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10 父親間的戰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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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裡面……

  哎,算了。

  不說這些了,來,

  現在看看『窗戶』吧。

  ***

  「維拉德·蕾·琺繆……你這傢伙」

  「閉嘴,我正沉浸在餘韻中」

  劉易斯的聲音里少有地滲透著厭惡,但維拉德對此不屑一顧。

  遠處響起劇烈的爆炸聲。大概是成堆的炮彈被堅硬的蹄子踩碎的聲音。但維拉德沒有去在意。他在吵鬧中恍惚地閉著眼睛。

  劉易斯詫異地呢喃

  「…………餘韻?」

  「與愛女道別,還有把台詞相當帥氣地講出來的餘韻啊。你不懂嗎?」

  經他這麼說,肯定沒什麼人能懂。

  劉易斯明白跟他對話是白費唇舌,選擇了沉默。

  就這樣,毫無意義的幾秒鐘過去。

  『充分品味過餘韻之後』,維拉德睜開眼睛,並順勢大幅張開雙臂,毫無意義地轉了一圈。這一切依舊是過剩表演。他洪亮地講道

  「好,已經足夠了!久等了呢。於是,來講講可能性的話題吧!」

  「……可能性?什麼可能性?我跟你應該沒什麼可講的」

  「不,當然有!多得是呢!你要是不滿意,講講憎惡的話題也無妨。但是,不論講什麼,終歸全都是喜劇舞台上的故事。『皇帝』說的沒錯,最終所有一切都將喪失。這是值得擔憂的問題……然後,我想問個完全不沾邊的問題」

  維拉德突然改變話題方向。那態度真不知道他究竟想不想跟人講話。

  他以滑稽的態度兩腳併攏,但突然將手指有力地伸向前方。

  然後,輕易地揭露了他人的隱情。

  「——你,沒有心臟吧?」

  劉易斯面色大變。這是他頭一次表現出驚慌。

  維拉德指尖一轉,模仿挖肉的動作並接著說道

  「在你胸口下面,不是正常的臟器。沒錯吧?」

  「正常的,臟器?……父親大人?」

  愛麗絲不解地歪下了腦袋。她仰望著劉易斯,神情不安。維拉德依舊掛著那張惹人厭的笑容。劉易斯像是要逃避他的目光,捂住自己的胸口。維拉德開心地繼續說道

  「『將適應了痛楚的異世界人的靈魂裝入不死的身體裡,令其與惡魔締結契約,然後將攝取了惡魔肉,收集了大量痛苦之人的心臟放進去』。很好很好,這個方法製造『世界的變革者』很妥當。但有一個疑問——那心臟,是誰的?」

  維拉德一針見血。因為,心臟必須由適合之人提供。在收集痛苦的階段,靠半吊子的覺悟可承受不住。大多數人恐怕會在那個過程中死亡。

  另外,條件中同時還需具備一定級別的魔法技能。

  那正是『能夠從一世界召喚靈魂』的高度。

  「不過,你目的並非異世界召喚,而是依賴於『賭在能夠吸引與自己相似之人靈魂的可能性』這一偶然的產物呢!但不管怎樣,你將自己的心臟獻給了召喚出來的『公主』……現在,你胸口下面植入了用魔法培養的臟器對吧?但是,那樣無法持久。都這樣了,你還叫囂要成為『正確的牧羊人』」

  「……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麼呢,我沒撒謊。哪怕我死後,還有愛麗絲和同胞們」

  「當然是撒謊!你就坦白吧,在我面前沒有任何掩飾的必要」

  劉易斯表示困惑。維拉德那討厭的笑容變得更深。那是與立於十四惡魔頂點之人相稱的表情。過去,『這個輕佻的男人〈Vlad Le Fanu〉』是煽動眾惡魔的魁首,也是統帥。他擅長揭露他人隱藏的一面與潛在的欲望。

  維拉德唱歌一樣接著說下去

  「關於你們理想社會的實現——我和『我的愛女』見解不同。你們雖然打著『正確的牧羊人』的旗號,但實際究竟是什麼打算呢?」

  「……父親大人,這個人在說什麼?」

  愛麗絲十分困擾地問道。但劉易斯沒有回應,他罕見地喪失了那份從容。維拉德的話語著實像把匕首,逐漸生生剜開劉易斯的傷口。

  「從鮮血與大義名分的陶醉中清醒,恢復理智之後,等待著的就將是自身內心的凋亡。你們在做的,就是『那樣的行為』。接著把高舉的理想也拋棄掉……那就終於變成名副其實的,純粹的殺戮。就連同伴……不,就連那些已死的混血種都沒臉去見」

  伊莉莎白如果在,一定會表示贊同。

  劉易斯的行動中,『不必要的成分太多了』。

  想要尋求『朋友』,卻是在全面付出犧牲為前提。

  若把復仇者放在談判桌上,那答案的確只有一個。

  然而,他製造犧牲的方式又特別毒辣。

  就像是追求為了復仇而復仇一樣。

  「正因如此,你曾需要『朋友』。不對吧?我也看上過『他』。他的力量與堅韌精神難得一見,但實在『過於正確』。對神明的信仰達到那個程度,卻不背負任何苛責的人,十分稀少……你和他不一樣,太不一樣了。究竟哪裡一樣?為什麼會產生自己和他一樣的錯覺?不去找別人,偏偏找聖人……」

  「閉嘴,維拉德·蕾·琺繆!」

  「實際上,難道不是『想讓站在正確之人身邊』嗎?為了表現自己所走的路不是太過錯誤。你要的是紐帶……不過嗎,最後他死了呢。哈哈」

  維拉德聳聳肩。他終於對聖人的死大笑起來。劉易斯不作任何回答。

  對著劉易斯,維拉德笑得更深,甜膩無比地說道

  「就承認吧,你只是想得到『能殺更多人的武器』罷了」

  「能不能別再講了?我不想聽你胡言亂語,但……」

  劉易斯含糊其辭。回答維拉德,同樣有其他危險。但是,愛麗絲純粹的雙眸如實地反映出答案。維拉德冷笑,笑出了聲音。

  「噢,抱歉。這話題不利於教育吧。哎呀呀,當父親真是辛苦。不得不『裝作』為將來考慮和擔憂呢。這份心情我非常明白。因為我也是當父親的呢」

  維拉德厚著臉皮表示『理解』,竟出乎意料地照劉易斯說的閉嘴了。

  維拉德向後退了幾步,輕描淡寫地提出條件

  「既然不想讓我繼續說下去,相對的就讓她退下,我也不使用『皇帝』」

  劉易斯半邊眉毛皺了起來,顯然不理解這番話。

  維拉德聳聳肩,仿佛在說他遲鈍,然後像邀請跳舞一般將右手向前伸出。

  「你也能打的,對嗎?」

  維拉德提出要求,再次轉向後方,走了一步,兩步,然後又轉了回來,張開雙臂。在圍牆上火光沖天的景象前面,他坦坦蕩蕩地宣言道

  「來吧——來場父愛對決吧!」

  ***

  沒有同意的回答。

  戰鬥悄然打響。

  首先,劉易斯默默地推了下愛麗絲肩膀,溫柔地讓她退後。維拉德滿意地點點頭。下一刻,劉易斯的身影消失了。

  維拉德保持張開雙臂的姿勢,傻乎乎地歪了歪腦袋。

  斧頭瞄準他後頸揮了下來。

  維拉德看也不看身後,伸出手,用手掌接下了巨大的刀刃。肉一半被切斷,但斧頭突然停了下來,就像被死死咬住。

  劉易斯以前所未有的低沉聲音問

  「——耍的什麼把戲?」

  「沒事的,無非是用魔力增強了骨骼,肉維持原狀是有意為之呢。就想嘗嘗你的一擊是什麼滋味……威力還算有意思呢!沒想到是這種形式!」

  劉易斯一言不發,順勢將斧頭揮到底。維拉德的肉被橫向深深撕裂。

  血誇張地灑了出來,中庭的花草被染紅,一根小指開玩笑般滾落下來。

  維拉德舔掉自己的血,嘴唇彎成妖媚的笑容。

  「言行猶如教師,可自己上陣了卻相當粗暴啊!不能單純地說『這就是你的本性』呢。黑魔法容易受本人攻擊性的影響……有些東西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呢」

  「這是加入反叛組織後最先學會的暗殺術。作為底層工作再好不過」

  「原來如此,怪不得毫不猶豫瞄準身體要害——好險!」

  這次,維拉德退了一步。

  不知不覺間,劉易斯再次近身,從黑衣內側露出三把圓月刀。三把兵器長度各異,他依次以弧形揮舞武器。

  維拉德躲過兩把,用手指捏碎了一把。刀化作蒼藍花瓣與黑暗消散。

  被對方以徒手應對,劉易斯不開心地說道

  「你剛才果然是『放水』嗎?」

  「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了吧?可是,也就這個程度吧。哎,雖然不要求與我全盛時期比肩,但這樣也未免太無

  聊……」

  「——是『頭』」

  劉易斯低聲說道。

  維拉德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但馬上笑逐顏開。

  劉易斯假面之下的眼睛裡,透出藏不住的厭惡。他依舊毫無激情,緩緩抬起手指向維拉德的頭部,冷冰冰地說道

  「大概是無意識,但你在保護頭部。向骨骼和肉滲透魔力的速度也十分異常。那不是人類的身體呢——也就是說,存放靈魂的東西就在頭部,對嗎?」

  「漂亮〈Bravo〉!出色的分析〈Bravissimo〉!足以彌補實力差距的優秀觀察眼。猜對啦!……嗯?順勢就肯定了呢,哎呀,這是我的壞毛病」

  「我明白了,你是白痴」

  對劉易斯的斷言,維拉德聳聳肩。

  此刻,兩片巨大的剪刀向維拉德逼近。

  像代替手臂一般,劉易斯從長長的袖子裡弄出詭異的武器。那武器酷似園藝剪,勢要把維拉德的腦袋當多餘的枝葉般剪掉。但維拉德像摔倒一般以自然的動作垂直蹲下,兩片刀刃在頭頂驚險地咬合在一起。

  接著,維拉德像撈東西似地,用修長的腳瞄準劉易斯的下顎。劉易斯反弓身體避開這一擊,並瞬間扭轉身體向空無一物的地方擲出剪刀。正好,維拉德就在那裡出現。

  維拉德被悽慘地刺穿,但他變成黑色人偶輕易地崩潰,化作藍色花瓣與黑暗飛散,絢爛華麗地淹沒整個空間。當風暴散去時,維拉德安然無恙地站在風暴中心。順便的,連被切斷的小指也長回來了。

  儼然是變魔術。

  劉易斯打心底厭惡地咋舌。

  「……令人惱火,你的存在本身都那麼荒謬」

  「就是這個!我也經常被『我的愛女』這麼說。不覺得反抗期不僅漫長還很過分嗎?」

  「我的愛麗絲就不會說那種話……純粹是對你不夠信任吧」

  就是~我是父親大人的乖孩子~

  愛麗絲在背後「加油加油~父親大人~!」給劉易斯打氣。

  多麼悠閒。但維拉德沒有把這悠閒的氣氛放在心上,只是想要否定劉易斯的說法,純粹感到不開心。

  又有新的利器從劉易斯袖口滑出來。劉易斯低聲說道

  「我明白你為什麼向我挑戰了」

  「嚯嚯,為什麼呢?我就先回答了,這是純粹出於興趣」

  「……這話不假,但不完全。你是通過牽制愛麗絲同時當我的對手,以此放伊莉莎白逃走……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做到這個地步?」

  劉易斯一邊發問,一邊釋放數不清的突刺。要全部避開談何容易,但大部分攻擊是虛招。

  維拉德看出來了,像跳舞一般閃躲的同時打了個響指,僅將突然斜向襲來瞄準頭部的一擊精準地彈開。但是,他的肩膀和手臂被其他刀刃刺穿。他血洶湧地流著,與劉易斯拉開距離。

  那樣子慘不忍睹,但維拉德毫不在乎地冷笑起來。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劉易斯也繼續說道

  「『拷問姬』應該憎恨著前『皇帝』的契約者。在她眼裡,你是怨恨的對象才對。然而為什麼沒有自知之明?這比我尋求『朋友』更加難以理解」

  ——伊莉莎白·蕾·琺繆,對你來說是什麼?

  劉易斯十分費解地問過去。維拉德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斂去那作怪的表情,十分認真,又如理所當然一般回答道

  「愛女,就是愛女」

  ——是我心愛的孩子。

  那語調,猶如在炫耀寶物。

  ***

  劉易斯停住了幾秒鐘。他竟十分罕見地無言以對。

  他一副徹底愣住,難以置信的樣子搖了搖頭,甚至忘記了攻擊,說道

  「莫非,你真的……真心把她僅僅當作心愛的女兒嗎?」

  「那還用說?不然的話,誰能原諒自己被她燒死?」

  維拉德將手掌貼在胸口,說道。

  劉易斯第三次噤若寒蟬。不過,維拉德說的不無道理。

  在留下的記錄中,維拉德·蕾·琺繆被伊莉莎白處以火刑,身體燒得連灰都不剩。但是,維拉德的複製品卻對此並無怨恨,而且現在仍在與伊莉莎白共同行動。

  以常人的思維,這絕不可能。

  「那麼,我就趁你吃驚的這段時間自顧自地講講吧——我呢,同樣把瀨名·棹人當做優秀的兒子。不過,他也是我的主公呢」

  最開始我十分愉快,期待著他究竟能墮落到何種地步。但是,沒想到他竟『保持著純潔徹底扭曲』了!多虧了他,我度過了愉快的每一天。

  維拉德話語中突然開始注入情感。劉易斯露出猝不及防的神情。維拉德那表情,仿佛正懷念著百年、千年之前。然後,他傷感地接著說道

  「但是,他以自己的意志結晶化。令人寂寞啊。可是,這是我愛子的決心。不成熟的容器扭曲了,成長了。我當然願意尊重。但是啊,遇到這種事,哪位父親不會悲傷呢?」

  維拉德仔仔細細地品味著這份感情,搖了搖頭。

  劉易斯面色鐵青。這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維拉德·蕾·琺繆講的這番話太過恬不知恥。這絕對是對死在他手上的眾多生命的褻瀆。

  維拉德不以為然地接著說下去

  「這場事態一發生,我便有了新的憂慮。從反叛軍開始頻繁虐殺的時候,不祥的預感便愈發強烈了!我害怕這樣下去,我連愛女都將失去。瀨名·棹人的死,給她帶來了以她而言十分危險的變化。對此我很不愉快,但到了現在還是原諒了吧……原諒一切。我曾經渴望看到她走向末路,但在失去愛子後,我也變了。我啊,只希望她不要死」

  「——————什麼?」

  「我,不想她死」

  劉易斯用片刻時間去體會這句話。他臉上表現出的不是驚愕,而是憤怒。

  滋溜,劉易斯抽出新的兵器,那是以大量出血為目的的鯊齒劍。劉易斯以野獸的速度揮舞刀刃。維拉德躲開迴旋的刀刃,有時以手相抵。

  劉易斯在激烈的交鋒中大喊

  「別開玩笑了,維拉德·蕾·琺繆!你殺死的人應該成千上萬!其中還有我們混血種的同胞!你無動於衷,平等地享受著殺戮!那樣的你竟然說『不想她死』?儘管我也沒資格別人,但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沒錯!我平等地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那有什麼不對?人也好,獸人也好,亞人也好,絕大多數恬不知恥活著的人哪有什麼價值!所有人都對等的毫無價值!正因如此,我只愛我的孩子們」

  ——僅此而已,哪有什麼矛盾呢?

  維拉德理直氣壯地做出結論。劉易斯明白了,說下去也是白費唇舌。維拉德這個男人,僅僅活在自己的價值觀中。他對世界的認識,太過脫離常識。

  恐怕沒人能夠理解這個男人。

  甚至包括他心愛的兒子和女兒。

  但是,維拉德對此沒有任何不滿。僅此而已。

  「所謂愛,終歸是賭上人生都不夠的錯覺。雖然,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呢。哎呀呀,源於父愛的終極自我犧牲也不賴啊!這又是個新發現!」

  維拉德自顧自地愉快起來。或許是太過沉浸在宣講中,甚至被深深地砍中了。但是,即便皮膚和肉被撕開,噴出大量的鮮血,維拉還在笑,態度依舊不變。

  劉易斯沒有放過這個破綻,打了個響指,一個粗大的柄落在他白色的手掌中。

  那是巨大的斷頭斧。

  劉易斯高速揮下難以防禦的一擊。但就在那一瞬間。

  劉易斯的脖子,爆開了。

  「啊……嘎、啊」

  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吐出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站立但苦悶不已。

  維拉德愣愣地俯視他,消除了手中的鐵絲,搖搖頭。

  「虧你還說擅長暗殺,果然是外行人。人這玩意,切開一根動脈就能死,哪需要那麼巨大的刀刃。受我作秀言行的影響可怎麼行」

  「父親大人!」

  「別過來,愛麗絲!」

  愛麗絲大叫,準備衝過來,但劉易斯制止了他。劉易斯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將藍色花瓣與黑暗向傷口集中。他判斷治癒魔法難以奏效,灼燒傷口強行止血,然後說道

  「我、沒事。還遠、遠遠達不到讓你……讓女兒擔心的、致命傷」

  「也對,那一擊不帶殺氣呢。兒子女兒都因為反抗期不肯定聽我說話啊,我還根本沒說夠呢」

  「另、外……」

  「嗯?」

  維拉德純真地伸出耳朵,劉易斯猛地抬起臉。

  他的面具與皮膚被自己的血染得慘不忍睹,露出的半邊

  臉激烈地扭曲起來。時至此刻,劉易斯雙眸深處燃起了明確的殺意。

  維拉德溫情地注視著他的反應。

  一如回答,劉易斯發出慘烈的笑聲。

  「已經,結束了」

  「你指什麼」

  維拉德·蕾·琺繆露出微笑……

  他右半張臉,消失了。

  ***

  究竟,發生什麼了?

  維拉德僅存的一隻眼睛,像小丑似的反覆眨了眨。但下一瞬間,他的身體像斷了線一樣垮了下去,就像一隻被摔出去扔掉的人偶,向前栽倒。

  愛麗絲俯視著他悽慘的模樣,冷冷說道

  「人家可沒動哦……父親大人的囑咐,人家沒有打破」

  確實如她所說,愛麗絲『很乖』,手一直背在身後。

  變化,來自中庭方向。

  因超越人類感知音域的一擊,神殿院地一半被燒毀。沙漠一角的寶貴綠地被抹消。經高溫燒灼的地面融化成半流體材質。

  維拉德的臉微微一扭。這個質變連他都難以理解。

  果然發生了什麼。

  看著一切的愛麗絲,眯起了眼睛。酷似兔耳朵的緞帶搖擺起來,她就像紅女王一樣,睥睨著可悲的男人。她大慈大悲地,告訴了他答案。

  「只是絕望出動了喔」

  ——對世界還有什麼期待?

  她的聲音,就像是嘲笑。

  ***

  遠處傳來新的咆哮。

  許多個咆哮聲,其實是一句喊聲。

  死吧、死吧、死吧。時機已到。我找到你們了。

  天地震撼,主以火焰制裁一切的日子來臨了。

  那天是憤怒的日子。

  災難與不幸的日子。

  是大聲哀嘆的日子。

  主死而復生的日子。

  「——————『砂之女王』嗎」

  維拉德看也不看火焰中蠢動的影子,得出了結論。

  唯一與『森之三王』並立的存在,出動了。

  準確說並非死而復生,只是屍體在動。『砂之女王』在戰場上留下過諸多傳說。而且,她的皮膚已發生質變,兵刃魔法都無法穿透。

  那東西沒有生命,炫耀著與生前同等的威脅。

  維拉德聽著外面的巨大動靜,低聲冷笑

  「呵呵……原來、如此……原來亞人、並沒有被騙、嗎」

  「沒錯,他們有他們的勝算。接受我們的魔法材料與技術的援助後,亞人發現,『砂之女王』的內部殘存著大量魔力。之後,便能夠應用驅動石像魔偶的方法。他們喚醒動力爐,將未曾劣化的遺體轉變為兵器」

  劉易斯淡然作答。恐怕亞人們其實儘量不想讓那東西出場,那是他們最後的王牌。對舌頭上傳送陣的分析,恐怕是這一切的契機。

  之後,他們遭受『森之三王』的進攻,便以相似方法將『砂之女王』送入了聚落。

  『森之三王』似乎被打了個出其不意,受到了損傷。

  獸人們的哀嚎與怒吼,如實反應出現狀。他們哭泣,大叫,但在化作怒吼聲前,哀嘆的咆哮紛紛消失。生命被燒盡,或者碾碎了。

  維拉德用快要掉落的眼珠,掃視周圍。

  世界在燃燒,火紅火紅地燃燒。

  所有的一切,正被賦予死亡。

  說來諷刺。獸人因憤怒讓『森之三王』出動,亞人作為對抗手段將『砂之女王』喚醒。復仇與復仇交疊在一起。

  所有的人都在罵對方是罪人。

  維拉德冷冷一笑。所有人都想要得到復仇的動機。

  若不高喊勝利屬於自己,等待著的就將是自身內心的凋亡。

  這一切,都是那樣的行為。

  「…………哎呀呀,所以我才不喜歡常人。真是麻煩」

  維拉德呢喃了一聲,像徹底累壞了一般,閉上了僅存的一隻眼睛。

  一把處刑劍落入劉易斯手中。這把用來砍下首級的劍,與伊莉莎白那把很像。這大概是他最後的憐憫。劉易斯手握慈悲之刃,靠近愚蠢的男人。

  「結束了,維拉德·蕾·琺繆。雖然你陰險毒辣,但唯獨那份愛值得致以敬意。不論思想多麼自私……保護孩子,都是父親的使命」

  「啊,沒錯……但是,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維拉德用快要全部碎裂的嘴唇冷笑道,再度睜開眼睛,用似是要揭露什麼的目光看向劉易斯。劉易斯回以沉默,將處刑劍舉至身後。

  如此,喜劇落幕。

  維拉德劇烈地吐出血、肉和牙齒。混著內臟的肉塊從喉嚨掉落,他朦朧地呢喃道

  「啊,已經,結束了……結束了……對吧?」

  「沒錯。當然結束了,馬上讓你解脫」

  『正是,〖腦子裡養著地獄的男人〗啊。感激吧,戲吾也正好看膩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以酷似人的聲音,笑起來。

  劉易斯措手不及,愣住了。

  到頭來,他還是沒明白。

  維拉德·蕾·琺繆這個男人,沒人能夠理解,是對常人都會在乎的事不屑一顧的惡人。他不可能把承諾信守到最後。

  瞬間,噗唰!傳來一個荒唐的聲音。

  像醫生一樣被黑衣包裹的胸口,

  被輕易地撕碎了。

  ***

  「所以才說你是外行人」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信守承諾?

  維拉德坦坦蕩蕩地這樣說道。而他的話語,被愛麗絲茫然的聲音蓋過。

  「咦……欸!……父、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愛麗絲尖叫著沖了過去,看也不看敵人的情況,將稚嫩的手極力伸向前方,在劉易斯倒下前用全身抱住他的身體,將內臟正在掉落的他撐了起來。

  「太好了,趕上了。父親大人,您一定要振作……咦……」

  有個東西掉在兩人中間。那是個小小的,從沒見過的東西。

  就像個,灰色的布袋……

  類似心臟構造的肉塊。

  「…………父親、大人?騙人的……………………………………騙人的吧?騙人的,對吧?」

  愛麗絲愕然地嘟噥。劉易斯想回答,吐出一口血。看來他還有氣,但傷情已經超出可治癒的極限,恐怕命不久矣。

  維拉德確認了他的狀況,惡毒地笑起來。在他身旁,『至高的獵犬』甩了下尾巴。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呢,吾之契約者。順便而已,叼著汝離開未嘗不可,不過腦漿不僅要掉出來,自爆裝置也會啟動呢。機會難得,儘管感覺很難吃,但吃一吃未嘗不可』

  「算了吧,你早已厭倦人肉了吧?……比起這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維拉德罕見地用客氣的口吻發出請求。『皇帝』的臉露骨地扭曲起來。

  黑犬的雙眸燃燒著火焰,低吼著說道

  『令人反胃啊,〖腦子裡養著地獄的男人〗。但你有何囑託,吾很感興趣。講吧』

  「幫我告訴『我的愛女』——『我真心愛著她』」

  『汝這廝,這真的算反派角色的台詞嗎?』

  『皇帝』感到無語。這段時間裡,愛麗絲像丟了魂一樣一動不動。

  一人加一隻悠閒地繼續交談。維拉德吐出舌頭的碎片,愉快地接著說道

  「還胡唔……唔,發音變得不暢了呢……才不是!我要用這種方式,給她留下抹不掉的傷痕。沒什麼,我作為父親的愛千真萬確。『想要永遠不被忘記』的願望,也是人之本性吧?」

  『真是夠了,別說漂亮話了,汝這人渣。而且,反正都已經在傳達了』

  『皇帝』哼了哼鼻子。維拉德把僅存的左手無意義地擺了擺,戴在中指上的藍戒指發著光。黑犬搖了搖尾巴,就像在說「汝這蠢貨」。但是,黑犬突然歪起了腦袋

  『不,慢著。汝作為契約者死亡,吾不也會消失嗎?』

  「哈哈……那樣就傷腦經了……喂喂,能別咬我嗎」

  「你竟敢,你竟敢!!!!!!!!!!!!!!」

  忽然,慘叫聲撕裂天空。

  愛麗絲緊緊抱著劉易斯,看向維拉德。她眼中顯現出快要壞掉的激情,燃燒著憤怒與殺意,形同『至高獵犬』的地獄之火。

  維拉德回以微笑。愛麗絲做出準備揮出手臂的動作。

  這一次,喜劇舞台將真真正正的落下帷幕。

  真是場一直在作怪,毒辣而又愉

  快地給人添麻煩的演出。

  此時,維拉德轉動眼球——平靜地呢喃道。

  「啊————什麼啊,是你啊」

  一粒沒有意義的淚水落了下去。

  被藍色花瓣與漆黑之暗,連那淚水一併吞沒,

  維拉德·蕾·琺繆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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