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Episode 2. 層級
晚上九點——
悠斗人在秋葉原站。
晚餐過後，乃乃香說了些鼓勵的話就回去了。
由於還是國中生，所以都儘量請她在晚上八點左右回家。
緊接著錦就傳來「遊戲母片完成啦！我們去吃飯吧！」的訊息。
錦會以插畫家的身分接下委託，同時也在成人向的遊戲公司工作。聽說他這兩個星期都直接住在公司。
老實說，雖然悠斗現在並沒有開心聊天的心情……
不過，轉換一下心情說不定反而比較好——所以他才答應了邀約。
走出電器街出口的票口，悠斗環顧周圍。
十一月的夜晚還是滿冷的。
悠斗不禁想著，雖然有穿了件牛角扣大衣，說不定還是去買件羽絨外套比較好。
「啊…………」
車站柱子上那個跟全身鏡差不多大的液晶面板上，顯示著一張很眼熟的插圖。
是由橫隔膜負責插畫的輕小說《第〇七二小隊前進！》的GG。
這是上個月大家一起在Skype邊聊邊工作時她畫的圖。
動畫似乎是明年夏天要播映。
悠斗回想起自己的作品要改編成動畫時的事情……那陣子真的很辛苦啊。他沉浸在這樣的感慨之中。
這時有個茶發男子從那根柱子的另一頭現身。他身穿黑色的皮革防風外套。
「嗨，優斗！」
「辛苦啦，錦。」
「哎呀～～真是有夠驚險！總算是把母片完成了，不然我想說搞不好又得延期。」
「這種事情是不是別在這種地方講比較好啊？」
悠斗發出苦笑。
然後，他們還約了另一個人——
等慢一班電車才來的編輯永井也會合後，三個大男人就往店家走去。
＊
千代田區外神田的「BAR Honest」。
這是間位在距離車站稍遠的店家，走下樓梯後就是入口。
這裡似乎是基於店長的興趣，擺有許多動畫的宣傳單，還有張貼遊戲海報。
走進店裡頭，就能看見陳列酒瓶的牆壁還有調酒師所在的吧檯。然後，有桌子與沙發的區域則是用裱框的畫裝潢成畫廊的風格。
在店內最深處的位子讓他們自在多了。
內部裝潢明明是普通的酒吧，卻是用遊戲的插圖來裝飾。該說真不愧是秋葉原啊。
寫在黑板的時髦菜單中，也有以動漫角色為題材的調酒可以點。
錦看了一圈牆壁上的酒瓶。
「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就來開瓶酒吧！老闆，那瓶富特尼二十一年還有嗎？」
平常悠斗都會點啤酒，不過既然是來慶祝的，就決定奉陪到底，於是點了高球雞尾酒。
永井則點了兌水威士忌。
悠斗等人高舉酒杯互相干杯。
「恭喜你完成母片了。」
「真的是辛苦你了，二色老師。」
「多謝啦～～！」
錦一口氣把酒喝乾。總覺得這種酒應該不是用這種速度來喝的才對……？
「爽啦啊啊啊！工作結束後喝的酒就是不一樣！」
「錦，你不跟公司的人開慶功宴嗎？」
「是會啦，不過應該是在車站前的居酒屋辦吧～～而且老闆跟合作公司的P【製作人】也會來，就我的立場來說可沒辦法喝醉嘛。」
「還真是辛苦呢。」
錦在成人向遊戲的開發公司里擔任繪圖團隊的主任。
他要指導眾多美術人員上色的技巧，有時候也要自己親自動手修改。
雖然也會去畫原畫，不過這種機會似乎並不多。他本人說自己還是比較喜歡上色。
「所以說，優斗你是怎麼了？」
「……什、什麼事情？」
「我跟你都什麼交情了，看表情就知道啦。」
「這樣很噁心耶。」
「隨便說說的啦！我只是有從帝王文庫的朋友那邊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而已嘛。」
「傳開了啊……」
「哈哈哈……詳情我也不清楚就是。」
永井也加入了話題。
「帝王文庫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
彩華是自己姐姐這件事，悠斗基本上是對外隱瞞。不過他跟這兩個人已經認識很久，情況也早都講清楚了。再加上又很常跟他們商量關於工作的問題。
所以也沒有隱瞞的理由吧。
京橋彩華似乎接下火屋大字新作的插畫工作——悠斗這麼做起說明。
錦疑惑地歪起頭來。
「嗯嗯？這有點奇怪耶。京橋小姐已經拒絕過一次了吧？」
「這我就沒聽說……」
負責的作品暢銷之後，插畫家大多都會直接繼續負責該作者的下一部作品。
可是，有時候也會為了讓形象煥然一新這種理由去選擇其他插畫家。
「京橋小姐一提議對方就把你甩掉的話，就代表編輯部跟小說家原本就希望她能繼續畫下去吧。只是因為被拒絕了才委託優斗而已。」
「原來如此。」
「而且說穿了，京橋小姐根本是弟控吧？」
錦這句話讓永井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這樣嗎？」
「絕對沒錯。」
悠斗慌忙搖頭否定。
「不不不……那應該只是想捉弄我而已吧～～」
不過用腳夾住智慧型手機來捉弄自己的手段，讓他害羞到沒辦法說出口就是。為了姐姐的名譽，這件事只能一輩子保密。
「絕對是啦。所以說，明明是個弟控還從弟弟手上把工作搶走，這樣很奇怪吧？」
「大概就是改變心意想要接了吧？畢竟都曾經合作到讓作品改編成動畫了。」
「可是～～她應該沒有重視到要這樣去硬搶吧。」
「這份工作很好耶。」
「對一般插畫家來說是很棒沒錯。不過優斗，你可要想想她的『層級』喔。」
錦露出傻眼的表情。
永井也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發出沉吟。
「嗯～～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咦？帝王文庫是間大公司，火屋大字老師也是一位人氣作家吧？我想應該很難遇到比這個更好的機會才是……？」
「說起來啊，輕小說對插畫家而言就是一種『成功的話回饋很高，但成功機率很低』的工作。」
悠斗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其實並不太懂。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運氣好輕小說能暢銷，由於跟作品相關的人很少，也就容易打出知名度。不過老實說這種成功案例真的很少，感覺跟賭博沒兩樣。大概就是遊戲抽轉蛋單發抽到SSR的機率吧。」
「雖然用抽轉蛋來比喻感覺也怪怪的……」
不過很遺憾的，成功機率真的很低——永井也同意這個說法。
錦接著說：
「負責插圖的輕小說如果改編成動畫，那工作就會一口氣變多，打出知名度之後也有許多發展空間。不過會對這種情況感到高興，就代表自己的成績原本就還不夠。」
「是這樣嗎？」
雖然悠鬥成為職業插畫家已經邁入第三年，但他對這類事情還是不太清楚。因為跟畫圖本身沒有直接的關聯性。
錦把裝有威士忌的杯子當成麥克風，用宛如在演講般的語氣斷言：
「插畫家之間啊，可是有層級差異存在！」
＊
層級——
「嗯，關於這點，我大概也是知道啦……」
「用遊戲來形容的話就是等級吧。像是S、A、B、C、D、E這樣分五種階級。」
「這樣有六種等級喔，你喝醉了嗎？」
「我沒醉啦！那設定S～D就好。然後，這是跟插畫技術完全無關的『業界評價』。」
「咦？明明是插畫家的層級，卻跟技術無關嗎？」
「沒有關係耶。」
又在講些奇怪的話了——悠斗心裡這麼想著，並對永井投以視線。
不過身為資深編輯的永井，並沒有否定這句話。
錦繼續說下去：
「應該說，如果要討論插畫的技術就不需要特地用『層級』這種詞來形容，直接用『技術力』來講就好啦。」
「說得也是……」
「這個『層級』嘛，就想成會有哪種工作來委託，或者是自己能選擇什麼樣的工作這方面的指標就好。」
「嗯嗯。」
「話題的範圍一直無限延伸下去也沒啥屁用，所以就限定在『有輕小說插畫經驗的人』好了——雖然有在某間文庫出道，但作品銷售量卻不太好的插畫家。這就是等級D。」
「總之能夠出道的話，就是等級D啊。」
「講真的啦，不管畫得再好，作品賣不好的這種實際成績影響就是比較大。」
「雖然很嚴苛，不過的確是這樣。」
悠斗也沒有異議。以實績來說這就是最低的層級，不會是委託能多到可以讓自己挑選的立場。
永井嘆了口氣。
「……即使是同一位插畫家老師，相同時期繪製的插圖也可能其中一部作品暢銷，另外一部作品卻賣不好。所以用輕小說的銷售量來決定等級這種說法，會讓我感到很抱歉呢。」
錦拍拍永井的背部。
「身為編輯，你就該說些『雖然你圖畫得很爛，但我會用些超酷的企畫讓你成為暢銷插畫家！』之類的話啊。應該說讓我成為暢銷插畫家吧！」
「二色老師，你已經是暢銷插畫家了喔。」
「哎喲～～……我在插畫家裡頭啊，頂多是等級C而已吧。」
悠斗感到很意外。
「錦，你對自己的評價還滿低的耶。就算接到的作品沒有很暢銷，但插圖的評價明明就很高啊。」
「所——以——說——畫圖的技術跟等級無關嘛。我雖然畫了好幾本輕小說，但從來沒有改編成動畫啊。」
「可是有改編成漫畫吧。」
「那跟插畫家的實績沒有關係。」
這時永井插話道：
「不過能改編成漫畫，就證明這位插畫家會好好跟人交流溝通。要發出委託的時候，我會用來當作參考喔。」
「先不管那些沒辦法正常溝通的問題兒童……無論有幾部作品改編成漫畫，曾經改編成動畫的插畫家，待遇還是會比較好吧。」
「哈哈哈……這部分每個編輯都會有不同的考量嘛。」
真是個成熟的回答。
錦雙手交叉在胸前。
「改編成漫畫對作品來說絕對是件好事。不但能讓讀者增加，也代表會有改編成動畫的可能性。不過啊，對漫畫的讚賞畢竟是屬於漫畫家的東西嘛。」
這是當然——悠斗也同意這點。
不過其他要素又是如何呢？
「那同人的評價呢？」
「說真的啦，那根本沒影響。還有就算插畫家在十八禁遊戲或是十八禁漫畫很活躍，客層也完全不同。」
「對耶，輕小說是以國高中生為客群的媒體嘛。」
雖然最近購買的客群有逐漸擴展到二十歲以上，但如果沒在國高中生之間大賣就無法成為暢銷作品的狀況，倒是沒有改變。
永井補充說：
「不管是什麼樣的媒體，要抓住客群都是很辛苦的事情……所以能達成這件事的實績，我們都會考慮進去喔。」
「雖然阿永是這麼講啦——」
錦再次把威士忌倒入喝完的杯子裡。
然後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那麼——要是負責插畫的輕小說可喜可賀地改編成動畫，這樣就升上等級B了。也就是像悠斗這樣的插畫家，不久後橫隔膜也會成為同伴吧。」
悠斗不禁感到疑惑。
「連改編成動畫都還只有B嗎？你剛才說過這就像『遊戲抽轉蛋單發抽到SSR的機率』對吧？這樣子才終於到達五階段評價的正中央而已耶。」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等級喔。層級高跟層級低的人不可能會是相同數量嘛。」
「我是能明白啦……那等級A的是哪些人？」
「有複數作品改編成動畫。」
「哦哦——……」
「不然就是負責了家用主機遊戲的大作，或是原創動畫的角色設計等等。當然，還會負責畫主視覺。不但能在電視的GG上看到，也會刊在雜誌的GG，車站裡還會有大型看板。甚至就算不是阿宅，也會看那個插畫家畫的圖。」
「這層級真的很高呢。」
「茄子與黃瓜小姐可是等級A的喔。」
「啊…………」
完全不在意插畫家層級這種東西的悠斗，在幾乎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與茄子認識，現在也以朋友的身分來往。
可是像這樣說明以後，就會實際感受到明顯的差距。
「等級A的插畫家，可以說是阿宅產業的招牌。即使是沒在接觸動畫、遊戲或漫畫的人也會產生興趣，並且將他們拉進這個圈子裡——這些插畫家就是被寄予了這樣的期待。不然讓他們在阿宅圈以外的地方曝光就沒意義了。」
「……真厲害。」
「這就像能參加奧運的選手嘛，他們等於是那項競技的參賽代表。」
「嗯？可是在這上頭還有對吧？所謂的等級S是指？」
「既然都說是在代表隊選手之上了，那就只剩奪下獎牌的選手啦。也就是會在這個業界歷史上留名的人。」
「這代表說……」
「沒錯，京橋彩華就是等級S的人。」
雖然早就很清楚姐姐獲得極高的評價，但是當事實重新被擺到眼前時，這巨大的差距還是讓自己說不出話來。
「這樣啊……」
突然間，悠斗好像幻視到聳立於遠方的雪山。
＊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性——
永井突然這麼說：
「優斗老師……你已經跟火屋大字老師見過面了嗎？」
「沒有耶，只跟編輯的船山小姐碰過面。」
錦詢問道：
「阿永，你聽說有什麼有趣的八卦嗎？」
「嗯，應該說有聽過一些傳聞……而且帝王文庫的編輯也有跟我抱怨過呢。」
「哦哦？」
錦像是要幫忙滋潤永井的舌頭，便在他的杯子裡倒進威士忌。永井邊發出苦笑，邊把這杯稍烈的酒一口氣喝下去。
「火屋老師好像常常會對插畫提出很多意見。」
「嗚惡，是那種類型啊——」
錦皺起眉頭。
悠斗疑惑地歪著頭。
「插圖有問題的話，說出來是當然的吧？」
「也是有那種文章里沒敘述又沒有指示，等到畫完之後才冒出一堆意見的人。這真的讓人很不想干。」
「嗯……可是既然有意見，我覺得還是請對方說出來會比較好……」
「明明也沒畫過什麼圖，為什麼會知道哪邊不好啊？」
「咦？不……這是為什麼呢？」
永井縮起脖子。
「這個嘛……我想，是小說家的老師們在撰寫文章時都會產生一種形象，可是這都只存在於他們的腦海里……不清楚能不能畫成圖，也不知道畫成圖以後有沒有足夠的魅力。」
「講真的啦，小說家在插畫方面根本就是外行人。如果可以畫得比我還要好，那從一開始就不要來委託別人啦。」
錦的語氣有些粗暴。
悠斗像是要安撫般用沉穩的聲音問說：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只要多畫過幾本，就會遇到很多事……總之就是有那種會把插畫家當成是自己腦內想像的影印機這種有錯誤觀念的作家，以及不去導正這種錯誤觀念的編輯，還是別跟他們扯上關係比較好。根本就划不來。」
「也、也是會有這種人呢。」
永井回到話題上。
「火屋老師似乎是會講出『如果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就不讓作品出版』這番重話的那種人，所以好像也經常跟責任編輯產生對立。」
「什麼！還是個新人時就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但能在新人獎里取得最優秀獎項的作品，站在編輯部的立場，無論如何都想要避免作品無法上市，而且作品的水準也很讓人期待。實際上，結論來說也很賣座。」
「的確……」
「那時候的責任編輯是個秉持『作家與編輯要協力合作，創作出更優秀的書籍』這種想法，受到眾多作家們仰慕而且很會照顧別人的好人就是了。」
錦似乎能夠理解地點點頭。
「所以才會換編輯啊。」
這麼說來，船山好像是在幾個月前成為火屋的責任編輯。是跟之前的編輯合不來嗎？
「《Artemis Crimson》第一集時——火屋老師好像在封面插圖完成以後，開口抱怨了很多不滿的地方……甚至還曾讓京橋老師自己提出重畫的要求。」
錦驚訝到整個人往後仰。
「竟然對那個京橋彩華
的圖有意見！」
「已經是將近四年前的事情了喔，而且京橋老師當時也是第一次畫奇幻作品。」
錦吐了吐舌頭。
「換作是我就不幹了，然後已經畫好的圖會要求他們付錢。」
一直聽他們說話的悠斗，腦內閃過只在一瞬間看到的酒紅色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啊！那張插圖……」
「優斗老師，怎麼了嗎？」
「……姐姐……呃……京橋彩華有把至今從未公開過的插圖稍微拿給我看一下下，那應該是《Artemis Crimson》的插圖。」
「已完結的系列作品的未公開插圖？啊，那說不定就是自己主動提出要重畫的封面。」
永井這句話讓錦點點頭。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京橋小姐——她是想要保護優斗吧。」
「連讓資深編輯來負責都對插圖有那麼多意見了，交給新人編輯接手，感覺會有更多抱怨吧。」
「對編輯部來說是一塊燙手山芋，可是又不能放逐銷售數字很好看的招牌作家，所以才會推給新人編輯吧。跟這種工作扯上關係的話，插畫家可會變成活祭品喔。」
「唔！」
悠斗不禁屏息。
永井深深嘆口氣。
「演變成那樣的話，我原本也打算到時候要找帝王文庫的人好好談一談……」
錦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嘻嘻嘻……你原本該不會是想讓不諳世事的優斗嘗點苦頭，然後讓他知道阿永是保護得多麼周到吧？」
「沒這回事。只要是合作過的插畫家，不管是哪邊的工作我都希望他們能成功。而且火屋老師是足以代表輕小說的人氣作家，作品暢銷的可能性也很高。」
「是啦，小說可能是寫得很好啦。」
錦的評價相當辛辣。
悠斗低下頭。
「……他應該也是個能給插圖正確評價的人吧？如果是不夠中肯的批評，姐姐不可能會重畫。」
她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的性格。
不管怎麼說，看來這是連那個京橋彩華都覺得很辛苦的工作。所以才會一度拒絕。
可是當她知道悠斗接下這個工作時，就開口說「讓我來畫」，並把工作搶走。
為了要保護弟弟。
「……這該……感謝她吧。」
「嗯，應該要感謝她吧。像這種會常被要求重畫的工作，弄個不好可是會搞垮自己。」
「靠優斗老師的實力，馬上就會有更好的工作了。」
錦跟永井都這麼說。
彩華之所以沒有講出這件事——恐怕是不想傷害弟弟的自尊心吧，沒想到她竟然會顧慮到這個地步。
悠斗搖了搖頭。
「老是被姐姐保護著的話，那就太沒出息了。即使對插圖的意見很多……京橋彩華還是畫出了火屋大字也能滿意的插圖，讓書籍發售，而且也博得人氣。」
「是沒錯啦……優斗，你想幹嘛？」
「只要我也畫出那種水準的插圖就好了。」
「你喔……我覺得沒必要特地去接那種划不來的工作吧？」
錦像是要他冷靜下來般告誡著。
永井稍微思考了一下問道：
「優斗老師，帝王文庫那邊還沒有跟你聯絡對不對？」
「對。」
「這樣說不定編輯部那邊也正感到困擾。畢竟不可能在沒有產生什麼失誤的情況下，把已經發出去的委託轉給其他插畫家。」
「原來如此。」
「要不要打一通電話過去看看？把優斗老師的想法告訴對方，如果能獲得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就好了。」
「說得也是！」
悠斗拿起智慧型手機走到店面外頭。
雖然已經是晚上十點，但是帝王文庫的電話在三次鈴聲後還是接通了。
「您、您好！我是插畫家優斗，請問編輯船山小姐在嗎？」
『……是的……我就是。』
電話的另一頭，有位女性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
三十分鐘後——
錦跟永井兩人還在喝酒。
悠斗先回家去了。
瓶子裡的酒已經剩不到一半。
「二色老師，你還好吧？我看你已經喝很多了……」
「沒事啦，不喝這麼多會覺得好像沒喝到酒啊。阿永你才是，這樣真的好嗎？優斗可是會被搞垮喔。」
「哈哈……我會仔細注意狀況的。而且還有個值得信賴的前輩在嘛。」
「嗯啊啊……我只是個同行，既不是優斗的經紀人，也不是他的家人啊。」
「我也沒有跟優斗老師簽下什麼專屬契約……」
對話在此中斷。
喝乾不知道第幾杯的酒以後，永井才開口說：
「……不過，畢竟是自己發掘出來的插畫家，被別家文庫當成棄子對待的話，是會覺得很火大沒錯。」
「阻止優斗就好啦。阿永，你對他有恩，優斗想必會照你說的去做。」
讓原本是業餘畫家的優斗在商業作品出道，還帶領他成為有改編動畫經驗的插畫家。永井也有這樣的自負。
有許多創作者都很有實力，卻無法獲得足以發揮的舞台。
永井下了賭注，悠斗也回應了他的期待。
跟錦說的一樣，自己也可以告誡他要從這種危險的工作中抽身。
「可是作品已經那麼成功的老師，還想要繼續成長。這就讓人不想去妨礙他了嘛。」
悠斗人在秋葉原站。
晚餐過後，乃乃香說了些鼓勵的話就回去了。
由於還是國中生，所以都儘量請她在晚上八點左右回家。
緊接著錦就傳來「遊戲母片完成啦！我們去吃飯吧！」的訊息。
錦會以插畫家的身分接下委託，同時也在成人向的遊戲公司工作。聽說他這兩個星期都直接住在公司。
老實說，雖然悠斗現在並沒有開心聊天的心情……
不過，轉換一下心情說不定反而比較好——所以他才答應了邀約。
走出電器街出口的票口，悠斗環顧周圍。
十一月的夜晚還是滿冷的。
悠斗不禁想著，雖然有穿了件牛角扣大衣，說不定還是去買件羽絨外套比較好。
「啊…………」
車站柱子上那個跟全身鏡差不多大的液晶面板上，顯示著一張很眼熟的插圖。
是由橫隔膜負責插畫的輕小說《第〇七二小隊前進！》的GG。
這是上個月大家一起在Skype邊聊邊工作時她畫的圖。
動畫似乎是明年夏天要播映。
悠斗回想起自己的作品要改編成動畫時的事情……那陣子真的很辛苦啊。他沉浸在這樣的感慨之中。
這時有個茶發男子從那根柱子的另一頭現身。他身穿黑色的皮革防風外套。
「嗨，優斗！」
「辛苦啦，錦。」
「哎呀～～真是有夠驚險！總算是把母片完成了，不然我想說搞不好又得延期。」
「這種事情是不是別在這種地方講比較好啊？」
悠斗發出苦笑。
然後，他們還約了另一個人——
等慢一班電車才來的編輯永井也會合後，三個大男人就往店家走去。
＊
千代田區外神田的「BAR Honest」。
這是間位在距離車站稍遠的店家，走下樓梯後就是入口。
這裡似乎是基於店長的興趣，擺有許多動畫的宣傳單，還有張貼遊戲海報。
走進店裡頭，就能看見陳列酒瓶的牆壁還有調酒師所在的吧檯。然後，有桌子與沙發的區域則是用裱框的畫裝潢成畫廊的風格。
在店內最深處的位子讓他們自在多了。
內部裝潢明明是普通的酒吧，卻是用遊戲的插圖來裝飾。該說真不愧是秋葉原啊。
寫在黑板的時髦菜單中，也有以動漫角色為題材的調酒可以點。
錦看了一圈牆壁上的酒瓶。
「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就來開瓶酒吧！老闆，那瓶富特尼二十一年還有嗎？」
平常悠斗都會點啤酒，不過既然是來慶祝的，就決定奉陪到底，於是點了高球雞尾酒。
永井則點了兌水威士忌。
悠斗等人高舉酒杯互相干杯。
「恭喜你完成母片了。」
「真的是辛苦你了，二色老師。」
「多謝啦～～！」
錦一口氣把酒喝乾。總覺得這種酒應該不是用這種速度來喝的才對……？
「爽啦啊啊啊！工作結束後喝的酒就是不一樣！」
「錦，你不跟公司的人開慶功宴嗎？」
「是會啦，不過應該是在車站前的居酒屋辦吧～～而且老闆跟合作公司的P【製作人】也會來，就我的立場來說可沒辦法喝醉嘛。」
「還真是辛苦呢。」
錦在成人向遊戲的開發公司里擔任繪圖團隊的主任。
他要指導眾多美術人員上色的技巧，有時候也要自己親自動手修改。
雖然也會去畫原畫，不過這種機會似乎並不多。他本人說自己還是比較喜歡上色。
「所以說，優斗你是怎麼了？」
「……什、什麼事情？」
「我跟你都什麼交情了，看表情就知道啦。」
「這樣很噁心耶。」
「隨便說說的啦！我只是有從帝王文庫的朋友那邊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而已嘛。」
「傳開了啊……」
「哈哈哈……詳情我也不清楚就是。」
永井也加入了話題。
「帝王文庫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
彩華是自己姐姐這件事，悠斗基本上是對外隱瞞。不過他跟這兩個人已經認識很久，情況也早都講清楚了。再加上又很常跟他們商量關於工作的問題。
所以也沒有隱瞞的理由吧。
京橋彩華似乎接下火屋大字新作的插畫工作——悠斗這麼做起說明。
錦疑惑地歪起頭來。
「嗯嗯？這有點奇怪耶。京橋小姐已經拒絕過一次了吧？」
「這我就沒聽說……」
負責的作品暢銷之後，插畫家大多都會直接繼續負責該作者的下一部作品。
可是，有時候也會為了讓形象煥然一新這種理由去選擇其他插畫家。
「京橋小姐一提議對方就把你甩掉的話，就代表編輯部跟小說家原本就希望她能繼續畫下去吧。只是因為被拒絕了才委託優斗而已。」
「原來如此。」
「而且說穿了，京橋小姐根本是弟控吧？」
錦這句話讓永井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這樣嗎？」
「絕對沒錯。」
悠斗慌忙搖頭否定。
「不不不……那應該只是想捉弄我而已吧～～」
不過用腳夾住智慧型手機來捉弄自己的手段，讓他害羞到沒辦法說出口就是。為了姐姐的名譽，這件事只能一輩子保密。
「絕對是啦。所以說，明明是個弟控還從弟弟手上把工作搶走，這樣很奇怪吧？」
「大概就是改變心意想要接了吧？畢竟都曾經合作到讓作品改編成動畫了。」
「可是～～她應該沒有重視到要這樣去硬搶吧。」
「這份工作很好耶。」
「對一般插畫家來說是很棒沒錯。不過優斗，你可要想想她的『層級』喔。」
錦露出傻眼的表情。
永井也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發出沉吟。
「嗯～～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咦？帝王文庫是間大公司，火屋大字老師也是一位人氣作家吧？我想應該很難遇到比這個更好的機會才是……？」
「說起來啊，輕小說對插畫家而言就是一種『成功的話回饋很高，但成功機率很低』的工作。」
悠斗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其實並不太懂。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運氣好輕小說能暢銷，由於跟作品相關的人很少，也就容易打出知名度。不過老實說這種成功案例真的很少，感覺跟賭博沒兩樣。大概就是遊戲抽轉蛋單發抽到SSR的機率吧。」
「雖然用抽轉蛋來比喻感覺也怪怪的……」
不過很遺憾的，成功機率真的很低——永井也同意這個說法。
錦接著說：
「負責插圖的輕小說如果改編成動畫，那工作就會一口氣變多，打出知名度之後也有許多發展空間。不過會對這種情況感到高興，就代表自己的成績原本就還不夠。」
「是這樣嗎？」
雖然悠鬥成為職業插畫家已經邁入第三年，但他對這類事情還是不太清楚。因為跟畫圖本身沒有直接的關聯性。
錦把裝有威士忌的杯子當成麥克風，用宛如在演講般的語氣斷言：
「插畫家之間啊，可是有層級差異存在！」
＊
層級——
「嗯，關於這點，我大概也是知道啦……」
「用遊戲來形容的話就是等級吧。像是S、A、B、C、D、E這樣分五種階級。」
「這樣有六種等級喔，你喝醉了嗎？」
「我沒醉啦！那設定S～D就好。然後，這是跟插畫技術完全無關的『業界評價』。」
「咦？明明是插畫家的層級，卻跟技術無關嗎？」
「沒有關係耶。」
又在講些奇怪的話了——悠斗心裡這麼想著，並對永井投以視線。
不過身為資深編輯的永井，並沒有否定這句話。
錦繼續說下去：
「應該說，如果要討論插畫的技術就不需要特地用『層級』這種詞來形容，直接用『技術力』來講就好啦。」
「說得也是……」
「這個『層級』嘛，就想成會有哪種工作來委託，或者是自己能選擇什麼樣的工作這方面的指標就好。」
「嗯嗯。」
「話題的範圍一直無限延伸下去也沒啥屁用，所以就限定在『有輕小說插畫經驗的人』好了——雖然有在某間文庫出道，但作品銷售量卻不太好的插畫家。這就是等級D。」
「總之能夠出道的話，就是等級D啊。」
「講真的啦，不管畫得再好，作品賣不好的這種實際成績影響就是比較大。」
「雖然很嚴苛，不過的確是這樣。」
悠斗也沒有異議。以實績來說這就是最低的層級，不會是委託能多到可以讓自己挑選的立場。
永井嘆了口氣。
「……即使是同一位插畫家老師，相同時期繪製的插圖也可能其中一部作品暢銷，另外一部作品卻賣不好。所以用輕小說的銷售量來決定等級這種說法，會讓我感到很抱歉呢。」
錦拍拍永井的背部。
「身為編輯，你就該說些『雖然你圖畫得很爛，但我會用些超酷的企畫讓你成為暢銷插畫家！』之類的話啊。應該說讓我成為暢銷插畫家吧！」
「二色老師，你已經是暢銷插畫家了喔。」
「哎喲～～……我在插畫家裡頭啊，頂多是等級C而已吧。」
悠斗感到很意外。
「錦，你對自己的評價還滿低的耶。就算接到的作品沒有很暢銷，但插圖的評價明明就很高啊。」
「所——以——說——畫圖的技術跟等級無關嘛。我雖然畫了好幾本輕小說，但從來沒有改編成動畫啊。」
「可是有改編成漫畫吧。」
「那跟插畫家的實績沒有關係。」
這時永井插話道：
「不過能改編成漫畫，就證明這位插畫家會好好跟人交流溝通。要發出委託的時候，我會用來當作參考喔。」
「先不管那些沒辦法正常溝通的問題兒童……無論有幾部作品改編成漫畫，曾經改編成動畫的插畫家，待遇還是會比較好吧。」
「哈哈哈……這部分每個編輯都會有不同的考量嘛。」
真是個成熟的回答。
錦雙手交叉在胸前。
「改編成漫畫對作品來說絕對是件好事。不但能讓讀者增加，也代表會有改編成動畫的可能性。不過啊，對漫畫的讚賞畢竟是屬於漫畫家的東西嘛。」
這是當然——悠斗也同意這點。
不過其他要素又是如何呢？
「那同人的評價呢？」
「說真的啦，那根本沒影響。還有就算插畫家在十八禁遊戲或是十八禁漫畫很活躍，客層也完全不同。」
「對耶，輕小說是以國高中生為客群的媒體嘛。」
雖然最近購買的客群有逐漸擴展到二十歲以上，但如果沒在國高中生之間大賣就無法成為暢銷作品的狀況，倒是沒有改變。
永井補充說：
「不管是什麼樣的媒體，要抓住客群都是很辛苦的事情……所以能達成這件事的實績，我們都會考慮進去喔。」
「雖然阿永是這麼講啦——」
錦再次把威士忌倒入喝完的杯子裡。
然後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那麼——要是負責插畫的輕小說可喜可賀地改編成動畫，這樣就升上等級B了。也就是像悠斗這樣的插畫家，不久後橫隔膜也會成為同伴吧。」
悠斗不禁感到疑惑。
「連改編成動畫都還只有B嗎？你剛才說過這就像『遊戲抽轉蛋單發抽到SSR的機率』對吧？這樣子才終於到達五階段評價的正中央而已耶。」
「是啊，這就是所謂的等級喔。層級高跟層級低的人不可能會是相同數量嘛。」
「我是能明白啦……那等級A的是哪些人？」
「有複數作品改編成動畫。」
「哦哦——……」
「不然就是負責了家用主機遊戲的大作，或是原創動畫的角色設計等等。當然，還會負責畫主視覺。不但能在電視的GG上看到，也會刊在雜誌的GG，車站裡還會有大型看板。甚至就算不是阿宅，也會看那個插畫家畫的圖。」
「這層級真的很高呢。」
「茄子與黃瓜小姐可是等級A的喔。」
「啊…………」
完全不在意插畫家層級這種東西的悠斗，在幾乎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與茄子認識，現在也以朋友的身分來往。
可是像這樣說明以後，就會實際感受到明顯的差距。
「等級A的插畫家，可以說是阿宅產業的招牌。即使是沒在接觸動畫、遊戲或漫畫的人也會產生興趣，並且將他們拉進這個圈子裡——這些插畫家就是被寄予了這樣的期待。不然讓他們在阿宅圈以外的地方曝光就沒意義了。」
「……真厲害。」
「這就像能參加奧運的選手嘛，他們等於是那項競技的參賽代表。」
「嗯？可是在這上頭還有對吧？所謂的等級S是指？」
「既然都說是在代表隊選手之上了，那就只剩奪下獎牌的選手啦。也就是會在這個業界歷史上留名的人。」
「這代表說……」
「沒錯，京橋彩華就是等級S的人。」
雖然早就很清楚姐姐獲得極高的評價，但是當事實重新被擺到眼前時，這巨大的差距還是讓自己說不出話來。
「這樣啊……」
突然間，悠斗好像幻視到聳立於遠方的雪山。
＊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性——
永井突然這麼說：
「優斗老師……你已經跟火屋大字老師見過面了嗎？」
「沒有耶，只跟編輯的船山小姐碰過面。」
錦詢問道：
「阿永，你聽說有什麼有趣的八卦嗎？」
「嗯，應該說有聽過一些傳聞……而且帝王文庫的編輯也有跟我抱怨過呢。」
「哦哦？」
錦像是要幫忙滋潤永井的舌頭，便在他的杯子裡倒進威士忌。永井邊發出苦笑，邊把這杯稍烈的酒一口氣喝下去。
「火屋老師好像常常會對插畫提出很多意見。」
「嗚惡，是那種類型啊——」
錦皺起眉頭。
悠斗疑惑地歪著頭。
「插圖有問題的話，說出來是當然的吧？」
「也是有那種文章里沒敘述又沒有指示，等到畫完之後才冒出一堆意見的人。這真的讓人很不想干。」
「嗯……可是既然有意見，我覺得還是請對方說出來會比較好……」
「明明也沒畫過什麼圖，為什麼會知道哪邊不好啊？」
「咦？不……這是為什麼呢？」
永井縮起脖子。
「這個嘛……我想，是小說家的老師們在撰寫文章時都會產生一種形象，可是這都只存在於他們的腦海里……不清楚能不能畫成圖，也不知道畫成圖以後有沒有足夠的魅力。」
「講真的啦，小說家在插畫方面根本就是外行人。如果可以畫得比我還要好，那從一開始就不要來委託別人啦。」
錦的語氣有些粗暴。
悠斗像是要安撫般用沉穩的聲音問說：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只要多畫過幾本，就會遇到很多事……總之就是有那種會把插畫家當成是自己腦內想像的影印機這種有錯誤觀念的作家，以及不去導正這種錯誤觀念的編輯，還是別跟他們扯上關係比較好。根本就划不來。」
「也、也是會有這種人呢。」
永井回到話題上。
「火屋老師似乎是會講出『如果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就不讓作品出版』這番重話的那種人，所以好像也經常跟責任編輯產生對立。」
「什麼！還是個新人時就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但能在新人獎里取得最優秀獎項的作品，站在編輯部的立場，無論如何都想要避免作品無法上市，而且作品的水準也很讓人期待。實際上，結論來說也很賣座。」
「的確……」
「那時候的責任編輯是個秉持『作家與編輯要協力合作，創作出更優秀的書籍』這種想法，受到眾多作家們仰慕而且很會照顧別人的好人就是了。」
錦似乎能夠理解地點點頭。
「所以才會換編輯啊。」
這麼說來，船山好像是在幾個月前成為火屋的責任編輯。是跟之前的編輯合不來嗎？
「《Artemis Crimson》第一集時——火屋老師好像在封面插圖完成以後，開口抱怨了很多不滿的地方……甚至還曾讓京橋老師自己提出重畫的要求。」
錦驚訝到整個人往後仰。
「竟然對那個京橋彩華
的圖有意見！」
「已經是將近四年前的事情了喔，而且京橋老師當時也是第一次畫奇幻作品。」
錦吐了吐舌頭。
「換作是我就不幹了，然後已經畫好的圖會要求他們付錢。」
一直聽他們說話的悠斗，腦內閃過只在一瞬間看到的酒紅色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啊！那張插圖……」
「優斗老師，怎麼了嗎？」
「……姐姐……呃……京橋彩華有把至今從未公開過的插圖稍微拿給我看一下下，那應該是《Artemis Crimson》的插圖。」
「已完結的系列作品的未公開插圖？啊，那說不定就是自己主動提出要重畫的封面。」
永井這句話讓錦點點頭。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京橋小姐——她是想要保護優斗吧。」
「連讓資深編輯來負責都對插圖有那麼多意見了，交給新人編輯接手，感覺會有更多抱怨吧。」
「對編輯部來說是一塊燙手山芋，可是又不能放逐銷售數字很好看的招牌作家，所以才會推給新人編輯吧。跟這種工作扯上關係的話，插畫家可會變成活祭品喔。」
「唔！」
悠斗不禁屏息。
永井深深嘆口氣。
「演變成那樣的話，我原本也打算到時候要找帝王文庫的人好好談一談……」
錦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嘻嘻嘻……你原本該不會是想讓不諳世事的優斗嘗點苦頭，然後讓他知道阿永是保護得多麼周到吧？」
「沒這回事。只要是合作過的插畫家，不管是哪邊的工作我都希望他們能成功。而且火屋老師是足以代表輕小說的人氣作家，作品暢銷的可能性也很高。」
「是啦，小說可能是寫得很好啦。」
錦的評價相當辛辣。
悠斗低下頭。
「……他應該也是個能給插圖正確評價的人吧？如果是不夠中肯的批評，姐姐不可能會重畫。」
她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的性格。
不管怎麼說，看來這是連那個京橋彩華都覺得很辛苦的工作。所以才會一度拒絕。
可是當她知道悠斗接下這個工作時，就開口說「讓我來畫」，並把工作搶走。
為了要保護弟弟。
「……這該……感謝她吧。」
「嗯，應該要感謝她吧。像這種會常被要求重畫的工作，弄個不好可是會搞垮自己。」
「靠優斗老師的實力，馬上就會有更好的工作了。」
錦跟永井都這麼說。
彩華之所以沒有講出這件事——恐怕是不想傷害弟弟的自尊心吧，沒想到她竟然會顧慮到這個地步。
悠斗搖了搖頭。
「老是被姐姐保護著的話，那就太沒出息了。即使對插圖的意見很多……京橋彩華還是畫出了火屋大字也能滿意的插圖，讓書籍發售，而且也博得人氣。」
「是沒錯啦……優斗，你想幹嘛？」
「只要我也畫出那種水準的插圖就好了。」
「你喔……我覺得沒必要特地去接那種划不來的工作吧？」
錦像是要他冷靜下來般告誡著。
永井稍微思考了一下問道：
「優斗老師，帝王文庫那邊還沒有跟你聯絡對不對？」
「對。」
「這樣說不定編輯部那邊也正感到困擾。畢竟不可能在沒有產生什麼失誤的情況下，把已經發出去的委託轉給其他插畫家。」
「原來如此。」
「要不要打一通電話過去看看？把優斗老師的想法告訴對方，如果能獲得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就好了。」
「說得也是！」
悠斗拿起智慧型手機走到店面外頭。
雖然已經是晚上十點，但是帝王文庫的電話在三次鈴聲後還是接通了。
「您、您好！我是插畫家優斗，請問編輯船山小姐在嗎？」
『……是的……我就是。』
電話的另一頭，有位女性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
三十分鐘後——
錦跟永井兩人還在喝酒。
悠斗先回家去了。
瓶子裡的酒已經剩不到一半。
「二色老師，你還好吧？我看你已經喝很多了……」
「沒事啦，不喝這麼多會覺得好像沒喝到酒啊。阿永你才是，這樣真的好嗎？優斗可是會被搞垮喔。」
「哈哈……我會仔細注意狀況的。而且還有個值得信賴的前輩在嘛。」
「嗯啊啊……我只是個同行，既不是優斗的經紀人，也不是他的家人啊。」
「我也沒有跟優斗老師簽下什麼專屬契約……」
對話在此中斷。
喝乾不知道第幾杯的酒以後，永井才開口說：
「……不過，畢竟是自己發掘出來的插畫家，被別家文庫當成棄子對待的話，是會覺得很火大沒錯。」
「阻止優斗就好啦。阿永，你對他有恩，優斗想必會照你說的去做。」
讓原本是業餘畫家的優斗在商業作品出道，還帶領他成為有改編動畫經驗的插畫家。永井也有這樣的自負。
有許多創作者都很有實力，卻無法獲得足以發揮的舞台。
永井下了賭注，悠斗也回應了他的期待。
跟錦說的一樣，自己也可以告誡他要從這種危險的工作中抽身。
「可是作品已經那麼成功的老師，還想要繼續成長。這就讓人不想去妨礙他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