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 10 【拷問姬】與【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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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決戰』前夕。

  「關於你的弟弟,余想談談」

  伊莎貝拉·維卡被伊莉莎白·蕾·琺繆叫住,這樣開口說道。

  就這樣,伊莎貝拉被告知了……得知了關於十四惡魔中『騎士』契約者的特徵與死狀。伊莉莎白並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伊莎貝拉的弟弟。但伊莎貝拉本人一下子就接受了。那人毫無疑問正是自己的弟弟。

  伊莎貝拉的弟弟有雙美麗的藍眼睛,擁有生存的信念與正義感,總之是個堅強的孩子。『串刺荒野』的絕望,想必足以讓惡魔看上他吧。

  講完之後,伊莉莎白對她說,要不要戰鬥由她自己選擇。逃跑也不怪她,反過來與自己為敵也無妨。對此,伊莎貝拉只回答了聲『謝謝』。

  感謝閣下拯救了我墮落成十四惡魔的弟弟。

  這是她的真心話。但是,這不代表她沒有苦惱與糾葛。回首一看,伊莎貝拉的人生算挺長的。她總把自己與正確放在天平上衡量,然後去選擇正確。

  對此,她不後悔,但也悲傷過。伊莎貝拉·維卡的人生,作為一個人類而言太過枯燥乏味。但是,這樣的她得到了意外從天而降的救贖。

  曾經落在懷中的人,是那麼美麗。

  珍妮救過她。

  珍妮傾慕過她。

  珍妮愛過她。

  珍妮就是她的一切。

  唯有正確的人的愛,有珍妮肩負了起來。

  陪伴在心愛之人的身旁,直到最後。

  這是多麼多麼幸福的事。

  所以,伊莎貝拉·維卡認為

  自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不論健康或疾病,不論喜悅或悲傷,愛她,敬她,安慰她,扶住她,傾盡真心,直到生命盡頭……能發誓嗎?

  「————我發誓」

  ***

  愛麗絲面前,有兩位女性的屍體。

  她們下半身已支離破碎,內臟從肚子裡漏了出來。但照理說,她們就算屍骨無存都並不奇怪。白騎士的攻擊足有如此威力。

  可是最後的一閃,愛麗絲故意偏了一些。

  將她們整個身體轟掉,她辦不到。

  不論如何也辦不到。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們一直牽著手。

  而且,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

  「為什麼……在笑啊」

  愛麗絲嘟噥了一聲。她拼命思考。死亡難道不是悲傷嗎?難道不是絕望嗎?自己肯定沒法面帶那種表情去死吧。然而,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在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如嘶吼般問過去,但無人回答。愛麗絲果然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在胸前緊緊地攥住拳頭。雖然她站在已經殺害眾多生命的立場,淚珠卻咕嚕咕嚕地往下掉。

  這時,她恍然大悟抬起臉,就像得到了一絲救贖般說道

  「伊莉莎白!……對啊,對啊,伊莉莎白」

  她東倒西歪地邁出腳步。她望著珍妮她們的屍體時,白騎士暫時消失了。愛麗絲用自己的雙腳開始遊蕩,踩著不穩的腳步,走過被自己擊穿的坑地。

  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就像是要,去追拋下自己走掉的姐姐。

  「告訴我,告訴我啊,伊莉莎白……我不明白啊」

  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啊。

  ***

  天空中沒有雲。那裡『什麼也沒有』。

  只有乳白色與七彩虹光填滿天空。沒有任何【惡魔】所引發的變化。

  但是,世界確實正偏向於死亡。這個事實,令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在『世界盡頭』——被聖女規定為『那個樣子』的地方。

  伊莉莎白見證了珍妮與伊莎貝拉的死。

  她默默地消除了【窗】,關閉了藍色戒指上放映的情景。

  伊莉莎白留下一道淚,轉移目光。她靜靜地注視著結晶中沉睡的人們。【皇帝】一語不發。伊莉莎白輕輕將手放在那熠熠生輝的表面。

  結晶十分冰冷。但她還是把臉靠了上去,輕輕地說道

  「櫂人,小雛啊……你們會來一起戰鬥嗎?」

  沒有回音。但伊莉莎白點了點頭。她用紅色花瓣切開了自己的手腕。

  【拷問姬】將放出了充滿魔力的血液。紅色的線滴落下去,在櫂人他們沉睡的結晶周圍細緻地奔騰開。原本沉睡的兩尊巨柱開始活動。它們一邊相互糾纏,荊棘的藤蔓一邊展開。藍色與紅色的薔薇再度華麗綻放。成長後的巨柱猶如扭曲的神殿,將結晶包圍起來。

  這樣一來就準備完畢了。伊莉莎白細細地呼出一口氣,默默地坐在地上。

  她已經無法再靠在結晶上了。

  她只是孤獨地仰望天空。

  【皇帝】也沒有過來嘲弄她。這隻聰明的野獸知道,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就這樣,伊莉莎白像從前一樣,

  開始,唱起了歌。

  ***

  來講個故事吧。

  這是個被獨自留下的女孩,與被拋棄的孩子的故事。

  曾是怪物的女性,與化身怪物的少女的故事。

  終歸,應當終結的故事。

  所以,她拿起了劍。所以,他們拔出了刀。

  講個故事吧。

  這是個關於懺悔與憎惡,還有夢的故事。

  她和他們要保護世界的,懷夢的故事。

  縱使要踐踏自己

  也要拼死一搏的,懷夢的故事。

  ***

  變化,突然間開始了。

  透明的大地上,紅色沸騰起來。冰面上滾落的結晶紛紛粉碎。

  周圍如毒沼般浮現出異樣的傳送陣。

  首先,『固定炮台』們出現了。他們以將伊莉莎白包圍的形式,成圓形出現。眼皮與舌頭被拔掉,四肢被切斷的人們,在永不停息的痛苦中苦悶掙扎。

  伊莉莎白直觀地明白了。

  (劉易斯的遺產,這些就是全部了吧)

  不認為還有更多數量。這總算是把老底都給吐出來了。

  這些可憐的人,必須了結掉。

  伊莉莎白當即跨到【皇帝】背上,高高地飛舞起來。悲鳴的熱射線,被她敏捷地躲開。【皇帝】就那樣飛的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他沉悶地低吼道

  「雜魚就省省吧,還不趕緊去睡」

  【皇帝】以極高的高度——【墜落下去】。

  以十四惡魔之頂點的降落地點為原點,黑暗染盡一切。

  壓倒性的寂靜,一時將周圍吞沒。

  幾秒鐘後,黑暗轉變成羽毛。那些羽毛隨藍色花瓣一併爆炸。以原爆點為中心,『固定炮台』化成了內臟和血的團塊。如此一來,他們終於從痛苦中得到解放,被送往死亡。

  儘管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可這次【皇帝】沒有冷笑。

  他著地後,壓低姿勢,如低吼般念出不祥的預言。

  「————要來了,愚蠢的女孩啊。災難終於到來了」

  災難來了。

  是災難要來臨了。

  十四惡魔的頂點如此告知。

  忽然,酷似兔子洞的黑球在空中打開,從中出現一個身著藍色長裙的身影。

  是愛麗絲。但是,她的樣子很古怪。她一邊哭一邊向前方伸出雙臂。

  她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副驚恐不安的樣子。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

  「你怎麼哭了?」

  伊莉莎白問過去。她平靜地接受了愛麗絲的悲傷,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愛麗絲猛地搖搖頭,帽子上的白緞帶耷拉著左右搖擺。愛麗絲一邊哭一邊拼命訴說

  「我不知道。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但是,唯獨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吶,拜託了——請你,請你,一起死吧!」

  「你怎麼就得出那樣的結論」

  伊莉莎白有些無語,但能夠理解。

  說服是不可能的,看不出她能好好聽人說話。

  這是因為,愛麗絲是真的『只有那樣』。她堆起的屍體太多太多,不是憑一句「她還小」就能饒恕的罪孽。愛麗絲自己也已經不考慮要被饒恕了吧。

  既然如此,也就只有破壞一切了。

  愛麗絲的所作所為,就是『那樣的事』。

  回過神來時,愛麗絲已經騎上了白騎士的馬。以伊莉莎白的視覺,沒有看到事前變化,就像是錯覺畫的效果,眼前的情景被替換掉了一般。

  伊莉莎白心想,白騎士與愛麗絲基本是一體了吧。召

  喚連作為訊號的語言都不需要。要打倒白騎士,只有殺死愛麗絲。

  白騎士將長槍高舉起來。挨上這一擊將必死無疑。

  但是,【皇帝】沒有選擇拉開距離。他直接縱身一躍,流暢地驅動肌肉,黑色的軀體描繪出美麗的弧線。就這樣,【皇帝】咬住了白騎士的脖子。

  騎在他悲傷地伊莉莎白也伸出手臂。

  兩人將白騎士與愛麗絲的身體硬生生地從馬上拽了下來。

  【皇帝】與伊莉莎白雙雙從高處落下。

  這是只有『現在』能辦到的事。因為愛麗絲在哭,這是致命性的破綻。

  「————誒?」

  愛麗絲髮出驚訝的聲音。但是,白騎士仍默不作聲。他不具備可稱為意志的東西。白騎士喉嚨噴出血,但還是去優先保護愛麗絲。

  他以不穩定的姿勢準備揮下長槍。伊莉莎白召喚出一把新的劍落在手中。

  「『蛇蝮之刃〈Rickrack〉』」

  自由伸縮的劍畫出弧線。伊莉莎白讓縱橫無盡地奔騰起來,平安地打散了並不完全的衝擊波。即便如此,伊莉莎白的皮膚還是受到了灼燒。但她直接將『蛇蝮之刃』扔掉,不考慮用它施展第二擊。伊莉莎白架起『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筆直揮了下去。

  這一劍,勢要剜掉愛麗絲的心臟。

  「————結束了呢」

  瞬間,就仿佛

  時間停止了一樣。

  ***

  劍,折斷了。

  何止沒有剜掉心臟,劍刃根本就沒有刺進愛麗絲的胸膛。劍停止在肌膚之上,開裂折斷,就像猛揮到金屬塊上一般。

  深深的悔恨,充滿伊莉莎白心頭。她平靜地領悟到。

  (啊——是這樣嗎)

  已經,為時已晚。

  分水嶺恐怕就是白騎士在王都的那一擊吧。

  愛麗絲獲得了大量的魔力,肉體完成了變質。她的身體已然刀槍不入烈火不侵,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已經無法傷害到她了。

  『哪怕召集國王一百匹馬,召集一百名士兵』

  愛麗絲·卡蘿爾,殺不掉。

  (已經,連結束都辦不到了)

  愛麗絲大概也理解了自身的變化,一瞬間的確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但她又立刻改變表情,準備裝成什麼都沒察覺的天真無邪,直到最後。

  就好像在說,那是以『終結世界』為目標之人應盡的使命。

  愛麗絲露出僵硬的微笑,輕輕打了個響指。

  「再見啦,伊莉莎白。我很開心……真的」

  接到她的訊號,白騎士動了起來。他首先擊飛了【皇帝】。黑色野獸在冰面上滑行,一路撞碎結晶。愛麗絲的話語中蘊含著深深的悲痛。但白騎士毫不留情。白騎士一舉起槍,當即大幅度拉向後方。

  對伊莉莎白一人,白騎士要投擲長槍。

  伴隨熱與衝擊的必殺一擊

  貫穿了闖進中間的【皇帝】。

  ***

  「……為什、麼?」

  「誰知道啊,為什麼呢,吾自己也不明白啊」

  伊莉莎白問了過去。她向身上扎著長槍的黑犬,投去發自心底的疑問。

  【皇帝】回答的態度,似是有些愉快。

  裂痕以黑亮的腹部為中心擴散開來。他的負傷,與通常之物不同。【皇帝】猶如暴露在高熱之下的瓷器,開始破裂。噼哩、噼哩、發出碎片掉落的聲音。【皇帝】眼中露出幾分惆悵,發出低吼。從他嘴裡傳出酷似人類的冷笑。

  『要怪那小子吧。那個扭曲殆盡的玻璃工藝品——那小子,和腦子裡養著地獄的男人都保護過的成果,就連吾都不忍心眼睜睜看著被殺掉。何其,悽慘啊』

  【皇帝】嘲笑起自己。但不可思議地,從他身影中感覺不到後悔。

  黑犬逐漸破碎,那樣子是那麼美麗。非但不殘酷,甚至顯得神聖。他一點點地失去身體,卻仍沉重地邁著腳步。【皇帝】,堂堂正正地去走自己要走的路。

  至高的獵犬,站到伊莉莎白面前。

  無數碎片,炫目地灑向天空。

  在閃耀的漆黑中心,【皇帝】輕聲道

  『喂,女孩啊。人是這麼艱難的物種嗎?會為失去什麼而膽怯,哭泣嗎?』

  「啊————沒錯。人,懂得恐懼」

  『那麼說,汝等還真強大啊。分明是無為的命,卻不去死,艱難地活著』

  噼哩、噼哩,黑色的結晶掉落下來,就像沙漏。那層層堆疊的東西,想必就是【皇帝】的內臟。不知有沒有痛覺……就算有,黑犬也無視那種東西。

  他堂堂正正,高傲地睥睨伊莉莎白。

  『取勝吧,愚蠢的女孩。活下來。既然是汝殺掉了吾,那就——不許汝死!』

  瞬間,【皇帝】再度跳躍。帶著無數裂紋的漆黑,畫出優美的弧線。

  他的軀體接下了第二隻長槍。燃燒著地獄之火的雙眸,明確地注視著伊莉莎白。

  那是看到愚蠢之人時的眼神。

  簡直,就像人類一樣

  與瀨名櫂人神似的,眼神。

  ***

  噼啪,響起微弱的聲音。

  一片格外美麗的碎片崩開,消失。

  那便是,臨終的瞬間。

  之後,沒有留下活著的東西。

  伊莉莎白倏地站了起來。她低沉地笑起來,這次沒有流淚。眼淚那種東西,早已乾涸。只是,她扔掉了斷劍的柄,放聲大喊。

  「愛麗絲!」

  「……伊莉莎白」

  愛麗絲作出回應,並讓白騎士停止動作。

  一如曾經的某一刻,在她的手中落下一隻勺子。她已刀槍不入,不論怎樣的攻擊恐怕都已無法奏效。即便如此,伊莉莎白仍舊為了掙扎到最後,下定決心。

  只能悽慘地頑抗到底。但是,伊莉莎白心裡如狂喊般想到

  (誰會後悔啊)

  「余,豈會有任何一絲後悔」

  哪怕這是多大的錯誤,縱然願望沒能實現。

  但確確實實地,朝那渺茫的希望伸出過手。

  「誰能說那是錯誤的,誰有權決定!」

  所以,沒有後悔。

  唯獨,只有一個

  星星一般的

  小小的心愿。

  ***

  伊莉莎白再一次從鮮紅花瓣與漆黑之暗中抽出長劍。烏黑的髮絲飄逸起來,她朝少女跟前飛撲而去。愛麗絲正毫無畏懼地等待著【拷問姬】。

  她張開雙臂,露出滿面笑容。

  就像迎接玩耍對象。

  感覺,時間仿佛停止了。

  伊莉莎白將劍高舉。

  愛麗絲拿起了茶匙。

  血紅花瓣與蒼藍花瓣飛散開來。

  【拷問姬】揮下利刃————

  然後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沒人能夠出去,也沒人能夠進來,像座墳墓,又像座牢籠。

  但現在,『不存在的門』開啟了。

  在裡面,只有小雛坐著。她一個人緩緩地環顧房間。

  環顧這個染成鮮紅的房間內……

  環顧這個,被封入結晶後,依然繼續承受著世界的痛楚,用瀨名櫂人的血染遍的房間。

  瀨名櫂人緩緩起身。

  小雛喃喃自語。

  「在戰鬥的,不光只有您喔,伊莉莎白大人」

  然後

  伊莉莎白與愛麗絲各自的一擊……

  被某人徒手抓住了。

  斬擊的風壓令那人披在身上的破布搖擺起來。那人深深戴著兜帽,看不到是誰的臉。那人只是若無其事地接住刀刃。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

  她很清楚,如果攻擊不被人接住,被砍到的就是自己的腹部。她看看對方,抓住兵刃的那人,形象果真與『肉老闆』如出一轍。但是,手不一樣。

  那手,是人類的手掌。

  那是,心愿。

  那是真正的,心愿。

  就像星星一樣的,小小的,閃著光,

  是惟一的,

  『想要見面』的心愿。

  伊莉莎白·蕾·琺繆,百感交集地呢喃

  「————————————————————————櫂人,是你嗎?」

  然後

  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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