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9 各自的抉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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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堡里遇見了紅心女王。

  壞心眼的蜥蜴對女王說:

  『跟我到外面來。

  我現在要告你。

  不要狡辯,直接過來。

  我非告你不可。

  我今早的心情糟透了。

  做什麼全都一團糟。』

  紅心女王對壞心眼的蜥蜴說:

  『這也太奇怪了吧

  沒有陪審,沒有法官

  審了也是白搭』

  『我就是法官,我就是陪審。』

  壞心眼的蜥蜴說道:

  審判全都我一個人來。

  我要判你死刑。請吧。』

  哎呀,父親大人,真稀奇,怎麼一副為難的表情?您說『那首怪歌怎麼回事』?才不怪,父親大人好沒禮貌!……哼哼,那就好了。嗯,您問這首歌是我編的?不,話是這麼說,但完全不是喔。這首歌啊,是仿照《愛麗絲夢遊奇境記》里老鼠唱的歌改的。所以呢,雖然是我想的,但不是我想出來的。

  這是諷刺的歌?可能吧。

  這是歡樂的歌?我想不是。

  唔,愛麗絲也覺得『等待的時間』好無聊,所以隨便照搬些文章啦詞句啦改一下就編了,雖然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但是……

  是首悲傷的歌?準確說應該是首歌吧?

  法官、陪審、審判……這些好複雜讓人搞不懂的部分,愛麗絲很久以前都好好查過了,很了不起吧!呵呵……那個啊,沒人能全部一起做的。

  也就是說,蜥蜴是騙子。

  是個會騙人的,很寂寞的人啊」

  ***

  死既是無。

  但並非斷絕。

  縱然本人身死,只要世界不會滅,便有其賡續。

  (瀨名·棹人死了,可即便如此……)

  仍鮮明地留下了他活過的人生軌跡。

  本人死後,其如同傷口般令人痛心的生存方式,甚至影響到了始料未及的人。

  第一個人是麥克勞斯·費連納。偽王偏偏成為了真王的嚮往。對瀨名棹人壯烈一生知之甚詳的他,決心改變自己消極的生存方式。

  第二個人就是亞人的高官,阿奎那·阿爾法貝德。

  他聽取了『狂王』的遺言,趕來救援伊莉莎白他們。純血主義者有延續『砂之女王』血脈的義務,照理說視自身安危重於其他種族。亞人不會為了其他種族,將自身暴露在危險之下。阿奎那的行動是例外中的例外,甚至堪稱禁忌。

  即便如此,也不見他絲毫遲疑的樣子。

  現在,阿奎那那身長袍擺動著,在走廊上沖在最前面。斷後的任務畢竟是交給了琉特一人負責。但是,阿奎那絲毫不畏懼遭遇新敵人。

  他在一行人的最前頭,大聲喊道

  「諸位抓緊時間!尤其是琉特閣下,儘管在負責斷後,但你這腳步作為護國武者來說是不是未免太慢了點?那長尾巴會不會太礙事了?」

  「阿怪那閣下!你竟然偏偏嘲笑我狼族引以為豪的尾巴,這可不能當成沒聽過……嗯?啊,才發現尾巴尖被咬住了!餵、還不鬆口、哼!」

  「哎呀呀,所以才提醒閣下的啊」

  「伊莉莎白,我擔心你可能把事情忘了,就再次告知你一遍。我能走,希望別再拖著我了。我開始預感到頭皮死絕的結果」

  「你能走也跑不動吧!都怪你頭髮太長,剪了算了!」

  伊莉莎白他們現在變成了吵吵鬧鬧的一群人。

  阿奎那在最前頭,他們循著來時的路正在返回。壁面上雕刻的那些蜥蜴紛紛從眼角掠過,被拋在後面。黏糊糊的濕響在身後窮追不捨。

  那些嬰兒紛紛離開了大廳。他們揮動灰色四肢爬行前進。有幾隻的『母體』還勉強連在身上,像尾巴一樣拖曳著。那些嬰兒的動作出乎意料的遲鈍,但速度快得可怕,完全脫離了現實的法則。

  琉特剛抓住尾巴,另一隻嬰兒又把手伸過來。琉特全身毛炸了起來,拼命提高速度。他身後的嬰兒們似是對他這樣子覺得有趣,大笑起來。

  伊莉莎白短促地咋舌,說道

  「嘁,不趕緊把這群傢伙解決了,只會留下麻煩!真想像碾死蟲子那樣,從前面的開始全部拍扁!」

  「我贊同閣下的感受。但現在必須忍耐,連我們也被一起被活埋就不好了。另外,希望閣下也考慮下重建的費用」

  「最後的部分是現在該在意的事情嗎?」

  「據我了解,人類地盤的財政狀況很吃緊。其實現在哪裡都差不多」

  阿奎那扶了扶眼鏡,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伊莉莎白再次咋舌。她本來準備在大廳里就把那些嬰兒全部消滅,但因阿奎那的意見不得不暫時放棄。

  且不論以『惡魔之子的孩子』的完成形(接近真正高位惡魔的容器)為對手,對陣混有人類的,為其他目的創造的容器,『拷問姬』和聖人代表絕不可能輸。

  可就算這樣,伊莉莎白自己都不得不承認戰鬥不能繼續下去。

  理由非常簡單。

  因為,建築本身已經撐不住了。

  ***

  事情發生在阿奎那達到之後。

  嬰兒們開始重新集結,某種意義上天真無邪地伸出它們像用揉捏成的灰色的手。

  拉·克里斯多福眼睛眯了起來。大量雲雀對他的反應做出響應,齊刷刷地騰飛而起。拉·克里斯多福接著開始為第二擊吟誦祝詞。就在這個時候,阿奎那連忙出言制止。

  『請等一下!看看這情況!』

  『別突然出來礙事。到底怎麼了……唔,余知道了,這怕是不行了』

  伊莉莎白朝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老實地點點頭。一部分牆面發生大規模坍塌,周圍的柱子出現巨大的裂紋。阿奎那指著這危險的情景,接著說道

  『東離宮的耐久性不比神殿,尤其是這個大廳,根本不曾設想會在這裡展開激烈的戰鬥。在連續的炮擊之下,這裡已經承受不住了。大廳上面還有『觀星塔』……它要是倒了,整個離宮就全塌了』

  『所有一切都會遭到波及,這實在令人頭疼啊……不過說到底,在屋內使用聖人本來就是自殺行為。是余大意了。不過余就算用刑具,那一個個又結實得不得了』

  伊莉莎白瞥了眼地板。阿奎那簡短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如今地板上滿是裂紋,就像碎裂的蛋。那些損傷是伊莉莎白的『鐵釘球』來回跳砸出來的。

  使用相同規模的刑具弄不好會導致離宮坍塌,但只進行半吊子的攻擊又沒有意義。就沒有什麼辦法能不對周圍造成損傷,又能將它們通通消滅呢。

  至少首先應該把它們集中在一個地方。

  「……嗯,能想到幾招,但這邊人數太多了。怎麼辦呢」

  「看招!」

  伊莉莎白開始思索攻擊方法。

  另一邊,琉特重新開始奮戰。只見嬰兒們又朝他聚攏過去。他用劍努力想讓它們離遠些,但收效甚微,反倒很像是被當成了活蹦亂跳的玩具。阿奎那無視災難不斷的琉特,舉手說道

  「我有個好主意。怎麼樣?要不要一口答應?」

  「你說好主意?就憑你這沒戰鬥過的高官?」

  「是的,這裡是我們亞人的底盤,也就是說,地利在我」

  阿奎那得意洋洋地扶了扶眼鏡。伊莉莎白哼了一聲,沉默了。

  她立刻就得出答案,一把抓住拉·克里斯多福的胸口。琉特看出了伊莉莎白的想法,也行動起來。他以風暴般的斬擊打飛了周圍的嬰兒。而說到提議者阿奎那,則沒等其他人回答,直接走了出去。

  伊莉莎白轉身叫了下琉特,跟上了阿奎那。

  「琉特,抓緊時間!」

  「是,遵命」

  「於是,我的待遇果然就這樣了吧」

  拉·克里斯多福乖乖地任憑伊莉莎白拖走。

  他的臉上掛著萬念俱灰的表情。

  ***

  就這樣,逃亡劇開幕了。

  又接著,現在,狀況實現了變化。

  伊莉莎白一行人衝進玄關大廳。她抬起頭,確認各個方向。

  首先是通向國王停留區域的大樓梯映入眼帘,在樓梯背後藏著一條通向側室與孩子們生活區域的通道。從左側能進入大餐廳。打開正門就能來到外面。

  下人用的通道一找就能找到。但是,不論選哪條路,那些嬰兒都會追上來。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

  (使用轉移魔法陣馬上就能逃脫……但是,還是太近了。要是動向被掌握,中途還被愛麗絲干涉,那就真要吃苦頭了。再說,是余等自己去確認那些嬰兒的,

  所以就應該在這裡削減敵方的戰鬥力)

  事後被所求賠償的話也很麻煩,畢竟亞人很頑固。正在伊莉莎白苦惱的時候,拉·克里斯多福舉起一隻手。他保持面朝上的姿勢,向阿奎那提議

  「逃到外面之後再進行炮擊,離宮就不會有事了。不過相對的,前庭會被大範圍掃平……跟眼下的狀況比起來,這點損失應該微不足道。我建議這麼做,你意下如何?」

  「當然有問題了!不要明明知道還找我擔責好不好!」

  阿奎那當即一吼。拉·克里斯多福下巴一歪,不做聲了。由於他只能保持仰面,很難看懂,不過那動作可能是打算把臉垂下去。

  與此同時,那些嬰兒進入玄關大廳。伊莉莎白咋舌

  「嘁,真喜歡吹毛求疵。那你倒是提個替代方案啊」

  「當然了!『這邊』的話就請隨意了」

  阿奎那回應伊莉莎白的不滿,手一揮,長長的鉤爪反射著光輝指向頭上。

  伊莉莎白懂了,點點頭。阿奎那說的沒錯,那裡有『正好合適』的東西。

  「原來如此——就這麼定了」

  伊莉莎白右臂垂直上舉,霹地向側方一划。隨著這撕開虛空的動作,銳利的風向頭上一閃。

  就像鮮血從傷口噴出來一般,紅色花瓣飛舞起來。

  亞人的側室們禁止自由外出,所以相對地,離宮內部用了很多賞心悅目的裝飾,這個玄關大廳也不例外。高高的天頂之上(有別於神殿那粗獷的燈火),精緻的大吊燈閃耀著光輝。但是,它的構造有些異樣。

  它總之就是很寬很大,很複雜,整體看上去就像一整塊漂流木的標本。

  又像是,蛇窩裡面。

  它使用柔軟的金屬,圖案表現出好幾種蛇相互纏繞的樣子,甚至於能讓人類產生生理性的厭惡。但是,在亞人來看就不一樣了。

  那些多種多樣的蛇,嘴上含著封有魔法燈的寶珠,以絕妙的平衡被許多條鎖鏈吊著,規模之大遍布整個天頂。

  那些纖細卻堅硬的鎖環,在伊莉莎白一擊之下斬斷。

  只聞砰地一聲,它隨即便以驚人的速度落下。

  與此同時,伊莉莎白他們朝各個方向逃離。拉·克里斯多福也被她猛地扔了出去,他臉上掛著平靜的表情在地面上滑行,勾勒出一條漂亮的直線。

  哐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一陣尖銳的聲響。

  大吊燈正正地砸在嬰兒們的頭頂上。但是,並沒什麼什麼效果……只是有彈性的肉略微凹陷下去。嬰兒們就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摁住,短短一瞬間就不動了。尤其是外側的嬰兒,被卡在了複雜交錯的蛇的縫隙間。

  這樣就足夠了。

  「——結束了呢」

  伊莉莎白腳尖一跺,那些嬰兒隨即同大吊燈一併壓扁在天花板與地面之間。

  準確地說,那是從上下飛出來的兩塊巨大的平整石板。圓形的石板中央還插有像是手杆的金色棍子。

  接著,伊莉莎白高聲一呼

  「久違的出場吶!『絞肉車輪〈The Wheel of Death〉』!盡情碾殺吧!」

  隨著這聲號令,棍子開始自動上下撬動。石板發出不祥的聲音,互以反方向旋轉起來。先是大吊燈發出慘叫般呀呀作響的聲音被碾碎,接著嬰兒們也被碾碎。但是,那樣子與其說是在絞肉,更像是在磨石頭。

  那些嬰兒連慘叫聲都沒有,只是純真無邪地憤懣著。

  石板與石板間,幾隻手在亂動。那些灰色胳膊扭動的樣子,就像是快被碾死的肉蟲。一隻頭部被撕下來,在石板間咕嚕咕嚕地滾,撞到另一隻之後停了下來。有著異樣粘度的血肉混合物流到了地板上。

  嬰兒們的頭部漸漸被碾平,眼珠紛紛噗滋噗滋地擠飛出來。

  此情此景,是那麼可怕,又那麼滑稽。但是,它突然便落幕了。

  嬰兒們的承受力最終沒能頂住負荷,化作藍色花瓣與漆黑之暗飛散開來。兩塊石板重重地貼在一起,只留下一片寂靜。

  「嗯,輕鬆得讓人發寒吶。果然思考能力低下嗎」

  『絞肉車輪』化作花瓣,紅色藍色還有黑色轟然飄散,化作美麗而複雜的色彩風暴,又隨即消失。慘劇的痕跡幾乎蕩然無存,只有大量扁平的金屬碎片掉在地上。

  仔細一看,那些是被碾碎的吊燈殘骸。在一派異樣卻又尋常的景色最後……

  那些嬰兒,一隻也不在了。

  ***

  「哎呀呀……順利一網打盡了呢。還以為尾巴差點要沒了」

  琉特鬆了口氣,垂下的耳朵噌地又豎了起來。但是,已經被咬得亂七八糟的尾巴卻無法恢復。看到亂糟糟的尾巴,琉特的耳朵又耷拉下去。

  「唔唔,雖然不知道這群傢伙是什麼東西,但看得出很像惡魔的從兵,總之是群異樣的東西。這下總算能集中精力逃脫了」

  「說的沒錯,得比追趕白兔還要快才行呢……嗯?哎呀呀,拉·克里斯多福閣下,您貴為聖人,這頭髮可真慘。這樣的形象與閣下地位不符,難以示人啊。恕在下僭越,幫閣下打理一下吧」

  拉·克里斯多福已經靠自己站了起來,但頭髮因『拷問姬』蠻不講理的對待而弄得一團糟。阿奎那吃吃地笑著,繞到拉·克里斯多福寬闊的身軀後面,開始用鉤爪代替梳子為他梳理頭髮。沒想到他還有照顧人的一面。琉特溫情地看著他們兩個,將大劍收進鞘中。

  伊莉莎白的嘴角也情不自禁放鬆下來。

  瞬間,一股不協調感猛烈地湧上心頭。

  (余為什麼會想笑?)

  伊莉莎白感到困惑。『拷問姬』竟然會感到欣慰,這本就是件怪事。但是,現在還存在大於這一前提的嚴重問題。不應該對現在的情況感到欣慰。她的內心正在發出警告。

  伊莉莎白為了整理思緒,閉上眼睛。

  隨後,她感到一股被人摟住肩膀的錯覺。戴著白手套的男性手指,如愛撫一般妖媚地拂過她的肌膚。那位英俊的養父,把嘴湊到伊莉莎白耳邊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呆滯了?』

  「————!」

  那聲音中蘊含著嘲笑。實際上,維拉德並不在這裡,他仍被監禁在王都的地下陵墓中。那聲音,不過是伊莉莎白自己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她想要尋找不協調感的根源,開始高速地搜尋記憶。不久,黑暗中浮現出愛麗絲的身影。她帽子上的白緞帶輕盈地搖晃著,講了堆莫名其妙的話

  『於是呢,掉啊、掉啊、掉啊,愛麗絲掉進深深的大洞底。明明都沒有追趕白兔呢。到的地方是『奇境之國』。怎樣,很單純的故事對吧?』

  『愛麗絲,我都叮囑過你多少遍了。你《愛麗絲漫遊奇境記》《愛麗絲鏡中奇遇記》的故事在這個世界並不通用』

  接著,劉易斯以勸誡的口吻對她這樣說道。

  伊莉莎白再度確認一個事實。

  『轉生者』少女講述《愛麗絲漫遊奇境記》與《愛麗絲鏡中奇遇記》的故事,這兩個故事不為這個世界的人們所知。但是,剛才卻有人講出了疑似故事相關的片段。

  「……『得比追趕白兔還要快才行』」

  伊莉莎白這麼嘀咕著,同時腦海中出現一片浩瀚的沙漠。

  亞人國,烈風拂金沙,晝熱夜寒,坐擁可燃液體與『龍的墓地』的豐富礦產——然後,由高聳的岩壁所構成。

  是白兔絕不會靠近的國家。

  然而為什麼,阿奎那卻自然而然地說出『追趕白兔』。

  他說他因出訪外國而免遭慘劇,這從他平日的行動來看是說得過去。

  (但是——『聽到了神殿那邊已獲得營救的消息』又是怎麼回事?)

  是珍妮和伊莉莎白返回世界樹了嗎?但她們兩人趕往轉移地點,確認包括二級居民在內所有人的安危後,阿奎那又拉上琉特趕到離宮,這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再說,本來就是考慮到珍妮趕不上,伊莉莎白才明確要自行逃脫的。

  教會的救援劇落幕了,伊莉莎白沒去王宮而是去了離宮。這兩件事,阿奎那從何得知?白兔這個詞,他又聽自何人之口?

  面對『感動的登場』,誰都沒有發覺這些疑問。

  「阿奎那……阿奎那·阿爾法貝德!」

  伊莉莎白略去質問,直接喊出他的名字。那位亞人高官,緩緩地抬起臉來。

  瞬息間,各種各樣的疑問渙然冰釋。

  不,是不由得她不明白。

  平時那冷嘲熱諷的光輝,從那對細長瞳孔的眼睛裡消失了。金色的眼球中浮現著的是平靜,猶如風平浪靜的湖畔。那眼神嚴肅,又透著幾分悲傷,而且還特別銳利。

  那是高高在上憐憫一切的

  眼神。

  同時,也是直視自己罪人身份的眼神。

  一縷黑色在阿奎那的臉龐上輕輕地掃過。長發擺動,站在他面前的人垮了下去。伊莉莎白瞪圓了雙眼,但卻並沒有產生驚訝和憤怒的感情。

  面對這蠻不講理的情景,竟不可思議地接受了。

  他,本就是這樣的。

  (所以,這樣很正常)

  倒下的那人——拉·克里斯多福的背上

  插著一把短劍,劍柄上的鱗狀裝飾反射著光輝。

  ***

  「什麼?」

  首先是琉特發出了呆滯的聲音。伊莉莎白和阿奎那相互無言對視。

  拉·克里斯多福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髮絲間露出微微張開的嘴,沒有一點動靜地不斷吐著血。鮮紅的液體,無力地汩汩流到地上。

  伊莉莎白仔細觀察插在拉·克里斯多福背上的劍。劍柄附近塗有紫色液體。她搜索腦中『最終決戰』的戰鬥記錄,找到了那液體的真面目。

  (在同惡魔之柱周圍的從兵作戰時,三種族聯合軍先發制人放出毒箭)

  當時射出去的箭不是普通的毒箭,而是用了『從兵的毒』的毒箭。那毒是治療師們分析從兵的屍體,重現之後,再由瀨名棹人注入魔力製成的。哪怕強如聖人,也無法解毒。

  戰後,強力的毒在獸人的管理之下,亞人族哪怕能夠出入世界樹,恐怕也難以獲得。伊莉莎白拋開這一切前提的疑問,說道

  「夠周全啊」

  「畢竟這種情況最不容許失敗」

  阿奎那理所當然般答道。琉特呆滯地張著嘴,眼睛在拉·克里斯多福與阿奎那之間來來回回。最後,他的目光固定在短劍的劍柄上。

  看來他終於弄清楚狀況了。只聽牙齒猛烈壓合的聲音……

  「為什麼?」

  「你指什麼?指哪方面?」

  「為什麼——墮落了?」

  接著,是段不清不楚的對對話。尤其是琉特的提問,模糊得完全不像出自一名武者之口,但同時卻又如針尖一般刺中本質。

  一切疑問全都凝縮在這一句話里。但是,阿奎那沒有回應。

  瞬間,琉特的手動了起來。他一口氣將收入鞘中的大劍拔了出來,全身的紅毛像火焰一般倒豎起來。他的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憎恨與怒火,以及後悔。

  伊莉莎白回想起在末日化解後的歡慶氣氛中,琉特獨自一人繼續悔恨的身影。他對自己的健忘與無力,深深地感到羞恥。他曾發誓,再也不要失去。但在危機本該早已遠去的時間中,他所要保護的人,還是死了。

  現在,同樣的場景在他面前再度上演。

  拉·克里斯多福已經氣絕。不該令其崩潰的人類一角,崩潰了。

  琉特發出雷鳴般的嘶吼

  「墮落到了這個地步嗎。墮落到這個地步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閣下——有孩子嗎?」

  「什麼?」

  琉特正要衝出去的腳步不禁停住了。問題問得毫無條理,阿奎那並非打算製造破綻。阿奎那以稀鬆平常的閒聊態度接著說道

  「閣下是個有名的愛妻人士,我以為一定會有健康的孩子」

  「不,我和妻子之間,還沒……」

  「啊,說起來,夫人是山羊族呢。種族有差異確實很難有孩子……恕我失禮了。祈禱閣下早生貴子」

  「你這傢伙,開什麼……」

  「亞人族啊,生產很困難的」

  阿奎那就像要制止琉特的怒吼似地,打斷了琉特。

  琉特恨得牙癢,又一次失去了衝出去的機會。阿奎那淡然地講道

  「跟你們『森之三王』不一樣,我們『砂之女王』只有一位……在亞人族內,連細微的種族差異都不存在。然而卻……哎呀呀,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呢。在末日逼近的那天,我也對『狂王』闡明過」

  阿奎那的目光投向遠方,臉上懷念的神情似是在回憶百年前的過去。

  伊莉莎白覺得奇怪。末日已經遠去了,愚鈍的少年以犧牲自己為代價,化解了危機。這本該是現在的所有人都在謳歌的狀況。

  然而為什麼?他露出的卻是還念著誰,嚮往著過去歲月的表情。

  他就以那樣的神情,回憶著那地獄中的日子。

  伊莉莎白又再度確認本該已經得出的答案。

  (正確的『救世』沒究竟是什麼?)

  「『跟『森之三王』不同,我們的女王已經長眠。族人一味減少的憂慮,其他種族豈會明白』——就是這回事」

  「怎麼回事?」

  「所以說,就是這麼回事」

  「『就這樣』嗎?」

  「『就這樣』怎麼了?」

  琉特問,阿奎那答,兩人的目光相互碰撞。阿奎那緩緩張開雙臂,平靜的態度完全不像剛剛殺死過聖人。

  「不久前去世的獸人第一公主——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閣下也曾設想過。『即便到現在,亞人與獸人總數相加依舊敵不過人類。再者,從兵的攻擊對象又是三大種族全體,因此可以料想,在惡魔的威脅過去後,其間造成的傷亡損失會讓本就明顯的國力差距變得更加懸殊』。是呀,現在彌補差距的機會已經喪失了。而且,亞人族還發生了公主早已料到的事態」

  「……『第三區的『屠殺』,以及第二、第一區的襲擊』嗎?」

  「正是。雖說致命性的波及已由『狂王』之手阻攔下來,但依舊改變不了損失慘重的事實。尤其是大量女性、兒童的死,對我們打擊甚大——今後若遭受相同規模的災難,純血種終將走向滅亡」

  「你的意思是,這次就是那種情況?可是教會方面已經營救成功了,這話不是你自己講的嗎?你們沒有遭受災難才對吧」

  伊莉莎白這樣問道,但她隱隱約約察覺到自己忽略了什麼。但忽略掉的東西,恐怕亞人族之外的人無從得知。

  「純血區防備不全的問題,本就長久以來飽受詬病。伐歷錫薩閣下也反覆提醒過。『純血區的防衛專注於『混血發生』,卻沒有設想來自『空中』的攻擊』。可是,要打破區劃劃分來修正問題又談何容易……於是,我們在『末日』降臨的很早之前就安排了『備用』」

  「……『備用』?」

  伊莉莎白半邊眉毛挑了起來。琉特也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伊莉莎白忽然心想,人類的『教會』內部都發生了扭曲,對某種東西偏執盲信的一群人肯定會得到他人所想不出來的結論。

  『教會』吹響了末日的喇叭,那亞人做了什麼呢?

  「我們召集對純血的維持擁有堅定意志之人,在龍的墓地設了聚落,為防純血區發生不測之時的疏散——那個地方,在這次的叛亂中被控制了」

  「什……從沒聽過那種聚落!」

  「這是自然,獸人雖與我們常年交好,但不可能什麼都告訴你們」

  面對琉特的驚訝,阿奎那淡然地作出回應。既然是這樣的,那人類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其他種族評價『人類是排異的,無自覺的天選主義者』,自然不可能告訴人類。

  「但是,那裡為什麼會被混血種知道?備用的被人家控制,簡直太可笑了」

  「聚落設於龍骨之間,由於從兵會向人口更多的城市聚集,所以『末日』降臨時也沒有出現大問題。但是那些傢伙花費了數十年的時間來調查物資補給隊的線路。混血種對我們的執著與憤怒,就是如此之深」

  伊莉莎白點點頭。亞人信奉純血主義,那樣的姿態對混血種來說必然是憎惡的對象。加之他們的觀察力與執念,只要發現亞人領地內部分物流存在疑點,特定商隊未按預定線路進行,之後就是拼毅力了。

  就這樣,聚落被意料之外最糟糕的敵人發現了。

  「那裡的居民若被趕盡殺絕,純血的維持將變得非常困難。不……經歷了『末日』的現在,世界的危險度本身發生了變化,無法維持的概率很高。我被他們以聚落的安全做要挾,立刻答應背叛。這樣要是就能平安無事,還是很划算的」

  要殺死誰,要毀掉什麼,阿奎那說得斬釘截鐵。

  琉特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怎麼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那麼自私的理由。你就沒有矜持嗎?」

  「當然有。惋惜、榮耀、哀泣、恥笑,全都一樣。我所做的事不會變。所以,我就應該挺起胸膛——琉特閣下,回到最開始講的吧」

  「事到如今,跟你還有什麼好講的!」

  阿奎那所講的,很像過去『拷問姬』所講過的話。對於成為犧牲死去的人都一樣,但多數人值得

  為這蠻橫的做法感到憤怒。琉特擺好了劍,但阿奎那單方面地繼續說道

  「聚落里,也有我的家人和孩子」

  琉特輕易地動搖了。他是個愛護家人的男人。

  他自然而然地設想,如果自己的妻子被挾作人質,而且給自己的選擇也是貫徹自己種族的信念——那確實沒有理由拒絕。

  (以亞人的立場來看,阿奎那的選擇是『對的』)

  即便如此,伊莉莎白堅持問了出來

  「余有兩點想問。第一,你們為什麼如此拘泥於純血?還有……你們總不會打算一直幫到混血種掌握世界霸權吧?」

  逐漸滅亡的種族的憂慮,旁人難以理解。亞人族總在重複這句話。但至少,阿奎那信奉的並不是那種模糊不清的信仰,肯定有其堅定的理由。而且後面的提問,對於背叛世界之人來說也是很自然的疑問。混血種的目標是『世界的變革』。

  ——指望對方寬宏大量網開一面嗎。

  對這兩個問題,阿奎那輕輕嘆了口氣。他豎起兩根手指

  「很遺憾,兩個問題都能用簡潔的一句話來回答」

  「什麼話,說來聽聽」

  「『混血種大屠殺』」

  「——」

  的確是個簡潔的答案。很久以前就已經得出結論,不論開端還是終點,全都在一個愚昧的行為間聯繫著。人類引發了一場悲劇,然而與其他勢力的差距卻被一味地拉開。既然如此,要麼由混血種來支配,要麼由人類來支配。那條路更好呢?

  選項終將變成這兩個。

  再者,人類早已不可信任。其他兩種族已經得出結論。

  在跨越了『末日』的世界中睡糊塗的——恐怕只有人類。

  ***

  「我們對混血種當然並不寬容,但總比你們的態度更同情、憐憫。再說,人類的勢力本就太龐大了,隨著混血的進行,我們終會被吞沒。等到我們連國土也喪失之後,我們的子孫還能活得幸福嗎?文化將被驅逐,資產將被蠶食,我們變成了雜質,會被驅逐變成貧民。這是定律。保護純血,維繫著種族尊嚴——不,我們別無他法。我深信不疑」

  阿奎那淡淡地講出自己拘泥純血的道理。琉特被他流暢的話語所震懾,無法反駁。最後,耿直的獸人開口了

  「但、但是,種族融合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能頒布新法。到那個時候,人類、亞人、獸人之間就沒有……」

  「那麼,謳歌真正的和平與平等的那天,要等到多久之後呢?琉特閣下,我們眼下不該談論那些幻想。答案早就呈現出來了」

  阿奎那說得沒錯,結論已不可動搖。人類吹響了末日的號角,訴諸屠殺混血種的暴舉。眼下的背叛,也是人類的殘酷所招致的。阿奎那再次講道

  「閣下是伊莉莎白閣下的部下,因此沒被告知呢。連那位『賢狼』——第二公主比亞迪閣下也並不信任人類。現在正直復興之時,若是引發爭端搞不好會燃及一切,因此大家都緘口不言罷了。實際上,大家都在就末日的犧牲向人類索要賠償一事進行長期妥善的探討」

  「……什!」

  琉特無比驚訝,瞪大了眼睛,打了個趔趄。但是,伊莉莎白卻沒怎麼感到意外。同時,她也明白。

  三年間之所以一直維持和平,是因為亞人和獸人沒有對人類採取強硬態度,而沒那麼做還有其他理由。

  琉特將那個理由大聲叫了出來

  「但是,守護住這個世界的人,是瀨名·棹人閣下啊!」

  「沒錯——你們什麼都沒做」

  伊莉莎白低沉地應和道。琉特身子猛地一晃,阿奎那眼睛眯了起來。伊莉莎白對付出犧牲的種族說出這番話,可謂十分粗魯。阿奎那眼珠小幅移動,對這番粗魯的說法表現出不解。

  「不好意思,可否再說一遍?」

  「『末日』降臨前,『狂王』行動前——你說你們做過什麼?」

  在這個世界,到處都散播了毀滅的種子。大多數人都覺得與自己無關,忽略了嚴重性,把各種各樣的危機推給了醜惡的罪人。而結果便是『末日』降臨。

  最終,『狂王』沒能夠拯救所有悲劇,但避免了終結。

  而且,他是雖說異世界人

  但也不過是個渺小的人類。

  「啊,沒錯。余對責任問題一丁點也不感興趣,你們倒是隨便點趕緊決定吧。余當然知道人類已經信用掃地,但就算這樣余還是要說。什麼悲劇,什麼差別,什麼屠殺!那些關余什麼事!」

  「什、什麼?伊莉莎白閣下?」

  琉特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瞪大了雙眼。不管怎麼說,自己的長官將錯落複雜的因果關係全部揉成一團,以全速球扔了出去。他恐怕沒想到伊莉莎白會斬釘截鐵地說出一切都無所謂。但是,伊莉莎白對此不會感到半點慚愧。

  (拯救世界也好毀滅世界也罷,全憑自己高興)

  要相信誰,懷疑誰,憎恨誰,愛誰,全憑個人判斷,個人感情。

  這些不斷堆積,最終形成世界末日。

  問題是,看後面由誰來背負。

  沒去背負的人,沒資格發言。

  「沒錯,確實也有過悲劇,有過絕望。沒說讓你們握手言和,沒說讓你們相互理解,甚至不會乞求原諒。沒有謝罪的餘地。但是,你們不惜鑄成一樁樁新的悲劇還要去懼怕還沒指向自己的刀子是嗎?不惜拋棄人類,背叛一切,向背叛諂媚,也要苟且下去是嗎?這種事且不管別人怎樣,首先余就不能饒恕。太荒謬了——啊,都一樣。你們難道就跟人類不一樣嗎?真骯髒」

  伊莉莎白兇惡地露出牙齒。一部分人類曾經敵不過對死亡的恐懼,訴諸暴行。現在也是一樣。亞人族拿『混血種大屠殺』當『免罪符』,叫囂著自身立場的正當性。

  全都一樣。正義,早就死了。

  「被相信一切的人救了,被相信一切的人保護了,能在那傢伙沉睡的世界裡活下去……你們還優哉游哉地提什麼意見?搞不懂,餘一點都搞不懂!」

  伊莉莎白冷笑。人類和亞人都不明白。

  那個少年知道生者的醜陋,明白這哪怕在異世界也沒有任何差別。即便如此,世界依然美麗。因為,有自己真愛的人活在這個世界裡。所以,要去守護。

  這是一個少年的咆哮。

  他直到最後一刻都面帶微笑。那份微笑的意義,難道要讓它斷送嗎?

  為什麼站在被保護的立場,還要讓它枉費。

  「一個個全都一樣,當然余自己也是。所有人全都像豬一樣,甚至更加醜陋。人類也好,亞人也好,獸人也好,混血種也好——不單看個人,而看團體的話,一點都不值得信任。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伊莉莎白的話突然斷掉了。她不知後面該說什麼好。

  明明連正確的救世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在沉默降臨的現場,話被接了下去。

  「即便如此——我也曾相信。現在也願意相信。『神在天上,天下美好』」

  「誒?」

  「哈?」

  「嗯?」

  不光是伊莉莎白、琉特,連阿奎那都發出呆滯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循著聲音轉過去。

  在那裡,背上插著短劍的『屍體』,驀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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