眨眼。

  「啊,沒、沒什麼。」

  我連忙搖頭。

  剛才是我聽錯了吧?嗯,大概是聽錯了。畢竟美野里小姐也愣了一下,一定是我聽錯了。

  「修不好的話,那就請專業的人來看看吧。」

  美野里小姐用一如往常的沉穩語氣這麼說。

  「說得也是……」

  我試著輕輕地敲了敲時鐘,但時鐘自然是沒有要動的意思。

  「畢竟這種類型的木製品似乎有很多結構會因濕度而膨脹收縮,稍微放一段時間再試著轉轉看發條吧!若還是不行的話再叫專業的人來看看。」

  「知道了。」

  我點點頭。

  這類判斷果然還是美野里小姐迅速又可靠。

  「希望可以儘快修好啊。」

  「是啊。」

  雖然我不會用到這座時鐘,不過不伐表其他人也不用,特別是繆雪兒,她要分配工作時間,看時鐘的機會大概也很多吧。

  「——不然就太痛苦了。」

  「……啊?」

  「原本就只是擦身而過,而且只能一個小時見一次面的兩人,現在還處於這種完全相反的位置上無法移動……」

  美野里小姐哀傷地說。

  「…………」

  我的眼睛變成了一個點。

  就連繆雪兒也以為是魔章戒指的翻譯功能出了什麼問題,

  慌慌張張地把戒指拿下又戴上、拿下又戴上。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美野里小姐。」

  「什麼事?」

  「什麼太痛苦了?」

  我們本來應該是在講時鐘的事吧……

  「咦?就是——」

  說到這裡。

  「……啊啊,沒事,沒什麼。」

  美野里小姐一副突然回神的樣子搖了搖頭。

  什麼跟什麼啊。

  「嗯,沒什麼,我的意思是,希望能修好,嗯。」

  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不過那假惺惺的笑容實在有夠明顯——美野里小姐飛快地這麼說完後,便轉身背向我們,離開了起居室。

  「…………美野里大人她怎麼了?」

  繆雪兒擔心地喃喃說道。

  「誰知道……」

  我和繆雪兒從起居室探出頭,一起望著走廊上美野里小姐離去的背影——只能歪著腦袋不解。

  ※

  在起居室里發生的事過了幾個小時之後。

  時間已經來到可稱為夜間左右的時刻——繆雪兒的工作大致上都告一個段落了,於是我在起居室里教她日語。以前這都是偷偷在廚房或辦公室里進行的,不過因為照明器具多的起居室還是比較方便,所以最近這裡變成了「加納流日語講座」的教室,雖然學生只有繆雪兒一個人啦。

  「慎一大人,這個字要怎麼念?」

  「這徊?這念作『ㄊㄧㄢ ㄏㄨㄚ ㄅㄢˇ』。」

  看到繆雪兒所指的漢字,我這麼回答。

  繆雪兒在閱讀平假名和片假名上已經沒有問題了,但是還看不懂漢字夾雜假名的句子,雖然她就算沒有魔章戒指也已經可以聽懂一些簡單的日語,不過要直接閱讀漢字還是有點困難。

  畢竟日語有訓讀、音讀和同音異義語,很是麻煩。

  因此,我用在閱讀上比較容易的輕小說取代教科書,讓她進行翻譯。

  「這麼說起來,慎一大人。」

  繆雪兒看著攤開的文庫本書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問。

  「『ㄊㄧㄢ ㄏㄨㄚ ㄅㄢˇ』是什麼呢?」

  「咦?」

  「雖然說書看著看著最後就會懂了……『ㄉㄧˋ ㄅㄢˇ』和『ㄑㄧㄤˊ ㄅㄧˋ』也是。」

  繆雪兒歪著頭。

  我沒想到都到現在了還會被問這種問題,我很訝異。

  「ㄊㄧㄢ ㄏㄨㄚ ㄅㄢˇ』指的就是天花板,『ㄉㄧˋ ㄅㄢˇ』是地板,『ㄑㄧㄤˊ ㄅㄧˋ』則是牆壁。」

  我自己講著講著也都快混亂了,不過仔細一聽繆雪兒所說的話,我馬上就發現這個疑問是出自語言上的不同。

  在艾爾丹特的語言中,天花板、地板和牆壁全都是「牆壁」,正確的說法似乎是「上面的牆壁」、「側面的牆壁」和「下面的牆壁」。的確,就區隔房間這種空間的意義上而言,這三者都是一樣的,只有位置不同而已。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以前曾聽說過,在我們的世界裡,居住在寒冷地區的人們,語言中用來表示「雪」的單字就有好幾個。住在寒冷地區的人一年到頭都對著雪和冰,正因為這些和生活緊密關聯,所以用一個「雪」字概括一切會產生不便,因此這些人孕育出一種文化,根據雪的狀態不同,他們會將其視為「不同的東西」,並且冠上不同的詞彙。

  總而言之——

  魔章戒指雖然具備翻譯功能,但也不過是把彼此腦中所描繪的概念搭配上雙方各自所知道的單字而已,所以就算繆雪兒用艾爾丹特語講的是「上面的牆壁」,我也會自動對應到自己所知的「天花板」這個字來理解。

  但是在翻譯文章時可就不能這樣了——

  「雖然我也問過美野里大人,不過還是不明白……」

  「啊,你問過了?」

  「是的。」

  美野里小姐到底是怎麼教她的啊?

  感覺她應該會說明得比我好啊。

  「美野里大人說——」

  不知道為什麼,繆雪兒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開始敘違起當時的情況。

  內容是這樣的。

  在來跟我一起學習的不久之前——繆雪兒自動自發地用功念著日語。

  此時,書上出現了「天花板」、「地板」和「牆壁」這些單字,但是她看不懂,雖然她大致上可以從文章的內容猜想到大概的意思,不過艾爾丹特沒有「特地把這些東西以不同的單字來表示」的文化,所以她混淆了。

  然後——她問了恰巧經過起居室的美野里小姐「地板和天花板是什麼關係?」。

  一問之下,美野里小姐這麼回答。

  「是的——地板與天花板,只能相望不能相觸,此乃究極的愛的形式。」

  不對,等一下。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忍不住想吐槽繆雪兒回想中的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接著還津津樂道了些什麼,不過繆雪兒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當然的啊!

  「我不是很明白……」

  繆雪兒很愧疚地低下頭。

  「如果我的腦袋再好一點就好了……」

  「不,這大概跟腦袋好不好沒有關係。」

  我這麼安慰她,但是繆雪兒仍舊是垂頭喪氣的。

  「啊啊——總之你不必在意,應該說不可以去在意。」

  「喔……」

  「總之,這部分由我來說明,首先,『牆壁』指的是側面的牆壁,懂吧?然後『地板』是——」

  我無視心中湧起的某種不祥預感,開始跟繆雪兒解說。

  ※

  結束與繆雪兒的日語授課後——我覺得差不多該睡了,於是在走廊上朝著自己的寢室走去。

  結果……

  「啊咧?」

  我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走廊深處。

  「美野里小姐,怎麼了嗎?」

  我停下腳步這麼問。

  呆站在那裡的是美野里小姐。

  她轉頭看向我,並且喃喃說道。

  「慎一……」

  她的穿著和昨天白天相同,一條褲子加上一件運動背心,打扮相當輕鬆隨便。

  「你在這種時間進行訓練嗎?」

  看見美野里小姐的右手上有條毛巾,於是我這麼問。

  「是啊,想說要稍微消消邪念……」

  「邪念?」

  我不禁朝運動背心下隱約可見的美妙乳溝送去充滿邪念的視線,同時這麼回問。

  美野里小姐聳了聳肩說。

  「消解一下看不到新刊的痛苦啊。」

  「啊啊,原來如此。」

  是那個《超級被虐狂眼鏡》吧。

  不過,能讓美野里小姐陷得這麼深也真不簡單啊!

  「的確,有煩惱的時候做做運動最好,所以說——訓練已經結束了嗎?」

  仔細一看,只見美野里小姐的肌膚帶著一層淡淡的紅色,運動背心上也處處是汗漬,雖然男人的汗水怎樣都無所謂,或者說是會讓人很鬱悶,不過如果像是美野里小姐這樣的美人的話,這可就性感了——

  「嗯,所以我剛想著要去換件衣服……」

  「這樣啊。」

  「…………」

  「…………」

  沉默橫亘在我們之間。

  美野里小姐站在自己的房間前沒動。

  「美野里小姐?」

  「是。」

  「你為什麼不進房間?」

  「…………呃,這是因為……」

  美野里小姐別開視線,很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視線向下——只見美野里小姐的左手在褲子口袋裡翻找。

  ……難不成。

  「美野里小姐,莫非你又……」

  「……欸嘿?」

  美野里小姐靦腆一箋。

  她那吐了吐舌頭的動作還是可愛得讓人想不到她的年紀比我還大,不過姑且不說這個。

  「又忘記帶鑰匙了吧……」

  「怎麼辦啊,慎一?」

  「只能去跟繆雪兒借了啊。」

  「果然只能這樣了啊……」

  美野里小姐垂頭喪氣。

  畢竟她昨天才跟繆雪兒借過備用鑰匙,想不到今天居然又要再借,這還真是相當丟臉。

  不過也不能就這樣繼續下去——

  「繆雪兒在哪裡呢……」

  我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回頭。

  結果正巧看見繆雪兒走上樓

  梯。

  「繆雪兒!」

  聽到我的聲音,繆雪兒將視線轉向我。

  然後她小跑步來到我和美野里小姐這裡。

  「你來得正好。」

  「是,有什麼事嗎?」

  「跟昨天一樣,可以借一下美野里小姐房間的備用鑰匙嗎?」

  「抱歉喔,繆雪兒,我又忘了。」

  我苦笑,美野里小姐則是一臉抱歉。

  反正繆雪兒很溫柔,我想她應該會苦笑著說「我知道了」,並且去拿鑰匙過來吧。

  然而,繆雪兒卻——

  「咦?呃……」

  愣愣地來回看著我和美野里小姐。

  她的表情慢慢地添上困惑的神色。

  「怎麼了嗎?」

  「鑰匙我昨天就交給您了……」

  繆雪兒怯生生地說。

  「咦?不會吧!」

  美野里小姐著急地說。

  「昨天慎一拿來給我,然後……」

  「您還沒……還給我……」

  聽到繆雪兒的話,美野里小姐僵硬了。

  當然,繆雪兒沒必要在這種時候說謊。

  意思就是說——

  「美野里小姐,你連備用鑰匙也一起鎖在房間……」

  「不會吧!?」

  美野里小姐發出尖叫,把兩手插進口袋裡。

  她在口袋裡找了又找,不過——要是這樣就能找到的語,她在遇到我之前早就該找到了。

  「這……這下頭痛、這下頭痛了啊!」

  美野里小姐拚命轉動門把,不過門當然不可能會開——接著,她甚至興起了「沒鑰匙就用蠻力打開」的念頭,開始猛力地敲打房門,但是被魔法強化過的房門完全不為所動。

  「怎麼會這樣……」

  美野里小姐終於認清了再怎麼掙扎、門也不會開的事實。

  她腳步一個踉蹌,當場跪倒在地,兩手也一併觸地成失意體前屈,好一幅如畫般的絕望圖。

  「美、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大人!?」

  我和繆雪兒連忙出聲叫她。

  然而——

  「怎麼會……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們的存在似乎已經進不了她的眼裡也進不了她的耳里了,美野里小姐死死盯著地板上的一個點愣愣地自言自語。她會動搖也是當然的啦,要是突然進不了自己的房間,我也會很頭痛。

  可是……

  「那、那個,美野里大人,不介意的話,衣服請穿我的!」

  說完之後,繆雪兒才想到胸部會塞不下,於是連忙又補充說。

  「呃,那個,細部再請光流大人修改的話,大概、一定……」

  「…………」

  美野里小姐沒出聲,還是維持著那個清楚易懂的絕望姿勢沒動,讓人不由得想打個「orz」。

  呃,那個,事情有那麼嚴重嗎?

  「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我也戰戰兢兢地打了聲招呼。

  然而,美野里小姐還是沒答話——只聽見她對著眼前約地板喃喃自語著什麼。

  「……看不到新刊……現在居然還進不了房間……」

  「咦?新刊?」

  「居然連之前的部分都不能看了……啊啊……」

  「居然是在擔心這個!?」

  「不然還有什麼啊!」

  聽到我反射性的吐槽,美野里小姐啪地一聲跳起來,像要咬人似的大叫。

  「我究竟要怎麼活啊——!」

  美野里小姐像是抱住自己般扭曲著身體大叫。

  ……這是怎樣?

  看著眼前的女自衛官出現宛如毒癮發作般的禁斷症狀,我和繆雪兒束手無策,只能呆站在原地。

  ※

  不過,沒鑰匙的話,再打一把備用鑰匙就好了嘛——叫鎖匠來就行了。

  翌日,我們一大早就前往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帝城。

  這座城不管來幾次還是讓人覺得如此巨大,外觀給人的印象像是會出現在中世紀歐洲的建築,實際上卻是截然不同……這座城的基本構造似乎是用魔法鑿穿岩山而戍的,拜此之賜,它和壯麗的外觀相反,堪稱是堅固無比的代名詞。

  在這座神聖艾爾丹特帝城的一角。

  我們被帶到眾多謁見室的其中一間。

  然後——

  「嗯……?」

  謁見室最裡頭。

  御座被置於加高了一級的地方,坐在上頭的,是這個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陛下。

  雖然實際上這個人和皇帝陛下這個詞會讓人聯想到的威嚴形象相差甚遠。

  坐在御座上的——是一名彷佛人偶般纖細、惹人憐愛的少女。

  她看起來年幼到就算背個小學生書包也不會奇怪,不過卻和我同年。那頭銀髮上戴著一頂做工精緻的王冠,彰顯著她的皇帝陛下身分,不過老實說一點威嚴都沒有。

  言歸正傳——

  「有沒有什麼辦法?美野里小姐的灰心喪志實在不是蓋的……」

  我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美野里小姐說。

  看來她還記得自己是我的護衛,不過——一旦發生什麼緊急情況時還能不能盡忠職守就要打一個大問號了。她顯然是沒睡,憔悴到眼睛下方連黑眼圈都出現了,好好一個美人都糟蹋了。

  「嗯……」

  環起胸,佩特菈卡一臉嚴肅地歪著頭思索。

  「聽繆雪兒說,這一類魔法得要施術的魔法使本人才能解開——」

  「是啊。」

  帝城裡當然有很多宮廷魔法使一類的人,不過要是「隨便哪個魔法使都能開」的話,那鑰匙就沒有意義了。

  「慎重起見,我先問一下,城裡有沒有備用鑰匙……?」

  「沒。」

  佩特菈卡果斷地說。

  隨侍在她身側的老人——札哈爾宰相也點了點頭證實。

  「老實說,朕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情況。」

  「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打開嗎?」

  「本來只要叫製作那個魔法道具的魔法技師來就行了,魔法道具交給製作者本人來處理最快。」

  「那……」

  聽到佩特菈卡這麼說,美野里小姐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然而——

  「可是……」

  佩特菈卡瞄了美野里小姐一眼,搖了搖頭。

  「就算要叫他來,那傢伙也很忙。由於治安不良的地區和戰地的需求很大,他現在正前往距離帝都相當遙遠的邊境,即使現在叫他回來……那也得花上好些日子啊,畢竟朕也不清楚他現在人在哪裡。」

  說完後,佩特菈卡看了看站在御座旁的青年。

  站在札哈爾宰相另一側的那名青年——有著一頭和佩特菈卡相同的銀髮及修長軀體的美青年,乃是迦流士·恩·克德巴爾卿。

  他是佩特菈卡的親戚,也是一名騎士兼她的親信。

  「即使幸運聯絡上那名魔法使讓他回來,這要花上多少時間呢……可能得花上半年,或是更久。」

  「半、半年!?」

  美野里小姐回問的聲音拔了一個尖兒。

  感覺她的腦袋後面會被加上一個「當!」字音效。

  「可以拜託其他的魔法使嗎……?」

  「難啊,還是耐心等製作者本人回來比較好。」

  雖然知道可行性不高,但還是姑且問問看,結果被佩特菈卡很乾跪地否定了。

  意思就是說,只能等待那個不知道何時會回來的魔法技師了?

  在這段期間,美野里小姐的房間要這樣一直被鎖著?

  「怎、怎麼……會……」

  美野里小姐眼鏡後方的眼睛已經一片空洞了。

  對方是佩特菈卡——皇帝陛下,雖然我們試著拜託,看她能不能靠她絕對的權力硬是想個辦法來解決,結果果然還是不行。

  雖然沒什麼人看見,不過畢竟是在佩特菈卡等人面前——是在公眾場合,所以美野里小姐還是勉強站住了,否則大概會像昨天一樣當場表演失意體前屈吧。不對,說不定會當場暈倒。

  「我的……BL……」

  「逼欸樓?」

  聽到美野里小姐茫然的喃喃自語,佩特菈卡皺起了眉頭。

  「進不了美野里小姐的房間,也就代表看不到她的BL本了。」

  「什麼……!?」

  對我的說明有所反應的……

  「——迦流士?」

  佩特菈卡一臉訝異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騎士。

  啊啊,這麼說起來,這位美形的騎士團團長也有那方面的興趣,平時好像會跟美野里小姐借借BL本來看之類的,這個人終究也漸漸沾染上御宅文化(的一部分)了啊……

  「半年?要等上半年……?呵呵呵呵……」

  「美、美野里小姐,總之,物資很快就會送到了……」

  她大概是絕望過頭,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了吧——面對開始低聲笑起來的美野里小姐,我只能姑且這麼鼓勵她。

  可是……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腐腐腐腐……」

  慘了,美野里小姐的笑聲變得好扭曲好詭異。

  然而,我已經沒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她了——

  「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腐……」

  這已經不知道是不是笑聲了,看著半張著嘴發出不明聲音的她——我只能愣在當場。

  ※

  最早的明確異變——在隔天出現了。

  早餐時間的情景和往常一樣,我們聚集在餐廳里。

  繆雪兒、愛比雅、光流先生和美野里小姐,大家都坐在椅子上。

  聚在這裡的面孔沒變。

  然而,餐廳里卻有股陰沉的氣氛。

  「…………」

  原因——下用說,自然是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上,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無精打采——或者說眼睛裡毫無生氣,那副恍惚地凝視著桌子的模樣,給人的印象顯然不是重病病患就是吃了什麼不好藥物的中毒患者,嘴裡還不斷吐出細微的嘆息——像是沒完沒了地在流血一樣。

  「美野里小姐沒事吧?」

  光流先生小聲問我。

  「呃,這我也……」

  「沒想到美野里小姐會沮喪到這種地步——」

  「我也沒想到啊,光流先生你有BL本嗎?」

  「很遺憾,一本也沒有。」

  光流先生聳了聳肩。

  「我只是對cosplay有興趣,同性之愛在守備範圍之外。」

  「……這樣啊。也是,抱歉。」

  BL基本上是美形的男性彼此激烈交纏,喜歡這個的人應該不會去cosplay美少女角色吧,雖然我也不太了解。

  可是……要是光流先生沒有的話,那大概就沒人會有BL相關的東西了,雖然我曾經想過——迦流士那邊說不定會有跟美野里小姐借去的,不過要是如此的話,美野里小姐一定早就想起來了。

  意思就是說,她這種狀態要持續到物資送來的那一天嗎……

  距離物資送來還有四天,美野里小姐要處於這種狀態到那時候嗎——老實說,這實在很讓人鬱悶啊。

  「總、總之,吃早餐吧!早餐都要涼了!」

  為了排除美野里小姐所釋放出的瘴氣似的混濁空氣,我故作開朗地大聲說。

  「吃啊,美野里小姐,先填飽肚子吧!」

  然後再掛上笑容對美野里小姐這麼說。

  美野里小姐緩緩抬起臉。

  我看見——她的嘴唇顫抖著微開。

  「Homo……」

  「…………」

  聽到她喃喃吐出的話,我傻眼了。

  「美、美野里、小姐?」

  「Homo。」

  美野里小姐看著我的眼睛一片空洞。

  不知道是心死,是自嘲,還是禁斷症狀侵入腦袋裡哪個奇怪的地方了,美野里小姐只有嘴角笑得詭異。那副眼睛裡沒有感情但卻在笑的模樣,莫名地,很恐怖。

  「Homo……」

  「你、你怎麼了,美野里小姐!?」

  我不禁抓住美野里小姐的肩膀猛搖,然而美野里小姐依然只有嘴角帶著笑——又喃喃念了一聲「Homo」。

  「這種狀態!莫非是BL缺乏症!?」

  「那、那是什麼鬼!?」

  聽到光流先生大叫,我不由得回問。

  「那是由於強忍想看、想讀BL的欲求而引起的腐女特有病症,思慮會被『Homo』侵襲,除此之外什麼事都無法思考……」

  光流先生看著美野里小姐說明。

  「還有這種的喔!?」

  的確,美野里小姐的情況和光流先生的說明相當吻合,不過沒想到腐女居然還會生這種病……!

  「沒有啦,是我隨口瞎掰的。」

  「……喂!」

  少給我吐舌頭!太可愛了!

  ……這個人也真是的。

  「啊……算了,總、總之,吃飯吧……」

  「Homo。」

  「我、我要開動了。」

  「Homo。」

  我一邊想著該怎麼辦一邊合上雙手,結果美野里小姐雖然一個勁兒的說著Homo卻也一樣合上了雙手開始吃飯,看來即使腦袋被BL禁斷症狀占據了,身體的本能還是記得要補給營養。

  話雖如此……

  「Homo……」

  「…………」

  「Homo……」

  「…………」

  在一片彷佛守靈般的氣氛中,美野里小姐的「Homo」聲宛如誦經般響起。

  這是什麼狀況。

  面對如今像是某人型決戰兵器(注7)一樣,感覺馬上就會開始四肢匍匐到處徘徊尋找BL的美野里小姐,我們實在沒辦法快樂地用餐。老實說,繆雪兒的料理應該是很美味的,但是現在我完全吃不出味道。

  「美、美野里大人,你沒事吧?」

  在這時候,愛比雅怯怯地開了口。

  她的話,大概只是很普通的關心,或者純粹只是在擔心美野里小姐吧,所以她一定沒有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

  聽到愛比雅跟她搭話,原本還在機械式地吃著早餐的美野里小姐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那張總讓人覺得有點憔悴的臉,看著愛比雅。

  注7 《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初號機。

  「…………」

  「美野里大人?」

  「……愛比雅。」

  美野里小姐的眼神突然一亮。

  她的表情突然開朗了起來,嘴角綻開笑容。

  ——啊,慘了。

  我本能地這麼意識到,但是為時已晚。

  美野里小姐像個找到想要的玩具的孩子一樣,眼鏡後方的那雙眼睛閃閃發亮,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子往桌上一探。

  下一秒,沒給愛比雅一丁點縮手的時間,她的雙手就抓住了愛比雅的兩隻手。

  「你對男人的裸體有興越吧?」

  「……咦?」

  愛比雅一臉茫然。

  大概是一時間無法會意美野里小姐說了什麼吧。

  「那、那個……」

  「有興趣吧?」

  「美野里大——」

  「到底有沒有!?」

  面對美野里小姐不由分說的問話——不過是帶著滿臉的笑容問——愛比雅的臉僵掉了,看來她總算理解美野里小姐的情況是怎麼回事了,不過大概也已經太晚了。

  愛比雅扭動雙肩,想要逃離美野里小姐的手掌心。然而——不知道是愛比雅有斟酌力道,還是美野里小姐的力量強得足以壓過狼人,總之,緊握的手沒有放開。

  「慎一大人……!」

  愛比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我們……不過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紛紛從愛比雅身上別開了視線。

  對不起,愛比雅。

  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

  因此,最後我們——

  「我吃飽了!」

  像是獻上活祭品安撫作亂的神祇一樣,把愛比雅推給美野里小姐,然後迅速地離開餐廳。

  我們知道,這很過分,很過分。

  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

  「等等……慎一大人!?」

  謝謝你,愛比雅。

  我們不會忘記你可敬的犧牲!

  這些話不是對著在身後尖叫的本人,而是對著浮現在青空彼方的她的笑臉說的……然後,我們速速撤離了餐廳。

  ※

  差不多到了該去學校的時間。

  早餐後——我在房間裡稍微悠哉了一下,然後確認過時間,開始準備到學校去。雖然說是準備,不過也沒什麼東西要帶,只是整理整理服裝儀容

  。

  「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

  「嗯,應該沒有。」

  聽到候在房門前的繆雪兒這麼間,我點了點頭。

  怎麼說,這種模式好像是穿著西裝準備上班去的互動——等哪天繆雪兒幫我打領帶時,就是一幅不折不扣的新婚夫妻早晨光景……總覺得有點害羞。

  順便一提,今天繆雪兒沒有課,所以她要留下來看家。

  「鑰匙帶了嗎?」

  「……啊!」

  我連忙翻找衣服口袋。

  「請。」

  在我翻找的時候,繆雪兒從我身旁走進房裡——把放在桌上的鑰匙拿來給我。

  「今天也要加油喔。」

  繆雪兒微笑著把鑰匙遞給我。

  「嗯,謝謝。」

  啊啊,真是的,這個女僕真的好可愛啊!

  懷抱著一種心痒痒的心情,我對微笑的繆雪兒回以笑容——兩個人一起朝著玄關走去。

  到這裡為止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一如往常的早晨景象。

  「……啊!」

  我在走廊另一頭看見了美野里小姐和愛比雅的身影,她們兩人並肩而行,卻都是一副垂頭喪氣、彎腰駝背的狀態,一看就知道腳步很沉重,那副樣子我光看就快要跟著消沉下去了。

  而且那兩個人還朝著這裡走來。

  「怎、怎麼了嗎?是說,怎麼連愛比雅也……?」

  美野里小姐的狀態也就算了——雖然不太好,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提了——連愛比雅也跟著一起無精打采是怎麼回事?我等她們走近一看,兩人的眼睛都一片空洞,還長吁短嘆的。

  「…………慎一。」

  美野里小姐眼鏡後方毫無生氣的眼睛看向我,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手上——拿著一張紙。

  上面似乎畫了什麼圖。

  莫非,美野里小姐叫愛比雅畫了圖給她嗎?小說或漫畫或許有點強人所難,不過愛比雅的話,感覺應該可以畫出有BL感覺的圖。

  可是,既然如此的話,這兩人又是為什麼會變成這種行屍走肉般的狀態?

  「……嗯?」

  我不經意地瞧了瞧美野里小姐手上拿的紙。

  然後——我啞口無言了。

  如我所料,紙上滿滿地畫了兩個裸體的男人——兩個年輕力壯、體格結實的男人雄糾糾氣昂昂地站著。

  但是,上面畫的圖不是萌系圖,而是不折不扣的寫生。

  寫實到像是從照片裡把這兩個男人抽出來一樣。如果是畫風像萌系圖一樣的BL我還可以接受,或者說排斥反應會比較少,不過這張畫對我而言實在是有點……

  再加上,這張畫裡,通常就算只有意思意思也會打上馬賽克的重要部位,也畫得精細到像是馬上要從紙張里跳出來一樣生猛,感覺彷佛這兩個男人正在用低沉的聲音問我:「看看這個,你覺得怎樣?」一樣。

  「很、很……大……」

  我不由得回答了在腦中播放的聲音。

  是說,仔細一看,只有胯下的那個部位線條微妙地比較少、比較漫畫式,大概是因為這是愛比雅靠想像畫出來的吧?總之就是,男性的重要部位是什麼樣的東西,她約略知道個形狀,但是並沒有了解到可以細膩地畫出來。

  愛比雅以前雖然曾經製作出角色便當,把BL作品的畫再現於便當盒中,但是那畢竟有範本——好像是一邊看著BL本一邊做出來的,從零開始畫起似乎就會變成這樣。

  這麼說起來,愛比雅的第一次發情期好像是這陣子才剛開始的。

  而且她似乎只有姊妹,關於男性的那話兒,她很有可能只在小時候和爸爸一起洗澡時看過。

  總而言之……

  我知道這不是美野里小姐想要的BL。

  這大概屬於Hard Gay(注8)那個系統,和線條纖細的美少年或美青年在流瀉的古典樂中肢體交纏那一種完全不同。

  啊!意思就是說,叫愛比雅畫圖也就算了,不過畫出來的東西和美野里小姐的期待不符,沒能治好她的禁斷症狀。愛比雅也在不知道該畫什麼、該怎麼畫的情況下被否定退件陷入消沉……

  注8日本搞笑藝人,簡稱HG,特徵是誇張的同性戀裝扮。

  啊啊,真是夠了,這些人有夠難搞!

  「又不是只要是男人的裸體就好……重要的是情境啊……」

  在啞口無言的我和繆雪兒面前,美野里水姐低聲碎碎念。

  而她身旁的愛比雅也——

  「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畫得更好、更寫實的話……」

  這麼自言自語。

  「不不不,我覺得再寫實下去也會讓人很困擾……」

  「如果有真實感的話,就能讓美野里大人覺得萌了……」

  看來愛比雅似乎認為美野里小姐覺得自己畫的BL圖不萌的原因是寫實度不夠。

  如果把真實感理解為「和實品有多相似」的話,那愛比雅就完全會錯意了。創作品中的「真實感」指的是「怎麼讓讀者(視聽者)很自然地覺得這和實品很像」,有時候畫得假一點反而比較容易代入感情。

  只不過,要將這種微妙之處傳達給愛比雅,大概很難。

  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情時——

  「要更真實……實際看過……」

  愛比雅的自言自語在這裡打住了。

  「……愛比雅?」

  我感覺到一道彷佛要刺進肉里的視線,於是從畫上抬起頭……不知道為什麼,愛比雅緊盯著我,眼睛裡帶著詭異的光芒。

  「慎一大人,請脫掉衣服。」

  「啥?」

  聽到這麼唐突的話,我不禁發出發瘋似的聲音。

  「我想要真實感。」

  「不不不,那個,愛比雅,這裡所說的真實感指的是——」

  「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男人的身體,所以只要看過慎一大人的,我就可以畫出讓美野里大人覺得萌的圖了!」

  「不不不,你已經畫得好到不能再好了啊!?」

  雖然胯下確實有點不夠詳細啦——不過問題大概不是出在那邊。

  但是……

  「請讓我看一下,慎一大人。」

  愛比雅用莫名沉著的眼神看著我說。

  不行了,她沒在聽。

  「拜託你……慎一大人……我想看慎一大人的裸體啦……!」

  「才不要!你是哪來的色女啊!」

  「實物……現場……慎一大人的……」

  愛比雅像強屍一樣伸出雙手,朝著我踏出一步。

  啊啊,這下沒救了。

  不給她看的話這症狀八成是好不了。

  「不過,我拒絕!」

  在愛比雅的手碰到我的身體的前一秒,我往後退了一步。

  像鉤子一樣彎曲的手指抓了個空。

  「我、我該走了!再見!」

  「啊,請慢走,慎一大人!」

  感覺到貞操有危險,我這麼跟繆雪兒招呼了一聲之後——轉身背對著美野里小姐和愛比雅拔腿就跑。美野里小姐身為我的護衛,原本也應該要一起到學校去的,不過我總不能把這種狀態的她帶到學校去。

  然而……

  「……哇啊!」

  一陣惡寒,我的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我飛快朝著光流先生等候的玄關而去,同時卻也感覺到,美野里小姐和愛比雅的視線一直刺在我的背上。

  ※

  然後——到了翌日。

  事態更加惡化了。

  「大家早……」

  學校連放兩天假。

  以日本的說法來說就是周六周日,一般我大多會在宅邸里悠悠哉哉地度過這兩天。不過自從來到艾爾丹特之後,我的生活作息比較規律,起得很早,不僅不會因為放假就貪睡懶覺,早餐時間也和平時一樣。

  「……呃。」

  一踏入餐廳,裡頭瀰漫的空氣就讓我不禁寒毛直豎。

  我環顧了一圈,想看看是怎麼回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椅子上碎碎念著什麼的愛比雅。

  「……該怎麼做才對……之明』是什麼……什麼角度方萌……我到底該怎麼做……?」

  愛比雅低著頭,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而且,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的——但是,正因為如此,她那副只有嘴唇像個不同的生物一樣蠕動,沒完沒了地吐出連串自言自語的模樣……直截了當地說,有夠恐怖的。

  「早安,慎一大人。」

  原本待在廚房裡的繆雪兒跑到僵化在愛比雅面前的我身邊。

  「吶,繆雪兒,愛比雅的情況是不是惡化了……?」

  「我跟她說話她也不回應……」

  繆雪兒困擾地說。

  突然感覺到有人的視線,我抬頭一看,正好和早已就座的光流先生四目相對。

  「…………」

  光流先生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表情清清楚楚地這麼說。

  然後——

  「……啊咧?美野里小姐呢?」

  這麼說起來,美野里小姐不在餐廳里。

  愛比雅的情況都惡化了,難不成美野里小姐也是嗎?病情嚴重到無法下床之類的……?

  我不禁擔心了起來,正當我決定要去她的房間——新騰出的客房——看看情況時。

  「大家早安!」

  餐廳里突然響起一道響亮明快的聲音。

  除了愛比雅以外,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並且轉過頭去看。

  「美、美野里小姐!?」

  站在我們身後的美野里小姐神情開朗,昨天那副消沉的樣子簡直像假的一樣。

  ……啊咧?

  「嗯?大家是怎麼了?」

  美野里小姐笑咪咪地環視我們,步履輕盈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我們張著嘴巴,傻眼地看著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你沒事嗎?」

  光流先生一臉懷疑地問。

  她昨天明明還因為BL缺乏症而那麼消沉,甚至連對話都無法成立……這轉變是怎麼回事?

  「嗯~?什麼有事沒事?」

  美野里小姐笑著歪了歪頭,接著轉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我和繆雪兒。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不快點的話,熱騰騰的早餐就要冷掉囉☆」

  美野里小姐催促著我們坐下,而我們也沒有理由拒絕。

  抱著若干疑問,我和繆雪兒入座了。

  「那麼,我要開動了!」

  「我、我要開動了……」

  看美野里小姐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早餐,我、繆雪兒和光流先生也慢慢開始跟著動起餐具,愛比雅也用緩慢的動作一邊碎碎念一邊把早餐往嘴裡送。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一邊把早餐往嘴裡送,一邊偷瞄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很有精神地吃著早餐。

  美野里小姐她,恢復正常了嗎?終於看開了嗎?

  繆雪兒和光流先生也對美野里小姐的樣子感到困惑,時不時偷偷瞄向她。

  算了,美野里小姐恢復平時的樣子就好……

  「…………」

  「…………」

  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充斥在餐廳里。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裡。

  眼下就是這麼一股令人焦慮的氣氛。

  終於——

  「…………」

  由於抓不到開口講話的時機,這一餐就這樣在幾乎沒人說話的情況下結束了。

  愛比雅還是一樣,碎碎念著先回房間去了,繆雪兒也因為要收拾餐具先離開了。

  剩下我、笑咪咪的美野里小姐,以及仍然用懷疑的目光看著美野里小姐的光流先生。

  「那,我也回房去了。」

  「啊,我也……」

  看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的光流先生起身,我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吶,等等。」

  美野里小姐叫住了打算離開餐廳的我們。

  我和光流先生回頭看向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笑容滿面地看著我們,眼鏡後方的眼睛眯得都看不見眼珠了,嘴角也咧著往上勾。

  這是為什麼呢?

  美野里小姐明明只是在笑……照理來說只是在笑而已。

  這股從體內深處噴涌而出的恐懼是怎麼回事?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們。」

  美野里小姐站起來,往我和光流先生面前——往餐廳門口一站。

  像是不讓我們通過一樣。

  「那、那個,美野里小姐?」

  美野里小姐笑咪咪的笑容依舊。

  彷佛臉上戴著那種模樣的面具一樣。

  也就是說,那笑容徒具「形式」,皮笑肉不笑——

  「…………」

  我和光流先生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定在當場一動也不能動。

  美野里小姐不管我們,冷不防地走到走廊上——抱了一個紙箱回到原來的位置,我剛才沒注意到有這個紙箱,看來似乎是被放在餐廳入口旁邊。

  「可以穿上這個嗎?」

  美野里小姐這麼說,然後把紙箱放到地上,從裡面拿出了什麼東西攤開在我們眼前。

  「「……蛤?」」

  我和光流先生合音。

  那是兩件衣服。或者該說是兩套服裝?

  一套是黑色的緊身衣——其實不知道該說是緊身衣還是女用泳裝。

  另一套是黑色的海灘褲——而且還是所謂的子彈型泳褲。

  美野里小姐把這兩套服裝放在地板上,接著又從紙箱裡……拉出了種種東西——荷葉邊加兔耳的發箍、白色荷葉邊圍裙,還有領結、襪子,然後是高跟鞋。

  什麼……意思……?

  咦……她剛才說,穿上?她說了「穿上」?

  是誰要穿?

  「呃,不不不,那個,美野里小姐。」

  「什麼事?」

  「我認為你那句『可以穿上這個嗎?』講得那麼爽快有點不太對……」

  「哪裡不太對?」

  「呃,那個,你說哪裡……」

  美野里小姐笑咪咪地笑。

  不行了,對話無法成立。

  「我不要。」

  光流先生斬釘截鐵地代替無話可說的我回答。

  「Cosplay是一種經由分析、理解,然後以自己的方式再現角色的手段,是自我表現的一種,這是身為玩家的我的矜持,像那種隨便拿幾樣東西往身上套的即興變裝我沒興趣。」

  光流先生堂堂正正地這麼說。

  喔喔!老牌的玩家就是不一樣啊!

  正當我如此讚佩時——

  「不好意思,我要回房了。」

  光流先生邁步,打算通過笑容滿面的美野里小姐身邊。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突然轉了一圈。

  「——!?」

  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光流先生像根羽毛般輕輕地落在地上,這大概是因為美野里小姐還揪著他的衣袖和衣領吧,美野里小姐在摔技的最後收了力道。

  ——是說。

  摔了!?

  美野里小姐,摔了光流先生?

  「…………!?」

  光流先生慌慌張張地跳了起來。

  美野里小姐用和幾秒前一模一樣的姿勢站在門前。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光流先生本來好像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古賀沼小姐……?」

  他呻吟似的叫了美野里小姐的名字,應該是明白自己被怎麼了吧!美野里小姐不但是名女自衛官,而且還是武術家的女兒,自幼就被灌輸了格鬥技。我記得我曾經在什麼地方看過——在要迅速壓制對手的場合,比起重複使用一些威力不高不低的打擊技,使用摔技可以讓全身上下都受到衝擊,是比較有利的。

  「我可不會讓你逃掉的喔。」

  美野里小姐加深了笑意。

  「…………」

  我和光流先生抱著一種凝視著無法理解的深淵(注9)的心情面面相覷。

  美野里小姐凝視著我們的眼神……寄宿著不尋常的光芒。

  是的,美野里小姐不是因為恢復了原狀才變得開朗起來的。

  而是走到了BL缺乏症的禁斷症狀的盡頭——整個人壞掉了。

  ※

  「太屈辱了……」

  光流先生不痛快地喃喃低語。

  他的模樣——堪櫓是十足十的搞怪。

  他那一頭黑色的長髮在脖子後面扎戍一束,赤裸的上半身只穿著假領和領結,下半身則是像競泳泳衣一樣的黑色緊身內褲,腳上還穿著白色的高筒襪及學生皮鞋。

  全身上下就只有這樣。

  注9出自尼采《善惡的彼岸》:「與怪物戰鬥的人,小心自己也成為怪物。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只

  有黑色內褲的話還可以說是泳裝了事,但是加上了假領、高筒襪這些有的沒的……怎麼說,整個人醞釀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膚色面積多得亂七八糟,我看著光流先生的這副德行——

  「管家贊耶~男孩子的膝蓋果然很重要呢~呼呼呼呼呼呼~」

  美野里小姐一臉笑容地這麼說。

  她說這是……管家……?

  她那句台詞讓我顫慄了,那套服裝怎麼看都是變態的打扮——但是在她眼中看來似乎成了管家,她補充改正印象的能力到底是有多高啊!

  這麼說起來,之前去玩水的時候,她也讓迦流士作了類似的打扮,而且還說是什麼「裸體管家」的。

  話說回來,光流先生平常都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由於太適合了,我都差點忘記他是個男孩子。眼前平坦的胸膛和穿著黑色內褲的樣子,總算讓我有了他是男孩子的實感,就某種意義上而言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

  「你看什麼看!」

  注意到我的視線,光流先生像要咬人似的大吼。

  只見他臉都紅了,似乎是覺得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很丟臉,可是他明明就能毫不害臊地穿著女裝,我真是越來越不懂光流先生羞恥的點了。雖然說姑且不論男裝女裝,這副打扮以身為一個人類的角度來說顯然是很奇怪啦。

  「你、你那副打扮也很不得了啊!要不要去照照鏡子!」

  「唔……」

  我啞口無言了。

  啊啊——我妤不容易才成功將注意力集中到盯著別人看這件事情上,好不容易才成功把自己現在的德行關在意識之外的!

  是的,老實說,我的打扮也半斤八兩。

  光流先生的打扮基本上是男性泳裝,與他相對,我被迫穿上的是女性泳裝。不對,該說是女性泳裝還是緊身衣呢?除此之外,緊身衣外面還穿了一件白色圍裙。

  而且——

  「慎一……你也好適合兔女僕喔……!」

  「不要說了~~~~!」

  聽到美野里小姐陶醉的低語,我哭叫。

  我的頭上,頂著被美野里小姐強迫戴上的兔耳發箍。

  腳上穿著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的紅色高跟鞋。是說,這世界上居然存在男性也穿得下的高跟鞋啊……更恐怖的是,美野里小姐是什麼時候把這東西帶到艾爾丹特來的?

  肩膀、鎖骨和腿都露在外面,我丟臉到都快哭了。

  話說,為什麼是我穿女裝啊!?一般來說這應該是由光流先生來吧!?不對,當然,這絕不是指我想扮成裸體管家!!

  「真贊……」

  美野里小姐嘆出一口炙熱、綿長且滿足的氣。

  強逼我們換裝時那副讓人不敢違逆的兇相,如今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美野里小姐一面倒地壓制了企圖掙扎反抗的我們,力量實在可怕,自衛隊隊員果然厲害啊,這下日本可就安泰了……!

  不對,重點不在這裡!

  「嗚呼呼呼,就是這個表情啊慎一……這個表情真贊……」

  美野里小姐說。

  「『我不要!我可是個男人,卻被打扮成這副女人的模樣……』——嘴巴上雖是這麼說,但又無法違逆前輩的命令,不知不覺間,屈辱漸漸變成了快感,那種剎那的美就在這裡啊……!」

  好、好深奧……!?

  面對美野里小姐比馬里安納海溝還深不可測的言行,我只能戰慄不已。

  是說,基本上果然還是在講BL嘛,理解。雖然我並不想理解。

  「反差果然很重要呢,與平時不同的打扮刺激了我的萌心!」

  這個我懂是懂!這方面就一般的興趣而言的確是共通的!

  可是這樣的——

  「……古賀沼小姐,這下你滿意了吧!?把我的衣服還給我!」

  光流先生以強硬的語氣要求激動得當場轉起圈圈來的美野里小姐。

  是啊!雖然是被迫的,但是我們已經如美野里小姐所願換上衣服了,這下她應該已經滿足了。對於她不斷累積的欲求不滿形成的內壓力,應該多少起了一些減歷的效果。

  順便一提,我和光流先生原本穿的衣服,被美野里小姐放進紙箱踢到餐廳外面了。就算想拿回來,也得先打倒堵在入口附近的美野里小姐才行。

  兩個人一起上也敵不過她,這點先前就已經證明了。

  「古賀沼小姐!你聽到了嗎!?」

  「…………」

  在那邊轉來轉去的美野里小姐,倏地停下了動作。

  「你在說什麼傻話?」

  美野里小姐還是那張不變的笑容。

  「一瞬間的萌雖然也很好,但我更冀望的是永遠啊。」

  「啥……?」

  「意·思·就·是·說——」

  美野里小姐愉快地——打從心底愉快地說。

  「現在開始是快樂的攝影會△」

  「什……!」

  我們這種丟人現眼的模樣——要是哪天被親朋好友看到了,那天必定就是人生終點來臨的日子,而她居然說要把這副德行以檔案的形式保留下來!?

  這、這個女人是惡魔嗎!

  在戰慄的我倆面前,美野里小姐哼著歌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

  但是——

  「——啊咧?」

  她歪了歪頭。

  「糟糕,做衣服做得太投入,忘記帶了,欸嘿!」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恐怖的吐舌頭。

  看來美野里小姐似乎是忘記帶相機了——

  「我馬上去拿來,等我喔!」

  說完後,美野里小姐離開餐廳。

  在她的身影消失於走廊上的那一瞬間——

  「——!」

  我們沒有事先商量過,卻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怎麼可能乖乖等啊!

  我們衝出餐廳,朝著美野里小姐一邊唱著「答啦答啦答答啦△」一邊邁步而去的相反方向全力衝刺。可能的話,我們還想回收那個塞著我們的衣服的紙箱,不過美野里小姐就在那一側,所以只能放棄了。

  「啊!」

  當然,美野里小姐馬上就發現了——大概是一心掛念著攝影會,在各方面都鬆懈掉了吧,她的動作沒了向來的銳利,她的手沒構到我們的背。

  「等一下!站住!我的萌點!逼欸樓——!」

  美野里小姐的叫聲逐漸追上我們。

  本人大概也是。

  「……噫!」

  沒有多餘的心力回頭看——我們發出不成聲的尖叫,拚死命地在宅邸的走廊上奔跑。

  ※

  房裡的窗戶被厚重的窗簾蓋住。

  微弱的光線自窗簾間隙灑進房內,光線照射之處,只見細微的塵埃飛舞。房裡還散發著霉味,這環境待久了對身體應該不太好,不過,現在的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狹窄陰暗的房間。

  在一片寂靜中,只有兩人份——我和光流先生的呼吸聲。

  「…………」

  我靠在牆壁上,包著毛毯偷偷瞄了隔壁的光流先生一眼。

  光流先生也跟我一樣緊緊包著毛毯,整個人只看得到脖子以上,嘴唇緊緊抿著。

  然後——

  「——!」

  房裡響起敲門聲,我和光流先生一陣緊張。

  不能讓美野里小姐知道我們在這裡!可以的話,我們甚至想停止呼吸心跳融入這片寂靜里。

  一秒、兩秒……我們注視著門,然後——

  「少爺、光流大人,是我,繆雪兒。」

  門的另一頭傳來繆雪兒壓低了音量的聲音。

  我用毛毯裹著身體,躡手躡腳地慢慢靠近房門。

  「……暗號是?」

  「獸耳,獸尾。」

  我一問,對方立刻回答。

  我呼出一口安心的氣——打開了閣樓小屋的門。

  「打擾了。」

  端著托盤的繆雪兒迅速鑽進閣樓小屋裡,而我火速關上了房門,彷佛外頭是真空一樣。用魔法上鎖後,就無法從外頭開門了。

  沒錯,這間閣樓的小房間也施了那種魔法。

  「這是早餐。」

  繆雪兒在光流先生身前坐下,把手上端的托盤放在地上。

  我跪在地上,把一個裝著料理的盤子遞給光流先生——並且問繆雪兒。

  「美野里小姐的樣子如何?」

  「還是跟昨天一樣。」

  繆雪兒表情僵硬地說。

  「一面說著homo h

  omo一面在宅邸中徘徊,愛比雅小姐也……」

  「這樣啊……」

  昨天——彼美野里小姐強迫換上奇裝異服後,我和光流先生逃進了閣樓的小房間裡。衣服還在美野里小姐手上,所以我們也無法以這副打扮逃到外面去,即使想躲進自己的房間裡,我和光流先生也因為鑰匙跟著衣服一起被拿走了無法進去——就算進去了,也無法防止美野里小姐入侵。

  不對,不管我們逃到哪裡,只要從繆雪兒手中搶到備用鑰匙的話,美野里小姐就能毫無困難地侵入——所以,最能確保安全無虞的方法是,不要讓她知道我們在哪裡。

  當然,我們也曾想過要讓繆雪兒去幫我們拿衣服……不過,不知道是被看穿了,或者只是單純的腐女本能作祟,美野里小姐似乎一直在我們的房間附近徘徊,就連繆雪兒也無法隨意接近。

  因此,我們雖然滿心不情願,卻仍然是原先那副打扮。

  不過我還是有把兔耳發箍和高跟鞋脫掉啦,光流先生也把假領和領結拿下來了。

  總而言之,因為如此。

  我和光流先生在繆雪兒的幫助下,總算躲在這間閣樓的小房間裡過了一天。

  順便一提,如廁問題我們是用閣樓里的罐子解決,雖然以一個人類來說感覺有點那個,不過這是情勢所逼,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啊……!(哭)

  姑且不說這些,總之……我們無法安心。

  要是美野里小姐發現了這間閣樓小屋的存在——一切就完了。

  「…………」

  吃著早餐的光流先生表情毫無生氣。

  在不習慣的閣樓小屋裡,既沒有床鋪,也不能滿足地伸展身體,窩在這個地方,他大概也累了吧。

  即便如此——雖然對光流先生不太好意思,不過我很慶幸受害的不是只有我一個。

  只有一個人的話,我現在大概已經屈服了吧。

  在極限狀態下,我對光流先生產生了微妙的同伴意識,同時一邊把早餐往嘴裡送。

  「…………」

  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把身旁窗戶的窗簾拉開一點點偷偷往外看。

  雖然可能性很低,不過要是美野里小姐外出的話……我是這麼期待的。只要她離我們的房間遠一點,我們應該就可似趁隙拿回衣服,之後再向駐紮地的自衛隊隊員或城裡的佩特菈卡求救就行了。

  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往外看——

  「——!」

  卻看見了意外的東西。

  宅邸前停了一輛羽車,那輛一看就讓人覺得豪華的羽車是——

  「那是……」

  「怎麼了嗎?」

  聽到我的低語,繆雪兒和光流先生也從我背後探頭往窗外看。

  從羽車上走下來的——是佩特菈卡、迎流士,以及四名女性。那四名女性雖然沒有穿戴甲冑,但是身上都有武裝;從這點來看,她們應該是佩特菈卡的近衛隊之類的吧。

  我屏息凝神——看著這六人消失在宅邸之中。

  「難道是——魔法技師!?」

  光流先生喜出望外地說。

  但是——

  「呃……會不會只是來看看情況的?」

  畢竟裡頭又沒有看起來像魔法技師的人,而且他們說過,等魔法技師回來要花上半年——不管怎麼說,我不認為魔法技師會這麼快就抵達。

  「這樣啊……說得也是。」

  聽到我的回答,光流先生失望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重新用毛毯把形同全裸的身體裹了起來。光流先生的態度向來給人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覺,然而現在的他似乎很膽小怯懦,絲毫感覺不到平時的剛強堅毅。

  我看著光流先生——

  「吶,要不要叫佩特菈卡他們救我們?」

  這麼提議。

  「畢竟我們沒有逃跑的手段,而且因為不想讓不特定的多數人看到這副模樣,所以躲了起來,對象是佩特菈卡的話多少比較好一點,如果能請她讓我們坐上那輛羽車的話……」

  雖然我實在不想讓迦流士看到我這副打扮,不過情勢逼人,這也無可奈何。

  「等佩特菈卡他們從宅邸里出來,我們就從這裡給個信號,讓他們留意到這邊吧!或者乾脆從這扇窗戶出去也行。」

  只要跳到屋頂上應該就會有辦法了。

  「也是呢……」

  「這主意很好!」

  光流先生和繆雪兒點頭同意,因此——我們等著佩特菈卡他們出來。

  然而…………

  過了十分鐘。過了二十分鐘。過了三十分鐘。

  最後——過了一個小時。

  佩特菈卡他們還是沒出來,

  「會不會太慢了點……?」

  「嗯……」

  我點頭同意光流先生的疑問。

  如果只是單純來看看我們的情況的話,就算馬上出來也不奇怪。

  但是……

  「……我直接去找他們!」

  不知道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光流先生裹著毛毯直接站了起來。

  「咦?可是……」

  「一旦有什麼緊急情況的話,把迦流士先生的劍借來用總行了吧!」

  「這太亂來了……」

  光流先生踩著凌亂的腳步走近房門,手構上了門把。

  看著光流先生——我也想了想。

  「好吧,我也去。」

  我站起身來,裹著毛毯站到光流先生身旁。

  「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到危險的地方去。」

  「……不是因為一個人留在這裡會怕嗎?」

  被發現了。

  不過我還是若無其事地催促他「走吧」。

  「我也一起去。」

  繆雪兒毅然決然地這麼說,然後跟著我們一起下樓——來到宅邪的二樓。

  為了不讓美野里小姐察覺,我們躡手躡腳地在走廊上慢慢前進。

  最前面是繆雪兒,接著是我,光流先生殿後。雖然毛毯太長了走起來很礙事,但我們也不想因此就亮出那一身變態似的打扮,而且毛毯也多少吸收了我們的腳步聲。

  然後——

  「……請停下!」

  聽到繆雪兒細微卻又尖銳的聲音,我和光流先生停下了腳步。

  一股令人難以招架的緊張感在我們三人之間油然而生。

  「我好像聽見了什麼。」

  最前頭的繆雪兒隱身在牆壁之後,朝走廊對面偷偷一瞧。

  「那是……!」

  聽到繆雪兒吃驚的聲音,我和光流先生不假思索地跟著從牆後探出頭,往走廊對面一看。

  在那裡的是——

  「那是……!」

  美野里小姐,她在跑步。

  不對,不只有她。

  愛比雅也在,愛比雅也在跑步。

  不對,還不只。

  她們兩人身後——還有佩特菈卡、迦流士和那四名女騎士。

  他和她們也在跑。

  他們腳步整齊劃一,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淡漠地跑著,看起來就像是某種訓練。

  「受與攻在床上滾滾滾△」

  美野里小姐唱道。

  ……欸喂!?

  「受與攻在床上滾滾滾△」

  愛比雅、佩特菈卡、迦流士和女騎士們也跟著唱。

  「受君躺著這麼說△  求求你我想要△  給我好厲害的△」

  「受君躺著這麼說△  求求你我想要△  給我好厲害的△」

  「給你homo△  給我homo△  嗯!Homo△」

  「給你homo△  給我homo△  嗯!Homo△」

  光聽就讓人覺得腦袋快要開始腐爛的歌詞。

  「這個旋律……是『Fami● om Wars』(注10)的……!」

  「要說的話原梗應該是金甲部隊吧!『Full ●etalJacket』(注11)的那個。」

  光流先生一臉不寒而慄的表情,卻還是吐槽了我的搞笑,感謝。

  「日出而作△  做整天△  包莖的小弟弟也好可愛噢△  正太掛大叔、被掰彎的直男△  告訴我,最喜歡Boys' Love的我是誰△」

  ……喂喂喂喂!

  我拚命忍住想忘記現況,以全力助跑賞她一拳的氣勢狠狠吐槽的衝動。

  「一、二、三、四!」

  「最愛BL的美野里大人!」

  「一、二、三、四!」

  「我們的教祖美野里

  大人!」

  其他人配合著美野里小姐的吆喝聲大叫回應。

  注10 Famicom Wars (任天堂大戰)。

  注11 Full Metal Jacket。

  「正太軍隊!大叔軍隊!Homo軍隊!Boys' Love!」

  …………

  一時之間,我們只能傻眼地看著跑著步的美野里小姐他們。

  而我發現,所有人的眼神都失去了焦點,空洞地游移著——以漫畫的表現方式來說,就是眼睛裡被畫上一圈圈螺旋的狀態。

  「我們好像來晚了一步……」

  光流先生代替我道出我的心聲。

  是的,我們來遲了。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美野里小姐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但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連佩特菈卡他們都被美野里小姐洗腦了,不對,說是感染或許比較正確。

  好可怕的腐女腦,好可怕的BL菌。這感染力到底有多強啊!

  再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很有可能會爆發大規模的感染。

  無論如何,我們大概已經無法尋求佩特菈卡他們的幫助了。如今他們是美野里小姐的信徒,或者說是美野里小姐的分身。

  「回去吧,在這裡待久了很危險。」

  「是啊……」

  懷抱希望後降臨的絕望遠比起單純的絕望更沉重。

  「不需要假惺惺的美少女△」

  「不需要假惺惺的美少女△」

  「我的女人是美少年△」

  「我的女人是美少年△」

  …………

  心情像是背著無法負荷的重擔一樣,我們垂頭喪氣地返回閣樓小屋。在我們身後,美野里小姐和佩特菈卡等人高唱的腐之軍歌不斷迴蕩,久久不已。

  ※

  回到閣樓小屋,我裹著毛毯,嘆著氣往地上一坐。

  光流先生也包著毛毯靠著牆壁坐下——繆雪兒用心疼的眼神看著我們兩個。

  沒轍了。

  虧我還以為這是個溜出宅邸的好機會,結果敵人反而增加了……!

  「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繆雪兒了……」

  「這、這是我的榮幸……?」

  繆雪兒一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的樣子這麼說。

  「……這麼說起來,只有繆雪兒呢。」

  「什麼?」

  「沒有被美野里小姐洗腦的人。」

  該說是洗腦還是感染呢……

  就連剮剛才來的佩特菈卡,都在短短的一個小時內慘遭美野里小姐的毒牙襲擊。

  然而,一起生活在這棟宅邸里的繆雪兒卻還沒事。

  這是為什麼?

  難不成繆雪兒有足以抵抗腐女病毒(命名者:加納慎一)的抗體嗎?

  「這大概是因為、那個……就算對象是光流大人,我也不想看到光流大人和少爺那樣……」

  「那樣?」

  我回問面紅耳赤地含糊其詞的繆雪兒。

  「沒、沒事,請不要在意!我、我要去做宅邸里的工作了!」

  繆雪兒慌慌張張地站起來,紅著臉離開了閣樓小屋。

  閣棲小屋裡,只剩下我和光流先生。然後——

  「原來是這樣啊~」

  光流先生半苦笑半嘆息地說。

  「什麼『原來是這樣』?」

  「不告訴遲鈍的男人。」

  不知道為什麼,光流先生的樣子看起來莫名愉快。

  到底是怎樣啊?

  姑且不談這些——

  「…………」

  我們的對話在此時一度中斷了。

  沉默再度充斥整問閣樓小屋。

  而後,終於——

  「唔……」

  好熱,大概是過了中午,氣溫上升了吧。

  閣樓小屋裡尤其悶熱,昨天因為是陰天,所以還沒這麼熱,不過今天可就晴朗了,室溫說不定還會繼續攀升。

  「好熱……」

  在蒸汽浴般的狀態下,要是穿著衣服弄得一身汗流浹背,精力和體力都會衰退。

  不知不覺問,我和光流先生都褪去了毛毯。

  現在這裡只有我和光流先生,反正我們都已經看過彼此的打扮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羞恥的了。最重要的是,我們強振精神也強振得累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光流先生喃喃說道。

  「……忍耐到後天就好了。」我說。

  「後天——啊!」

  光流先生似乎也發現了。

  「沒錯,後天東西就會送來……」

  距離自衛隊的定期貨運還有兩天。

  有新的BL本送到的話,美野里小姐或許會冷靜下來。

  不對,她要是不冷靜下來可就頭痛了。

  「我們就努力撐到那時候吧……!」

  我一邊說,一邊不經意地環顧閣樓小屋。

  兔耳發箍、高跟鞋、假領和領結隨隨便便地丟在房裡。

  「…………」

  順著我的視線,光流先生看向那些我們脫下來亂丟一氣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閒得無聊……光流先生拿起最靠近他的兔耳發箍。

  「也不如道美野里小姐在想些什麼,居然要我們穿這種東西。」

  「…………意外地,」

  光流先生交互看著我和兔耳發箍,低聲說。

  「適合啊……?」

  「……蛤?」

  「咦?」

  不明白光流先生所說的意思,我回問。

  光流先生這才注意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是什麼意思……愣愣地眨了眨眼。

  我們面面相覷了好幾秒。

  「光流先生!?你、你在說什麼!?」

  「啊、啊哈哈哈哈!對啊我真是的在說什麼呢!」

  光流先生連忙大叫著說。

  「只是看習慣了而已,才不是你戴起來很正常……」

  「才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我捂住耳朵,包起毛毯。

  「我求你了!拜託,只有你務必要保持清醒!不要放我一個人~~~!」

  腐女菌已經入侵到這種地方了嗎!?

  還是說,這是那個,在極限的狀況、閉鎖的環境下,為了忘掉恐懼,人質甚至會對恐怖分子產生了親近感的那種——呃……摩薩德?不對,巴爾的摩?也不對,對了!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啦!

  不妙,就算沒有直接接觸,我們也可能會自然而然地被腐女洗腦!

  「不能感染不能感染不能感染……」

  我和光流先生像念咒一樣不斷重複告誡自己。

  結果——當天我們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能做。

  ※

  又到了隔天。

  在擠沙丁魚狀態下睡著的我被敲門聲吵醒。

  「嗯……?」

  我翻了個身。

  從昨天延續至今的溽熱及不流通的空氣讓我的腦袋怎麼也無法運作,感覺就像是——睡不了回籠覺,睡意卻一直停留在腦袋一隅。

  「少爺,我是繆雪兒。」

  門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我用意志力強壓下倦怠烕,爬了起來。

  「暗號是?」

  「獸耳、獸尾。」

  「我這就開門……」

  我睡眼惺忪地打開門,繆雪兒端著放著早餐的托盤慢慢走進來。

  「唔……?已經早上了?」

  光流先生揉著眼睛爬了起來。

  「我把早餐拿來了。」

  「謝謝你,繆雪兒。」

  「不會。」

  我一如往常地向端著托盤的繆雪兒道謝。

  正當我想關上門時,我不經意地看了進入房內的繆雪兒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端著托盤繆雪兒低著頭。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繆雪兒?」

  我有點在意,於是叫了她一聲。

  結果——

  「Homo……」

  「——!?」

  繆雪兒粲然一笑,拾起頭來。

  看到她的眼睛,我啞口無言了。

  啊啊,繆雪兒,如今是我唯一希望的可愛女僕,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和昨天看到的佩特菈卡及愛比雅一樣,用漫畫的方式來形容就是已經呈現圈圈狀態了——也就是說。

  「繆雪兒!?」

  這是

  已經被洗腦的證據。

  在我們眼前,繆雪兒一個人嘻嘻笑著。明明沒有什麼好高興或好開心的事情,她卻打從心底笑著。

  好、好恐怖……!

  「布魯圖,不對,繆雪兒,你也有份!?(注12)」

  「Homoooooo!」

  在我大叫後的下一秒,還沒關上的門對面就傳來了咆哮(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不,不僅如此,繆雪兒的身後還伸出了好幾隻手,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殭屍電影。

  「成群的腐女……!」

  光流先生的反應比呆住了的我更快。

  他朝繆雪兒一撞,把她撞向她身後的腐女們,然後硬是用全身上下的體重把門關上。

  「準備逃了!」

  「可、可是,繆雪兒她……」

  「繆雪兒已經沒救了!」

  注12  「Et tu, Brute?(你也有份,布魯圖?)」,拉丁語名言,後世普遍認為是蓋烏斯·儒略·凱撒臨死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可是、可是……」

  在我們爭執的過程中,房門仍然被人從外頭用力敲打,搖晃得相當厲害,雖然說房間施了魔法,不必擔心門會被強行打開——

  「繆雪兒投向對方那一邊,就等於對方也有了鑰匙!他們闖進來只是遲早的問題!」

  「——!」

  是,是啊。

  這麼說來,這裡果然也不安全了!

  「快點!」

  光流先生拉起我的手。

  而我已經無法違逆,只能跟在他的後頭。

  眼睛變成圈圈眼的繆雪兒,她的樣子深深烙印在我的腦中。

  啊啊,幫我們送飯到閣樓來的繆雪兒,我們的夥伴繆雪兒,直到昨天為止她都還安然無恙的,然而卻……然而卻!

  「可惡——!」

  我發出不知道是怒吼還悲鳴的聲音,和光流先生一起跳窗而出。所幸宅邸的屋頂坡度平緩,讓我們不至於馬上摔下去。

  我們走在屋頂上,移動到其中一頭——然後跳到宅邸旁樹木的樹枝上,老實說,要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這一跳的距離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我和光流先生設法跳到了樹上,然後順著樹幹降落到地面。但是——

  「要逃到哪裡!?」

  宅邸不能進去。

  美野里小姐所率領的腐之軍隊大概馬上就會發現我們了。

  但也不可能因此跑到宅邸外面……!

  「那邊!」

  我們在宅邸四周奔馳,最後找到了一間木造的小屋——那是布魯克的工作室。

  由於布魯克和雪利絲還沒有回來,而且這間小屋雖然在宅邸的劃地範圍內,但是不在宅邸之中,所以應該沒有施加封鎖的魔法。

  我和光流先生一溜煙地逃進那問小屋裡。

  連滾帶爬地進入屋內後,我往門上一踹,把門關了起來——此時光流先生撲上來落了鎖。

  「…………」

  這下我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我重新環顧小屋內部。

  裡頭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而且透氣窗也關上了,小屋裡昏昏暗暗的。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

  只有一道簡陋的鎖令人難以安心。

  我們氣喘吁吁地蹲到放在一隅的物品和牆壁的間隙中。

  我們的身體緊貼,由於穿著暴露,兩人的皮膚緊緊貼在一起,但是此時我們無暇顧慮這種事,只求儘量把體積縮小點,不要被發現。

  「…………」

  「…………」

  一時間,我和光流先生彼此都不發一語。

  我們知道這回真的得屏息凝神保持安靜了——但是,我們同時也已經明白,被找到只是遲早的問題。

  怎麼辦?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回我是認真的想停止呼吸心跳了。

  但是……

  「嗯……?」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

  「那是什麼?」我總覺得聽到了什麼聲音,於是不禁低聲問這。

  那不是自然產生的聲音。

  光流先生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他那張因絕望而垂下的臉上浮現詫異的表情——

  聲音漸漸接近。

  不,不對。

  那不是聲音——

  「這樣的事情真好△  能實現的話真好△」

  我們所聽到的聲音,是美野里小姐他們的合唱。

  「哆啦●夢……?」

  那是身為日本人任誰都聽過的國民人氣卡通的主題曲。

  「那樣的洞,這樣的洞,好多好多的洞洞△」

  「嗯……?」

  「大家大家大家呀!幫我實現願望吧△  用那美妙的屁股,幫我實現我的夢△」

  ……欸喂!?

  「我好想插一插,可愛的屁股~△」

  「來!Yaoi(注13)之洞~!」

  窗戶的位置太遠,所以無法確認,但是從合唱聲匆遠忽近這點來看,美野里小姐他們似乎是在小屋的周遭邊打轉邊唱歌。

  是說,剛剛是誰啊!?那一句是誰模仿哆啦●夢的聲音回的!?

  模仿得太像嚇了我一跳啊!害我忍不住想像了一下那隻來自未來世界的貓型機器人把不可思議的道具從Yaoi之洞拿出來的畫面,寒毛全都豎起來了啊!

  注13以女性讀者為主要客群,以男性同性受情為題材的漫畫及小說之俗稱。

  「ㄤ、ㄤ、Ah——♂ 我最喜歡△」

  「Ah——個頭啦Ah——!」

  「喂,你這個笨蛋!」

  我忍無可忍,反射性地大聲吼出吐槽——光流先生連忙捂住我的嘴,但是為時已晚。

  「對、對不起……」

  啊啊,可是、可是,那個歌詞實在太那個了,只會讓人覺得是在等人吐槽,或者說,讓人不得不吐槽啊!

  不不不,姑且不管這個。

  「…………?」

  靜悄悄——我們周遭充斥著一片寂靜。

  莫非他們沒有注意到我的吐槽?就這樣到其他地方去了嗎?

  正當我心中為這一絲淡淡的希望感到雀躍的,這一瞬間。

  ——碰!

  門被猛力一拍,而且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連續不斷地敲擊拍打,最初幾次是試探性、零零散散的,超過十次以後,便開始碰碰碰碰地敲個不停。

  而且還不止是門而已。

  小屋被包圍了起來,牆壁到處都被人從外頭敲擊拍打著。

  「噫……!?」

  當真被殭屍逼到絕境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真的、真的不行了,被包圍了,無處可逃。

  「啊啊……」

  我和光流先生發著抖,緊緊靠在一起。此時——

  「慎一?光流?」

  門對面傳來美野里小姐莫名溫柔的聲音。

  「我知道你們在裡面喔!快點出來,」

  與溫柔的聲音背道而馳——小屋的門把喀啦喀啦喀啦地轉,感覺都快要被弄壞了,然後,門、牆壁也和門把一樣,斷斷績績地被人從外頭又敲又打。

  這種——眼看他們就要破門或破牆而入的恐怖。

  已經到極限了。

  「哇啊啊啊啊!」

  我和光流先生一起從物品和牆壁之間的間隙沖了出去,把所有的體重壓到最後的壁壘——門上,現在不是躲在夾縫裡的時候。至少門被打開的可能性不低,這是我們想到這點之後所採取的行動。

  由於把身體壓在門上,外頭的衝擊直接傳了過來。

  ——碰碰碰碰碰碰!

  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能打破這個現況!?

  我用混亂的腦袋拚命思索。然而——緊接著,槍聲響起。

  「咦……?」

  感覺身體好像浮了起來。

  下一秒,襲來的衝擊讓我明白了事態——支撐著門的金屬零件被破壞,由於我們把身體壓在門上,於是就順著開門之勢自己飛到外面來了。

  也就是說——

  「哇啊啊啊!」

  我和光流先生順著飛出來的勢頭摔到地面上。

  「……好痛……」

  然後,回過神來——

  「……!!」

  我發現自己仰躺在地上。

  而光流先生彷佛壓著我似的倒在我身上。

  感覺像是我被光流先生推倒了一樣——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

  一陣咆哮——不對,一陣歡聲雷動。

  「咦、咦……?」

  不知不覺間,我和光流先生就被腐女們團團包圍了。

  美野里小姐、繆雪兒、佩特菈卡、愛比雅、女騎士們,還有——迦流士。他是沒有跟著叫啦,不過這樣反而更恐怖。

  ——是說,佩特菈卡、迦流士和女騎士們,你們都沒有回城去喔?

  這洗腦狀態也未免太……!腐女腦好恐怖!

  不對,現在不是對這種事感到驚訝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

  刺來的視線。

  好恐怖!不要,不要看我們……!

  美野里小姐往前踏了一步,一個人脫離了姬們歡聲尖叫的那一圈人牆,她走到我和光流先生的身旁,然後停下腳步。

  角度正好逆光,我看不見美野里小姐的表情。

  但是——

  美野里小姐雙手一抬。

  她的動作像是哪來的古典樂指揮家一樣,宛如要接住落下的天空。

  然後——

  「我覺得,一切都可以放下了……!」

  「……蛤?」

  聽到她感慨萬千的聲音,我們傻眼了。

  雲緩緩地飄,遮蔽了太陽。

  亮度稍微減弱了一點——我總算能夠看見美野里小姐的瞼。

  那表情,微妙地,神清氣爽。

  「…………!?」

  該怎麼說,就是那個,像是把那個那個了之後的賢者模式(注14)一樣。

  而且——就連佩特菈卡、繆雪兒和愛比雅她們,也都不知何時出現了類似的表情,至少那種瘋狂的圈圈眼已經不見了。

  美野里小姐她們沒有要襲擊上來的意思。

  莫非……我們得救了?

  我和壓在我身上的光流先生面面相覷。

  注14指射精後的無感狀態。

  就在此時——

  「互相凝視的兩人!」

  美野里小姐將手伸向遠方的天空——像個歌劇演員般說。

  「遠離的森羅萬象!只有兩個人的世界!火熱——無限火熱的擁抱!渾身泥濘卻仍然,不,正因為渾身泥濘,所以才美麗!!」

  「呃,那個——美野里、小姐?」

  「拍照!!」

  伴隨著美野里小姐的叫聲——我聽見數位相機那人工的快門聲接連響起。一看之下,美野里小姐正拿著之前不知道收在哪裡的相機對著我們猛拍,她以媲美專業人士的速度不斷變換著角度拍照,連吐槽的機會都不給我們。

  「呼呼,嗚呼呼呼呼呼呼呼……」

  相機的快門聲伴隨著美野里小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筋疲力竭的我和光流先生,自然是已經無力反抗,也無力逃脫了。

  ※

  然後——到了第八天,引頸盼望的定期貨運來的日子。

  回到宅邸的美野里小姐抱著裝了那本BL本——好像是叫做《超級被虐狂眼鏡》——的紙箱,一臉難掩的喜悅。

  「終於!我還以為我會死掉!」

  大概是BL本送來讓美野里小姐太高興了吧,我明明什麼話也沒問,她卻自己對在玄關不期而遇的我這麼說。

  「……對我們做了那種事所以想死嗎?」

  我一副死魚眼。光是想到我們被美野里小姐強迫穿了整整三天,一直穿到昨天為止的那副打扮,我就痛苦得想當場扭曲身體。如果有時光機的話,現在的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回到過去,把檔案連同那段令人避諱的過去本身通通消除。

  順便一提,昨天,拍完我和光流先生之後,美野里小姐大概是甘心了吧……攝影會後,她看起來恢復了正常。

  被洗腦——是嗎——的大家稍微晚了美野里小姐一步,但也全部同時清醒過來了,這是那個吧?大家只是被美野里小姐的氣勢給吞沒了。

  「是想死啊!所以才讓你們打扮成那樣。」

  「那種事我死也不要再來一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筋疲力竭的緣故,光流先生今天發燒了臥床不起。

  我雖然沒有發燒,但是身體也沉重得不得了。

  「欸!」

  「請不要擺出一副不服的表情。」

  「好啦好啦,我看昨天的照片萌一萌就好。」美野里小姐鼓著臉說。

  這樣也能這麼可愛是怎樣!

  「拜託不要!!」我不禁尖叫。

  美莖里小姐看著我,露出一抹莫名從容的笑。

  「兩位最後還很合作地擺了好多種姿勢,真是太好了呢:」

  「那是因為美野里小姐你拿槍威脅我們……」

  「喔~?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我只是單手拿著槍而已啊。」

  「真不愧是自衛官,好擅長做做樣子嚇唬人啊!」

  說完後,我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這麼說起來,你雖然讓我們做了很多作勢貼近的動作,結果卻沒有來什麼真格的啊。」

  虧你放過我們一馬。

  對方是美野里小姐,我原本很怕她會讓我們做些什麼瀕臨需要打馬賽克的動作……結果充其量也只是讓我和光流先生兩張臉靠近到幾乎要鼻子碰鼻子的距離而已……雖然說那樣就夠讓人吃不消了。

  簡單來說,就是沒有跨越最後一條線就了事了。

  「那是當然的啊。」美壁里小姐笑著說。「BL的美在於點到為止。」

  「是這樣嗎?」

  「即將接吻的前一刻,看起來更有空間可以自由地伸展妄想之翼啊。」

  「……是醬喔。」

  「再加上——」

  美野里小姐倏地放遠了目光說。

  「只有肉體的結合併不是愛,也有一種愛,是在無法觸碰彼此的情況下完結的。」

  「……雖然你一副在講什麼至理名言的模樣,但是講出來的話一點都不可取。」

  對於一臉邪佞的美野里小姐,我能採取的應對只有傻眼、再傻眼了。

  ※

  因為這樣,在這七天內所發生的事,後來被稱為「腐爛的七天」,在「安謬特克」的關係人士間,成為一段恐怖與恥辱的記憶不斷傳述下去。

  『千萬不能從古賀沼美野里身上奪走BL。』

  並且伴隨著這句教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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