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實在有夠煩。 第七章 某人的壞結局就是別人的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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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伯司教遇上亞莉安,是一年前的事。

  「怎麼可能,我有什麼地方不好?」

  「這隻有女神才知道,很遺憾,請回吧。」

  神官拉著一名年輕劍士的手臂,將他從女神像前帶走。

  看在眼裡,修伯悄悄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嗎。」

  為了讓人成為不死身勇者而舉行的女神祝聖。

  從他兩年前就任波亞王國司祭算起,這已經是第二十個失敗者了。

  「沒辦法照預期的增加啊。」

  騎士路札爾一行五人全部成為勇者時,他還以為會進展得更順利一點,不過世事無法盡如人意。

  「我實在不懂女神的想法呢。」

  既是司教也是勇者的修伯,過去從未聽過女神之聲,當然也不明白選擇勇者的標準。

  能力優秀,對女神的信仰虔誠,而且品行端正,就有高機率被認可為勇者。

  不過,並非絕對。

  因此,志願的人很少,邀請後依舊拒絕的人很多。

  「如果不增加就頭痛了呢。」

  接受了有勝算但危險的賭局,而且賭贏成為勇者,才讓修伯以三十來歲這種破例的年輕歲數被認命為波亞王國司教。

  當然,他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學會了復活等高階魔法,再加上前任司教恰好蒙天寵召等等,算是實力與運氣等多重因素相加後的結果。

  總而言之,修伯雖然當上了司教,卻完全沒打算就此止步。

  「要有人代替我宣揚女神的威名。」

  在女神教里,出人頭地的方法並不多。

  首先是磨練魔法技術,巡迴邊境各個村落,然後打倒邪惡魔物、治療傷患、復活死者,宣揚女神教的威名增加信徒。

  修伯也是透過這種不起眼的作為累積功勞,一直升到司教,但是接下來就沒辦法靠自己的實力往上爬了。

  一旦掌管神殿,不僅每天都會有許多人來訪求治,還要嚴加監視任職地區的國王或領主有沒有違逆女神教,根本沒空踏上傳教之旅。

  那該怎麼做呢?向國家與民眾募得大量捐款上繳大神殿,這是其中之一。

  再來,就是讓自己發掘的勇者解決許多魔物。

  勇者的功績,會直接歸到發掘此人的神官名下。

  正因為如此,不止修伯,所有司教都會私下尋訪優秀人才,爭取成為自己的勇者。

  「路札爾他們又派不上什麼用場。」

  那五個人和一般士兵相比,確實很強。

  可是人們希望勇者所具備的,則是更為壓倒性的英雄特質。

  要有絕對性的力量,強得連當年吃掉諸神的恐怖傳說生物「龍」都能打倒。

  若非如此,就無法彰顯女神的威名,成為推動民眾入信女神教的偶像。

  「雖然要花時間,不過或許鍛鍊孤兒還比較快呢。」

  一般人不知道,那些原本以為沒有魔力的人,也可以藉由承受大量魔法鍛鍊魔力。

  只不過,這比較類似喚醒沉睡的資質,不是什麼人都能當上魔法師或善戰的魔法劍士。

  更何況,這種魔力強化方法,在施法人才與時間上頭的花費很高。

  比方說,一個水準與修伯相當的優秀施法者,就算每天施放魔法直到倒下,想要讓一個小孩變得能夠使用魔法,恐怕至少也得花上三個月。

  司教每天忙著治療傷患與復活死者,除了工作以外沒有浪費魔力的餘地,一年能不能培育出一個都是問題。

  不過,如果順利養出來,就會有個忠於女神教與修伯的手下。

  雖然說,能否培育到被選為勇者並超越路札爾等人的程度,還需要賭一把,不過或許比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等下去來得實際。

  就在他開始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司教大人,有個消息要向您稟報。」

  一名神官悄然出現在修伯背後。

  不過,修伯並未驚訝。

  因為這名神官是影子,有些事無法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處理,而他就是負責神殿黑暗面的密探。

  「什麼消息?」

  「人稱『紅色』的厲害魔物獵人,路過此地。」

  「紅色,是嗎?」

  聽到這個別號,讓修伯的眉毛畫出有些不悅的弧度。

  根據大神殿的文獻,被封在地底的邪惡魔族,似乎喜歡自封「黑色魔王」、「銀色魔女」這種冠上顏色的稱號。

  因此,拿顏色當外號給人的觀感不太好。

  當然,也有人反過來利用這種普世評價,類似「本人正是強得連魔族都會畏懼的白色劍士!」這樣,用很有中二病風格的名號自稱。

  「而且還是魔物獵人啊。」

  雖然這些人是靠「解決危險魔物、守護人們安全」吃飯,然而女神教並不喜歡他們。

  不是因為裡頭有些不法之徒會去當傭兵、山賊,襲擊人們。

  而是因為妨礙到「打倒魔物守護和平、宣揚女神威名」這個勇者與女神教的職責。

  話雖如此,卻也不可能對無辜民眾說出「在勇者大人現身之前,你們就老實地給魔物吃掉吧」這種話,而且勇者的人手不夠,所以得到了教會默認。

  「考慮到能減少不信神的人,或許反而是個好機會呢。」

  他想到這裡,便抱著試試也無妨的心態去見對方,遇上的就是亞莉安。

  杳無人煙的郊外,少女任憑一如外號的紅髮與圍巾隨風飄揚,以寂寞眼神望著遠方相處融洽的一家人。

  看見那張側臉的瞬間,修伯仿佛觸電一般有了預感。

  她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勇者。

  「你就是亞莉安小姐對吧,能不能借用一點時間?」

  修伯神情平靜地攀談,絕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聽到他這句話,亞莉安雖然有些驚訝,不過從服裝看出對方是女神教的神官後,少女立刻露出笑容。

  「是!有什麼事嗎?」

  充滿活力的招呼,完全感覺不到半點方才的寂寞。

  這種堅強再次重擊了司教的心,遠比接受女神祝聖時更為緊張的修伯對她說道:

  「要不要成為守護人們的女神勇者?」

  亞莉安起先不太情願,修伯搬出「當上勇者就會受到大家尊敬、再也不會讓別人害怕」來說服之後,她總算肯接受。

  於是她漂亮地當上勇者,為了測試實力與路札爾等五位前輩勇者交手時,更輕易地推翻數量上的劣勢贏得勝利。

  在那之後,亞莉安也和修伯期待的一樣大為活躍,甚至能夠讓大神殿直接委託。

  緊接著出現的,則是傳說中的邪惡魔族,蒼藍魔王的軍勢。

  只要成功消滅他們,亞莉安的名字就會成為傳說;至於發掘她的修伯,別說大司教與樞機卿了,甚至有機會摸到教皇寶座。

  沒錯,兩人的榮耀已經近在眼前。可是──

  「司教大人,在您疲倦時打擾真是抱歉。」

  耳邊響起的神官聲音,讓修伯從淺眠中醒來。

  「不好意思,馬上開始吧。」

  他並未睡昏頭,很快就想起自己所在處與接下來的預定,並且從椅子上站起身。

  一離開神殿的休息室踏上通道,牆邊的大量遺體便映入眼帘。

  結束上午在城堡的工作後,修伯就要將這些人一個個復活。

  「各位,麻煩牽起彼此的手。」

  他與已經聚集在此的十多名神官牽起手圍成圈,將一具遺體圍在裡頭。

  「在天上照耀的我等之母,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請您傾聽我等的願望。」

  神官們跟著修伯的詠唱之後,念出同樣的詞。

  同時,魔力的熱度透過相系的手流入司教體內。

  唯有信仰相同神祇、學習相同教誨的信徒,才能做到這樣的魔力共享。

  修伯將魔力聚集在一處,引發神的奇蹟。

  「慈悲的女神啊,請您再度賦予此人生命吧,『死者復活』。」

  聚集在修伯體內的魔力,化為神聖的光芒外顯,然後被士兵的遺體吸收。

  接著,胸口開的洞瞬間堵住,重生的心臟也在數秒後動了起來,死者終於甦醒。

  「啊……這裡是?」

  「女神的神殿呀,辛苦你了。」

  士兵因為相隔數十日的清醒而混亂,修伯對他展現和藹的微笑,然後將這人交給在後方待命的神官照料。

  他沒空親自解釋。畢竟剩下的遺體太多了。

  就這樣,差不多在復活完六個人的時候──

  「真一

  你啊,意外地虔誠呢。」

  「對啊,因為女神像的巨乳真的很值得拜嘛。」

  「真是的,不能說這種失敬的話啦!」

  與莊嚴神殿不搭的活潑說話聲和壞心眼說話聲響起。

  至於那是誰,根本連看都不用看。

  紅髮勇者亞莉安,以及博得她歡心的黑髮少年。

  「哼哼哼,亞莉安如果也熱心地拜,會不會稍微變大一點呀?」

  「……就是沒效啊。」

  「抱歉,是我不好。」

  嬌小胸部被拿來調侃的亞莉安沉著臉低下頭,少年立刻老實地道歉並拉起她的手。

  「為了表示歉意,我今天做鬆餅給你吃,不要生氣了啦。」

  「鬆餅──?那個又甜又軟的東西對吧?我超喜歡那個的!」

  「這樣啊。不過回去時要先到商店街買筆和羊皮紙,可以吧?」

  「嗯!不過居然要買筆和紙,真一你也寫日記嗎?」

  「沒有,不過我對畫畫倒是相當有自信喔。」

  「你會畫畫!好厲害,下次畫給我看!」

  「也好,就畫個遭到史萊姆襲擊弄得滿身黏答答的亞莉安吧。」

  「把那個忘掉啦──!」

  亞莉安滿臉通紅,對著調侃她的少年胸口一陣亂捶。

  看見兩人已經完全打成一片,掀起了修伯內心那股神職人員不該有的黑暗情緒。

  「司教大人,您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繼續吧。」

  他努力裝出平靜笑臉回應那位擔心的神官,然後再度開始詠唱復活魔法。

  可是,明明非集中精神不可,傳入耳里的說話聲卻不停攪亂他的心。

  「話又說回來,真是一座雄偉的神殿啊……好。」

  「真一?你每次來都在摸柱子,怎麼了嗎?」

  「其實我對建築有興趣,這是在觀察結構。」

  「這樣啊,反正真一你的手很靈巧,可以當個出色的工匠喔。」

  「亞莉安沒有什麼夢想嗎?你也不可能一直當勇者吧?」

  「咦,我沒想過耶……新娘子吧。」

  撒嬌似的這麼說的亞莉安,臉頰變得比自己的頭髮還要紅。

  那種戀愛少女的表情,她從未對修伯展露過。

  「……呃,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

  勉強詠唱完復活魔法後,修伯丟下這句話並甩開困惑的神官們,快步回到自己房間。

  接著他以「沉默」魔法做好隔音措施,用力揮拳打飛桌上那堆書。

  「那個不信神的混蛋!」

  巨響連連,不過多虧了魔法並未傳到外面。

  修伯接著又是猛然拍桌,咬牙切齒的他,臉上浮現充滿憎恨的醜陋表情,讓人無法想像與平常那位溫和的司教是同一人。

  「該死的邪神手下,居然引誘女神的勇者……引誘我的亞莉安墮落!」

  由於沒人聽得到,因此他罵出各種想得到的惡毒話語。

  恨意的矛頭不用說,就是指向那個名叫真一,突然出現奪走亞莉安芳心的少年。

  「亞莉安被那個傢伙的甜言蜜語給騙了,連魔王都不去對付!」

  如果不快點打倒道格溪谷的魔族,別說什麼升上大司教了,甚至會傷到他的名譽。

  人家會說「居然一直放著女神的敵人不管,是不是信仰不夠堅定啊」。

  女神教高層可是充滿妖魔鬼怪的地獄,稍有疏忽就會被別人扯後腿,落入無底沼澤。

  「果然,非排除他不可。」

  稍微冷靜一點後,恢復原先語氣的修伯下了決定。

  為了自己,也為了亞莉安,只能收拾掉那名少年。

  不過這麼一來,少年身邊如影隨形的銀髮女僕就是個麻煩。

  雖然已經派出神殿的密探監視,但是女僕隨時都用「敵意偵測〈Enemy Sonar〉」戒備,更以「堅固鎖頭〈Hard Lock〉」封鎖少年與自己下榻的房間,不給別人下手暗殺的機會。

  真要說起來,如果完全採信密探的報告,那么女仆的魔力就與修伯相當,甚至有可能會使用「完全治癒」和「死者復活」。

  這麼一來,如果不能將屍體徹底消滅,便無法確保少年死亡。

  不是碎屍萬段後餵魚,就是用火連骨頭也燒光。

  無論選哪一種,都是顯眼又花時間,一不小心還會讓亞莉安察覺。

  「讓國王動手吧。」

  隨便安個罪名把他放逐到國外就好。

  身為波亞王國實質支配者的修伯做得到。

  然而,一旦做出這種事,亞莉安真的還會留在自己身邊嗎?

  「不可能!勇者怎麼會背叛女神的司教……!」

  聲音下意識地變小只是錯覺,修伯這麼告訴自己。

  就在他這樣掙扎的期間,太陽已經即將下山,夕陽照進室內。

  叩叩。

  「司教大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敲門聲過後,房門開啟,一名男性神官走了進來。

  即使看見地上散落的書本,他也沒講些多餘的話,而是在修伯耳畔悄聲說道:

  「和之前調查的少年與女僕有關。」

  「有什麼情報嗎?」

  遭到修伯催促的神官──男性密探,以罕見的緊張模樣回答。

  「是,那名女僕是魔族。」

  「……你剛剛說什麼?」

  「那名女僕是魔族,和她待在一起的少年可能也是魔族,即使是人類也可能是叛徒。」

  「…………」

  瞬間,修伯腦袋裡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密探也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說明。

  「只剩少年與女僕兩人時,他們大概是終於鬆懈下來,解除了幻影魔法。」

  女僕美麗的銀髮維持原樣,肌膚則染成了褐色,耳朵也隨之伸長。

  就和人們口中精靈墮落的模樣──傳說中的黑精靈如出一轍。

  「而且他們談到『拜託魔王大人準備黃金,再次討好國王』等話題,應該不會錯。」

  「呵……呵呵,啊哈哈哈!」

  總算明白密探在報告些什麼的修伯,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原本就懷疑他們是拐騙女神勇者的邪惡背教者,沒想到真是邪神的手下!」

  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麼愚蠢到一直沒看出來。

  但在這同時,修伯也因為得到了排除少年的正當理由,打從心底感謝女神。

  而且,他也為了另一個真相感到歡喜。

  「沒想到,那個讓我丟臉的商人也是他,真是個讓人開心的盲點啊。」

  提到用黃金討好國王,怎麼想都是那個商人。

  儘管他當時用嚴重的燒傷遮掩長相,不過仔細一想,商人的個頭也和少年一樣。

  「原來如此,會覺得女僕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呢。」

  因為少年帶在身邊的銀髮女僕,以及出現在謁見廳的藍發女僕,其實是同一個人,只是用魔法改變過樣貌而已。

  「如果當初硬是解除幻影魔法,這件事早就可以解決。我還需要多加磨練呢。」

  少年帶在身邊的女僕以魔法偽裝外表,這點修伯一開始就知道了。

  之所以沒揭穿,則是因為在謁見廳敗給商人一事,梗在心頭揮之不去。

  如果他連這點都計算在內,才喬裝成商人展現燒傷痕跡,那還真是不得了的策略。

  不過,戲法已經被破解了。

  「果然,女神不會放過邪惡。」

  修伯對女神的信仰變得更加堅定,同時為了排除邪惡運轉起腦袋。

  「司教大人,要不要立刻報告國王,讓他準備部隊?」

  魔王的手下入侵城鎮可是大事一件。

  應該全軍出動包圍目標,確實地解決他們。

  聽到密探的進言,修伯緩緩搖頭。

  「不,沒那個必要。說起毀滅邪惡的魔族,還有更適合的人選吧?」

  「這……」

  正因為已經想到那人是誰,才讓密探難以啟齒。

  「可以幫我把人叫來吧?」

  修伯拍拍密探的肩膀,微笑下令。

  那對眼睛裡的混濁光芒,不屬於侍奉神聖女神的司教。

  為了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焦躁不安,內心燃起陰暗的嫉妒之火,中年男子的醜陋本性顯露無遺。

  ●

  「啊,鬆餅真好吃~」

  傍晚,結束神殿的禮拜之後,上街買東西又吃到真一手制甜點的亞莉安,此刻

  躺在旅店床上,臉上還帶著笑意。

  「真一他真的不在意。」

  坦白自己其實是半龍人那一晚,亞莉安回來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真一的態度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改變。

  倒不如說,她感覺兩人的距離拉近,變得十分要好。

  「而且,今天簡直就像約會一樣……」

  說完,亞莉安的臉染上一層紅暈。

  從小和母親逃亡似的持續旅行,之後又以魔物獵人身份孤獨過活的她,不要說戀人了,連個同齡的男性朋友都沒有,當然會害羞。

  「約會嗎……如果是真正的戀人,是不是會接吻啊?」

  不小心妄想起來的亞莉安,腦中浮現那一晚的情景。

  看見悲傷嘆息的她,對方苦笑著說「真拿你沒辦法」,接著神色自若地對她脖子上一般人應該會覺得噁心的鱗片伸出舌頭──

  「啊哇哇!不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使得亞莉安滿面通紅,一邊在床上翻滾一邊對著空氣辯解。

  「嗚……我到底是怎麼了,居然說出那種難為情的話……」

  公龍和母龍求愛時,會纏繞、舔舐彼此的頸部,至於她得知這種生態後抱頭懊惱,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現在她所想到的,只有一個理由。

  「我是不是……喜歡他啊……」

  和真一聊天非常開心。一旦不小心貼近,胸口就會一陣悸動。看見他和瑟雷絲或街上的女孩子說話,心臟就會緊得發痛,難過到想哭泣。

  雖然亞莉安與人相處的經驗還太少,不足以確定這就是戀愛。

  「真一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真一表現得非常溫柔,應該不會討厭她才對。

  可是,儘管沒辦法解釋清楚,卻有種對方並未坦白一切的感覺。

  該說是在提防什麼嗎?還是該說他戴著面具呢?

  因為,真一雖然經常調侃別人,但是在亞莉安面前基本上只會露出笑臉。

  可是,他與瑟雷絲交談時,儘管會生氣、會不高興地皺眉,展現各種不同的表情,最後卻總是非常開心──

  「──不行!我是女神的勇者,不能想這種事!」

  亞莉安拼命地大喊,驅趕內心即將燃起的黑色火焰。

  對了,回想一下。

  因病倒下的母親,不是經常這麼說嗎?

  『亞莉安,不管多麼辛苦難受,都不能怨恨別人喔。』

  她曾經運氣不好讓人看見喉頭的鱗片,於是被罵「你這個怪物!」,還被人丟石頭。

  也曾經明明按照委託解決了魔物,卻因為對方刁難而領不到報酬。

  可是不能生氣、不能懷恨在心。因為,她擁有力量。

  這股龍的力量,強大到就算隨心所欲殺掉看不順眼的人,也沒人能懲罰她。

  正因為如此,她的自製心必須比鋼鐵還要牢固。

  『你是人類喔。你只是個稍微比其他人強上一點的普通人類。』

  沒錯,因為是人類,所以不能殺人。

  不能成為魔物、魔族、龍那樣危害人類的怪物。

  「嗯,我知道了,媽媽。」

  亞莉安回想起母親的話,把持住浮動的心。

  她一直以來都遵從母親所說的,不去怨恨任何人,即使難受也要展現開朗的笑容,為了人們而戰。

  多虧如此,她很光榮地被選為女神的勇者,也與街上的人們相處融洽,還結識了真一這位理解者。

  一個污穢的半龍人還期望更多幸福,臉皮也未免太厚。

  「不過,只是喜歡人家,應該可以吧?」

  就在她有如徵求許可般,悄聲這麼說的瞬間,房門響起「叩叩」的聲音。

  「哇!先、先等一下!」

  亞莉安連忙跳下床,以雙手拍拍泛紅的臉頰,儘可能裝成平靜的模樣後開門。

  站在門前的,並非讓她懷著些許期待的黑髮少年,而是身穿白色長袍的男性神官。

  「這麼晚來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修伯司教有事找您。」

  「司教大人嗎?」

  出乎意料的人找上門,讓亞莉安十分疑惑。

  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推薦自己成為勇者的恩人,也不能無視邀請。

  她整理好衣著,佩上和真一一起取得的嶄新愛劍,跟著神官前往神殿。

  走過沒點燈又排列著屍體而顯得十分詭異的通道後,亞莉安踏入最深處的禮拜堂。

  原本面對巨大女神像虔誠禱告的修伯司教,聽到她的腳步聲後回過頭來,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

  那和藹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與平常完全不一樣,讓亞莉安不由得抖了一下。

  修伯緩步走向她,說出這番話:

  「勇者亞莉安啊,我以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司教的身份命令你。將邪教徒.真一與他的隨從送去陰間。」

  要她親手殺掉她喜歡上的少年。

  「為了不讓他走錯路回到現世,要細心地把屍體處理掉喔。」

  「請、請等一下!」

  那溫和的表情就像在提醒跑太快摔倒的小孩,說出口的台詞卻正好相反;亞莉安一聽之下極度混亂,卻還是大聲質疑。

  「為什麼要殺掉真一?」

  「我已經說過啦。因為他是邪教徒,是魔族的手下。」

  「怎、怎麼會,真一居然是魔族的手下,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不過這是真的喲。」

  修伯這麼說完,看向把她叫來的神官。

  「那名少年的女僕使用魔法改變外貌,亞莉安大人應該也注意到了才對。」

  「可是,人家或許有什麼想隱瞞的理由……」

  因為自己就有喉頭上的鱗片這個秘密,所以亞莉安刻意不提起這件事。然而──

  「女僕的真面目是邪惡的魔族,黑精靈。」

  「怎麼會,騙人……」

  「沒有騙人。女神的虔誠信徒,不可能欺騙你這位勇者吧?」

  修伯說著這種一聽就知道企圖的台詞,並且拍拍亞莉安纖細的肩膀。

  「他和魔族聯手背叛了人類,不能原諒。你願意動手吧,亞莉安。」

  「可、可是,我對真一──」

  少女拼命地想抵抗,男子卻將嘴巴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

  「你不想讓大家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吧?」

  「──!」

  亞莉安震驚地往後一跳,可是修伯就像在說「別想逃」似的,盯著她隱藏在紅色圍巾底下的頸部。

  「為、為什麼……司教大人會……?」

  在這個國家知道半龍人一事的,應該只有自己主動告知的真一才對。

  「女神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喔。」

  面對無比狼狽的亞莉安,修伯只是露出虛偽的溫和笑容。

  她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身為司教的人是因為敗給色慾,對女性使用了「透視」才會發現這個秘密。

  「這個國家的人們都很信賴你,你可別讓大家失望喔?」

  已經不再把她看成單純的住客,而是當成親女兒般關照的旅店老闆。

  城門那些每天早上訓練時都會和她打招呼的和氣士兵。

  笑著說「托勇者大人的福,今天也很和平」的婦人、小孩、老人。

  一旦發現她是半龍人,是比魔族更強、更恐怖、更骯髒的存在。

  這些人全都會討厭她。

  「我、我……」

  亞莉安嚇得整個人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修伯再次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出聲確認。

  「你願意吧,亞莉安?」

  孤獨的少女,好不容易才得到名為「女神的勇者」的容身之處。

  如果以此逼迫,答案便只有一個。

  ●

  回到旅店後,她完全睡不著,就這麼一直到天亮。

  亞莉安帶著難看的臉色下到一樓酒館,真一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她。

  「你看起來很累,吃完飯之後再休息一下比較好喔。」

  說完,真一遞出糖果。

  平常亞莉安會開心地含進嘴裡,在老闆準備早餐這段期間愉快地聊天。

  可是,這種溫暖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真一,我們去打倒魔王吧。」

  「……我知道了。」

  或許是將她的難看臉色,誤以為是緊張與決心所致吧,真一嚴肅地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就回房整理行囊。

  就這樣,在擔心的老闆目送

  之下,三人踏上旅程。

  「…………」

  在步行前往西北方道格峽谷的途中,或許是因為體恤亞莉安吧,真一與瑟雷絲難得地沒怎麼閒扯。

  亞莉安也接受兩人的好意,望著與內心截然不同的晴朗天空,專注地將雙腳往前踏。

  「今天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當天空染成紅色時,真一這麼說道,三人便在穿越森林的道路上停步。

  真一放下背著的袋子,開始準備晚飯。此時亞莉安擠出了那個一直閉口不談,而且會讓一切邁向終結的問題。

  「真一,人家說你是魔族的手下,這是騙人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動作不快一點的話飯就要冷掉囉。

  希望他能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地一笑置之。

  然而,真一前所未見的正經表情,背叛了亞莉安的小小希望。

  「瑟雷絲小姐。」

  「遵命。」

  單純聽人家喊到名字就已察覺一切的女僕,解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

  那身不起眼的長裙女僕裝、讓亞莉安無比羨慕的體型、端正的五官、銀色的秀髮,全都沒有改變。

  只不過,肌膚的顏色變為褐色,耳朵則變得約有三倍長。

  「黑精靈……」

  魔族、女神的敵人、邪惡的邪神眷屬,殺害三千名波亞王國士兵的怪物。

  明明早已知道、明明早已有所覺悟,亞莉安卻還是當場愣住。真一面對她,向她坦白。

  「如你所見,瑟雷絲小姐是魔族,蒼藍魔王的隨從。而我雖然是人類,卻是效忠魔王大人的參謀。」

  說著,少年從懷裡掏出畫有笑臉的面具戴上,遮住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啊!」

  亞莉安一悲痛地大喊,真一立刻丟下面具,將一切和盤托出。

  「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地球』的異世界人。」

  「地球……?」

  「為了打倒無限復活不斷來襲的勇者,魔王大人親自召喚我來此。」

  「你在說什麼啊!」

  「不相信也沒關係。不過,是叫做路札爾吧?讓他們五個屈服、離開的人,就是我。」

  「怎麼會……」

  少女不願相信。

  不是指「真一是魔族的手下,而且陷害路札爾等人」這點。

  而是不願相信真一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葬送勇者──也就是亞莉安。

  成為同伴、伸出友誼之手。

  用言語和行動,證明就算亞莉安是半龍人也不在乎。

  還有一起逛街、替她做鬆餅。這些溫暖的回憶,全都是為了葬送她的謊言,

  「騙人,說這些都是騙人的……!」

  亞莉安哭著拔劍,劍尖指向真一。

  瑟雷絲見狀當場就要採取行動,真一伸手制止。

  「要相信什麼,由你決定。」

  「咦……?」

  「世上沒有什麼絕對的真實,只有無數『自己想相信的真實』。」

  真一以看不出情緒的認真態度這麼說完,等待亞莉安回答。

  她會認為女神的教誨沒有錯,魔族是邪惡、應當毀滅的敵人嗎?

  或者,會將魔族看成雖然腦袋裝肌肉又有文化差異,但是能夠合作的有趣朋友呢?

  「這什麼嘛!不要講些難懂的話想敷衍我!」

  即使亞莉安憤怒地大喊,真一的主張依舊沒有改變。

  「我從異世界被召喚來這裡,成為魔王的參謀,打倒敵對的勇者,這就是一切。之後的部分,就由亞莉安你來決定。」

  「這樣太卑鄙了啦!」

  如果少年難看地求饒就好。

  這麼一來她就會幻滅,能夠毫不猶豫地下手。

  或者,溫柔地欺騙她全都是誤會也好。

  這麼一來她就能忘記一切,撲進少年懷裡。

  儘管如此,真一卻只說出事實,交給亞莉安自己判斷。

  是要殺他,還是──

  「真一你這個卑鄙小人!騙子!下流!」

  「我可沒想過會連你也這麼說啊。」

  聽到她這樣罵,真一總算不再一臉嚴肅,笑了出來。

  已經對她展露過許多次,顯得有些困擾卻又溫柔的笑臉。

  「嗚、嗚哇────────────!」

  亞莉安順從自己爆發的情緒,舉劍沖向面帶笑容無意閃避的真一──

  ●

  黑夜將盡,再過一刻太陽就要露面。亞莉安低下頭,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在陰暗的神殿走道上。

  失去腰間魔劍的她,那副滿身泥濘腳步虛浮的模樣,簡直有如幽鬼。

  她就這麼走到最深處,打開禮拜堂的門。

  微暗的室內,修伯司教就像早知道她會來一樣,站在女神像前。

  「歡迎回來,亞莉安。順利收拾掉邪教徒了吧?」

  「……是。」

  看見亞莉安無力地頷首,修伯露出和藹的笑容走近。

  然後,抓住她的肩膀,以宛如響自地底的聲音呢喃。

  「女神的勇者可不能說謊喔。」

  「──!」

  就在亞莉安頭彈起的瞬間,地上伸出的無數鎖煉已經綁住她的身軀。

  「啊咕……!」

  「遺憾,真是太遺憾了,亞莉安。」

  原先躲在房間角落陰影處的三十多位神官,配合修伯的聲音將力量集中在魔法鎖煉上,緩緩縮小包圍圈。

  「你放過邪教徒這件事,我早就已經知道了。」

  那位到旅店找亞莉安的神官,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修伯背後。

  將真一和瑟雷絲引到城鎮外收拾。

  為了監視亞莉安是否遵從這道命令,密探隱藏身形跟在她後頭。

  「為什麼放過那個邪教徒?」

  修伯一副「不准找藉口」的模樣,帶著依然和藹卻殺氣騰騰的表情逼近。亞莉安當著他的面,靜靜地掉下一滴眼淚。

  「我沒辦法殺真一……!」

  那時,因為遭到背叛而滿懷悲憤舉起的劍,到頭來依舊從她手中落下,沒有傷到真一。

  因為,即使隱瞞自己身為魔族手下一事、即使所作所為是為了打倒勇者,和亞莉安成為同伴、讓她不再孤單、說出就算是半龍人也不在意,這些依然都是真的。

  看見他坦白一切並露出被殺也無可奈何的苦笑,讓亞莉安相信都是真的。

  不過,這些不過是無聊的藉口。

  「我喜歡真一。」

  因為喜歡他,因為愛上了他,所以相信他、原諒他、放過他,什麼也不問就離開。

  被爛男人欺騙的笨女人啊──女僕在旁邊深感無奈。

  「我喜歡他,因為我喜歡他……!」

  每當重複,無法如願的思念就讓她胸口刺痛,淚如雨下。

  看見少女那讓人同情的眼淚,身為女神教司教的修伯──

  「你這個背教者!」

  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怒罵,給了亞莉安一巴掌。

  「……!」

  「你這個背教者,背教者!居然被魔族的手下拐騙,你這個污穢的背教者!」

  少女與其說是遭到魔法鎖煉束縛,不如說是受困於罪惡感才不抵抗,司教毫不留情地一再賞她巴掌。

  和藹神父初次顯露的狂亂模樣,讓周圍神官愣在原地,忘了出手制止。

  「你以為、我為了你、花費多少、心血!」

  說服起先不情願的她成為女神的勇者也好。

  為了讓她聲名大噪,介紹許多懲治魔物的委託也好。

  將她是污穢的半龍人一事,深藏在心底也好。

  「全部、全部都是多虧了我吧!」

  修伯絕口不提「在女神教出人頭地」這件攸關自身利益的事,一味指責亞莉安背叛。

  和沒殺掉魔族手下相比,心被自己以外的男人奪走更為嚴重。

  「呼、呼……」

  反覆打了幾十個巴掌讓手骨隱隱作痛後,修伯總算放下手臂。

  亞莉安持續挨打的臉頰雖然變得紅腫,不過很快就消退了。

  半龍人的龐大魔力,讓肉體的強壯程度與再生能力都超越了人類的領域,專精治療魔法的司教不可能傷得了她。

  真要說起來,亞莉安是勇者,死了也能復活的存在。

  即使同為勇者,也不可能殺得了她。

  不過,已經使喚勇者長達數百年的女神教可不會大意,他們早有對策。

  「實在是

  非常遺憾,居然要毀掉你這種優秀的勇者。」

  調勻呼吸後,好不容易恢復原先口吻的修伯,揪住圍著亞莉安纖細頸部的圍巾。

  「嗚……!」

  「覺悟吧,大神殿的拷問官們可是很殘忍的。」

  癱瘓不死身勇者的方法,是一種極為黑暗瘋狂的產物。奇妙的是,魔王那位下流參謀也曾經考慮過,卻沒有實行。

  「就讓他們將食人蟲塞進你身上每一個洞,告訴你被蟲子從體內啃食的痛苦與恐怖吧。『遮蔽痛覺』也沒用喔?當腦被吃掉三分之一,變得連魔法都無法維持的瞬間,所有的感覺就會一起來襲。」

  「咿……!」

  顫抖著發出慘叫的人,是在旁邊聽的一般神官們。

  亞莉安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是流著悔恨的眼淚。

  「對不起……」

  向讓自己成為勇者、給予自己人們信賴的女神,以及提供契機的司教謝罪。

  還有,向沒拋下自己這個半龍人,選擇養育自己長大的亡母謝罪。

  「到了這種時候,你──!」

  她沒有因為恐懼而難看地求饒。正因為受到這種高尚的心靈吸引,更讓修伯激動地再度舉起手掌。

  不過,他的巴掌並未打在亞莉安臉上。

  「到此為止,家暴司教!」

  即使不明白詞彙的意思,卻還是聽得出愚弄感的討厭聲音。

  聲音主人踢開禮拜堂的門,出現在眾人面前。

  臉上掛著一副「我最喜歡陷害別人」的頂級邪惡笑容。

  「真一!」

  亞莉安驚訝地回頭,黑髮邪教徒真一豎起拇指回應。

  「抱歉來晚啦,因為忙著搬屍體。」

  「雖然主要是我負責的。」

  看起來有些疲倦的瑟雷絲,也出現在真一背後。

  插圖p281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見司教狼狽的模樣,真一不由得笑了出來。

  「喂喂喂,難道你以為我沒發現有人跟蹤亞莉安?」

  「雖然找出位置的是我。」

  「順帶一提,那些想收拾掉我們的傢伙已經全部擺平,而且全裸吊在城門前囉。」

  「這也是我做的。」

  除此之外,還有施展「飛翔」魔法追趕快如新幹線的亞莉安,以及安排各種保險措施,讓瑟雷絲相當疲憊。

  相對地,真一則顯得活力十足,洋洋得意地開始揭露真相。

  「不過,真沒想到你會完全照我的期望走呢。連我其實是故意暴露身份都沒發現,哼哼哼!」

  「你說,一切都按照你的作戰進行……!」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修伯憤怒地大吼,意外的是真一對他搖搖頭。

  「怎麼可能?這根本算不上作戰,只是一場處處漏洞又充滿偶然的賭博。」

  沒錯,這是一場碰運氣的賭博,無法控制成敗。

  不是靠真一的成功,而是仰賴修伯的失敗。

  「我想把亞莉安拉攏到魔族這邊。不過有個很大的障礙……那就是你,修伯司教。」

  「我?」

  「沒錯,讓亞莉安成為勇者的恩人,喪母的她原本將你當成父親般尊敬。」

  「…………」

  修伯無法老實地感到高興,沉默不語;真一則對他露出惡意濃厚的笑容。

  「這一點,你自己毀掉了。」

  受到對真一的醜惡嫉妒、對亞莉安的獨占欲控制。

  「你明明還有好幾個能夠迴避的選項啊。」

  如果在知道真一是魔族的手下時,不要選擇「叫亞莉安下手」這種惡毒方法,而是由自己或王國軍出面討伐。

  倘若在下令殺人之後,相信亞莉安,不派人監視她。

  要是明知亞莉安放走了敵人,卻還是顧慮她受傷的內心,默默地選擇原諒。

  只要有些許誠實和寬容,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樣。

  「到頭來,全都是你自己的卑鄙下流所致。」

  「唔……!」

  真一絕口不提自己的部分,給了啞口無言的修伯一個最棒的邪笑。

  「喂,現在感覺如何呀?想勾引一個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女孩,卻發現自己的嫉妒毀了一切,感覺如何呀~?」

  「你這傢伙……!」

  修伯氣得七竅生煙,就連周圍神官已經得知他心底那股對亞莉安的愛慕,也沒注意到。

  不過,他靠著長年培養的克制情緒法,硬是壓下憤怒佯裝平靜。

  「哼……被放走的邪教徒,居然自己踏入虎口,這也是女神的意向吧。」

  冷靜一想,這是個機會。

  那名女僕同時也是厲害的魔法師,甚至能擊退自己精挑細選的刺客,然而她已經疲憊到頂多只能再詠唱一兩個魔法。

  而且,可恨的邪教徒少年雖說多少有些戰力,終究只有一個人。

  相較之下,己方雖然要留人手制住亞莉安,卻有三十人以上。

  哪邊占據優勢,連小孩子都知道。

  「各位,制裁叛徒一事延後,先收拾邪教徒吧。」

  說完,修伯對真一舉起手掌。

  儘管他專精治療與復活魔法,不過殺得了人的攻擊魔法還是有點研究。

  因為在爬上司教的過程中,他也曾經率領部下討伐魔物。

  然而,即使修伯與神官們殺氣騰騰,真一仍舊不當一回事,只是看著被綁住的少女。

  「亞莉安,那時候沒來得及說,我雖然是魔族的手下,卻沒打算消滅人類。我反而希望終結人類與魔族之間無益的戰爭。」

  「咦……」

  「和魔族聯手,本身就是個邪惡的念頭。」

  修伯從旁插嘴,不過真一還是沒放在心上。

  「亞莉安,如你所見,我是個玩弄你心意的下流混蛋。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依然希望有一個不分人類魔族的快樂天地,不會因為長鱗片、不信女神這些小事就遭到迫害、殺害。」

  他沒說要全世界都平等而和平。

  真一不是那種聖人。

  只不過,希望眼睛所見範圍、伸手能夠觸及的人們幸福,這個願望貨真價實。

  「嗯,對啊,建立一個快樂的國家吧。」

  自己說出口的話提醒了他。

  受到魔王召喚,按照委託解決不死身勇者後,又因為無法放著熟人面臨危險不管,所以請纓來到波亞王國,然後攻略亞莉安。

  隨波逐流,也沒多想就沿路一直走下去,終於讓他找到一個目標。

  正因為自己的「愉悅」很重要,所以要建立一個讓身邊人都能愉快歡笑的地方。

  名為外山真一的少年,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就在於此。

  「所以,你願意相信我,把性命託付給我嗎?」

  真一這麼說完,笑著對一臉驚訝看著他的亞莉安伸出手。

  明明以溫柔的話語騙了人,卻又因為沒辦法徹底當個人渣而坦白一切,此刻更像這樣前來搭救的少年。

  既然,他以那張曾對自己展露過許多次的笑臉渴求自己,那麼,亞莉安的答案當然只會有一個。

  「嗯,我的命和心和一切,全都交給真一你。」

  所以,帶我一起走──少女用盡全力伸出被鎖煉捆住的手。

  看著流下溫熱眼淚微笑的亞莉安,瑟雷絲只有一個念頭。

  「……真是個笨女人呢。」

  雖然「和下流男子很相配」這句話讓人不甘心,所以她絕對不會說出口。

  「廢話我已經聽夠了,快點給我消失!」

  修伯氣急敗壞地開始詠唱魔法,不過實在是太遲了。

  因為打從他們站在神殿裡的那一刻起,勝敗就已決定。

  「『點火〈Fire〉』!」

  在攻擊魔法施放之前,真一已經用右拇指比出按下按鈕的動作並且大喊。

  瞬間,數十根支撐神殿的柱子發出巨響,從內炸開。

  「出、出了什麼事?」

  震驚的修伯與神官們不可能知道。

  每天假借禮拜名義來到神殿的真一,用「原子結構轉換」讓硝化甘油──炸藥的原料一點一點地滲進柱子根部,做好隨時都能以些許火花引爆它們的準備。

  「哼哼哼,能夠死於女神的神殿,你們應該算是得償所望吧!」

  「要走囉。」

  瑟雷絲抓住得意的真一衣領,以僅剩的魔力詠唱「飛翔」。

  於是,他們丟下逃得太慢的神官們,飛出開始崩塌的神殿。

  「你、你這該死的邪教

  徒──────!」

  修伯這聲充滿憎恨的臨終哀嚎,也被倒下的女神像砸爛、掩蓋。

  搖撼大地的巨響,傳遍已經有些許亮光的黎明天空,女神教的神殿緩緩崩塌。

  周遭人們一個個驚嚇萬分地起床,靠著瑟雷絲幫助順利逃脫的真一,則是悠哉地眺望這個壯觀的景象。

  「唉呀~毀掉人家辛苦蓋起來的東西真開心耶!」

  「好一句史上最差勁的下流發言呢。」

  儘管終於因為魔力耗盡而坐倒在地,瑟雷絲還是沒忘記吐槽。

  兩人背後,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

  當然,不是真一他們殺的。

  這些都是被魔王貫穿心臟,因此在神殿裡排隊等待覆活的人。為了不讓這些人被壓扁,真一與瑟雷絲特地先把他們搬出來。畢竟他們是為了工作才會與魔族敵對,彼此無冤無仇,所以兩人不忍心奪走他們復活的機會。

  至於被壓在神殿底下那三十名憎恨魔族的神官……就祈禱有什么女神的庇佑吧。

  「好啦,趁圍觀群眾還沒聚集過來之前搞定吧。」

  崩塌告一個段落後,真一雖然明知仍有危險,卻還是踏入已毀的神殿裡。

  「餵~亞莉安,你沒事吧~!」

  大概是聽到他的呼喚吧,稍遠處的倒塌牆壁被打飛,滿身塵埃的紅髮少女跟著跳出來。

  「噗哈……真一,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啊?」

  「所以啦,我說了『把性命交給我』對吧?」

  亞莉安雖然不高興地嘟起嘴巴,不過看上去沒什麼嚴重的傷。

  只要神殿的崩塌導致神官們分心而放鬆束縛魔法,她就能夠平安脫逃──正是因為相信事情會如此,真一才敢引爆。

  「好啦,走吧。」

  離開人類,前往魔族所在地。

  為了將來有一天,能夠建立讓人類、魔族、半龍人都能歡笑的國度。

  真一笑著對亞莉安伸出手──

  「『衝擊破』。」

  卻挨了一記看不見的能源彈而飛出去。

  「嘎啊……!」

  「真一!」

  看見他吐血倒地,亞莉安驚叫出聲,立刻就要衝到他身邊。

  不過,一名男子從兩人之間的瓦礫爬出來,仿佛要阻擋她一樣。

  「呵、呵呵……該死的背教者,你以為有辦法就這樣逃走嗎……」

  這個紅著眼睛露出瘋狂笑容的人,正是修伯。

  他雖然臉色鐵青又滿頭大汗,身上卻沒有半點傷。

  「嘖,這麼說來他是勇者呢……」

  真一口吐鮮血,暗罵自己的大意。

  修伯剛才雖然被女神像壓死,不過馬上就靠著女神的力量復活,接著以瓦礫遮掩剛復活後疲憊的身體,等待機會復仇。

  「去死吧,背教者────────!」

  修伯對準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真一,將一切恨意灌注下去,放出奪命的「衝擊破」。

  然而,看不見的能源彈並未貫穿魔王的參謀。

  動作比箭矢更快的亞莉安,挺身為盾替他擋下這招。

  「亞莉安!」

  「真一,你沒事吧?」

  「笨蛋,這是我的台詞!」

  看見亞莉安嘴角流出一絲鮮血,真一靠著毅力勉強撐起身子,以手指輕拭少女的嘴角。

  「雖然你救了我一命,可是女孩子不要這麼亂來啦。」

  「嘿嘿,第一次被罵耶。」

  「為什麼高興啊?你是被虐狂嗎!」

  總算和瑟雷絲一樣得到不客氣的吐槽,讓亞莉安鬆口氣似的笑了。

  接著,亞莉安回頭看向現在才因為傷到她而狼狽、僵住的司教,深深低下頭。

  「謝謝您讓我成為勇者,也謝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那張夢幻般的笑臉上頭,沒有半分怨恨或憤怒的神色。

  只有感謝與別離的寂寞,就像出嫁的少女面對父親那樣。

  「亞莉……安……」

  被那道純真、率直,卻也因此讓人為愛焦慮的眼神貫穿,冷靜下來的修伯,無力地跪倒在瓦礫上。

  「再見了,司教大人。」

  說完最後一句話,亞莉安轉過身,扶著真一離去。

  「慢著,不要走……亞莉安────────!」

  無論修伯怎麼喊,少女都沒有回頭。

  真一他們踩著瓦礫離開神殿遺址,讓休息過後恢復些許魔力的瑟雷絲稍微治療了一下。

  接著,三人靜靜穿越因為神殿倒塌巨響而聚集過來的群眾,朝城鎮外走去。

  「那傢伙沒關係嗎?」

  瑟雷絲拉下兜帽遮住長耳朵,並且指向背後的神殿。

  就這樣把最後的勇者──司教放著不管,難道他不會懷恨在心危害魔族嗎?

  對於女僕的擔憂,真一一笑置之。

  「不用擔心,我早就考慮到這點而安排了保險,對吧?」

  「可是,那種東西真的有效果嗎?」

  她不是懷疑真一,但是不熟悉人類文化又腦袋裝肌肉的魔族,實在無法理解。

  「喂,你們做了什麼啊?」

  只有自己狀況外,讓亞莉安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插嘴,真一則用一如往常的邪笑回應。

  「在我的故鄉,有一句很棒的諺語──『筆勝於劍』。」

  「咦?」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馬上。哼哼哼。」

  看見那張兇惡的笑臉,亞莉安只有一個念頭。

  「真一的壞人臉……好像有點帥。」

  這個笨女人沒救了──瑟雷絲如此嘆息,不過這點應該不用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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