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Girls on the R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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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Jakiro

  錄入:養老驢

  真希望能永遠用全力踏著地面衝刺。

  我想實現自己的心愿,用力蹬開雙腳掙扎著,並且隨著愈來愈急促的呼吸,發出喘息聲。

  每到這時候,就會瞥見她的身影。

  隨著風輕柔撫過身體的觸感,今天她也來了。認出那背影的瞬間,我的大腿與頭立刻發燙,全身都在為這引頸企盼的相逢歡呼。

  她輕巧地跑在我數步之前,像夢境一樣,但她擺動的手臂、腳步聲卻歷歷在目。為了緊緊跟隨她的背影,我保持全速。然而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因此即使我再逞強,也只是乾著急,不可能提升速度。

  所以,我追不上她。

  不論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拉近距離。

  眼看著她通過老師身旁,我繼續拔腿狂奔。我知道自己已經抵達終點,腳步卻停不下來,只能一股腦兒追趕她。我仍在奔跑。

  不知夢見過多少次,我與她縮短距離,短到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然而,以夢作結的這個結果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我與她的足音宛如車輪般重疊。明明我們的步伐與速度都一樣啊。

  但我的腳步終究是遲了。我倒抽一口氣,在速度減慢時放棄。唉,就到此為止了。

  我緩緩減速,邊走邊調整呼吸,低著頭將雙手撐在膝蓋上。

  腳邊有著校舍長長的影子,看來我又跑了好一段距離。

  「你要跑去哪?」

  社團指導老師追了上來。跑去哪?嗯……天涯海角吧。

  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

  「你已經是第一了。」

  老師說著,我回過頭。我的聲音與身體自然而然地對「第一」這個字起了反應。

  「不……」

  連汗都忘了擦,我搖頭。

  「還有人跑得比我更快。」

  自從會跑步以來,我從來沒有追上過她。

  「你有視為目標的對手嗎?」

  「……嗯,對啊。」

  我把手離開膝蓋,抬起頭。

  心跳依然劇烈,氣息也很紊亂,平坦的操場在我眼中高高隆起。

  不論如何凝視遠方,停下腳步的我,都已經看不見她了。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我四歲那年。我猜她的年紀應該與我相仿。那時我正要從一所有點遠的公園回家。夕陽西斜,將城鎮的影子染得通紅,我心想再不趕快回去,肯定會被母親臭罵一頓,因此明明被叮囑過馬路如虎口,仍決定在路邊用跑的。我居住的小鎮位在離海很遠的鄉下地方,家附近連人行道都沒有。

  「用跑的吧!我趕時間!」

  我向一起回家的朋友說。雖然運動神經不好的友人「啊?」了一聲表示不滿,但我仍在宣布「沖!」後拔腿狂奔。幸好這裡就像我剛才說的,是鄉下地方,所以車輛極少。儘管隔著住宅區新鋪好的大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但對此時此刻的我而言,那都是另一個世界。

  從家到附近的幼稚園、公園,大概就是我能靠雙腳移動的距離。

  於是我跑了起來,用短短的腿奮力蹬地,讓身體跳躍似地前進。沉醉在蓄力與反作用力快感中的我,忍不住愈跑愈快。我使出更大的力氣用力衝刺,不但沒有喘起來,反而還樂在其中。

  遠方的天空紅似火。看著壓境而來的橙紅,與像羽毛般輕飄飄的薄雲,我的心一陣燥動,難以平靜。焦灼感驅使我再度加快腳步。呼吸也愈來愈急促,手臂擺動得更大了。

  接著。

  她就像一滴水,穿過天空,降落在這遼闊的大地。

  當我一回神,眼前已經有個女孩在奔跑。

  我明明沒有眨眼,也沒有東張西望,卻突然撞見她的背影。高高綁起的馬尾,隨著風與身體的律動大幅搖擺著。女孩的身高與我差不多,像在引誘我似地跑在前方。怎麼回事?我心想。我的眼中只剩她的背影,腳步慢不下來。

  「……喂!」

  要在跑步時好好說話是很困難的,更何況是全力衝刺。我因為胡亂出聲而打亂了呼吸節奏,提前喘了起來,慌亂之中還不小心嗆到,只好停下。

  在我止住腳步的同時,女孩的身影消失了。

  我張開嘴,不僅喉嚨乾渴,精神也很恍惚,身體動彈不得。

  「不要丟下我啦!」朋友芹芹拖著腳步追上來。我瞥了她一眼,再度大步向前。不見了。在這條沒有任何隱蔽處的筆直道路上,哪裡都看不見她的身影。

  彷佛她就融化在遠方地平線與夕陽交織而成的夾縫中。

  「小津?你在找什麼?」

  芹芹繞到我面前,汗珠使她的瀏海緊貼著額頭。

  「不知道。」

  我不曉得怎麼說明,只好據實以告。芹芹不曉得是怎麼解讀的,噘著嘴對我說「你好壞」。我也擺出架式,不甘示弱地嗆了聲「哪有」。

  我們互敲彼此的頭,但我腦海中全是那個消失的女孩。

  那天我鑽進棉被裡,輾轉難眠。

  事發後隔天,我從幼稚園回家。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在和昨天一樣的路上。

  「嗯……」

  那個女生應該不太可能出現在這裡。我邊打呵欠邊環顧四周,擦掉泛出的淚水。我想如果她住附近,或許會來上學,便在幼稚園裡到處尋找,繞了一圈後才想起自己只看過她的背影,不曉得長相。但我猜,她應該不在。

  幼稚園裡沒有這種神出鬼沒的小孩。

  「嗯……」

  「怎麼啦?」

  走在一旁的母親側著頭問我。就算說了,她也會以為我在作夢吧。

  可是我遇見那個女生時,地面的觸感、風的氣味和阻力……原本我也想說服自己在作夢,可是記憶卻那麼清晰,所以那肯定不是夢。

  如果她就在現實的彼端……?

  我鬆開母親的手。

  一個人筆直地衝出去。

  書包在身上搖晃,我小口喘息,緩緩跑了起來。映入眼帘的只有我家。回想起昨天的情境,我繃緊手腳開始加速。母親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但我沒有理會,依然向前沖。可是不論我跑多遠,都沒看見那個女孩。

  一定是速度不夠快。

  不知是直覺還是命運,一種無形卻尖銳的東西,提醒著我的不足。

  書包太礙事了,我咕噥著,把書包扔到一邊,繼續奔馳。雙腳大大地、用力地往前跨。

  奮力一踩,身體就倏地往前。剛開始還覺得上半身很沉,像是拖著身體在跑,但隨著腳的動作愈來愈順暢,上下半身也逐漸同步了。連擋在肩膀上的風阻都能忽略。

  於是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逕自往前飛馳。

  腳步聲與流逝而過的風景速度達到一致。

  接著,她來了。

  像是在回應我的速度,那個女孩又出現了。

  她的服裝和昨天略有不同,但從髮型來看肯定是她。

  為什麼總是在我跑步時現身呢?

  我不知道,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告訴自己她就是這樣。

  畢竟是第二次相遇,我開始能用比較冷靜的心態來觀察她,結果嚇了一跳。她跑得好快!

  不論如何拚命,我恐怕都追不上。

  只要稍微放慢腳步,一定轉眼間就會被拉開距離。

  然後,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使盡吃奶的力氣揮動手臂,緊咬著她不放,但全力衝刺不可能維持太久。

  更何況我沒有熱身,不一會兒側腹就傳來刺痛。

  已經不行了……我把身體往前傾,彎成ㄑ字形。

  粗重的喘息使我的嘴巴、鼻子扭曲成一團。

  然後那女孩像是發現了我,邊跑邊回過頭來。

  「………………………………啊。」

  那一瞬間,我連自己凌亂的呼吸都感覺不到了。

  她一滴汗也沒流,露出牙齒對著我燦爛一笑。

  我嚇得像是要往後仰一般,停下腳步。

  她的嘴唇、漂亮的牙齒,閃亮的雙眼流露出強烈的好奇心。

  與她那隨風舞動、乾爽的髮絲相反,一種沉重、煎熬的感覺向我襲來。

  我的指尖和頭劇烈麻痹。

  女孩消失後,那分毫不減的激烈衝擊,仍在我心中碰撞。

  「突然亂跑很危險耶!」母親生氣的聲音隱隱傳來。

  我嚴重耳鳴,席捲而來的疲勞與風聲變得模糊不清。

  我輸了。

  我覺得自己輸給了那女孩的笑容。

  從此以後,我就非常在意這個只有我看得見的「女孩」。

  只要我奔跑,她就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現身。

  似乎當我全力衝刺到最高速,就會撞見也在奔馳的她。為什麼呢?

  與其說撞見……其實我連她的動作、腳步聲都感覺得到。所以應該不是幻覺。

  然而隨著個子愈長愈高,我漸漸知道這有多麼荒謬。一般人再怎麼全力衝刺,都不會遇見這樣的女孩。一開始,我和芹芹一起玩瑪利歐賽車,盯著重播最佳紀錄的賽車鬼影時,我還以為就是它了,但又覺得不太一樣,只好重新思索。奔跑的女孩不像是重播的影像,我可以感覺到,她有意識。

  總之,我想先追上她的背影。

  想將手搭上她的肩膀。

  想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看看會不會是某種開始,或是有什麼會消失。

  以及我能不能從正面抵擋她的笑容。

  我變成了一個不論上學、放學、回家後,腦袋瓜里整天只裝滿跑步的小學生。母親對我說:「你真喜歡跑步。」但其實有點不一樣。

  我沉迷的是在跑步後會發生的事。

  我奉獻出大把時間,只為了與她僅僅數秒,最多也只有十幾秒的相逢。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練就了一身跑步技巧,不知不覺間,同年級里已經沒有人跑得比我快了,連男生都被我輕鬆追過。或許我有跑步天分吧?當天分結合努力,同學便接二連三落在後頭了。

  唯獨她例外。

  不論我跑多快,都追不上她。

  要說她只是幻覺,倒也不是不行。

  但我發現,我不想讓她只是幻覺。

  跑著跑著,六年匆匆忙忙過去了。升上國中,個子高了,腿也長了,服裝也變了。

  我是,她也是。

  老師說必須參加社團,看見操場上有人練跑,於是我立刻選了那個。也就是所謂的田徑社。在校外跑,在校內竟然也想跑個夠,這連我自己都想吐嘈。但我就是不願停下。每次想到動機,都有點不好意思。

  我大概是希望透過跑步,多少更接近她,才參加田徑社的吧。畢竟我與她之間只有跑步這個連結點。或許我期盼跟她有更具體的交集。

  我無法很精確地說出口,跑步對我而言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我確信,我的內心深處渴望著她的笑容以及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是喔,田徑社。」

  我向朋友報告,她的反應很冷淡,似乎毫無興趣。

  隨著時間過去,大家對芹芹的稱呼變成了小芹,對我的稱呼從小津變成了攝津。

  芹和津的發音其實有些相似。雖然芹是名字,攝津則是姓。

  親朋好友喚我們「小芹」和「小津」,聽起來常常混淆,實在不勝其擾。

  「小藍。」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小芹習慣這麼叫我。

  我叫青乃,因為青就是藍,所以是小藍。

  背著小學書包的那六年,她都叫我小津,所以我一時還不習慣。

  「怎麼了?」

  「你真的很喜歡跑步耶。」

  她的語氣和表情,似乎透露著無奈。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小芹有著高高的朝天鼻,給人很活潑的印象。她的個性與長相一樣倔強又頑固。記得以前,她的臉部線條還很柔和、稚嫩,現在已經變得很成熟了。

  強勢如她,只有那頭有著微卷瀏海的中短髮是柔軟的。

  「沒有啊,沒特別喜歡。」

  「那你為什麼一直跑?」

  「嗯……」

  如果老實說我在追女生的幻影,小芹應該會嗤之以鼻吧。

  「嗯……」

  「到底是怎樣?」

  小芹大概發現我想迴避話題,不高興地噘起嘴。

  「要追上你好睏難。」

  「對不起。」

  我不會叫她不要追,因為小芹一定也有追的理由。

  就像我一樣。

  出學校後,我們稍微走了一會兒,小芹斜眼瞪著我。

  「你不要突然暴沖喔。」

  被看穿了。我的右腳底在空中劃出一道不可靠的弧線。

  「啊……嗯。」

  有時突然想見她,就會情不自禁地跑起來。

  像這種衝動,我個人認為應該重視這份感覺,但身邊的人似乎無法理解。畢竟這就像夏蟲語冰,要其他人體會實在太困難了。

  如果自顧自地跑起來,國小時大家還會說我很有精神,到了國中就會認為我是過動兒。依據情況不同還有可能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或是很危險。隨著長大,阻礙愈來愈多,要跑出最高速這件事也因此受限。

  我曾經想過這是否和移動時速有關,但當我坐車或搭電車時,卻又遇不到她。窗外只有一成不變的風景,與隨處可見的地底的黑暗。窗戶上映照出我為了尋找她而焦躁不安的雙眼。原來我看起來那麼憔悴,我對自己的臉孔泛起一絲不安。

  應該與速度無關。

  但只要我使出當下的全力,她就會出現在我眼前。現在是,小時候也是。

  我們的關係一點也沒變。

  不過當年相遇時和我一樣年幼的她,如今也長大了。她穿著與我不同學校的制服,個子比我高一點。會長高的幻影應該很罕見吧?

  看她全力衝刺的模樣,彷佛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穿著裙子,每次都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真的沒關係嗎?雖然我自己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就是了。只是霸占她從裙底伸出的修長雙腿,會使我萌生一種難以言喻、無可取代的亢奮感。對別人的腿我就不會。

  一想到這裡,我就好想不顧眾人的眼光奔馳。但小芹一定又會生氣,所以我克制了下來。

  「你哥還好嗎?」

  小芹有個大她三歲的哥哥,不過我幾乎沒和他說過話。

  「不就老樣子?啊,之前帶了女朋友回家。」

  「是喔。」

  雖然是別人的事,但聽到這類話題還是讓我有些難為情。應該是不習慣吧。

  我帶開話題。

  「話說回來,小芹你加入了哪個社團呀?」

  小芹運動細胞不好,應該是藝文類的社團吧?我不禁想像。

  「田徑社。」

  小芹不高興地說道。

  「咦……」

  「你那什麼反應?」

  「你沒問題嗎?」

  雖然還不清楚實際的狀況,但練習若是很嚴苛,一定很痛苦。

  「沒問題,這也沒什麼吧。」

  「不用特地來陪我啦。」

  「我又不是因為要陪你!」小芹怒斥。看來是我弄錯了。

  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小芹會想練跑的理由了。

  參加田徑社社團活動的第三天,老師對我說了一些話。

  就在我盯著她跑去的方向的時候。

  「你速度很快。」

  我調整呼吸,抬起頭。

  「嗯。」

  沒追上她,即使受到稱讚我也高興不起來。

  而且我也擔心被超越的學長姊們會不會不高興。

  「但你的跑法會讓腳受傷。」

  老師看著我的膝蓋提醒我。他是指什麼跑法?

  現在的跑法是我追她時不知不覺學會的,並不是刻意練習而來。

  「要改掉唷。」

  「好……」

  如果速度會變慢,那我應該不會改。

  「還有,跑步時把頭髮綁起來如何?」

  老師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比手畫腳地指導我。

  「嗯。」

  我撩起留到側腹的發尾,心想綁起來或許也不錯。

  話說回來,我到底為什麼要把頭髮留這麼長呢?……大概只是懶得整理吧。

  我靠近正在喘氣的小芹。她對我說「你跑好快」,聽起來像在抱怨。

  「小芹只要練習也會變快呀。」

  身形單薄的小芹站在操場上,自討沒趣似地把頭扭向一旁。

  除了社團活動以外,其他時間我都不能跑。跟國小時相比,國中的上課時間變長,與她見面的時間也變短了。這讓我有些焦急。

  課堂上只要有空,我就會自然地握住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下烙印在腦海中的她。可惜我在藝術領域的成長與跑步不同,只能用資質駑鈍來形容。如果像烏龜爬步那倒還好,但我覺得我連一點點進步都沒有。

  背影還勉強畫得出來,笑容就無法複製了。

  明明就像描照片一樣,只要把記憶里的

  線條畫下來就好,卻這麼困難。

  午休時我草草結束午餐,希望至少能把她的背影畫好而練習著。手肘輕輕擺動時,拉高的制服空隙會露出一點點側腹,那使我心跳加速。還有白淨的膝蓋後側,與來回擺動的馬尾……我會像這樣描繪她,然後把畫不好歸咎到繪畫功力以外的因素,例如只有黑白兩色,會限制我的想像力。

  聽見聲音,我抬起頭。小芹正在遠處的座位和其他同學有說有笑。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小芹與她們一來一往,神色開朗,和平日截然不同。跟和我在一起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哪個才是沒戴上面具的小芹呢?想起小時候,我猜現在開開心心的才是真正的她。我看著小芹,與她四目相接。那一瞬間,小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像是在責怪我。

  小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相當不快樂,但她還是喜歡黏著我。

  那天也是。

  「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啊?」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外頭乘涼,小芹向我邀約。

  「為什麼?」

  「因為我想吃。」

  「好吧。」

  畢竟我也有點想吃,沒什麼不好。

  「那我們走吧。」

  小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啊,可是我沒帶錢。」

  在學校用不到錢,所以我的錢包里只有幾枚十圓銅板。

  「我請你。」

  「這麼大方。」

  那我立刻去換衣服。這麼說完後,我馬上沖往社團教室。

  在我全力衝刺前就抵達門口了,有點可惜。

  換好衣服後,我與小芹並肩走了一會兒,她提醒我。

  「不要跑唷。」

  「嗯。」

  我發覺她每次都會這樣叮嚀我。

  「因為我追不上你。」

  小芹說完噘起嘴,像在鬧彆扭。

  追不上。

  那種心情……

  「我懂。」

  「懂什麼啦。」

  嗯嗯。我親昵地拍拍小芹的肩膀。「你是怎樣?」她不悅地眯起雙眼。

  以前我們一樣高,但現在我已經比小芹矮一點了。小芹似乎發育得比較早,我則像是脫下書包,試穿國中制服的小學生一樣……但說不定再過一會兒,就會突然抽高了吧。拜託快讓我長高吧。

  小芹負責帶路。我腦中的小鎮地圖,只有畫到幼稚園附近而已,絕大多數都沒紀錄。跑步的時候也沒有心思留意周圍,因為我只顧著看那個女孩。

  可惜她很少回頭,讓我有些寂寞。

  小芹帶我去的冰淇淋店,連我都聽過名字。店裡有座位能用餐,我單手拿著冰淇淋坐了下來。面向店外,越過玻璃可以觀察到鎮上的模樣。大樓蓋得亂七八糟,人滿為患,明明這裡與我住的是同一個小鎮,我卻感到很不自在。

  「你怎麼那麼緊張?」

  「我覺得好像在大都市裡。」

  「什麼啊?」

  小芹輕輕笑了。她點了抹茶口味的冰淇淋,我則是點薄荷巧克力口味。

  選薄荷巧克力是因為它看起來藍藍的。究竟是因為名字里有青字,我才喜歡藍色;還是因為喜歡藍色,才取了這個名字呢?其實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哪個才是對的,但我故意把答案想得很曖昧。

  「好甜喔!」

  我照實說出感想。用華麗的詞藻來形容,對我而言難度太高了。

  「謝謝你請我。」

  我道謝後,「下次換小藍請。」小芹漾起微笑這麼說。

  有點像以前的她。

  「你常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嗎?」

  看她點餐時很熟練的樣子,我隨口一問。

  「還好。」

  「還好喔?」

  小芹含糊地帶了過去。垂下眼帘盯著冰淇淋的小芹,看上去有點膽小。

  「你會在意嗎?」

  「啊?」

  就在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前,她先一步打斷我說「沒事」。

  是指我會不會在意小芹和其他朋友一起吃冰淇淋嗎?

  如果我回「不會啊」,她一定會生氣地罵我「那你幹嘛問?」所以我保持沉默。

  我舔咬著冰淇淋,望向玻璃窗外。時間一長,就漸漸不曉得自己在看什麼了。焦點模糊,視野慢慢往外暈開。

  聽起來朦朦朧朧的車輛聲響,變得更遙遠了。

  過不久,我明明坐著,卻看見她了。不是奔馳中的背影,而是我從來沒仔細端詳過的正面。這不可能,一定是幻覺,是我在幻想。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她笑著張開雙手。我不自覺地將身體往前傾。

  願望在膨脹,貪心地出現在我面前。

  意識到這點,令我更加欣喜若狂。

  如果真的與她相見,會是怎樣的心情?

  「你在看什麼?」

  聽到小芹叫我,我回過頭。她的嘴在抹茶冰淇淋的另一側癟成了へ字形。

  「看什麼……就外面啊?」

  我指著玻璃窗。好光滑,店員真了不起,擦得一塵不染。

  「外面的什麼?」

  「什麼?就外面的……外面……」

  外面除了外面,哪裡有她的身影呢?

  沒錯,窗上什麼都沒有映照出來。那我到底看見了什麼?

  有時,我明明望著遠方,卻又覺得自己在窺視著什麼……有種奇妙的矛盾感。

  她究竟是在我的「身外」,還是「心裡」?

  「原來你看外面的時候會露出這種表情喔……哼。」

  小芹噘起下唇,不悅地聳高肩膀,一副「老娘正在吃冰淇淋,不要打擾我」的模樣。

  「所以我剛剛是什麼表情?」

  「問你自己呀。」

  人其實往往不了解自己,當然我也搞不懂小芹的想法。

  「你為什麼生氣?」

  「看見別人幸福,往往比看見別人痛苦更容易受傷。」

  小芹聳著肩這麼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諷刺。

  「什麼意思?」

  「我只是把突然領悟到的想法說出來而已。」

  「是喔。」

  我決定暫時不理會正值青春期的小芹的哲學,於是再度望向窗外。

  她到底是誰?

  來不及出生的姊妹的魂魄、死於非命的田徑之神、精靈、幻覺、我腦筋不正常。我把第一時間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性在腦中排列思考,再將在意的部分調查過之後,發現選項只剩幻覺和我腦筋不正常。

  我沒有任何可能出生的姊妹,田徑界在過去也沒發生過命案,精靈應該有翅膀而且會飛,所以也排除。難不成我看見的是我的夢中情人?……有可能嗎?

  如果她是真實存在的人,為什麼要出現在非親非故的我面前呢?

  還是說,這就是命運,所以我才看得見她?

  我滿頭霧水。她只顧著在我眼前跑,什麼也沒對我說過。

  「拜託你看這邊好嗎?」

  我的頭被用力地轉了過去。小芹抓住我的頭改變方向,像孩子一樣鼓著臉。

  「幹嘛啊?」

  「跟我道歉。」

  我想反駁,但我錯在哪呢?

  我不認為想念她是錯的。

  「你在想什麼?」

  小芹對我盤問。總覺得她愈來愈常這樣責問我。

  她就那麼在意我在想什麼嗎?

  雖然我的確都在想那個女生。

  「沒有啊,只是在想要怎麼跑得更快。」

  這也不算說謊,畢竟我可不想一輩子都追不上她。

  「跑那麼快到底要做什麼?」

  「這……我也不曉得。」

  我也想知道,所以才會一直跑。但我還看不見答案。

  這裡就像電視裡的大都市一樣,店前人潮熙來攘往,馬路上更是車水馬龍。坐上電車到很遠的地方,人車應該會多得更難以想像吧?在這樣的城裡盡情奔跑,一來會帶給別人麻煩,二來也不太可能真的這麼做。但我們也遲早得進入這股人潮中,隨波逐流。

  隨著年紀增長,名為責任與立場的重擔也愈來愈多。

  可是若不扔下這些負擔,想抵達她的「世界」便是痴心妄想。

  為了僅僅數秒的相逢,以及那最多跑到極限時十幾秒的邂逅,我能放下其他東西嗎?

  其實現在的我,已經為此放下很多了。

  「你也差不多該改掉暴沖的毛病了吧?」

  小芹用鬧彆扭似的口氣對我說。

  我曖昧

  地動了動眼睛和嘴唇,欲言又止。

  一旦我不跑步,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不,或許……

  見不到她的話,反而會讓我再度奔馳,直到與她相逢。

  「話說這冰淇淋還真好吃。」

  我刻意改變話題。小芹愣了一下,我趁勝追擊。

  「要吃一口嗎?」

  我把吃到一半的冰淇淋遞給她,小芹的目光停留在藍藍的冰淇淋上。過了一會兒,才伸長脖子。

  她不客氣地把巧克力脆片最多的地方大口咬下。

  冰淇淋如月缺般,留下弧線。

  小芹嘴裡嚼著,也把自己的冰淇淋遞到我面前。

  「啊,我不喜歡抹茶。」

  我揮揮手拒絕。小芹過了一會兒,才把冰淇淋收回。

  「我會記住的。」

  「嗯。」

  為什麼要記下來呢?

  「小芹喜歡抹茶對吧?」

  「對嗯。」

  「是因為家裡的影響嗎?」

  「大概吧。」

  她的回話太簡短,讓我有點不知該怎麼接話。

  為什麼要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呢?

  就連對從小玩在一塊兒的小芹,我都有那麼多不知道、不瞭解的地方。

  所以我想,她一定也無法體會我所謂的幻影少女。

  吃完冰又再聊了一會兒後,我們離開冰淇淋店。我以為時間沒過多久,結果太陽已經西沉了。傍晚時分特別能感覺到春天暖了、五月近了。赤金的光芒有如電線在天空延伸。暮色像把百葉窗啪啦啪啦地拉起來一樣,轉瞬即變。

  「小藍,下次我們再約。」

  其實不必特地說啊,我心想。但又立刻想到,不對、等等,她提醒我是對的。

  「嗯,但我先說,下次換我請喔。」

  得先準備錢帶在身上了。

  「那就明天吧。」

  「啊?明天是禮拜六耶。」

  「假日也沒關係吧。」

  晚風颳在小芹亮亮的鼻尖上。

  「啊……嗯,也是啦。」

  確實是沒什麼關係。我說服自己,扭過頭。

  我們隨著腳步胡亂閒聊,不久後停在紅綠燈前。我靜靜等候,冰淇淋冰涼的口感還殘留在喉嚨與胃裡。哎,真滿足。我盯著景色回味。

  接著發起呆來。

  然後坐立難安。

  下半身蠢蠢欲動,彷佛打了平靜的上半身一巴掌。

  等待紅綠燈的雙腳不安分起來。我愈等愈焦急、愈等愈不耐煩。

  汽車穿越的聲響,彷佛從腦袋前後流過。

  明明站著不動,卻從遠方響起輕快的足音。

  是兩人的腳步聲。

  「……好。」

  我小聲咕噥,以免被小芹聽見,敲了敲腿。

  和小芹道別後,我要跑個夠。

  期待與焦躁,在大腿後側跳動。

  今天和昨天,我都和她見面了,或許明天也會。

  不,這算見面嗎?

  這是我無法對任何人商量的煩惱。

  我繼續描繪她的背影。自從上國中後,她總是穿制服。

  到了六月左右,就會換成夏季制服。

  「……啊。」

  我沙沙沙地畫著她的肩膀,突然想到。

  如果這套制服真的存在,何不查查看呢?若查完後發現真的有這所學校,說不定她就在那裡上學。這一定是天啟!我沉醉在天外飛來一筆的靈感中。明明還在上課,我卻忍不住想飛奔到教室外。

  我逼自己克制,耐著性子把臀部壓在椅子上。順便將畫滿塗鴉的筆記本用課本遮住。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她,即使只是畫。

  或許我對只有我看得見的她,有著一絲獨占欲吧……

  她雖然讓我煩惱得不得了,卻也是我行動的指針。

  我總是以她為目標,在夢境與現實間追逐,企圖捉住不確定的東西。

  忍受完緩慢流逝的時間後,終於放學了。

  「接下來……」

  然而明明閃過這麼棒的點子,我卻雙手抱胸,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學校的制服該怎麼查呢?我沒有照片,無法問人,所以只能憑記憶。而且我們又不一定住在同一個縣市。就算想用圖像搜尋,又拍不了她。到目前為止我試過各種方法,都無法用相機將她拍下來。

  「……該不會真的是鬼吧?」

  可是有會長大的鬼嗎?這已經超出我的常識可以判斷的範圍了。

  回到家後,我用家裡的電腦稍微查了一下。我以縣名、國中、制服等關鍵字搜尋,但也不確定她是否跟我住在同一縣市,所以我其實不抱期待。

  不過看了幾頁後,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便利的網站。

  網站上,縣內的國中制服一字排開。沒有寫用途,而且只放女生制服,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這個時代還真方便……」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我決定不深究網站的目的,安靜地當個使用者。我把網頁捲軸往下滑,一一確認。學校並沒有多到好幾百間,所以查起來很容易。

  接著,我發現了和她同樣的制服。

  原來真的有啊!我吃驚地盯著螢幕。撇開模特兒的眼睛被黑線打上馬賽克,這套冬季制服和春天的她穿的是同一件沒錯。我搜尋那所國中的校名,發現雖然沒有遠到去不了,但的確有些距離,已經不在我的生活圈內了。為什麼她會穿著那裡的制服呢?若是我大腦產生的幻覺,應該不會出現我所不知道的資訊。

  所以該怎麼說呢?這果然是……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我覺得這就是命運。

  我搔了搔因為充血而發癢的臉頰。得知或許她真的存在,令我興奮得數度握拳歡呼。在屋裡繞了幾圈後,我抬頭看向時鐘。現在過去有點晚了。

  明天吧明天。我沖回自己的房間,跳進被窩裡。

  真希望時間可以直接跳到明天早上,但恐怕今晚會事與願違,睡不著了。

  到了隔天,我一整天心神不寧,不但食不知味,也不記得上課內容。

  課堂結束後,一放學我便馬上衝出教室。我的腳像被掃帚掃過了一般,輕快地動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往鞋櫃衝去。我換好鞋子,心情很緊張。

  「小藍。」

  小芹大概是在半路上看到我,小跑步追了上來。

  「不去社團嗎?」

  「抱歉,今天我想去一個地方,所以請假。」

  而且我會跑步去,應該可以當作是練習。

  「哦?本姑娘可以陪你去啊?」

  「你的語氣也太囂……啊,對不起,我是說我一個人就……」

  我支支吾吾起來。反正說了她也不信,只是讓她白操心而已。

  「喔。」

  小芹立刻擺出臭臉,換好鞋子就走了。看來她又生氣了。我心想下次要跟她道歉,一面朝著校門前進。現在我只想儘快飛奔到她身旁。

  到那裡的距離有點遠,不騎腳踏車會很辛苦。我擔心她已經回家了,如果有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那我抵達的時間應該剛好,但我完全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情報,只知道她跑很快,所以有點期待她平日都在做什麼。

  我單手拿著印好的地圖,朝著與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要是不巧被家人撞見,我該怎麼說明呢?不但晚回家、蹺掉社團活動,還惹小芹生氣。

  我已經豁出去了。

  不久後,我順利抵達那間國中,沒有迷路。此時腳底已經熱漲發麻,走來的疲憊與緊張,使足弓傳來陣陣刺痛。

  我在打算走進校門時停下腳步,心裡暗叫不妙,往後退了一些。雖然國中制服看起來都差不多,但只要稍微留意,還是可以發現我是外校生。

  還是乖乖待在門口附近等吧。我躲在暗處,偷看著校門。放學的國中生三三兩兩現身,我不知道她讀幾年級,但光是看著身穿制服的女學生,我的心就噗通噗通跳。因為她們穿著和她同樣的制服,不過脖子以上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和校舍一起沉浸在黃昏里,等待,然後偷看。和走出校門的學生對到眼時,我慌慌張張地躲起來,反而招來與我擦肩而過時更奇怪的目光,導致我不能隨意偷看。

  每次瞄到女生制服,我就會心跳加快,確認後才鬆一口氣,放下心來。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興奮漸漸轉變成了恐懼。

  不假思索就跑來的我,面臨了一道難題。

  如果我真的見到她,該怎麼向她搭話呢?

  我

  想她八成、不,一定對我沒有印象吧?突然被不知名學校的女學生搭訕,一般來說都會害怕吧?何況我還狀似親密,一副快要流下感動的淚水的樣子。

  她一定會退避吧?我的心情沉下來。而且老實說,我沒有自信見到她後還能保持平靜。

  一定會比我想像的還要更丟盡洋相。

  怎麼辦?我突然膽怯起來。見面的時候,肯定只有我一頭熱。

  我好後悔沒有深思熟慮就跑來。我冷汗直流,連確認校門這件事都忘了,抓著書包的手指滑落,心臟絞痛,氣息紊亂、如坐針氈。

  躲起來又這副德性,怎麼看都像可疑人士。

  而且還有更可怕的事。

  假如我們相遇了,然後全部都被否定了呢?

  這如夢似幻的一切都會消失嗎?

  寒氣爬上手臂,引起陣陣哆嗦。

  後腦勺像被冰凍一樣,好冷。

  還是回去吧,我心想,就這麼臨陣脫逃。

  自那以後,直到畢業,我都沒有再去過那所國中。

  升上高中後,我的生活基本上毫無變化。

  加入田徑社,畫她的笑容,時不時惹小芹生氣。小芹還是與我讀同一所學校,但因為練習很辛苦,所以與國中時不同,這次她沒有加入田徑社。小芹似乎已經放棄追逐我了。

  取而代之的,是等我的時間增加了。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常在校門口遇見小芹。一問之下,才知道在我活動結束前的這段時間,她都在圖書館看書,有時也會複習功課。

  既然知道會來,何不守株待兔?這比一直追著跑輕鬆多了。

  「小芹真聰明。」

  「啊?」

  我老實稱讚她,小芹卻不知為何以為我是在嘲笑她,眯著眼睛瞪我。

  傳達心情,真的好睏難。

  總之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改變。

  真要說哪裡有明顯的變化,就是跑得比我快的人變多了。以前身邊沒有人能跑贏我,現在倒是有零零星星的幾個。被他們超越時,我有個不可思議的發現──此時不論我跑多快,都看不見她。大概是因為不想目睹她被追過吧。

  遇見這些人,讓我領悟到,我不能再這樣不經思考地用光靠跑步活下去的想法來面對將來。這個世界沒有那麼輕鬆。即便我跑得快,也沒快到能靠雙腿賺錢。或許該像國中老師說的,改變跑法比較好嗎?但這個跑法已經根深蒂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遇見她。

  再來就是她的幻影變得亭亭玉立,愈來愈美了。雖然制服也換成高中的了,這次我卻不打算調查。走在鎮上,有時會發現錯身而過的學生與她的穿著似乎相同,但我刻意忽略了。

  因為一旦找到她,幻影就會消逝。

  連被她的幻影耍得團團轉的我都會瓦解。

  自從我意識到這點,就變得有些膽小。

  高中三年級的春假,我決定一個人去看海。

  路途有些遙遠。我轉乘巴士與電車,獨自站在不知名的沙灘上。

  我深呼吸,口中便吸入了隨風揚起的沙子。

  我沙沙地咬著它們。

  陽光比夏天和煦,海面風平浪靜,但水面反射的光依然令人目眩。為了不弄濕行李,我把它放在離沙灘稍遠處。海水的味道灌進鼻腔里。

  來海邊是為了約會,對象當然是幻覺里的她。

  我能在任何地方見到她,然而,也不管到哪裡都追不上她。

  為了見到她,我願意做任何事。諷刺的是,我真正能做的事卻少得可憐。

  即使我想為了她送上什麼,也無法交到她手上。

  不過至少一起在沙灘奔跑,那畫面應該很美好吧?我的想法就是那麼單純。現在不是海水浴的季節,海邊一個觀光客也沒有,跑起來不會有任何阻礙。

  於是我立刻在沙灘上奔馳起來。踩在沙子上的觸感很沉,糾纏住腳底,彷佛有股重量像要把我往下拖至膝蓋,我克服它,將腳往前跨。

  突然間,她出現了。即使不在鎮上,她也會現身,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跑啊跑,跑到沙灘的彼端,再折返。

  跑啊跑,跑到另一端時,體力已經透支了。

  休息。

  「好累的約會啊……」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笑了起來。不愧是沙灘,除了能夠維持最高速的時間變短,疲勞程度也沒法比。不一會兒她便消失了,而且還不能立刻接著跑。

  但她看起來比往常都快樂。平日她很少回頭,今天每當跑步相遇時,她都回頭笑得好燦爛。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來。

  之後我又跑了第二、第三次,實在精疲力盡了,便坐著休息。我順手撿起掉落在一旁的空罐。陳年的污垢卡在上頭,我想扔掉,但又怕被人撞見苛責,所以丟不下手。不過話說回來,「人」是指誰呢?

  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左顧右盼,就連海上也杳無人煙。

  ……她?

  難道我現在坐在這裡,她也在身旁嗎?雖然看不見,但就在旁邊?

  我揮揮手,只有隨海風揚起的沙子卡在指縫。沙就像她輕快的腳步一樣,颯颯地飛散在空氣里。望著大海,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習慣潮水的鹹味了。

  景色十分空曠,沒有任何建築物。我忽略刺目的陽光,看得出神。

  白浪時不時迫近坐在遠處的我。

  「海啊……」

  混著海風,我小小聲地唱起歌來。

  我被幻覺耍到連這種地方都來了。

  是不是該去看醫生呢?不不,我搖搖頭。

  這個幻覺太不可思議了。一般的幻覺即使患者不想看,還是會突然冒出來,造成當事人困擾。而她只要滿足條件就一定會出現。若我什麼也不做,就絕對看不見她。

  這個幻覺是有規則的。而且非但沒有破壞我的生活,還很克制、溫柔、甜美又遙遠。

  不看著她活下去,是很簡單的事。

  但是這等於要我放棄初戀。

  「太痛苦了。」

  我吐露心聲。不論她消失,或是我追上她,都會讓我心碎。

  我抱著頭,身體開始失溫,發起抖來。

  待在春天的海邊太久,容易著涼。

  海還是夏天來比較好。

  「……下次再來吧。」

  下次。

  我想見她。不跑步,想和她說話,傾聽她的聲音。

  想與她並坐,看同一片海。即使我害怕夢境破滅,即使這個願望很矛盾。

  我不在乎她與我性別相同。

  就像因為很甜所以喜歡甜食,因為很辣所以喜歡辣的食物。

  因為是她,所以我喜歡。

  我上了大學。

  「哇!」

  小芹也和我讀同一所學校。

  「咦……」

  「怎樣?」

  「不,沒事。」

  大學離家裡很遠,所以我決定租房子,但竟然變成要跟小芹一起住。

  「怎麼又……」

  「放你一個人生活太危險了,而且小藍的爸媽也拜託我照顧你。」

  「啊?照顧什麼?」

  「別管了。」

  她推著我的背,我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似的開始了與她同住的生活。老實說,在同一個屋檐下就算了,但我並不習慣與他人共用房間,所以很擔心是否會處不好。

  「今天的飯我煮好了。」

  「耶!」

  只吃了一次晚餐,我的擔憂就煙消雲散了。小芹似乎很喜歡照顧人。

  唯有早上和假日我到外頭跑步時,她不會跟來。

  「快去快回吧。」

  何止沒跟來,她還會滿臉嫌棄地目送我出門。看來她很不喜歡我跑步。

  「對健康很好耶。」

  「哪裡好?」

  我發現不論我說什麼,都只會惹她不高興,就乾脆不放在心上了。

  後來在我習慣大學生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深夜,我鑽進被窩裡睡了一會兒,被聲音吵醒。我發現應該是小芹去上廁所,所以再度闔上眼,心想大概很快就能再度入睡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響起了小芹回來的腳步聲,但方向與小芹的床有些不同。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我可以感覺到有影子覆蓋了我的臉。那是小芹的人影。如果我弄錯,就是小偷或強盜,那可就麻煩了。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時,棉被被掀開了。

  我心亂如麻,正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時,耳畔響起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你睡著了嗎?」

  這讓我回憶起幼稚園

  午睡時,老師都會問小朋友「睡著了嗎?」我是乖寶寶,所以總會回答「睡著了」,老師就會要我趕快睡。這讓我幼小的心靈感到受傷。

  於是我順著她的話裝睡,但其實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接著,一個細細的東西伸進被窩裡。偷偷摸摸的,像在摸索。我努力不讓心裡的慌張表現在背部。有人將身體貼到我背上,挨著我,抱住我。

  我記得這個溫度,是小芹的體溫。

  我的眼睛依然緊閉,但我知道是小芹鑽進我的被窩裡了。

  「小藍。」

  她悄聲喚我的名字。我感覺到一陣令人困惑的熱度。小芹的唇爬上我的後頸,像要吻我。她的氣息吐在脖子上,好癢。終於我像是要跳起來似地,忍不住回過頭去。

  小芹濕潤的雙眼離我好近,我們互相凝望。往前伸出的鼻樑壓在小芹的手臂上。

  她睜著眼睛僵住了,似乎發現我在裝睡,於是滿臉通紅地回到自己的被窩裡。即使房裡沒開燈,也看得出她臉色的變化,可見真的非常紅。

  「既然醒了,就不要裝睡啊。」

  她生氣了。之後她就背對著我側睡,一次都沒有翻身。

  「對不起。」

  我對著她的背影道歉。

  「……我只是覺得,你的頭髮好漂亮。」

  小芹呢喃道。我曖昧地「喔」了一聲,但小芹並沒有回應。

  接下來一整晚,我半夢半醒地盯著她單薄的肩膀。

  如果我可以像這樣輕鬆地碰到她就好了。從她的背影中,我看見了其他女人。

  以上就是我們之間發生的插曲。

  再來就是我在大學附近練跑,遇見了對手。從氣質來看應該是女大學生,而且可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學。雖然我沒和她說過話,但她總會趁我休息時從身邊超過我。

  速度很快啊。待我追回去,兩人就像在比賽一樣,愈跑愈快。

  「…………………………………」

  「…………………………………」

  我們相顧無言,只用跑步速度不斷增加的雙腳來說明一切。

  雖然不會每天都遇到,但只要一碰見,我與她就會展開沒有結果的競爭。

  大學生活便在沒有大過大失的情況下度過,一切毫無進展。

  感覺只有年齡隨著時間增長,焦躁感一直纏著我。每當我又開始坐立難安,就會不顧一切奔馳起來。等到流了一身汗、精疲力竭,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思考,便能獲得一瞬間的解脫。我拋開羞恥,倒在地面上,覺得心情好多了。

  「你還真是跑不膩。」

  小芹辛辣的一句話,道盡了我目前為止的人生。

  她的幻影自從高中畢業後就換回了便服,到了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則穿起套裝奔走。看來她也找到工作了,讓我鬆了一口氣。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有時,我會認真地抱頭苦思。

  這場永不醒來的夢,我能作到什麼時候?又或者,我想作到什麼時候?

  我就這樣猶豫不決地,出了社會。

  「興趣是跑步……啊,是的,我跑很快。」

  「我們公司也有跑很快的員工喔,你能跑贏他嗎?」

  「應該吧。」

  面試時發生了這種事,而且在我跑贏後,過沒幾天便被錄取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應徵的是一般職員,而不是田徑隊員。所以我也不曉得這個比賽結果跟求職有什麼關係,但至少我不必待業,算是幫了我大忙。

  雖然小芹也有來這間公司面試,但最後還是去了其他公司。大學畢業後,我覺得搬家很麻煩,便繼續和小芹住在一起。小芹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半夜鑽進我的被窩裡。因為再追問下去好像也只會讓問題更複雜,所以我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於是不知不覺間,我成了社會人士。

  第一次步入大車站時,我大吃一驚。

  裡面人山人海,哪裡還有地方能讓我全力衝刺呢?

  我感到不知所措。

  但都市就是方便,電車能代替人們奔馳。

  工作跟我預期的一樣令人焦頭爛額。或許是因為我並非喜歡這份工作才來應徵的,以致於這種感覺更加明顯。老實說,我常感到痛苦,我幾乎沒有自由時間,公司又在一棟狹小的大樓里,一跑起來頭馬上就會撞到牆了。更何況這裡那么小,根本不需要跑。

  夜裡,我緩緩地從公司走到車站。

  「嗯。」

  搭上搖搖晃晃的電車,再轉乘地下鐵,從車站走回家。

  到家後,我還沒脫掉鞋子就倒在走廊上,發現原來大人是不跑步的。大概是沒有想過穿著皮鞋奔跑吧。我側躺著,迷迷糊糊地盯著以L字型朝向天花板的腳尖時門開了,小芹回來了。

  「門沒鎖,我還以為……」

  小芹雙手扠腰嘆了口氣。她那從上大學開始留長的頭髮,如今已經不是半長不短,變得相當長了。

  「你回來啦——」

  我躺在地上和她打招呼。晃了晃腳踝,代替揮手。

  「餵。」

  「怎麼啦?」

  「擋路。」

  「喔。」

  臉頰貼在冰冰的地板上好舒服。但漸漸地地板就熱了,於是我稍微挪了一下位子。

  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蠑螈一樣趴在地上。

  「嗚啊。」

  小芹踩了我。從臀部一路踩到背,讓我聯想到因幡白兔的神話故事。

  不過她沒踩我的頭,在我因此覺得小芹很溫柔時,她的臉突然皺成一團。

  「怎麼了?為什麼哭?」

  小芹一說,我才發現地板上有水滴。水滴清澈、柔軟,看起來不像汗水。

  為什麼流淚呢?我責問雙眼,立刻找到了答案。

  「因為你把我踩痛了。」

  「不要那麼誠實好不好?」

  我嘿嘿嘿地笑了。小芹頓了一下,蹲下身來。

  「真的嗎?」

  「沒有啦,當然是開玩笑。」

  我站起來示意自己沒事。臉頰上冰冷的淚珠,一抹去便立刻消失了。

  「你看,我已經沒在哭啦。」

  我抬起臉來,小芹狐疑地端詳我的雙眼。

  接著露出真拿我沒辦法的無奈笑容。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因為在嶄新的現實生活中,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只會愈來愈少。

  我只是因為對這個現實感到恐懼而哭。

  一到假日,我就像著魔似地出門練跑。

  是受到威脅?還是因為工作與使命感使然?所有的一切彷佛都在綁架我,逼我狂奔。不論小芹有多擔心,我的腳步就是停不下來。

  我在市內的小型運動場獨自來回奔跑。那天她不太現身,大概是因為我身體狀況不佳吧。我邊調整呼吸,邊觀察雙腿的狀況,但是並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進入五月後,陽光毒辣起來。比起夏天,濕氣比較少,光也顯得更刺眼。稀薄的雲擋不住太陽的強光,運動場上拉長的影子看起來疲軟無力。

  我一面因口渴而喘氣,一面揉了揉朦朧的雙眼。

  最近我開始會想一些危險的事情,像是朝著懸崖用力衝刺會怎樣之類的。

  如果朝著斷崖絕壁、朝著面向海洋的懸崖疾馳,她會停下嗎?如果會,我就能追上她,就能碰觸她的肩膀。一靜下來,我的腦中便浮現好幾個可怕的念頭。若不是我克制住自己,一定二話不說就去試了。

  不跑步的時間若愈來愈多,體力一定會衰退。

  一旦衰退,她就更遙不可及了。

  但不論是否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我都一樣焦慮。

  不再跑步的我,以及見不到她的我,都讓我心急如焚。

  就像一直在夢裡跌倒一樣,令人垂頭喪氣。

  我所追求的現實,有如夢幻泡影。

  睡眠不足的身體沉甸甸的。一定是這個的錯。我發現見不到她的理由後,像是要將頭給擰住似地將頭髮往上撩起。氣溫一上升,長發便令人煩躁。從我想著要剪短,至今已經快十年了,頭髮就這樣一直被我放著不管,也沒好好整理。儘管如此,還是經常有人稱讚我發質好。

  我彎著身子繼續跑,用意志力與愛克服疲勞。

  就在我準備加速前,腰部四周突然一震,像是在恐懼什麼。

  我掙脫那令我頭痛欲裂的重擔,加快腳步。

  告訴自己要在這裡用最快的速度衝刺,然後用力蹬向地面。

  最後的那一步,真的好輕盈。

  彷佛膝蓋以下都脫落了。

  我的身體突然飛起來,一階階地踏在空中,接著上半身漸漸向前傾倒。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被東西絆到而跌倒。

  等到我無法做出反應動作,整個人倒了下去,發現右腳不受控制,彷佛不再屬於我,才驚覺不對勁。光是脖子輕輕一動,右膝就被劇痛包圍,使我泛出淚水。

  耳邊傳來自己好痛、好痛的沙啞嗚咽聲,下排牙齒不停打顫。

  不論我動身體的任何地方,腳都好痛。疼痛匯集在右腳,像流進瀑布底下的深潭。

  我流著口水暈了過去,黏膩的急汗覆滿我的臉。

  沒有人出聲喊我,也沒有人來幫我。

  而她也早就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留下我獨自呻吟著。

  我感覺身體龜裂,彷佛就要這樣變得四分五裂了。

  以前小芹曾經問過我一件事,印象中是在我們找工作的時候。

  「你有想做的工作嗎?」

  沒有。就算小芹對我說小時候的夢想也可以,但我回想自己的夢想,才發現全都是她。

  學齡前天真無邪的夢想,在我遇見她以後,就全被她帶走了。

  就各種意義上而言,她就是我的夢想。

  而孩提時代作的夢,則在向現實屈服後逐漸褪色。

  我問小芹是否記得小時候的夢想?不知為何她紅著臉,不發一語。

  看著她,我似乎懂了。

  到了這時候,小芹是怎麼看待我,以及她想要的是什麼,我是知道的。

  大概是因為我自己,也老是追在女孩的屁股後頭跑吧。

  讀大學時,小芹的異性緣很好,只要她願意,交男朋友就像把手伸進袋子裡掏仙貝一樣,易如反掌。甚至連女生都有可能被她吸引。但小芹卻沒和任何人交往,她始終只看著我。

  至於我,其實偶爾也會被搭訕,但真的只是偶爾而已。

  「是不是我不夠漂亮呀?」

  我在鏡子前歪著頭,小芹插嘴道:「問題不在這裡。」

  「咦?什麼意思?」

  「因為小藍你……」

  說到這裡後小芹不發一語。她向來擅長吊人胃口。

  「我?」

  「你總是讓人搞不懂你在注視什麼。」

  小芹低著頭,講出這件事情似乎令她很難受。

  「呃……是指我的眼神遊移嗎?」

  「……算是吧。」

  看來這樣不太好,我得多注意一點。

  事後我稍微想了一下,才理解是怎麼一回事。

  我總是看著她。即使沒見到人,也老是四處張望,尋找她的蹤影。也難怪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我成了眼神鬼鬼祟祟的怪人。

  在這之前,我一直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

  如今隨著要背負的責任增加,想要繼續追尋她也變得更困難了。

  她到底在哪呢?

  在我的體外?還是心裡呢?

  我煩惱了無數次,始終找不到答案。

  「你骨折了,得向公司請十天假。」

  小芹盯著我吊高的右腳,冷冷說道。

  「哎呀呀。」

  我從來沒這麼痛過,心想狀況一定很糟,果然沒猜錯。

  「這是我第一次住院。」

  第一天就看膩的病房裡,也有其他貌似健康的人倒臥在床上。空氣里瀰漫著裝飾在房裡的花的香氣。我盯著別人花瓶里的花,有些羨慕。

  大概只有小芹會來探我的病吧。

  「你到底都在追尋什麼?」

  小芹用交疊的十指撐著下顎,眯起眼睛問我。

  「這麼明顯嗎?」

  「一直都很明顯。」

  小芹撇開目光。

  「畢竟我總是看著你,儘管你從來不會回頭看我。」

  「……嗯。」

  其實我多少有感覺。我面向天花板,闔上雙眼。

  黑暗中,有種白白的東西在延伸。

  腳骨折時的劇痛,像植物的根一樣擴張,然後龜裂。

  難道這就是無法傳達的愛的痛楚嗎?我不禁這麼想。過度追求,導致我不僅僅是心痛。是我不懂得適時抽身,結果害慘了自己。我用過去式,為這件事總結。

  被火燙過的小孩,才會知道不能玩火……這就是我的寫照。

  姑且不論我能否學會用正常邏輯看待幻影中的女孩。

  我睜開眼睛。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讓乾澀的雙眼濕潤了些。

  滲進眼中的淚液,為視野拉上一層布幕,變得有些糊糊的、霧霧的。

  「等我的腳復原,身體狀況比較好了,我們趁假日出去走走吧?」

  小芹看著我,像野生動物盯著遞到眼前的飼料,充滿戒備。

  「去哪裡?」

  「只要是小芹想去的地方都好。在附近走走,或是乾脆去旅行也可以。」

  「這是在討好我嗎?」

  「嗯。」

  我老實點頭,小芹愣了一下說:「好直接。」

  「去哪裡都可以嗎?」

  「去哪裡都可以。」

  「環遊世界也行?」

  「哪來那麼多錢啊。」

  我沒好氣地認真反駁,小芹對著我一笑。

  「讓我想想。」

  她說完後,露出滿足的神情閉上雙眼。我看著她搖晃的肩膀……

  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熬過好長一段無聊的日子後,我出院了。

  但真正辛苦的才剛開始。通勤時,我必須先坐計程車到車站,然後拄著拐杖、忍著疼痛,吃力地行走,真的很煎熬。明明挪動腿的速度並不快,卻比平常多消耗了好幾倍的體力。我筋疲力竭地抬起頭,眼前萬頭鑽動的景象簡直像夢。模糊的雙眼怎麼揉也揉不清。

  在公司則是出現了許多聲音。我向上司道歉後,上司雖然沒有當面指責我請了十天假的事,卻兜著圈子向我抱怨。訓話結束後,由於工作堆積如山,我只能立刻埋頭苦幹。若這也是夢就好了,但我的桌椅卻硬得那麼真實。

  追求她的代價太過龐大,而且我手中什麼也沒留下。

  我握緊拳頭,放在膝蓋上。

  若再次勉強自己到骨折,又會帶給許多人麻煩。

  不要跑,腳就不會受傷。

  在公司不會遭人白眼,通勤也很輕鬆。

  假日也不會累得像條狗。

  小芹也不會生氣。

  只要忘了她,生活就會好轉。

  我終於懂得面對這討人厭的「現實」了。

  等到意識的泡泡破掉後,我才發覺自己正在山裡。

  樹葉與泥土潮濕的氣味鑽入鼻孔。接著,我吸了一口山中涼爽的空氣。

  梅雨季前乾乾的空氣,在污濁的肺里攪拌。

  「小藍。」

  小芹喚我的名字,拉住我的袖子。

  「怎麼了?」

  「你又在發呆了。」

  走在身旁的小芹提醒我。她的聲音不像生氣時尖銳,反而很溫和。

  「我常常被人這麼說。」

  「既然這樣,不如改過來?」

  「我會的。」

  但我只要一不注意就容易鬆懈,而且也不曉得該怎麼改。

  假日時,我依照之前的約定,和小芹出門。我們去了許多地方,今天則是來山里走走。我慢慢回憶起這些來龍去脈了。大概是因為坐巴士來這裡的路上,我小睡了一會兒,所以記憶有些模糊了吧。

  「你的腿沒問題嗎?」

  在爬坡前,小芹還是擔心地問。

  「嗯,可以可以。」

  我將腿輕輕地前後甩動。腳踝前方不正經地晃來晃去,看起來不太可靠。

  經過長時間的復健,腿傷已經治好了,也能走路。

  但我已經忘記跑步的感覺了。

  骨折時疼痛的記憶彷佛在阻止我,使我回想不起來。

  我們來到山路途中的休息站。小芹的體力先透支了。

  「你都不會喘耶。」

  「嗯,因為最近睡很好。」

  把過去跑步的時間拿來補眠,讓我變健康了。

  與身體恢復的狀況成反比,現實在半夢半醒之間。

  我們兩人吃著用山中採收的特產做成的冰淇淋。坐進店家準備的洋傘區座位時,一隻大黃蜂飛到眼前,嚇了我們一大跳。我只有向後仰,但小芹扔下座位逃跑了。等到黃蜂飛遠後,她才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小聲清了清喉嚨。

  「冰淇淋真好吃。」

  「你的修辭能力從國中起就

  沒進步。」

  國中啊。當時我整天都只知道跑步,還有畫她。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畫了。或許現在更應該將她描繪下來,當作美麗的回憶收藏,也不失為一個樂趣。

  將這場夢的完結,化為有形。

  剩下的大概只有寂寥與回憶吧。

  遙想過去發生的事情,幾乎所有的記憶都與跑步有關。

  而不斷追著這樣的我的她,就在眼前。

  「小芹。」

  我喚她的名字,有點猶豫是否該叫芹芹。但眼前的她已經是大人了。

  「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嗎?」

  我故意避開細節問道。

  一開始小芹說不出話來。想反駁的情緒使她鼓著一張臉,但她試著將情緒咽下。

  「嗯。」

  小芹像個孩子似的老實承認。

  她的回答,令我陷入一種相約的兩人終於相會般的心境。

  罷了,這也算是一個漂亮的結果吧,倒也不壞。

  然而。

  「………………………啊。」

  怎麼會呢?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瞥向桌下。

  「小藍?」

  「……啊,沒事。」

  我裝作沒看見。但即便抬起頭,震動還是不斷傳來。

  畢竟那是我自己的身體。

  「真是太好了。」

  我爽朗地回答,但是在桌子底下……

  雙腿卻像流淚般顫抖不已。

  我在熱氣緩慢的侵蝕下醒來。

  如同浸泡在熱水中。平衡感像遭到惡作劇一樣,床不斷搖晃。

  彷佛被時間的波浪給漂來盪去。

  結束時,耳鳴稍微停止。我起身,發現從窗簾縫隙透入的光線還很微弱。看了看枕邊的鬧鐘,原來我比平常早起。現在準備上班還太早了,睡在一旁被窩裡的小芹眼睛也還閉著。

  我坐在棉被上發呆,不曉得該做什麼。我思考著若是以前的我會怎麼做,並看向玄關,撫著右腳,站起身來。

  我躡手躡腳不發出聲音,穿上鞋子出門。幸好夏天的太陽升起得早。

  走下公寓樓梯時,我頻頻往下看,確認腳的狀況。走路的不適感已經消失了。說忘記了不適感似乎怪怪的,當然忘了比較好,但「忘」這個詞彙,會讓人感到消極。

  來到戶外,我走在充滿斜坡的路上。去公司的途中,有一座被樹木環繞的公園,在那裡可以聽見蟬鳴。即使在這個附近都是住宅的區域,蟬聲還是大得一會兒就聽膩了。日子過得真快,回想起來,彷佛昨天還是春天,甚至上周還冷得像冬天,讓人忍不住發抖。顯然這段日子我過得很渾渾噩噩。

  或許我會就這樣在與時間的疏離中死去。我感到茫然不安。

  走到一半時,發現自己穿了跑鞋。明明只是散步,卻把腳伸進了跑鞋而不是一旁的拖鞋。這是為了讓自己隨時都能奔跑所留下的習慣。

  我看向斜坡的那端,絲毫沒有湧現全力爬坡的衝勁。畢竟我雖然做了步行的復健,卻沒有為摧折的心復健啊。我的內心焦慮不已,卻欠缺繼續下去的意志,只能拖著腳步上坡。

  不知有多少個月沒見到她了。她還在那兒嗎?

  我高高抬起右腳。一想到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感覺,背部就竄起一陣涼意。我逃避跑步,是因為膽怯,還是因為追逐幻影的空虛感使然?

  我輕輕把腳放回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一放回地面,一種無形的壓力便覆在我背上,像一縷輕薄的絲綢。

  明明已經從夢中醒來,抬頭一看,天空卻模糊而扭曲。

  孔雀藍的蒼穹混著金黃,遠處飄來的流雲將太陽包裹起來。金黃滲滿整片天空,像要窺視我荒蕪的心。

  這裡沒有樹木,卻總能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蟬鳴。是我的錯覺嗎?

  已經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了。

  自從住院後,我的意識就包上了一層膜。

  明明身在現實,卻彷佛在夢中。

  或許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經過,令我感到特別空虛寂寞所致吧。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足音從我身旁穿過,像在回應我內心的聲音。我的眼神追了過去,發出小小「啊」的一聲。是大學時代常與我擦肩而過的別系女孩。不,我們現在的年紀都不能說是女孩了。

  她還是老樣子與我擦身而過,二話不說便超越了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髮型沒變,所以我很快就認出來了。她把頭髮綁在左側,那左右不對稱的髮型,使我無意中留下了印象。

  原來她還在跑。我心想,目送她離去。

  但那令我印象深刻的人影,卻突然停了下來,接著倒退。她背對著我跑到我身旁。

  怎、怎麼了?我微微警戒,以沉默等待對方的反應。過去我們從未向彼此打過招呼。流著薄汗超越我的女生,看著我開口。

  「你不跑嗎?」

  她的聲音一派冷靜,與外表相去不遠。

  「呃、嗯。我腳骨折了,從那之後就不太跑。」

  「是喔。」

  她問了我問題,對答案卻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我知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而且她也不曉得來龍去脈,但既然如此何必多問呢?

  我們自然而然地並肩走著,可是既不熟,也沒什麼話聊。我困惑著不知該走到哪,便下了坡,來到熟悉的路上。是大學附近的路。

  現在我都往地下鐵車站的方向走,很少逛到這裡。老家的生活圈離我愈來愈遙遠,接著是大學。這裡並沒有變,變的是我走的路。

  「……嗯。」

  我瞥了她一眼,想著該說些什麼才好,發現這名總愛快跑的女生正盯著路旁的停車場。她那凝視著房屋仲介公司冷清的停車場的雙瞳,似乎浮現了某種特別的感慨而微微濡濕,看來她對這裡不盡然都是快樂的回憶。

  「怎麼了嗎?」

  我問她是不是車子停在這裡,她爽朗地閉上眼,溫和地微微一笑。

  「這裡變乾淨了。」

  「乾淨?」

  我歪著頭,思考她在說什麼,突然恍然大悟。這一帶在很久以前,曾經因為隕石墜落而引發騷動。有好一陣子,各路人馬把這裡擠得水泄不通,交通很不方便,我記得小芹還為此抱怨過。

  「你喜歡隕石嗎?」

  連我都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顯然聽到這問題的她,也有點困惑。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發生過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啊。」

  因為隕石發生過很多事情的人還真少見。

  經過停車場後,腳程很快的女生看著我。她一度挪開視線,再度面向我時表情有些羞澀,但她的言語及態度毫不扭捏,使我能正面感受到她胸口滿溢而出情感。她的雙眼泛起深深的、嘴邊則漾起淺淺的紋路。

  「命運的相逢。」

  這句話大出我所料,害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啊……?」

  我半是驚訝,半是佩服。

  讓人拋下恐懼,深信命運的那個人。

  那關係究竟有多深呢?

  有關於隕石的驚人邂逅,該不會是遇見外星人了吧?不不,怎麼可能。

  「當時我很慌張,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回想起來,才突然發現,哦~原來那就是所謂命中注定的人……」

  大概是因為還有點害羞吧,這個總是超越我的女生以略快的速度說明。

  「你和那個人處得好嗎?」

  我隨口一問,看見她的笑容里混雜了一絲陰影,才驚覺我失言了。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朋友。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相遇的那天,也不想忘記。而且……算了。我們八成不會再見面了。」

  最後她把手扠在腰上,仰頭說道。

  「……這樣啊。」

  雖然我沒問詳細的情況,但從她道別的語氣,可以聽出她並沒有完全放棄。

  結束,代表新的開始,光是這樣就令人稱羨。

  畢竟我和她之間,什麼也沒開始。

  「你不跑嗎?」

  她問了和剛才一樣的問題。這名總是在奔馳的女生,似乎對於慢吞吞的散步感到厭煩了。

  「嗯……有很多事情讓我心煩,或許再也不跑了。」

  說著說著,我感覺話語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聲音似乎沒有傳進她耳里。

  「好可惜。」

  愛晨跑的女生說出了意外的感想。

  「哦?為什麼?」

  「怎麼說呢,我覺得你跑步的姿勢……很獨特。」

  愛衝刺的女生突然瞪大雙眼,把臉往前伸。那模樣該不會是在模仿我吧?

  「感覺你一直在追尋著什麼。」

  「……………………………………」

  小芹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我的表情就這麼好懂嗎?

  回過頭的她,也是覺得我這樣的表情很有趣嗎?

  不過話說回來,她只是與我擦身而過,卻這麼觀察入微。

  跑很快的女生,不由得讓我產生了一些興趣。

  「你在做什麼工作?」

  用毛巾擦拭鼻尖後,她擺脫汗水,回答道。

  「老師。」

  「咦?」

  「我是國文老師,教書其實挺有趣的。」

  當老師的女生表情十分開朗,看來是真的很有趣。

  「我會想當老師,也和剛剛聊的事情有關……所以我才說那是命運嘛。可能就是那次相遇,改變了我的一生。」

  她手舞足蹈,心境一覽無遺。命運這個字眼,意外地打進我心坎里。

  「命運啊……真不錯。」

  我也想遇見命中注定的人。

  ……想見。

  我想見她!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咬緊了牙根。

  即使我逃避自己真正的心意,逼自己轉移目標、保持冷靜、裝沒事繼續生活。

  還是不得不承認,我想見她。

  只要我一心想著放棄。

  就會對她有所留戀。

  而為了見到她,我能做的事情。

  終究是……

  「你不要緊吧?」

  愛擔心的女生憂心忡忡地端詳我的臉,為我擔心。

  「什麼?」

  「我覺得你一直在恍神。」

  「嗯?嗯……」

  我昏昏沉沉的,彷佛這也是一場夢。

  「狠狠跑一跑,說不定精神會比較好。」

  雖然她不是刻意的,但這的確是對於我所重拾的事物而言的最佳答案。

  只有這個方法了,我在心裡總結,瞬間豁然開朗。

  「……是啊。」

  耳中深處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是熟悉的兩個人的足音,朝遠方跑去。

  「剛才你說再也不會見到的人……你想見那個人嗎?」

  她頓了一下,搔搔臉頰。

  「當然會啊。」

  她爽快地承認。也對,我向前邁進。

  這是一定的嘛。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來到大學前,她準備離開,向我道別。

  「嗯。」

  我沒有留下她的理由。但看著正把毛巾收起來的她,我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那個,你喜歡跑步嗎?」

  早起型的女生看來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也不曉得。」

  她撇開視線,偏著頭。

  「但我很注重養生,我想長命百歲。」

  「是喔。」

  我很少遇到把這當作目標並且明確地說出口的人,尤其是在還年輕的時候。

  人都是上了歲數,才開始想要長壽。

  「你想活到幾歲呢?」

  我半開玩笑地問,她的表情卻出乎意料地認真。

  「這個嘛……我想活到一百一十歲左右。」

  她說著,面向太陽。陽光將她的雙眼映照得如彩虹般複雜而閃亮。

  「再見。」

  愛跑步的女生輕聲打完招呼,踏著輕快的腳步跑走了。為了從團團包圍住身體的煩躁情緒中轉移目標,又或是想擺脫它們,我專注地目送她逐漸縮小的背影。

  「長命百歲啊……這目標未免太難了。」

  但或許她所追求的事物就在長命百歲之後。

  那個女孩也是,她看起來……似乎總在追著什麼跑。

  我的腳受到感動似地一震。

  我將震動的右腳一口氣抬高,用力踩向地面。

  柏油路堅如磐石。

  而我的腳,也沒有骨折。

  用力踩踏大地的腳,穩穩支撐著我。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水不斷湧出。我用與老家的味道、氣味都不同的自來水頻頻洗臉,將汗水、髒污一一洗淨。

  我舀起水來,將眼睛遮住,用手指用力地來回搓揉。

  銳利的疼痛彷佛要把皮膚劃破般,在疼痛深處,散落的東西束成了一團。

  「好。」

  我用雙手拍打臉頰。刺激麻痹了眼睛周遭,接著我看清楚了。

  一直在腦中嗡嗡作響的蟬鳴消失了。耳中聽到的,只有瞬息萬變、四處奔竄的血流聲。

  我感覺到我的上臂、挺直的背,與脖子後側。

  我總算擺脫夢境,意識清醒了。

  你覺得最辛苦的事情是什麼?

  國小老師站在黑板前問大家。

  記得那時已經沒有蟬鳴了。

  年幼的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隨意回答。跑馬拉松啊、寫作業啊、受傷啊。我一直想著是什麼,畢竟我一時想不到。大概是因為當時還沒經歷過挫折吧,好令人生羨。

  等一片嘈雜稍微安靜後,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與重要的人分開。

  一位比其他學生更聰明、也更成熟的女孩說道。

  老師神色溫柔地點點頭。教室里同學們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到這名女孩與老師身上。

  你們的爸爸、媽媽、好朋友、兄弟姊妹,包括寵物都是。他們現在或許還很健康快樂,但總有一天得離開。請大家試著想一下,當重要的人全都消失,而且無可避免,代表著什麼意義?

  我不曉得大家是否都有聽老師的話認真思考。

  我想了,但還是懵懵懂懂的。

  有幾個女孩哭了起來。我看見前幾天寵物剛過世的同學也在哭。

  即使好幾名學生哭了,老師始終很平靜。

  先不論談的內容,她本身就是一位很堅強的老師。

  也有可能是她沒有把我們當成小孩子。

  沒有人可以躲過生命里最煎熬的部分。

  所以,我們更要珍惜著每一天活下去。

  在有限的時間中,創造許多幸福的回憶。

  ……當然,愈是幸福,也有可能愈痛苦。

  老師最後低聲說道,眼神彷佛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也常被這麼說,所以很好奇老師在看什麼。

  幾天後,有家長抱怨怎麼可以上這種課,把小孩弄哭。

  老師雖然很有誠意地道歉,但只剩她一人的時候,我偷看到她扮了個鬼臉,說了聲「好辛苦」。

  而我,則為了見到她,開始跑步。

  為了不讓最痛苦的事情追上我,拚命奔跑。

  「小藍。」

  小芹喚我的名字。我剛要抬頭,半開的嘴就閉在一起,上下牙齒互相碰撞。

  「好痛。」

  巨大的聲響從左耳灌入,這才想起我搭上了電車。

  廣播正在通知不久即將抵達目的車站。

  站在一旁的小芹一臉受不了的樣子看著我。

  「你竟然連站著都能睡著。」

  「小事一樁。」

  「這不是稱讚。」

  看來我盯著地下鐵黑漆漆的景色,似乎不知不覺睡著了。

  右手殘留著吊環的痕跡,我彎了彎手指。

  「我夢到國小的時候。」

  好懷念啊,我說著,將內容大致講解了一遍。

  小芹緩緩搖頭。

  「那時我們不同班,所以我不知道這件事。」

  「啊,這樣啊。」

  我連聲道歉後,轉過頭。

  電車即將抵達車站。到地面上後,我要……

  我要……

  「等一下。」

  小芹慌張的聲音自一旁傳來。我歪著頭,想不透是什麼事。

  「怎麼啦?」

  「你的眼神又回來了。」

  眼神?我盯著正面的門,但因為列車已經進站,外頭不再漆黑,玻璃沒有映照出我的臉。

  「我只是睡傻了。」

  我揉揉眼睛,待迷濛散去後,看著小芹。

  「恢復了嗎?」

  「……嗯。」

  小芹含糊地笑了笑。

  走出地下鐵站,我搭著長長的手扶梯上樓,朝混雜著光的地方離去。車站的電燈與戶外的陽光左右逼近,強迫我甦醒。同時,暑氣再度襲來。

  「好熱啊。」

  我

  以出站為目標,在車站內走著,發起牢騷。

  「夏天到了。」

  「是啊。」

  我們閒話家常。小芹不耐煩地說道。

  「希望夏天趕快過去。」

  「才剛開始呢。」

  「那不要開始就好了。」

  「……是啦。」

  但我認為任何事情只要不開始,都會很辛苦。

  因為這樣會連該思考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來到車站外。一起出來的人潮大致分為兩列,我們也有樣學樣。

  我往左,小芹往右。

  離開前,小芹確認了我的腳,稍微放心地抬起頭。

  大概是因為我沒穿運動鞋吧。

  「再見。」

  「嗯。」

  我們像往常一樣道別。走沒幾步,我回過頭。

  「小芹。」

  我喚得很輕,但人潮中的小芹似乎還是聽見了,她做出反應。

  「工作加油哦。」

  「你也是。」

  我揮揮手,小芹先是不知所措,接著也向我揮手。這是我們小時候常做的動作。

  一些回憶,使我的手自然動了起來。

  夏日清晨薄而銳利的陽光傾注而下。

  光的夾縫間,滲進了蟬鳴。

  對不起。我發出聲音,但這次並沒有傳到她耳中。

  「接下來……」

  呼,我用力吐息,深吸一口氣。肺部清潔完畢。我把包包的背帶纏在手臂上,緊緊捆住。檢查過不會妨礙手臂揮動後,我脫下通勤穿的鞋子,扔在一旁。上次赤腳踩在地面上是什麼時候呢?

  雖然人們並沒有停下腳步,但他們奇異的目光還是赤裸裸地射了過來。

  我轉動右腳底摩擦著地面。太陽雖然沒有直射,畢竟是夏天,地面溫溫的。但至少沒有熱到跑不了,我放下心來,盯著正前方無數如牆壁般延展的背部。

  直線衝刺永遠趕不上她,但若在人群里,或許她也會跑得礙手礙腳。

  忽略大人的常識,像個孩子一樣奔跑。

  說不定就能追上她。

  問題是,在這個地方能達到最高速嗎?不試試看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數。或許可行,達成後也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正因為不清楚,才要試試看。

  結果,我還是只能靠跑步與她聯繫。

  該走的路只有一條。就算我必須為此甩開某人的手也一樣。

  脖子上的汗珠像結凍了一樣冰冷。披肩的長髮,在徐風下搖曳。

  好久沒跑了。以前曾在電影裡看過某個角色說這句話。

  大人的確不跑步。既然這件事令我坐立難安,是否代表我不是大人呢?

  我緩緩調整逐漸紊亂的鼻息。

  相逢就是日後別離的開始。

  最終只會徒留痛苦回憶。

  即使如此,我還是期待見到她。

  這份念頭催促著我,使我開始奔跑。雖然會給大家添麻煩,但我仍自顧自地跑了起來。

  我千鈞一髮地閃過阻擋在眼前的人群,盡力直線狂奔。一直擔心能否跑步的右腳,也因為終於嘗到渴望已久的重力和加速度,將身體自然地往前推。我迅速穿越我應該爬上的往電車月台的樓梯,隨著雞皮疙瘩,回憶起衝刺的快感。

  數不清的背影不斷被超越,疾風隨心跳颳起。

  即使很久沒跑步,血液卻仍記得跑步的感覺。流經手臂的血沸騰起來。

  像用震動通知來電的電話一樣,發出預告。

  她要來了。

  我從刮在鼻尖上的風的變化察覺到這點。

  接著,我看見了。

  我看見她了!光是這樣我就差點哭了出來。雙眼被某種迫切的東西勒緊而疼痛。我擦去泛出的淚水,用肩膀推開人們的背,宣示著我現在就過去。

  感謝數月不見的她依然安好無恙。

  持續了二十年的躲貓貓,今天又不厭其煩地開始了。

  但與當年扔下書包時的我相比,現在的我多了重擔。

  她跟我一樣無法直線奔跑,花了很多時間閃避人群。多虧她是個腳必須著地的幻覺。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我就是想追上她。儘管裝作很抱歉的樣子,其實我並沒有感到心虛或內疚。只是純粹地,因可能成功的喜悅而擺動著手腳。

  忘了如何奔馳的身體,跑沒幾步就氣喘吁吁。難得她跑得綁手綁腳,若再讓她溜走就沒意義了。我不能讓速度降下來,一定要在力量用盡前解決。

  我把注意力延伸至踩在地面上的腳趾,手臂配合著呼吸搖擺。過去培養出的習慣,使身體自然而然地調整為我的跑法。呼吸穩定下來,身體也加速了。

  我斜著身子閃過一個高大的背影,將脖子伸長,試著用身體最前端捕捉她的背影。接著某人的手肘和額頭撞了上來,差點把我的頭彈飛。我腳跟用力,讓快被往後帶的身體不至於減速,將身體交給迸發出來的力量,死命踏在空中。

  我有預感,如果這樣都追不上,我們就永世隔絕了。

  所以這次絕對不能讓她溜走。

  我的頭一陣天旋地轉,意識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徘徊。但事到如今,一天到晚追著幻影跑的我,早就習慣被這種氣氛耍著玩了。

  動吧。

  不論別人說些什麼,現在就是我人生最有意義的時候。

  我揮動手肘掙脫阻力,讓身體前進。

  正好趕上被人流擋住、左支右絀的她。

  我們的距離一口氣拉近,這突如其來的一瞬,使我大夢初醒。

  我有預感,錯過這次機會,一定永遠都追不上她了。

  我伸長手臂,已經分不清腳是踩在地面還是飛騰在空中。

  探出身子,不顧任何後果。

  把手伸向渴望多年的終點。

  像把海洋劈開。

  像把手伸進無數的鳥群中捉住。

  我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啪地一聲。

  ……啪?

  有聲音,也有觸感。

  接著,她回過頭。

  「…………………………………」

  心跳如唾液般從喉嚨滑落。

  沙沙沙,風從背後趕上的聲音將我團團包圍。

  我在人群中碰到了。碰到了在我眼前的她。

  她就在這裡。

  不是幻覺,是現實中的她。

  在車站的牆角,跟我在一起。

  被搭住肩膀回過頭的她,瞪大眼睛看著我。

  緊接著。

  「啊!」

  我大驚失色,突如其來的相逢,使我迎接她的態度不太自然。

  「那個……呃?」

  連我也搞不清楚狀況。我們彼此額上都閃著汗光。

  我的手指搭在她肩上。我沒在跑步,景色也動得很慢,但似乎因為太過緊張、心有餘悸,感覺周遭都在搖晃。好想吐,但我知道在這裡若忍不住,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我咬緊牙根忍耐著,度過一段對身體不太好的沉默時光。

  「請問……」

  再次聽見她的聲音,比想像中的略為低沉。

  「呃,你是?」

  她介意地頻頻瞄向仍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啊啊,對、對不起。」

  我把手從她的肩膀上挪開,往後退了一步。不,應該說是踉蹌了一步。

  聲音、景色離得好遠。包圍我們的人潮變得模糊不清,彷佛都與我無關。

  我想起國中時的事情。如果和她見面,該說什麼呢?

  能向她說明我為什麼認識她嗎?

  我能感到血液從脖子往上竄,接著發燙、膨脹。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她轉過身來,面露詫異。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使我感到非常羞恥,但同時也很感動。

  我現在正在和她聊天呢。

  「應該是。不,一定是。」

  我落寞地點點頭。眼睛若不用力,恐怕眼淚就要滲出來了。

  頭好重,我知道腦袋沒在運作。

  眼前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我只能原原本本地承受。

  「嗯。」

  她頷首。

  「是啊……」

  她看著我的腳。對於這個沒穿鞋子的怪女人,她的困惑似乎更深了。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我焦急得汗流浹背。臉燙得發紅,什麼也思考不了,耳邊嗡嗡作響,心亂如麻,已經無法假裝鎮定了。

  那為什麼要

  抓住我的肩膀呢?

  我猜她應該在想這件事,慌亂得頭昏眼花。

  但她煩惱的地方卻不太一樣。

  她抬起頭來,對著手足無措的我露出微笑。

  「但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看到你的瞬間,你不是『啊!』了一聲嗎?」

  她指著我,又真的再大叫了一聲,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

  「比起『怎麼回事?』的驚訝感,我更有種像是被雷劈到、恍然大悟的感覺。為什麼呢?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我卻不可思議地想要張開雙手……而不是要把飛來的蜜蜂趕走……嗯,我也不曉得。」

  她的眉頭如波浪般起伏,無法精確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似乎令她很煩躁。但她沒說的部分已經傳達出來了,過度的衝擊使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是、該不會?不不,怎麼可能。

  「你應該……沒空吧?今天是平日,又是早上,還得上班。」

  她一一指著時鐘、早晨的太陽和我,露出苦笑。

  「不不,有空,我有空喔。」

  我聽懂她話中的意思,趁她尚未改變心意前急忙答應。

  「我有時間。」

  我點頭如搗蒜,保證有空。她對著我眨眼,接著搔搔頭。

  「那,既然你有空……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不曉得為什麼,我很在意你。如果就這樣分開,我一定沒辦法工作。」

  她瞥開眼神,說了這句幾乎讓我窒息的話。

  我的舌頭一動一動地,忘了發出聲音。

  「但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你,讓我邊走邊想好嗎?」

  她神色認真地拜託我,使我落入一種「不,其實我才是啊」的心境裡。

  為什麼在意,我心裡有數。

  但她應該怎麼想也想不通吧。

  而我現在也沒有多餘心力能把這漫長的故事脈絡分明地交待清楚,所以只點點頭。

  我站在她身旁。她在等我,等那個不願讓她的背影逃走的我。

  伴隨著笨重、拖沓又心虛的腳步聲,我往前走。

  呃……

  事情該不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吧?我狂冒汗。

  「腳不要緊嗎?」

  她突然對我說話,我的皮膚像被不合季節的靜電電到,震了一下。

  「腳?」

  我嚇一跳。

  「你光著腳不熱嗎?」

  她在指我光溜溜的雙腳。

  「啊,嗯,意外的不要緊。」

  「那就好。」

  可是為什麼打赤腳呢?她歪著頭自言自語,漏出聲音來。

  我嘆了一口氣,原來是指這個。還以為她要問我骨折的事。

  明明就不可能嘛。

  「頭髮好長呀。」

  她又對我說話了,這種錯愕好新鮮。

  「呃?嗯,對啊,很長。」

  我的應答變得更加索然無味。

  「而且摸起來好柔順。」

  她手中撩起一縷我的長髮,欣賞似地以指尖撫觸。

  「哇~」她眼神發亮,我則大驚失色。

  瞪大的雙眼來回跳動。

  察覺我的反應,她說了一聲「啊,對不起。」隨即放開我的頭髮。

  「剛剛那樣太親昵了。」

  她向我道歉。「啊,不會啦。」我只得擠出這句話。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為什麼我對你沒有排斥感呢……」

  她凝視著剛才握住我頭髮的手指,似乎愈來愈感到不可思議。

  就這樣,我與她一起朝乘車處走去。

  走呀走。

  我不必咬緊牙根將身體往前探,只要一轉頭,她就在身旁。

  每次看著她,都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太不真實,連溽暑都忘了。

  不論是夏天,還是周遭的人們,全都離我好遠,像假的一樣。

  這種虛無飄渺的感覺,像極了我在內心描繪無數次的夢境。

  這是夢嗎?還是現實?

  回過頭,會有我脫下的鞋子嗎?

  我害怕得不敢確認。

  只感到茫然,有種以後跑步再也看不見她幻影的遺憾。

  總覺得,有點想哭。

  有如撞見轉瞬即逝的美麗事物時的不舍。

  「啊……」

  她突然撫著額頭,發出困惑的聲音。接著,用眼角餘光偷瞄我好幾次。

  「怎麼了?」

  「不,怎麼說呢……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她打哈哈,用傷腦筋的表情對我一笑,像在徵詢答案。

  「說給我聽嘛。」

  「啊?不要啦。」

  她左右來回搖搖頭。我也搖搖頭。「幹嘛學我。」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哎唷,你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

  「奇怪也沒關係。」

  對於緊咬不放的我,她頓了一會兒,向我確認。

  「不會逃跑?」

  「不會逃跑。」

  我好不容易才跑到這裡,因此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退縮。

  「你不會因為我突然講了奇怪的話,覺得我是個怪人而逃跑?」

  「你有自信比我怪嗎?」

  她驚訝地眨眨眼,隨即噗哧一聲,像漏氣般地笑了出來。

  「還真沒有呢。」

  接著,她緩緩地、綻放出另一個燦爛的笑容。

  映入眼帘的一瞬間,我靜止呼吸,脈搏在胸口與脖子上跳動。

  是我打從心底、最期盼的笑容。

  她帶著象徵夏天般的、爽朗的笑意說道。

  「我想說的是,春天雖然也不錯,但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夏天的海邊。」

  跑得要死要活,抓住她的肩膀,

  沒穿鞋子、汗流浹背,

  還突然淚如雨下。這樣的女人,她會喜歡嗎?

  我已經開始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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