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伊莉莎白的日常(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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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TSDM論壇

  翻譯:筆君

  〖某人的口信 三〗

  我從未愛過你。我在之前的口信中確實應該留下過這樣的話。但是,若要期盼其正確性的話,那就又錯了。

  過去的我,曾愛過諸位。

  我曾堅信不疑地認為,我是愛著大家的。

  不,這恐怕也不是很對。我說出的就只有這種含混不清的話,就連我自己都已經停不下來了。

  畢竟歸根究底,『定義愛』本來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打個比方吧,你現在能夠一口咬定,你愛著你所存在的脆弱世界麼?

  你能夠坦然地斷言,你愛著你生活的參與者,接觸者,乃至必須讓你背負某些責任的所有對象麼?

  我覺得,這恐怕是辦不到的。如果能夠辦到,那也不過是欺瞞,或者出於瘋狂的錯覺罷了。因為,那個地方本來就應該由順應各種感情自然混雜交織。

  過去的我也曾如此既愛著,同時也憎恨著世界。是呀,我的內心,根本不曾有過世人謳歌的無私之愛,也不曾有過深深的慈悲。不論以善人的標準還是以惡人的標準,我的內在都不是完整的。但是,我又離奇地覺得(沒錯,以我的行為來說,這過於離奇了)這樣的想法或許只是謙遜。

  當時的我還不成熟,被種種思想與信念擺弄得翻來覆去。現在想來,當時我那懷著憂愁、哀嘆、悲傷,依賴著愛與希望的腦髓裡面,儼然就是一片灼熱地獄。

  換而言之,我具備著完完全全能夠稱得上卓越的『異常者』的潛質。

  不然的話,我也不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也絕對應該會規避犯下大罪的責任了。就這樣,我化作了這個世上最矛盾的存在。

  我比任何人都罪孽深重,比任何人都神聖,比任何人都卑賤,比任何人都崇高。

  我是千古罪人,也是無辜的犧牲品。

  於是要說,現在的我又怎樣呢?

  非常遺憾,已經徹底瘋掉了。

  〖伊莉莎白的日常·表〗

  「……唔、……哈啊」

  隨著甜膩的哈欠,伊莉莎白醒來了。她從火刑的噩夢底層急速上浮。

  她猛然睜開那雙紅眼睛,慵懶地坐起來。毯子自她雪白的肩頭自然滑落。在就寢時,她是全裸派。絲滑的肌膚如珍珠般閃耀。猶如的絹絲烏黑秀髮順著胸前的谷間流瀉而下的樣子,煥發出一種禁忌之美。

  「……哼」

  在靜悄悄的臥室里,伊莉莎白輕輕地哼了一聲。照理來說,她醒來的時候應該有某人陪在身旁才對。伊莉莎白准許過唯一的人平日裡在早晨進入她的臥室。順帶一提,『人』的說法其實並不正確。

  因為她是小雛,是機械人偶。

  自從被棹人不小心啟動之後,她便擔當著寶貴的戰鬥力,同時還成為了城堡里的女僕,從管理這座大城堡到準備飯菜,身為女僕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完美。

  『早上好。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今天風和日麗,又是個配得上最愛的棹人大人的瀟灑,配得上伊莉莎白大人的美麗的美妙早晨哦!』

  小雛每天早上都會面帶微笑送來醒來後的第一杯茶。大概也是因為棹人說不用喝茶,小雛被拒絕的緣故,小雛在早上總是全心全意地為伊莉莎白服務。小雛泡茶會適應當日的氣溫與適度,一直都非常出色。論用心程度,棹人跟她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是,今天小雛不在臥室里。這也很正常,因為外面還是黑漆漆的。

  太陽還沒升起。伊莉莎白本來的醒來時間會晚很多。

  現在,小雛應該正趁著開始準備早餐之前(照她的說法,只是一小會兒)的時間,貼在棹人臥室的門上欣賞棹人的鼾聲。儘管這個愛好令人匪夷所思,但伊莉莎白覺得大概沒什麼壞處,於是便沒有去管。

  今天最大的問題,是窗外的氣息。在百葉窗歪頭,有什麼東西。

  伊莉莎白之所以提早醒來,就因為那令人討厭的氣息。雖然感覺不到敵意,但是……

  出奇的臭。

  「真是的,一個個都跑來『拷問姬』的城堡做什麼」

  將因緣糾纏的維拉德·蕾·琺繆討伐之後,伊莉莎白等人被捲入到各種詭異的騷動之中。前些天消滅『大總裁』的時候也是。戰鬥本身倒沒什麼,與之相關的其他反倒令人棘手。不過,城堡目前恢復了平靜的狀態。而詭異的情況又出現了。

  「雖說做夢是不好,但奪走余貪睡的時間這個罪可是相當重的喔」

  伊莉莎白不開心地靠近窗邊,把手放在百葉窗上,奮力推開。

  只見外面有個酷似蝙蝠的生物正怕打著翅膀。同時,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

  「——『標本製造』」

  黑暗中捲起深逾夜色的黑暗漩渦,飄起紅色花瓣。豪不防水,毫不留情。通通……響起說笑似地不大的聲音。那隻就像蝙蝠與豬仔融合而成始末掉了下去,如同標本一般被固定在地面上。使魔用尖銳的爪子抓著的某樣東西被放了開來。

  那個白白的紅紅的東西滾落在地。伊莉莎白看到那東西,皺緊眉頭。

  是紅色的花。同時,那東西還是人手的形狀。

  從中間被切斷的下臂,進行過惡趣味的加工。

  斷面附近的骨頭被取出,肉以保持連在根部的狀態被小心翼翼地薄薄削掉,向外翻開,弄成了花朵綻放的樣子。從內側露出鮮紅顏色的模樣,就像一朵玫瑰。

  在它的中心,插著一個黑色的沒有骨頭的東西。

  「哼,如此大費周章,弄出來的設計卻無聊至極呢……就把裡面的送來不就好了」

  伊莉莎白嘆了口氣,將人手撿了起來。插在中心的東西,是一個黑亮的木筒。那筒狀的玩意插在柔軟肉褶中的樣子,讓人聯想到男女交歡。

  伊莉莎白一口氣把木筒抽了出來。隨著噗滋的濕潤聲音,粘液拉成了絲。

  伊莉莎白一邊眉毛彈了起來。木筒的形狀稍稍令她有些意外。

  那玩意是流著血淚的聖女像的造型。

  「褻瀆、排斥、叛逆。不論何種含義解釋應該都沒錯。這也未免太好懂了吧?再稍稍稍下點……不,再下功夫也只會惹人惱火呢」

  伊莉莎白失望地觀察著沾滿血與脂肪的聖女像。聖女像就像被放到過斷頭台上一般,脖子處有白色的傷痕。伊莉莎白毫不猶豫地把手指放在線上,將頭部掰斷。聖女體內是空的,裡面放著一張揉成團的羊皮紙。伊莉莎白將它取出,目光淡然地從上面的文字上掃過。

  「……原來如此,司空見慣了呢。不過,連太陽出來都等不及,真是令人困擾啊」

  伊莉莎白聳聳肩,打了個響指。漆黑之暗與紅色花瓣包裹她全身。

  瞬息之間,黑色拘束裝穿在了堂堂裸身之上。

  伊莉莎白原本就喜歡華麗而大膽的服裝。但是,這件拘束服並非她有意製造的。是她魔力的攻擊性以及使用魔法的偏好,自然而然地讓服裝行程了這種挑釁而暴露的形態。這也是讓常人不敢直視的設計。但是,伊莉莎白本人卻相當中意。

  不管怎麼說,這可謂是『拷問姬』相應的姿態。

  「沒辦法了。麻煩事還是儘早收拾吧。太陽出來之後,棹人那呆子又會唧唧哇哇呢……嗯?為什麼余這個做主人的非得去在意下人的感受不可?」

  伊莉莎白歪著腦袋,把木筒和人手朝身後隨手一扔,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長長的飾布在她腰際搖擺起來,內側的暗紅色也顯得十分顯眼。

  鞋跟發出尖銳的聲音,伊莉莎白來到外面,開始走在月光之下。

  就這樣,『拷問姬』一個隨從也不帶,離開了城堡。

  ***

  伊莉莎白的城堡並不對來訪者封閉。

  岩石建造的外觀使它顯得十分莊嚴,就像一座堅固的要塞。但是,她並未布下防禦結界,也沒有設置守衛。儘管姑且設下了陷阱和會動的鎧甲等,但那些只不過是伊莉莎白抱著打發時間的態度製造的機關,平日裡根本不會發動。所以,城堡基本上沒有設防。到了夜裡,下人和主人都會安然地休息。這樣的情況,她也並沒有隱藏。

  知道的人都知道。古老的燕世城保利,住著『拷問姬』。

  就猶如童話一般。

  如此這般,伊莉莎白硬生生地把自己暴露在有可能遭受襲擊的危險之中。她這麼做為了以自己作誘餌,儘快讓一切結束。但是,投入水面之下的釣鉤,卻出乎意料地容易釣上雜魚。經常會有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造訪城堡。

  換而言之,伊莉莎白早已受夠愚蠢的來訪。

  「噢噢……得此一見真是榮幸之至!美麗的『拷問姬』,美麗的伊莉莎白·蕾·琺繆啊!我對這一

  天早已夢寐以求……你比傳聞中還要美麗!」

  黑暗的森林中響起了感慨之極的聲音。發出聲音的人張開懷抱,在自己的強烈熱情下不能自已。要是放著不管,他大概甚至會拜服在伊莉莎白腳下,輕文她的腳尖。

  在他面前,伊莉莎白擺著一副死魚似的眼神。

  伊莉莎白照著羊皮紙上的邀請走下山丘,進入周圍的森林後來到了這裡。附近的樹幹上留有紅色的標記,有個男人等候在這裡。

  他全身被上等的黑色披風遮住,頭上戴著高禮帽。服裝、體格、髮型都完美地隱藏了起來。而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飾有白銀、寶石和鵝毛的面具。他給與他接觸的人留下的,恐怕只有掩飾的印象。不過說話方面,卻沒有進行變聲。

  (唔……聲音這麼尖,恐怕日後一聽就能聽出來呢)

  伊莉莎白頭疼不已,按住額頭,不開心地接著說道

  「大半夜把人家吵醒的就是你麼。什麼有幸得見啊,一開口就胡話連篇」

  伊莉莎白犀利地打消掉他的感動。男人可能是銳氣受挫,頓時僵住了。但他清了清嗓子之後又重新調整好了狀態。然後,他又陰陽怪氣地冷笑起來

  「呵呵,該說不愧是『拷問姬』呢。這傲慢的態度果然出色。正因如此才有資格指引我等,攜我等同行啊!」

  「不對吧,只是被簡簡單單頂了一句就說別人有著不愧為『拷問姬』的傲慢,你的內心也未免太脆弱了吧。你是哪裡的貴族小少爺?搞清楚喔?你這一連串的言行要是讓教會知道了,可不光是財產被沒收那麼簡單,還會遭到異端審問喔」

  伊莉莎白聳了聳肩。眼前的男人又一次無力地晃了起來。但他似乎勉強挺住了,再次冷笑起來。

  伊莉莎白本想吐槽他「都說你的言行太單純了」,但覺得麻煩便沒有作聲。取而代之,她目光投向男人身後。

  在樹林中停著一輛黑漆馬車,馬也是一身亮麗的黑毛。提著燈火的車夫也穿著一身黑衣。乍一看並不清楚他是哪個家族的人,但能看到馬車側面留下了將徽章塗抹後留下的凹凸痕跡。要追查這男人的身份,大概光憑這個線索就足夠了。

  張揚的包裝顯得太過單純。而且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像演戲一樣浮誇。

  (這是常有的事……確實是這麼回事,但還是好麻煩)

  伊莉莎白在心中嘀咕起來。再說到那男人,他還在呵呵呵呵地笑著。看他完全沒有要說正事的意思,伊莉莎白無奈之下向他問道

  「於是,你是惡魔崇拜者?或者,是單純的反教會勢力?還是獨立宗教人士?」

  「真是厲害」

  男人佩服地點點頭。有什麼厲害的……送的木筒是那種形狀,大概任誰都能輕易想到。伊莉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種事情偶爾會發生。伊莉莎白是將要殺死十四隻惡魔的死刑執行者,也是教會的棋子。即便如此,不知為什麼在反教會勢力嚴重,『拷問姬』卻是值得嚮往的存在。

  伊莉莎白·蕾·琺繆連神明都不畏懼,殘忍地虐殺了自己的子民。在那之後與騎士團進行過戰鬥,尤其是在『串刺荒野』上的暴行,在部分擁有偏激思想的人之間甚至被當成了偉業。比惡魔更加殘酷,連神明都不敬畏的畜生——這就是伊莉莎白。但是,現在的她隸屬教會。對此無法忍受的人,在這個世上也不在少數。

  「畢竟從頭到腳一身黑,想必就是那麼回事吧。要是猜錯了翻到令人吃驚」

  「不正常的,應該是高呼信仰神明,強制讓人信奉單一教義的他們才對。我等不斷調查,越來越多地發現他們教義中的矛盾。您既然是『拷問姬』,自然早已洞悉了教會的扭曲之處」

  「算是吧,教會的傳說雖然詳盡,但實在模糊得讓人無法盲從。根據書籍的記載,甚至連聖女的記述都搖擺不定。一部分異端審問官還有稱得上聖人的傢伙,大多確也存在著強烈的扭曲之處。於是,你說這些幹什麼?」

  「這個世界遭受他們荼毒頗深,我等想要修正世界的偏差,信仰他們的敵對存在——惡魔」

  「這理由恐怕站不住腳吧……雖然麻煩,但還是問問你來找余的理由吧」

  伊莉莎白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向男人問道

  「那肉是新鮮的……是活生生切下來做成的吧」

  「喔喔,『禮物』您已經過目了呢!」

  伊莉莎白的聲音冷若冰霜。但男人並未察覺到她的變化,十分狂熱地接著說道

  「我等通過儀式來加強紐帶,獻上更加褻瀆神明的活祭,將許多祭品還活生生地製成了藝術品。沒錯,正如你『拷問姬』那樣!」

  伊莉莎白瞬間挑起半邊眉毛。男人不解地歪起腦袋。伊莉莎白搖搖頭打消他的疑惑,態度驟然一轉,溫柔地露出甜美的微笑

  「是這樣啊是這樣啊,偏偏是在『模仿余』麼。好吧,你們沒有實際召喚惡魔的魔力卻像從兵一樣不斷地將痛苦獻給那些傢伙。但是,這種情況在同類組織里應該算得上出類拔萃呢。因此,余縱然被教會施以枷鎖,你們依舊想要奉余為王冠,高舉余的旗號。是這樣吧?」

  「……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徹」

  「因為謁見余,求助余的人大概都有這這樣的願望呢……好吧,就想讓余確認一下吧。你們覺得該由『拷問姬』坐鎮的那個地方,就帶餘過去吧」

  「您說真的麼?您願意成為我們的王冠麼?」

  「你囉嗦啊。別讓女人重複相同的話」

  伊莉莎白將雪白的手輕快地伸向前方。男人不知是出於惶恐還是歡喜,顫抖著伸出手去。伊莉莎白沒有放過他的窩囊樣子,優雅地執起他的手,猛地將他拉向身邊,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根據情況,就由余給你們的命運帶來決定性的轉變吧」

  她的聲音如蜜糖般甜膩,如毒藥般充滿穿透力。

  男人大概是怕伊莉莎白過會兒會改變主意,於是大步流星地邁出腳步,牽著伊莉莎白的手急沖沖地趕向馬車。車夫畢恭畢敬地打開車門,伊莉莎白颯爽地跳了上去,重重地在皮椅子上坐了下去。男人也急急忙忙地坐在他身邊。

  伊莉莎白瞧也不瞧他一眼,高高地翹起腿。她的嘴上,掛著貓咪一般的笑容。車夫揚鞭策馬,馬車開始奔馳。但轉瞬之間,車體發生了奇妙的傾斜。車夫不解地歪起了腦袋。但是,馬車就好像沒有任何異常似地直接在森林中奔馳而去。

  在還未破曉的天空之下,他們就這樣一路疾馳。

  ***

  能聽到滴水的聲音。包裹在昏暗之中的空間裡,充斥著濃厚的泥土氣味與霉味。由土坯牆而成的道路十分狹窄,視野也很糟糕。走在前面的車夫手裡舉著的提燈是這裡唯一的光源。火光在地板上漫出的地下水形成反射,搖曳著複雜的金色。

  伊莉莎白一行踩著零星點點的積水,一路向前。

  他們穿過被『騎士』趕盡殺絕的村落,從某處廢墟進入到地道里。這所大屋本來應該是建於郊外的貴族的別墅,原來的屋主似乎是教會的虔誠信徒,簡約卻不是高檔的主屋與教堂相鄰接。但是,如今主屋和教堂飽經風雨沖刷,已經徹底腐朽,內部也一片狼藉。但是,唯獨那個感覺特別新的,構造結實的祭壇還保持著整潔。男人拉住藏在抽屜深處的鐵環,往旁邊一滑。隨後,祭壇的機關被打開,隱藏的台階出現在祭壇之下。

  這應該是為了在災難發生之際,能夠在主屋與附屋只見相互往返的設計。但是,隱藏地點選擇在了祭壇之下,這已經讓人搞不清這家人究竟是虔誠還是不敬了。

  伊莉莎白一路看到這些,皺緊了眉頭。男子將手放在胸前,回答了伊莉莎白的疑問。

  「這個地方的主人直至祖父一代都是愚蠢的虔誠信徒。然而到了兒子開始肆意放蕩享樂,最後為了躲債揮霍掉了所剩無幾的資產,鋪出了一條生路。我很喜歡這裡,於是就把房子買下來了。雖然全都當成了廢墟沒有管理,但密室改造過裝潢,盡請期待」

  男人自豪地說道。之後,他們在漆黑的地道里走了好久。

  路並不複雜,但相當長。伊莉莎白不知嘆了多少次氣。

  「喂,那什麼密室還沒到麼?」

  「讓您走這麼長的路實在抱歉。看,就快到了」

  車夫與男人停在了一扇門前。車夫將提燈高高舉起,刻在門上的異常豐潤的聖女裸體畫被照了出來。男子可能知道這是惡趣味,擔心惹伊莉莎白不開心,煞有介事地咳嗽起來。伊莉莎白則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態度,表情沒有變化。男子好像放下心來,敲了敲門。從裡面傳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讚揚的是?』」

  「『是獲悉人痛苦的方式』」

  「『應當尊崇的是?』」

  「『貪婪與欲望的漆黑深淵』」

  這樣的對話也是在演戲。伊莉莎白禁不住輕輕地按住額頭。

  對過暗號之後,門從內側打開了。車夫行了一禮之後,留在了原地。

  伊莉莎白和男子走進了房間。內部出乎意料的寬闊,正如男子之前所說,改造過裝潢。

  天花板掛著上等的冕形燈。乾燥的地板上鋪著圖案令人不悅的地毯,地毯在中心裁下了一塊四方形區域,邊緣處有金絲刺繡。

  一部分裸露出來地板上,擺著一個石頭台座。

  房間裡沒有其他家具,反倒這個樣子便足夠了。石頭台座周圍聚著一群跟那男子一樣身著黑衣戴著面具的人。他們齊刷刷地抬起頭來。

  伊莉莎白看著他們,聯想到了烏鴉群。眾黑衣人並不知道伊莉莎白的聯想,感慨起來

  「噢噢,天啊……『拷問姬』真的來見我們了」

  「多麼美麗啊。啊,這比傳聞中更加美麗啊」

  「……卿竟然真的成功了。可否讓我和她說說話?」

  那些輕聲細語間,透著孩子般的率直的憧憬。伊莉莎白將這一切徹底無視掉,目光直直地只盯著石頭台座上躺著的人。

  一個女孩被釘在檯面上。那是個體格貧弱的少女,可能是被買來的或者從農村被騙來的。她的肚子就像被烏鴉啄過一樣。

  她的腹部被切開,被細緻地攪成一團。伊莉莎白轉移目光。那些黑衣人手中握著血淋淋的餐刀,白銀餐盤中放著新鮮的肉片,還有顆眼珠在滾動。沒人手中的玻璃酒杯中,倒入了鮮血。問題是,女孩還有氣。她夾在那些興奮的貴族們當中,緩緩地向伊莉莎白看去。僅剩的一顆眼球流下一滴淚珠。她無聲地細語道。

  ——『殺了我』。

  不是『救救我』。

  與此同時,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通地一聲,一根鐵樁精準地刺穿了女孩的心臟。眾黑衣人看著噴濺著鮮血的鐵樁,吃驚地睜大雙眼。

  女孩瞬間斃命。不久,其中一個貴族戰戰兢兢地問道

  「請……請問,這次的祭品有哪裡讓您不舒服麼?」

  「哎,麻煩閉嘴。余有個問題可以問你們麼?」

  充滿緊張目光,同時投向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為了讓他們安心,妖艷地露出微笑。這極其魅惑的表情,令在場所有人都看入了迷,忍不住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伊莉莎白揚起塗黑的指甲,指向斃命的少女。

  「在場有沒有沒參加『盛宴』的?」

  眾人躁動起來,但幾乎所有人都非常自豪地搖了搖頭。但是,其中有一個青年在周圍人的推搡之下舉起手來。看來他是被某人帶來,被強行要求共同行動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余弄明白了」

  伊莉莎白將美麗的手伸向正上方。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匯集在了那一點。青年「噫」短促地慘叫了一聲。所有人都料想,惹『拷問姬』不開心的他將會被殺死。

  伊莉莎白對他美麗地一笑,接著打了個響指。

  「————————————嚯?」

  在他身後,有人發出愣愣的聲音。

  將伊莉莎白招來這裡的男子,用手接住了自己的腦袋。他的腦袋眨了眨眼,看著自己噴血的脖子。瞬間,男人向前倒了下去。

  時間凍結了。幾秒鐘,慘叫聲震天價響。伊莉莎白低聲細語。

  「原來如此,像『拷問姬』一樣,這話說得真好。不過卿啊,你似乎並不知道呢——余不會原諒余殺死的人被人當做死狗一般。迄今為止,那些人全都死在了余手裡。不過余要承認,這裡的宴會確實很像余的手筆。余是惡魔般的女人,而你們也一樣,偏離為人之道的惡棍們」

  伊莉莎白張開雙臂,男人的鮮血飛濺到她的肩頭。她在血雨中嗤笑,表情與之前的笑容截然不同。伊莉莎白以及其兇惡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是『拷問姬』的專場啦!能殺你們這些惡魔般的傢伙的,只有跟你們一樣的惡棍了吧!」

  此乃世間的一種真理。

  歌頌正義的人不會來到這個地下密室,只有憧憬邪惡的惡徒才能夠破壞這場宴會。而且,在看到活生生被吃掉的女孩時,嗅到牆壁上所沾染的數以百計跌犧牲者的血液的味道時,伊莉莎白便做出了必須處以極刑的決定。

  既然這裡是惡魔的宴會,那麼『拷問姬』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埃克塞特公之女』!」

  伊莉莎白高喊出來,打起響指。黑暗與紅花捲起漩渦,散去之後出現了楚楚可憐的少女。那是美麗的女孩子,穿著一件款式含蓄的深綠色禮服,胸前別著一枚與白色蕾絲衣領十分相稱的胸針。但是異常的是,同樣的女孩有好多個。而且從長長的袖子裡露出來的手,並非人的血肉,而是金屬制的,而且還是適合於拘束人四肢的形狀。少女們優雅地行了一禮,其中的四個行動起來。她們靠近台座,將祭品從鐵樁上拔了出來,將女孩的屍體扔在地上。血和內臟讓高價的地毯徹底報廢。隨後,四個人就這樣守候在台座的角落。

  伊莉莎白甜膩地,如蜜糖般,又如劇毒般輕聲細語

  「審判結束了。就讓余給你們的命運帶來決定性的轉變吧」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烈的慘叫聲響徹屋內。人被女孩們的手牽拉著,身體四分五裂,肚子裡掉出大量的內臟。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然而那些少女臉上的天真笑容卻不曾消失過。那些『埃克塞特公之女』,是車裂邢台的化身。她們臉上掛著純真的微笑,挑選新的犧牲者,將其固定在石頭台座上,拉扯其四肢。犧牲者不論如何掙扎,終歸逃不過她們的鐵手。就這樣,少女們一邊唱著歌,一邊將人撕碎。

  「『父親大人問,你是好人麼?還是壞人呢?是壞人就要扯一扯。讓我們開始懺悔的時間吧。哭吧喊吧求饒吧!但我還是不放手!』」

  那個樣子機器毛骨悚然。被拉直的四肢關節響起破碎的聲音。骨頭被扯斷,肌肉被扯斷,血噴濺出來。即便這樣,少女們還是沒有停手。

  她們只顧天真無邪地唱著相同的歌謠,並不斷地拉扯受害者的身體。

  「住手、住手啊!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要死其實要花更多的時間,你們從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明白這一點了吧。在這短時間內就會結束了。感謝余的慈悲如何?」

  伊莉莎白不屑地說道。瞬間,正在大叫的男人身體四分五裂,裡面的東西撒落出來。少女們一臉無趣似地將只有腸子連接著的斷身隨手一扔,然後無垢的雙眸中同時釋放出期待的光輝。稚嫩的手,伸向了一名在恐懼中愣在原地渾身發軟的女性。

  「『下一個是誰?下一個是誰?下一個是誰?』」

  「原諒我們吧,『拷問姬』!我們何罪之有?您應該深知教會的扭曲才是啊!」

  「是啊,你說的沒錯。余了解教會有多麼扭曲。在內部容忍異端審問官的存在,將自己推為聖人……那幫傢伙遲早會招致致命性的事態。但是啊,這跟你們的宴會有什麼關係?別拿對權威的不滿來粉飾你們的惡趣味,令人作嘔」

  伊莉莎白用下巴指了指女孩的屍體。她把女人的銀盤子踢飛,裡面裝的(比其他人更多)生肉飛灑出來。女人嚇得面無血色。

  伊莉莎白單膝跪地,溫柔地用手指托住女性的下巴。

  「只要還要同惡魔戰鬥,守護世界的秩序,余就會做教會的狗。然後終有一天,余將付出吃下這盤中肉的代價,遭受火刑。這早已註定」

  「餵、為什麼?這樣豈不屈辱?您得到了超越惡魔的力量,如今只需召喚新的惡魔締結契約,完全能夠掙脫教會的枷鎖吧?」

  「為什麼?為什麼有必要那麼做?」

  「————欸?」

  女性反被這麼一問,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正身處險境,露出呆滯的表情。

  在濃烈的血腥味中,伊莉莎白十分平靜地輕輕說道

  「壓迫者終被打倒,暴君終被吊起來,施虐殺戮之人必被殘忍殺死。這是世界的定數。拷問的最後,將以自己的慘叫聲點綴,墜入沒有一絲救贖的地獄。直至那一刻,拷問之人的一生才算完結。就連這種事你們都不明白?」

  伊莉莎白低下頭,表情消失在陰影之下。但是,女人不由地明白一件事。

  伊莉莎白的口吻之中,注入了可怕的怒火。

  「你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就吃下了無辜的血肉麼」

  砰地一聲,鋼鐵之手落在了女性的肩膀上。女性轉過頭去,只看見少女天真無邪的笑容。這些『埃克塞特公之女』唱起歌,開始將女性拖走。

  「『父親大人問,你是好人麼?還是壞人呢?是壞人就要扯一扯。讓我們開始懺悔的時間吧。哭吧喊吧求饒吧!但我還是不放手!』」

  「噫噫噫噫噫!您行行好,放過我吧,『拷問姬』!請您大發慈悲!啊啊,見鬼,見鬼!我要詛咒你!詛咒你!你這個賤人!臭婊子!到頭來你還不是一樣!神也好惡魔也好都不會拯救你,無恥的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你說得對。沒有人會救余——沒有人。這樣就行了,蠢貨」

  「下地獄吧下地獄吧下地獄吧下地獄吧下地獄吧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到最後,女性的肚子被撕碎了。被緊緊扯住的身體分崩離析,內臟掉了出來。伊莉莎白叉著手,面帶微笑地接受了一切憎恨。

  屋裡已經沒有能動的人了——就在她正準備如此判斷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傳來一陣甚是滑稽的喊聲。是在房間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青年突然站了起來。

  他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定,抓起了掛在裡頭牆壁上的斧頭,以勇敢卻魯莽的表情面對伊莉莎白。伊莉莎白看著他的臉,聳聳肩

  「什麼啊。你不是那個沒參加過『宴會』的人麼?余沒有殺你的意思喔」

  「住嘴!你跟這裡的傢伙沒什麼兩樣!死在這裡吧,怪物!」

  青年唾沫橫飛地大叫起來。伊莉莎白只覺得弱小之人逞一時之勇乃是愚蠢之舉,無奈地搖搖頭。青年甚至都沒去考慮力量差距,將斧頭高高舉起,劈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只用大個響指便能結束一切,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一瞬間,她以十分平靜又十分憂傷的目光向青年看去。

  這也是一則世界的真理。

  能殺死邪惡的只有邪惡,能斬斷這鏈鎖的只有正義。

  面對逼近身體的斧頭,伊莉莎白·蕾·琺繆一動不動。

  通……隨著清脆的聲音,一個女孩落在伊莉莎白面前著陸,優雅的女僕裝飄了起來。一位銀髮翠目的美麗機械人偶闖了進來。

  女僕厲聲一喊,手中的斧槍刃光一閃。男人手中的武器被輕易地彈飛了,在空中打著旋,最後落在周圍散落的屍體上。

  隨後,女僕低聲細語

  「光看這裡的所作所為,確實會讓人那麼去想呢。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我決不允許別人喊伊莉莎白大人怪物」

  「————小雛?」

  「不許對我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無禮」

  「要上咯,嘿——————————————————————!」

  接著傳來一個開朗輕快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打著旋從身後飛了過來。

  只見那是一塊帶骨肉。那塊肉重重地砸在了青年的臉上。絕妙的帶旋攻擊似乎造成了腦震盪,青年一下子倒向了後方。

  伊莉莎白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這不是夢。在她前面和後面,是兩個她所熟識的人,也就是機械人偶小雛與『肉老闆』。

  「餵……你們怎麼在這兒?」

  「不知不覺就來了!」

  「尾隨過來的!」

  在化作慘景的房間裡,兩人驕傲地挺起胸膛,充滿氣勢的聲音迴蕩起來。

  伊莉莎白困擾地撓了撓臉。他們來的時機可謂非常恰當,雖說當時根本算不上什麼危機。

  但伊莉莎白還是不由地覺得……

  他們兩個似乎幫了自己不小的忙。

  ***

  馬車行駛在漆黑的夜路之上。車夫似乎逃過了一劫。但現在握著韁繩的是『肉老闆』,他說這種事情手到擒來。實際上,他的駕車本領確實比之前的車夫更加高超。這個男人還老樣子令人捉摸不透,精通各種技藝。

  小雛坐在伊莉莎白身旁。兩人都不說話,但表情截然相反,小雛面帶微笑,伊莉莎白不開心地翹著腿。不久,伊莉莎白嘀咕起來。

  「……小雛,這樣沒關係麼?」

  「您指什麼?」

  「在那個房間裡,你也看到了余的殘忍之舉吧。你阻止別人喊余怪物,但你是棹人的機械人偶,沒必要向余獻媚。平日裡的無私工作是幫了余不小的忙,但沒必要跟余套近乎」

  「伊莉莎白大人,請您不要誤會」

  小雛凜冽地說道。伊莉莎白轉向身旁,只見小雛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昏暗中,翠綠色的雙眸綻放著寶石般的光輝。小雛輕輕地張開嘴,開始講述

  「我並沒有人類那樣的倫理觀,但也理解您過去的所作所為以及現在尚存的殘忍確實值得唾棄。對此,我無法否定……但是,想要守護的人,希望親近的人,都由我自己決定」

  ——我的心只屬於我自己。小雛肯定地說道。伊莉莎白沒有回應,目光投向空蕩蕩的地方。不久,她不解地向小雛問道

  「……余身上究竟哪兒有值得仰慕的要素?」

  「呵呵,當然有很多很多啦。可是,這個不能告訴伊莉莎白大人……因為,伊莉莎白大人應該以後自己去發覺」

  小雛平靜地這樣說道。伊莉莎白什麼都沒說。殘殺生靈的『拷問姬』不會肯定自己。在他身旁,肯定著自己內心的機械人偶仍在微笑。

  在馬車的駕駛座上,『肉老闆』正「嗨嚯」地發出著莫名其妙的聲音。

  「……真嚴厲啊」

  「是啊,小雛雖然對棹人大人十分寬容,但對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該嚴厲的時候也是會嚴厲的喔」

  面對伊莉莎白的嘀咕,小雛挺起胸膛這樣說道。伊莉莎白服輸似地搖搖頭。此時,她終於露出了今天頭一次露出自然的笑容。

  然後,伊莉莎白對小雛輕輕說道

  「今天會變得麻煩呢」

  「是啊,要對棹人大人保密呢」

  就這樣,兩人一路朝著太陽升起的城堡。

  在城堡里,愚鈍的爛好人青年應該還在睡覺。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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