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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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夜祭的火把燒盡,現在是天空呈現魚肚白的學園祭第一天早晨。包括雷因在內,全班沒有半個人快樂地享受前夜祭,此刻他們在一片漆黑的教室里高聲歡呼。

  「結~~……束、了————!」

  「嗶~嘰~」

  頭上坐著渾身沾滿顏料的培姆培姆,雷因高舉起拿著鐵錘和繩索的雙手,只差沒向後倒。布簾掛滿整間教室,天花板上和牆壁上全都是可怕的裝飾——營造出恰到好處昏暗光線的燈籠和蠟燭、眼睛部分挖空的肖像畫、彷佛隨時都有幽靈會出現的棺材,以及只有船頭的幽靈船。

  在起鬨玩起試膽對決的同學們異常堅持下,班上的攤位『GHOST LABYRINTH』遠遠超出計畫。本來呈現半放棄狀態的同學拿出火災現場的衝勁,總算在學園祭當天完成準備。

  雷因在鬼屋中央比其他區域都大的墳墓區深深吐氣。能來得及完成真是太好了,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倒在雷因身邊的加賽特。負責鬼屋整體設計的加賽特,就在完成同學們的起鬨而想出新設計的同時昏倒。

  同學們在教室各個角落互相鼓勵打氣。連續兩天熬夜的結果,幾乎每個人眼睛下方都出現黑眼圈。不只學生,就連陪同的魔獸也都累壞。尤其是負責幽靈船等大道具的大型魔獸,更是疲憊不堪,已經有好幾隻進入休眠狀態。

  可是學園祭今天才正式展開。

  「喂,加賽特,起來了。」

  「我不行了,這種要求……我不想聽。啊……又說這種任性的話。」

  「好了,不要說夢話了。喂,給~我~起~來!」

  雷因硬是把夢到同學不斷向他提出要求而夢囈的加賽特拉起,拍拍他的背。加賽特和雷因不一樣,扮成鬼怪時必須換裝。

  和加賽特一樣必須花時間換裝的同學也無暇休息,為了化妝前往另一個戰場——愛爾妮雅和吉娜所在的服裝製作室。

  順帶一提,加賽特最後耗盡力量,只好逃進旁邊的棺材裡。

  雷因聽見棺材發出呼聲,不禁露出苦笑,並確認了一下時間。加賽特今天從中午開始扮鬼,所以還有一點時間可以休息。

  雷因一邊想著什麼時候該叫醒他,一邊收拾鐵錘和繩索,然後試著全身用力。光是輕輕做幾下伸展,僵硬的關節便發出聲響。雷因對體力很有信心,但就是因為充滿活力,做了比別人多一倍的工作,此刻罕見地略顯疲勞。

  「嗯啊~好累喔」

  「嗶嘰~」

  「喂喂喂喂!你只不過是一直吃水果吧!」

  「……嗶嘰?」

  看見傻呼呼的培姆培姆,因疲勞和飢餓而比平常易怒的雷因挑起眉毛。感受到危險的培姆培姆立刻準備逃開,但已經太遲了。

  雷因抓住試圖逃走的培姆培姆,慢慢地將它從頭上放下,擺在眼前。雷因注視培姆培姆渾圓的雙眼,露出一抹毫無慈悲的笑容。

  「這樣看起來,培姆培姆好像包子喔。」

  「嗶嘰!?」

  看見雷因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眼神空洞地張開大口,培姆培姆發出哀號。沒有一顆蛀牙的牙齒,逐漸逼近害怕到顫抖的藍色皮膚。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培姆培姆的,是努力準備學園祭的同學們最可靠的夥伴——負責餐點的女同學們。

  「好啦好啦,我們送飯來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見各種令人垂涎的輕食與身穿圍裙的女同學,累癱的男同學頓時情緒沸騰,宛如飢餓的野獸,爭先恐後地圍了過去。

  餓到極點的雷因當然也在隊伍之中。他隨手把培姆培姆給扔開,戰鬥時的那份信賴關係好像不存在。雷因不理會培姆培姆發出的抗議,看著如戰爭般搶奪三明治的同學,輕快地彈了幾下手指,深呼吸後,沖入同學們廝殺的戰場中。

  雷因靠著天生的運動能力穿過互相推擠的同學,抵達最前排。就在他連加賽特的份也一起放在托盤上時,眼角餘光看見亞莉卡。她雖然害怕,仍細心地將三明治分給男同學。

  「嘿,亞莉卡!辛苦了!」

  雷因一邊拿取給培姆培姆和皮克的餅乾,一邊對亞莉卡說。可是亞莉卡那雙大眼一看見雷因,好像胸口哽住什麼東西似地,臉色一沉,立刻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

  「亞莉卡?」

  亞莉卡明明也看見了自己,卻表現得十分冷漠,讓雷因大感不解。仔細想想,他這兩天幾乎沒和亞莉卡好好說過話。基本上亞莉卡負責幫忙服裝組,因此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這也沒辦法。

  不過雷因沒有時間再喊一次亞莉卡確認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排在後面的同學怒吼:「趕快換下一個!」粗暴地拉扯他的衣服,把他拉到後面。亞莉卡的身影瞬間被人牆遮住,雷因只好嘆口氣,抱好食物,在加賽特睡覺的棺材旁坐下。

  「餵——加賽特,吃飯囉!」

  雷因咬下一口三明治,敲了敲棺材蓋。

  面對毫無動靜的棺材,雷因忍不住苦笑,接著把餅乾輕輕扔向夥伴。培姆培姆靈巧地用嘴巴接住飛來的餅乾,一臉滿足地吞下。正當雷因看著這幅暖心的景象,嘴角上揚時,棺材蓋子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往旁邊移開,,睡眼惺忪的加賽特緩緩坐起身子,提起眼鏡、揉著眼睛,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讓前來送餐的女同學發出愛慕的尖叫。

  雷因不理會女同學的叫聲,將一杯茶遞給加賽特。

  「拿去。」

  「嗯,謝啦。」

  加賽特用還完全沒有休息夠,但至少恢復少許力氣的聲音道謝,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就在這時,加賽特的頭髮忽然隆起,探出頭來的皮克移動到主人肩上。

  「主人,我也要喝茶。」

  「好、好,等一下喔。」

  皮克用命令的口吻要茶,加賽特溫柔地笑著打開掛在腰間的小包包,拿出一個小茶杯,將自己的茶倒進去。

  「你們感情真好耶——」

  「你羨慕嗎?」

  「與其說羨慕,倒不如說讓人感到溫暖。對了,還有三明治跟餅乾唷。」

  「真不好意思。」

  「沒什麼。不過,加賽特,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加賽特咬下三明治,疑惑地歪著頭。

  雷因望向正在搶奪剩餘三明治的男同學,先說了句「呃,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接著繼續說:

  「亞莉卡怎麼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聽見雷因提起亞莉卡的名字,加賽特停止進食。

  雷因抓抓後腦勺,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就是……她好像有點冷漠,或是說在躲我……」

  「嗯~這樣啊——皮克,【輕伏特】。」

  「了解,主人。」

  「咦?嗯啊!?啊逼吧答啊吧吧!?」

  「嗶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皮克手中放出電擊,讓雷因與在他頭上的培姆培姆發出慘叫。加賽特笑咪咪地對嚇了一跳的同學們說:「沒事唷~」接著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在盤子裡,一臉無奈地雙手抱胸。

  「雷因,你到底對亞莉卡做了什麼?你老實說,我不會生氣。」

  「在那之前,我可以對你生氣吧?可以吧?」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頭頂冒煙的雷因和培姆培姆怒氣沖沖地抗議這不合理的攻擊。加賽特卻用一抹不以為然的微笑帶過,推了推眼鏡,冷靜地繼續說:

  「雷因,無論你對亞莉卡做什麼,某種程度我都可以容許——甚至該說很樂見,但請不要背著我進行好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嗯?我以為你想侵犯亞莉卡卻失敗了?」

  加賽特歪著頭表示:「不是這樣嗎?」雷因氣得說不出話來,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

  這時,皮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扯了一下加賽特的頭髮。

  「對了,主人,亞莉卡從昨天開始就沒有給我甜點唷。」

  「咦,那麼那個餅乾是什麼?」

  「這個餅乾是別人做的。亞莉卡做的甜點,我不可能剩下來。」

  的確,皮克手中握著的餅乾,連一半都沒吃完。

  雷因的反應與皮克的見解,讓加賽特臉上的微笑蒙上陰霾,眉頭微皺。看來加賽特到現在才察覺到亞莉卡不對勁。不過,他除了應付同學無理的要求,還要管理雷因他們的行程,也難怪無暇顧及其他事。

  加賽特的眉頭皺得更深,彷佛對自己沒有察覺到青梅竹馬的異狀感到汗顏。

  「雷昂!」

  看見直奔而

  來的冰狼,雷因忍不住大喊,可是雷昂的身邊沒有亞莉卡的身影。他們偶爾還會聽見亞莉卡的聲音,所以她應該還在發送餐點。

  「嘎嚕。」

  就在雷因疑惑地歪頭時,一聲低沉的吠叫傳進耳中。

  「嗯,你嘴裡銜著什麼?」

  雷因發現雷昂嘴裡咬著一個東西,於是將手伸向隱約可見尖銳牙齒的嘴邊。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餐巾紙。雷因順手攤開餐巾紙,表情忽然變得苦澀。

  「嗯,怎麼了,雷因?」

  加賽特好奇地探頭望向餐巾紙。就在餐巾紙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加賽特露出明白一切的笑容,愉快地點點頭,拍拍雷因的肩膀。

  柔軟的餐巾紙上寫著一段文字,字體圓圓的,像是女孩子的字跡。

  『小愛在校門口等你,別遲到了唷。 』

  雷因再看一次紙條,不禁嘆息。

  「我不去不行嗎?」

  「這樣也很有趣呀,你試試看嘛?」

  「……不用了。謝謝你送紙條過來,雷昂——雷昂?」

  發現平時很有禮貌的雷因竟然沒有回應,雷因狐疑地轉過頭。剛才還在這裡的冰狼已不見蹤影,只留下涼爽的冷風竄過腳邊。

  「真是怪了……」

  雷因抓抓後腦勺,浮現什麼都亂了的焦躁感。但這或許就是直線思考的單細胞生物優點,他輕拍雙頰,把思考切換到眼前的問題——和愛爾妮雅逛學園祭。相對於替代性極高的雷因,應該會成為鬼屋招牌的愛爾妮雅,自由活動時間非常少。她在學園祭第一天排休,還在班上引起一番議論。最後同學不敵愛爾妮雅淚眼汪汪的請求,允許她休息,卻只有一個小時。

  假如沒有準時赴約……光用想的就令人害怕。

  雷因確認了一下自己和培姆培姆的裝扮。學園規定學生在逛學園祭時必須穿著制服,他現在身上的衣服卻因為布置鬼屋變得髒兮兮。培姆培姆全身沾滿顏料,漂亮的水藍色全是斑點。

  「沒辦法。總之我們先準備一下吧。」

  雷因輕輕一彈,穩穩地站了起來。多虧平常的訓練,他的疲勞消除得很快。

  「啊,雷因,中午大家約好一起吃飯,別忘了喔。」

  「我知道啦!在中庭的餐廳對吧。」

  雷因對滿臉憂心的加賽特揮揮手,走向鬼屋的出口。

  加賽特目送雷因的背影離去,用只有坐在他肩頭的皮克聽得見的音量說

  「皮克。」

  「我知道。亞莉卡的事對吧。」

  「嗯,我早上要負責接待客人,中午再調查吧。」

  「了解。」

  皮克點點頭的模樣映在眼鏡上,加賽特將視線轉向應該在男同學後方的亞莉卡。

  *

  五色煙火綻放在晴朗無雲的高空。貝基歐姆的正門敞開,期待已久的學園祭就在滿場賓客的歡呼聲中揭幕。

  拿到導覽手冊的人們和家人、朋友、戀人與自己的夥伴,一起走向感興趣的攤位。客人們一大早就空著肚子等待開門,現在立刻湧進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的攤位。除了用《滿草牛

  營養滿分的鮮乳製作的霜淇淋外,還有由《蜜甲蟲》及《玫瑰蝶》等昆蟲魔獸採集的蜜所製作的鬆餅,以及用改良為家禽的《沉默鳥》製作的中東風味烤肉串等等。

  不過學園祭里當然不只有販賣食物的攤位,像是由矮人族魔獸即興製作首飾的攤位,以及用《玻璃仙人掌》當靶心的套圈圈攤位等,遊樂性質的攤位也應有盡有,這就是貝基歐姆學園祭的魅力所在。

  除了各班級的攤位,學園祭的精髓,或許可說是由擁有同種紋章的學生推出的社團攤位。這些攤位能提供有關該紋章魔獸的諮商服務,也會介紹魔獸的養成方法。有些人繼承的不是雙親的紋章,而是兩代、三代前祖先的紋章,就連父母親也不知道該怎麼養育孩子的魔獸。雖然負責講解的是學生,但依然相當受歡迎。此外,剛與魔獸訂下契約的小孩可能會教魔獸一些連雙親都沒有想到的技能,為了預防意外發生,聆聽說明確實有其必要。每年都有許多客人專程為了這個社團講座而來。

  雷因把培姆培姆放在頭上,逆向穿過進場的人潮,奮力奔向他和愛爾妮雅約好碰面的大門。

  「完蛋了——遲到了!」

  「嗶嘰嗶嘰!」

  雷因撥開人潮,焦急地喊道。他完全沒想到澡堂一大早會有那麼多人。看來熬夜趕工的不只雷因他們班,宿舍的澡堂和學生餐廳都擠滿準備參加學園祭的學生。

  他只隨便沖了個澡,後來在無計可施下,用宿舍外面的水龍頭沖洗培姆培姆,結果還是來不及趕上學園開門。

  雷因一抵達正門,立刻找到愛爾妮雅的身影。

  至於為什麼一下子就找到她,理由當然不用說。

  因為守在愛爾妮雅身旁的奇爾,就像制裁罪人的神龍,將每個靠近愛爾妮雅的男生燒得落荒而逃。雷因不禁吞下口水,培姆培姆似乎也感受到危險,抱緊雷因的頭苦苦哀求:「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可是假如在這裡逃走,就不配稱為男人。況且,愛爾妮雅那麼拼命才爭取到這段休息時間,雷因也不忍心丟下她不管。

  「愛爾妮雅!」

  雷因下定決心,走到愛爾妮雅面前。

  距離開門已經經過好幾分鐘,面對遲到的雷因,愛爾妮雅的反應是——

  「你、你很慢耶,雷因.艾爾哈特。害我……很擔心。」

  愛爾妮雅展露出以往從沒見過的軟弱姿態,讓雷因大感意外。

  「……咦?」

  雷因原以為奇爾會對自己吐火,如今瞠目結舌地僵立在原地。看見他的反應,愛爾妮雅羞紅了臉,激動地辯解:

  「不、不是那樣,你可別誤會。所謂擔心,是怕你會不會又被捲入什麼麻煩事……絕對不是擔心你丟下我,跑去赴吉娜.雷姆萊特的約……喔。」

  愛爾妮雅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對雷因投以不滿的視線。她不時瞥向雷因,看起來就像被父母拋棄的小孩,但那緊張又充滿期待的眼神,完全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雷因認識的愛爾妮雅會有的樣子。

  他深深皺起眉思忖:難道眼前的愛爾妮雅,是喜歡冒充別人惡作劇的小惡魔《分身魔》假扮的嗎?

  雷因滿心疑惑,猛然將臉湊近絲毫沒有怒氣的愛爾妮雅。 「呀嗚!?」一聲可愛的尖叫從她粉紅色雙唇發出。太奇怪了。愛爾妮雅不可能因為這樣就發出尖叫,還是這麼可愛的聲音。

  「你……真的是愛爾妮雅嗎?」

  心中的疑問更加強烈,雷因眯起眼睛,將手掌貼上愛爾妮雅的臉頰。忽然之間,愛爾妮雅滿臉通紅,彷佛害羞到不行。果然很奇怪。她不可能這麼輕易讓自己被別人觸碰,還是身為男生的雷因。

  面對眼神四處飄移、有著愛爾妮雅外表的人,雷因壓低聲音,帶著些微怒氣問道:

  「喂,你把愛爾妮雅藏到哪兒去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就是貨真價實的愛爾妮雅.F.米雷尼布魯克啊!」

  「別想騙我。我認識的愛爾妮雅自私又任性,個性急躁又倔強,才不是那種被男生碰一下就發出可愛叫聲的純情少女!你聽清楚了嗎?分身魔!」

  雷因憤慨且激動地說,完全不給對方辯解的機會,同時把臉更貼近眼前那有著愛爾妮雅外表的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雷因發現——

  本來在他頭上的培姆培姆,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守在愛爾妮雅身後的奇爾頭上。

  與雷因靠得極近的愛爾妮雅,肩膀因憤怒而顫抖。

  「……這樣啊,我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發現——愛爾妮雅右手掌心的奇爾紋章,正宛如地獄的業火,放出紅色磷光。

  「我知道你平常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嗯……呃……咦?」

  剛剛發出可愛尖叫聲的雙唇,現在卻充滿憤怒的聲音。

  (唔,這次不管怎麼說,都是汝的錯喔。)

  奇爾宛如人類的聲音,透過心電感應在雷因腦中響起。

  「嗶嘰!」

  培姆培姆發出鳴叫給予鼓勵,好似是在喊:「加油!」

  這時,雷因總算察覺自己完全誤會了。

  「呃,啊,該不會,你真的是……愛爾妮雅吧?」

  「那還用說!奇爾!」

  (吾會手下留情的。)

  「哇啊!等一下,等等等等等等等——」

  「【螺旋氣息】!」

  「哇啊啊啊啊啊!」

  宛如緊追著開門時的煙火,一道鮮紅

  的火柱直衝晴朗的藍天。

  *

  「真是的,竟然把我當成《分身魔》,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所以我道歉了嘛。誰叫你和平常差那麼多。」

  「我怎麼可能和平常一樣!這又不是打賭,是第一次雙方對等的約會耶!我、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這、這個……都是我不好。」

  面對股著腮幫子的愛爾妮雅,雷因傷腦筋地抓抓臉頰。自從在正門碰面時破壞了心情,她一直都是這樣。學園祭的吵雜喧囂,聽起來也宛如在遠方。

  愛爾妮雅深深地嘆息,眼神顯得有些落寞地呢喃:

  「真是的。亞莉卡也這樣,你也這樣,難道你們對我有什麼怨恨嗎?」

  「嗯?亞莉卡怎麼了嗎?」

  聽見亞莉卡的名字,雷因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

  愛爾妮雅噘著嘴,忿忿地低聲說:

  「不知道為什麼,亞莉卡從前天開始就一直避著我。」

  起了個頭後,愛爾妮雅滔滔不絕地講起從前天開始的狀況。對亞莉卡說話,她也愛搭不理;想約亞莉卡一起休息,她卻在不知不覺中不見蹤影。

  聽愛爾妮雅這麼說,雷因想起早上亞莉卡的態度。那時她果然躲著雷因——就像在隱藏什麼。

  「真是的,亞莉卡那傢伙,明明只要我不在,就會很消沉啊——這樣我會很寂寞耶。」

  一直咕噥的愛爾妮雅,最後終於說出真心話。

  「嗯——原來你也有覺得寂寞的時候啊。」

  對雷因來說,這只是一句無心的回應;對愛爾妮雅來說,卻像是什麼奇恥大辱,讓她滿臉通紅,趕緊繞到雷因面前。

  「笨、笨笨笨、笨蛋!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了,是那個!是比喻!」

  「她這麼說耶,你們覺得呢?」

  「嗶——嘰。」

  (雷因呀,一個好的雄性應該不要多問。)

  面對尋求意見的雷因,培姆培姆輕輕頷首,奇爾則觀察了一下氣氛,用心電感應說。

  聽到三種不同的意見,愛爾妮雅彷佛再也忍受不了了,「唔~~!」地低吼,先是縮起身子,再猛地轉過頭來,長長的麻花辮隨之擺盪。

  「閒、閒話就到此為止!你也知道我的休息時間很短對吧,我們趕快去逛逛吧。」

  愛爾妮雅快步往前走,不知是真的在生氣,還是在掩飾自己的害臊。雷因不禁苦笑,和培姆培姆與奇爾跟在她身後。

  但愛爾妮雅究竟要去哪?愛爾妮雅表示「跟我走就對了!」雷因便乖乖跟著她走,沒有問要去哪裡。

  就算雷因早已看破史萊姆煉磨師絕不可能受異性歡迎,不過在學園祭的氣氛助長下,也不免有所期待。尤其最近愛爾妮雅和吉娜的態度,有些讓他分不清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然而雷因的期待——

  「好,到了!」

  在愛爾妮雅帶他抵達學園祭的某個攤位時,便徹底粉碎。

  「哈哈,就是說嘛~」

  雷因乾笑了幾聲,揚起視線,望向那扇鋼鐵製成的雄偉大門。刻著『走進這扇門,就必須捨棄所有希望』的地獄之門,是學園祭最有名的魔獸比武區,由部份訓練設施改裝而成。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個約心儀異性來的地方。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沒關係,培姆培姆。不用安慰我,我沒有哭。」

  面對培姆培姆的鼓勵,雷因露出一抹悲壯而剛毅的笑容,宛如試圖用笑來掩飾軟弱的自己,同時瞪著眼前的大門。

  一旁的奇爾用一種望著不成材女兒似的眼神看著愛爾妮雅,以只有主人聽得見的心電感應說:

  (主人呀,汝為什麼要來這裡?)

  (嗯,我問班上的女同學,和男生出去,要去什麼地方比較好,她們告訴我:『能讓你做自己的地方最好。』)

  (……所以汝就來這裡了?)

  (除了這裡還有哪裡!)

  奇爾用擔心的眼神望著愛爾妮雅,她卻挺起胸膛回答。的確,說到能讓愛爾妮雅做自己的地方,除了這裡應該就別無他處了。

  然而,假如問起這裡是不是最適合女生和男生一起來的地方,就連身為龍的奇爾,都會給予否定的答案。奇爾對雷因投以同情的目光,雖然它也對雷因的遲鈍感到不可置信,但畢竟是遇到主人這樣的人,這也沒辦法。

  奇爾沉重地嘆了口氣,噴出些微的火苗。雷因完全沒有察覺到奇爾的費心擔憂,很快切換心情,綻放充滿幹勁的笑容。

  「好,那我們就來試試身手吧!」

  雷因用一隻手的拳頭捶了捶另一隻手的掌心,振作起精神。愛爾妮雅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得意洋洋地笑著轉向奇爾。

  (你看,這傢伙也躍躍欲試,不是嗎?)

  (……只要汝等高興,吾沒什麼好說的。)

  看著這兩個完全不懂怎麼談戀愛的人,奇爾再次嘆息。

  「那我們走吧,雷因。」

  「好!」

  奇爾就像家長一樣為此煩惱,但雷因渾然不知,興致高昂地和愛爾妮亞一同踏入訓練區。場內擠滿許多實力不錯的一般客人和學生,相當熱鬧。這裡有各種測試魔獸能力的項目,除了能用數值表示出攻擊威力的沙包外,魔獸也可以和兇猛的《狂野牛》進行猛牛拔河、躲開《白巨魔像》所投擲出的石頭,以及利用魔獸的技能射穿遠方的標靶。

  「哇~好像很~好玩耶~」

  「我就說吧,我的選擇不會錯!」

  看見雷因的雙眼閃閃發亮,愛爾妮雅滿意地頷首。

  雷因環視一圈,發現了一個設施。

  「那個好像很好玩耶。」

  他所指的,是一種平衡力測試設施,由《鐮鼬》颳起的風使圓盤旋轉,看是否能在圓盤上停留三分鐘。一次可以讓多組人參加,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排隊。

  「喔,看起來的確很有意思。可是真的可以嗎?你不是怕高?」

  「你可別以為我永遠都怕喔。」

  面對難得展現體貼的愛爾妮雅,雷因帶著驕傲的神情露齒而笑。正如她所說,雷因本來有懼高症。不過如果一直放著自己的弱點不管,他就不是雷因了。這幾個星期以來,除了培姆培姆的訓練,雷因自己也展開了克服懼高症的特訓。

  「這正好可以讓我驗收特訓結果。」

  「哼,原來如此。」

  看著充滿氣勢的雷因,愛爾妮雅用手摀著嘴思忖,接著微微頷首,彈了下手指,帶著挑釁的笑容提議。

  「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比賽吧。看誰可以停留在上面比較久。」

  「喔,好啊,這樣也比較有挑戰性。」

  「呵呵,好,那就這麼決定了。要是你輸了——你知道吧?」

  「『輸的人要接受贏的人任何一個要求』對吧?」

  愛爾妮雅滿意地點頭,這個賭注已經成為兩人的默契,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雷因和龍煉磨師愛爾妮雅的對決,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不用比也知道勝負,可是對於熟知對方實力的兩人來說,已經想不到其他賭注。

  兩人的表情從快樂享受學園祭的學生,轉變為準備一決勝負的魔獸煉磨師,帶著與其他參加者明顯不同的氛圍,排在隊伍里。

  就在即將輪到雷因他們時——

  「咚」的一聲沉重巨響,一道強烈的衝擊波吹亂兩人的頭髮。

  「什、什麼!?」

  (在那裡!)

  奇爾感受到一股壓力竄過身體,警戒地發出低吼,望向衝擊波傳來的方向。雷因也轉向其來源處,只見沙包設施周圍的人都捂著嘴巴、啞然失聲,設施中央佇立著一名女性。

  那名女子擁有健康的小麥色肌膚,以及彷佛吸收了陽光的深棕色眼睛與頭髮。左耳掛著用炎精靈石加工而成的耳環,肩上刺有狂野的刺青。她沒有化妝,輪廓很深的漂亮五官便足以吸引周遭的視線;將坦克背心撐起的豐滿胸部更是目光的重點;下半身穿著只遮住大腿的牛仔短褲。一身粗獷打扮的她,看起來似乎比雷因他們稍微年長一些,犀利的眼神卻和貝基歐姆的學生有著天壤之別。

  這個穿著坦克背心的女子一臉無趣地收回伸直的拳頭。這時雷因才發現,中樣部分大幅凹陷的沙包正倒在她面前。沙包表面浮現的損傷指數是997點。

  雷因不禁倒抽一口氣。那個數字已經可以匹敵奇爾的【螺旋氣息】。大概是啟動【契約之絆】,得到了魔獸的力量,即使如此,那個數字依舊太誇張。在陷入一陣騷動的會場中,女子揮揮帶著手套的手。這時,證明自己是學生家人的家人證,也在將坦克背心撐得緊繃的胸前大幅搖晃。

  她到底是誰的家人,擁有什麼紋章,夥伴又是什麼魔獸——雷因眯起充滿好奇心而閃閃發亮的雙眼。這時,他身旁傳來一陣可怕的殺氣,一股疼痛同時襲來——幾隻纖細的手指正捏著他的臉頰。愛爾妮雅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不知為何帶著非常不甘心的表情瞪著雷因。

  「你這個笨蛋,原來你也一樣嗎?你也喜歡那個嗎!?」

  「李在縮什摸?」

  「你這個……給我自己想!笨蛋!!」

  「好痛!?」

  用力捏住自己臉頰的手指鬆開後,雷因皺著眉,蹲了下來。他還來不及問愛爾妮雅為什麼這麼生氣,負責擔任工作人員的學生便表示輪到雷因他們。

  莫名其妙被捏得超痛的雷因跳上圓盤,瞪著愛爾妮雅。

  「很痛耶~~可惡,你到底在幹嘛啦!?」

  「明明是你不好!」

  「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你到底有多遲鈍啊!」

  「為什麼要罵我!?啊~算了,我決定了。我一定要贏你,叫你老實說為什麼要捏我!」

  「哼,正合我意!」

  雷因和愛爾妮雅在半徑十公尺的圓盤上互瞪。培姆培姆的身體很輕,很可能一下就被甩飛,所以在雷因肩上緊緊抓住他的制服;相反地,體型像馬一樣的奇爾則貼著愛爾妮雅,支撐她。

  「那麼,請各位努力撐到最後囉——!」

  擔任主持人的同學倏地舉起手。語畢,四周颳起一陣暴風,圓盤隨風浮在空中。由輕量材質製成的底盤,乘著好幾隻鐮鼬颳起的風,開始旋轉。在呼嘯的狂風與眼前飛逝的景像中,看輕這項設施的學生一個個被甩出圓盤外,落在鋪於設施四周的軟墊上。

  「哈!輕鬆獲勝!」

  「哼,什麼嘛,原來只是這樣而已呀?」

  先不論倚著奇爾巨大軀體的愛爾妮雅,因平時的鍛鍊對體能充滿自信的雷因,也輕輕鬆鬆地度過第一波旋轉,這不過是序章罷了。

  操縱鐮鼬的學生齊聲喊道:

  「「「【風磊暴!】」」」

  設施的難度進入下個階段。本來朝著一定方向流動的旋風,突然轉變成方向不規則的暴風,使浮在上方的圓盤像是樹葉一樣翻來覆去。

  「噢哇!?」

  「嗶嘰!」

  耐不住圓盤的不規則旋轉,雷因不禁蹲下身子,方才臉上好整以暇的表情已經消失。被狂風捲起的圓盤,輕易地超越雷因特訓時的高度,面對令人無法呼吸的恐懼,本來單膝跪地的雷因忍不住趴下,貼緊圓盤。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也死命咬著他,不讓狂風吹走自己。

  「哼哼,看來這場比賽是我贏了。」

  耳邊傳來一陣響亮到不輸暴風的得意笑聲。雷因抬起頭,愛爾妮雅穩穩地站在不停旋轉的圓盤上。看見她若無其事的模樣,雷因不禁瞪大雙眼,卻立刻發現她的龍紋章正散發淡淡的磷光。

  「這麼說來,我記得你最近說過,你學會了控制【契約之絆】的力量對吧。」

  雷因想起愛爾妮雅說出這句話時得意洋洋的表情,於是定睛細看。他發現在狂亂的暴風中,愛爾妮雅的頭髮不知為何朝向空中豎起。

  簡直就像只有愛爾妮雅所在的那個角落,產生垂直向上的氣流……

  「哈,原來如此。你利用奇爾的熱,製造出上升氣流啊。」

  「哼,你這傢伙真的只有在戰鬥的時候特別敏銳。」

  看穿其技巧的雷因面帶微笑地說,愛爾妮雅傲然頷首。沒錯,她之所以能直挺挺地站著,關鍵就在奇爾發出的熱創造出上升氣流。奇爾用龍的力量承受旋轉產生的離心力,吹拂在它身上的風備因熱而產生的上升氣流捲起。

  這絕妙的應用能力,讓雷因完全忘了懼高症,露出笑容。

  當然,看見對方做出這麼漂亮的應對,雷因不可能繼續保持沉默。面對展現出高明技巧的勁敵,雷因絞盡腦汁思索。

  然而,在想到好點子前——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少女的哀號傳遍訓練場一帶。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雷因趕緊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在亂竄。被用在拔河項目的狂野牛失控,一再沖向客人的隊伍。

  「什麼!?可惡,那傢伙的魔獸煉磨師跑到哪兒去了啊!」

  雷因咒罵一聲。魔獸煉磨師的強制力雖然強大,卻並非絕對。假如是像愛爾妮雅這種心志堅定的人,甚至連更高等的龍都能役使;但若不夠成熟,有時可能會被契約牽著走。不出所料,有個學生正追著狂野牛跑,可是暴牛一旦失控,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停下來。

  就在這時,狂野牛突破努力收拾事態的學生組成的人牆,發狂的牛角正朝向一名與魔獸夥伴雙雙嚇得動彈不得的小女孩。

  「糟了!走吧,培姆培姆!」

  「嗶嘰嘰!」

  雷因已經沒有思考的餘地,立刻在圓盤上奔跑。但因為圓盤不停旋轉,他始終無法往小女孩的方向前進。

  雷因忍不住咂嘴,這時一陣灼熱竄過他身邊。

  熱風將暴風斬裂,不但減低了圓盤的旋轉力道,甚至打造出通往小女孩的空氣通道。

  「去吧!雷因.艾爾哈特!」

  「幹得好!愛爾妮雅、奇爾!」

  聽見強而有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雷因和培姆培姆跳進空氣通道。他用意志力喚回瞬間遠離的意識,用盡力氣大喊:

  「培姆培姆,【膨脹】!」

  「嗶嘰——————!」

  培姆培姆利用體內蓄積的水分,讓身體一口氣膨脹。在空中將雷因整個人吞噬後,在千鈞一髮之際,吞下準備抵抗狂野牛的小女孩與她的夥伴。小女孩一頭霧水,正打算尖叫時,雷因一把將她拉過來抱住。培姆培姆充分吸收著地的衝擊力後,在即將與失控的牛衝撞的前一刻,又將身體彈了起來。

  突然失去目標的狂野牛重重撞上路燈,撞彎鐵製燈杆。眼前的目標突然消失,猛牛的暴沖依然無法停歇,它瘋狂的雙眼鎖定正在後退的培姆培姆。

  狂野牛用蹄摩擦地面,準備下一波突進時,一個巨大的紅色影子落在狂野牛後方,奇爾一腳將狂野牛推倒,用長滿銳利尖牙的下顎咬住試圖抵抗的暴牛脖子,不由分說地將它制伏。

  「如果你不想被獵殺,就乖乖別動。」

  愛爾妮雅跨坐在奇爾身上,發出凜然的聲音,引起在場圍觀的群眾高聲歡呼。或許是明白自己的力量和龍相距甚遠,狂野牛不再掙扎,隨即被交還給它它的魔獸煉磨師。

  「呼,總之又解決一件事了。」

  「嗶嘰。」

  雷因把恢復原本大小的培姆培姆放在肩上,望著對歡呼群眾揮手致意的愛爾妮雅,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忽然有人拉扯雷因的袖子。

  拉扯雷因袖子的,是剛才差點被狂野牛攻擊的小女孩。

  小女孩害羞地拉低戴在頭上的狗耳朵兜帽,小聲地說:

  「大哥哥,呃……謝謝你。」

  「不用客氣,你會不會害怕?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這樣啊,那就好。」

  雷因略帶靦腆地笑著詢問,小女孩輕輕地搖頭。

  看來應該沒有受傷,看見小女孩平安無事,雷因鬆了口氣。

  然而他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一刻吃上一拳。

  「放開菲堤——————!」

  「嗶嘰!」

  「咦……?唔噢!?」

  突然其來的拳頭打中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那股力道同時將雷因毆飛。他難看地倒在地面,抬起頭,眼冒金星的視野中,一名女子臉色不悅地抱起小女孩,惡狠狠地瞪著雷因。

  雷因不會看錯。她就是穿著坦克背心,一擊讓沙包出現與龍的攻擊相同數值的女子。雷因很感謝坐在自己肩上的夥伴,要是培姆培姆沒有立刻扭身抵銷那一拳的力道,他現在一定昏過去了。

  「你幹嘛突然打人啊!」

  雷因憤怒地大吼。

  身穿坦克背心的女子緊抱住小女孩,正面接下雷因的怒氣。她深褐色的雙眸散發出危險的光芒,讓雷因不禁背脊發涼。有勇無謀的雷因至今挑戰過無數強敵,透過這些經驗,他養成了某種野性的第六感。

  ——這傢伙很強。

  雷因並非用理性,而是透過感官,體會到眼前這名魔獸煉磨師擁有難以計測的力量。

  「嗶、嗶嘰!」

  培姆培姆和雷因一樣提高警戒。它基於弱者的本能,能比雷因更敏銳地感受敵人的力量。眼前強者散發的氣息,剛才的狂野牛根本無法比擬,

  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擺出備戰姿態。

  空氣緊繃得令人感到疼痛,氣氛緊張得讓人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雙方對峙著。先有動作的,試穿著坦克背心的女子——懷裡的小女孩。被抱著的小女孩,忽然將嘴巴湊近穿著坦克背心的女子耳邊。

  「咦……真的假的?」

  女子面露驚訝的表情,小女孩不停地點頭。

  聽完小女孩的耳語,女子一臉歉疚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摀住臉,難為情地搔搔頭,突然對雷因鞠躬。

  「呃~啊~~對不起,我好像誤會了。」

  「因為誤會而被揍,我也太倒楣了吧。」

  雷因鬆了口氣,鬆開緊繃的身體,噘起嘴。

  身穿坦克背心的女子看著雷因,像是略感意外地睜大雙眼,視線停留在突然被打的恨意未消、至今尚未解除警戒的培姆培姆身上。

  「你是史萊姆煉磨師?」

  「是又怎樣?」

  「嗯——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嘉莉亞。嘉莉亞.漢德爾克。」

  「……我是雷因。雷因.艾爾哈特。這傢伙是培姆培姆。」

  「嗶嘰——」

  「雷因.艾爾哈特和培姆培姆啊。嗯——」

  自稱嘉莉亞的女子彷佛在思索什麼,用像在評價的眼神瞥了雷因和培姆培姆一眼。然而,她再次輕輕聳肩鞠躬說:「剛才真抱歉。」接著瀟灑地轉過身去。

  「什麼!?餵——」

  雷因雖然將手伸向看得出來經過無數鍛鍊的背影,最後仍把幾乎出口的話吞下去,縮回手。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卻沒有信心能順利地化為言語表達。

  「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雷因嘆息道,同時轉過頭去。

  此時雷因才忽然想到,還有另一個敵人在等著自己。

  「你竟敢把我扔在一旁,和其他女人打情罵俏?你的面子還真大呢,雷因.艾爾哈特。」

  「不,什麼打情罵俏,我並沒有——」

  「不用多說!」

  愛爾妮雅打斷雷因,高舉起手,掌心的龍紋章霎時發出烈焰般的光芒。但她的手勢宛如信號,學園鐘塔發出的鐘聲,在同一時刻響徹人聲鼎沸的貝基歐姆。

  (主人呀,時間到了。)

  「呣!」

  聽見奇爾的提醒,愛爾妮雅不甘心地抿嘴。雷因的遲到加上暴牛的騷動,使愛爾妮雅的休息時間轉眼間結束。

  雖然愛爾妮雅在嘴裡咕噥著:「再休息一下有什麼關係嘛。」但強烈的責任感絕不允許她這麼做。只要和人立下約定,就一定要遵守——這份堅持讓愛爾妮雅的驕傲更為顯目。

  「沒辦法。你給我記住,雷因.艾爾哈特。」

  愛爾妮雅顯得有些失落地放下手,遺憾地低下頭,轉過身。

  就在她的背影逐漸走遠時——

  「啊,對了!等一下,愛爾妮雅!」

  雷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慌張喊道。

  「幹嘛?」

  愛爾妮雅略顯不滿地回過頭,雷因將手伸進腰包,用手指捏著一樣東西拿出來扔給她。

  她急忙接住在邊空中旋轉、邊朝她飛來的東西。

  原來是個龍紋章形狀的徽章。

  「這、這是?」

  愛爾妮雅張口結舌地注視雷因,拿著徽章的手因太過驚訝而顫抖。雷因有點害羞,眼神四處飄移,最後指著愛爾妮雅掛在腰間的腰包。

  「呃,如果你不覺得麻煩,就……」

  「你這傢伙——你該不會是因為去買這個,才會遲到吧?」

  「天曉得~——啊,不過,那只是個便宜貨,你不想要的話……」

  「不,我要。我當然要!」

  看見雷因伸出手,愛爾妮雅彷佛想保護徽章,趕緊將手貼在胸前,彎過身子。即使如此,她仍然露出不安的神情,趕忙將腰包拉起來,用令人捏把冷汗的動作把胸章的別針刺進腰包。聽見「喀嚓」一聲清脆的聲響後,愛爾妮雅閉緊雙唇。她將徽章閃閃發亮的腰包抱在懷裡,那種毫無防備的模樣,讓雷因一瞬間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愛爾妮雅緩緩地抬起頭來。

  「——謝、謝謝你,雷因.艾爾哈特,我會好好珍惜它一輩子。」

  泛紅的臉頰,顫抖的雙唇,甜美的聲音。

  站在那兒的,是雷因不知道的愛爾妮雅。

  雷因的內心有些緊張。

  自己該不會做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就在一陣莫名不安襲向雷因的同時,雙眼閃閃發亮的愛爾妮雅用力拍了一下奇爾的背,絲毫不在乎周圍人的眼光,縱聲大喊:

  「好——————————!走吧,奇爾!用我們的力量震撼鬼屋的客人吧!」

  (嗯,吾今日心情也很好。好,就讓他們見識一下龍的力量吧!)

  「餵、喂,不要太過火了喔。」

  看見愛爾妮雅和奇爾一副準備赴戰場的模樣,雷因滿臉緊張地說道,不過他的聲音已經傳不進情緒高漲的愛爾妮雅耳里。

  愛爾妮雅將手放在奇爾肩上,稍微蹲了一下,接著躍上它的背。奇爾輕輕震動背後那對火焰翅膀,留下紅色的軌跡,敏捷地鑽進人群中。

  雷因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後,將手放在胸口,彷佛想把肺里的空氣清空,深深吐了口氣。

  「呼~嚇我一跳~」

  看見愛爾妮雅似乎相當幸福的表情,雷因忍不住臉紅。

  「呼~~可惡,好熱喔。培姆培姆,不好意思,幫我個忙!冰一下我的臉!」

  「嗶嘰嘰!?」

  雷因把頭上的培姆培姆一把抓下來,將發燙的臉頰埋進它冰涼的身體。即使如此,臉頰依舊無法降溫,他接下來與這個不知原因為何的苦悶奮戰了許久。

  *

  「哇~好熱鬧喔。」

  「嗶嘰。」

  和愛爾妮雅分開後,雷因來到學園的中央廣場,對眼前熱鬧非凡的景象大為震驚。這裡平常多半是翹課或吃午餐的學生聚集的休憩場所,學園祭期間竟然變得截然不同。廣場中央設置了一個舞台當作主會場,學園祭的各種活動都在這裡舉行。

  會場旁邊正在接受下個活動——舞蹈大會的報名。現在似乎正好開始,學生和臨時起意的參賽者大排長龍。

  雷因很快看見要找的人——在長長的隊伍中也非常引人注目的銀髮。

  他快步跑向那個背影,輕輕拍了拍披著銀髮的小小肩膀。

  「吉娜。」

  「夫婿!」

  吉娜轉過身欣喜地喊道,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張開雙臂緊抱住雷因。看見過剩的肢體接觸,周圍的人竊竊私語。「夫婿?」、「她說夫婿?」、「哇~」這些耳語和視線刺向雷因,讓他感到非常不自在。

  「吉娜,拜託你放開我。還有,不要再叫我夫婿了。」

  「為什、麼?」

  聽見雷因的請求,吉娜納悶地歪頭,她為什麼無法接受?雷因一頭霧水,但他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愛爾妮雅、亞莉卡,甚至連加賽特都出面說服,吉娜依然不願意改掉這個稱呼。

  然而,她也不願地改掉對愛爾妮雅的「紅髮」稱呼,從這一點來看,或許在吉娜心中「夫婿」是對雷因的暱稱。儘管不自在,可是只要她繼續這麼叫,說不定就會慢慢習慣。吉娜在稱呼時也沒有特別害臊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雷因只好苦笑著結束這個話題,但就在他硬開拉吉娜時,赫然發現露露竟然不在這裡。

  「咦,露露呢?」

  雷因歪著頭詢問。坐在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同樣不解地歪著頭。魔獸煉魔師和魔獸一心同體,如果不是像法爾德的艾爾德米歐,或米絲特莉亞的加布魯那種,能夠立刻趕赴主人身邊的魔獸,基本上都會隨時和主人在一起。況且,吉娜和露露的信賴關係強得連雷因都不禁刮目相看,因此露露不在吉娜身邊,與其說是令人費解,倒不如說是彷佛超自然現象。

  面對他們的疑問,吉娜露出「問得好」的表情,挺起胸朝活動會場觀眾席喊道:

  「露露——」

  「啾嗶——!」

  吉娜的聲音並沒有很大,聲音卻確實地傳達給夥伴。位在觀眾席第一排的桃紅色史萊姆.露露,一聽見主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便高高跳起來。

  吉娜得意洋洋地頷首,接著對雷因豎起大拇指。

  「我替夫婿占了位、子,完美。」

  「噗、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我就坐在貴賓席欣賞囉,謝啦~」

  雷因忍不住噗哧一笑,用拳頭輕碰吉娜豎

  起拇指的拳頭,走向露露幫忙占的位子,但走了幾步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將緊握的拳頭伸向吉娜。

  「加油喔,吉娜。」

  「!!」

  聽見雷因的聲援,吉娜忽然睜大彷佛很困的雙眼。

  她也對雷因伸出拳頭,輕輕哼了一聲回答:

  「我會加油、的!超級、加油!」

  「喔!」

  吉娜展現出宛如將赴戰場的氣魄,雷因笑得更加燦爛,走向觀眾席。當他抵達觀眾席,露露便像是等候多時似地彎曲身體,突然使出一記【衝撞】。

  ——對著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

  「啾嗶——!」

  「嗶嘎!?」

  培姆培姆完全來不及閃避,結結實實地遭到衝撞,瞬間被撞飛。

  「啾嗶!」

  露露取代培姆培姆跳上雷因的肩膀,滿意地晃動身體,然後意氣風發地朝吉娜去。

  「嗶嘰~嗶嘰嘰……」

  「好~乖,不哭不哭。」

  培姆培姆在露露跳走後,立刻撲向雷因的懷抱,淚眼汪汪地泣訴不合理的待遇。

  雷因安撫著培姆培姆,不久,舞蹈大會開始了。

  聽見擔任司儀的學生開口說明,觀眾迫不及待地發出歡呼。不過比起比賽說明,雷因和培姆培姆更熱衷於爆米花。他本來就對這種活動沒什麼興趣,假如吉娜沒提出邀約,他絕不可能來這裡。

  然而,雷因立刻發現自己的想法太過狹隘。

  「哇,好驚人……」

  「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不由自主停下拿起爆米花的手驚嘆。接連在舞台上演出的舞蹈遠遠超乎他的預期。

  原來一定要與魔獸搭配這項條件,並不只是參賽資格。

  經過漫長練習的參賽者當然也是重點,但魔獸們的技能更替舞蹈增添許多光彩,讓雷因看得瞠目結舌。《雪兔》讓雪花綻放,《水燕》變出一道延伸至觀眾席的水拱門,《豎琴金絲雀》發出悅耳動聽的歌聲,《搖滾獅》豪爽的曲藝讓觀眾目不轉睛。

  魔獸施展出的精湛技能,不是為了打倒敵人,而是為了吸引觀眾的目光;舞者則全力展現平時與夥伴共同努力的成果。對於每天泡在訓練場的雷因來說,眼前的光景簡直就像另一端世界。

  雷因認識的人終於進入這個世界。

  「讓我們歡迎下一位選手,史萊姆煉磨師吉娜.雷姆萊特,與她的夥伴露露,請上台!」

  看見吉娜踏著安靜的步伐出現在觀眾面前,表演還沒開始,雷因就期待萬分。

  相對於雷因,四周觀眾的熱情卻瞬間冷卻。

  「什麼嘛,下一場是史萊姆煉磨師啊。」

  「真是掃興~」

  就算不仔細聽也自動傳進耳里的批評,讓雷因和培姆培姆皺起眉頭。雷因雖然早已習慣別人瞧不起自己,但如果批評的對象是他的朋友,而且是同為史萊姆煉磨師的吉娜,就另當別論。但他忍住開口的衝動,因為不論他怎麼大聲怒吼,這世界對史萊姆的偏見依然不會改變。

  ——來吧,吉娜。

  所以雷因沒有出聲,而是在心底吶喊。

  ——讓觀眾大吃一驚吧!

  其雙眸帶著他的心聲,直視吉娜栗子色的眼睛。

  不知道他的心情是否傳達給吉娜。

  然而,吉娜確實與雷因四目相接,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

  接著——

  讓露露在自己腳邊待命的吉娜,沒有做出任何預備動作,突然高高地跳躍至半空中,突如其來的跳躍,其實是靠躲在鞋子後面的小型露露分身的彈力。吉娜無視觀眾的驚訝,在灑落的陽光下飛舞在空中。

  「露露!【分裂】。」

  「「「啾嗶嗶!」」」

  分裂成三隻的露露跳起,瞬間追上吉娜。吉娜將手伸向朝她飛來的本尊露露,做出一個漂亮的扭身,桃色的身軀從指尖滾過身體。吉娜再次扭身,使接連飛來的兩隻分身也滑過自己的身體。吉娜看起來就像在耍弄桃紅色的球,接著又利用飛向她的分身漂亮地著地。吉娜透過反作用力,將在手臂上滾動的露露們往上一拋——

  一口氣脫下身上的制服。

  制服在空中飄舞,露出宛如森林湧泉般的藍色服裝。

  那是吉娜在戰鬥時所穿的戰鬥服裝。

  衝上高空的跳躍、讓三隻史萊姆在身上滾動的舞蹈,再加上瞬間更衣。

  這些就足以讓本來瞧不起史萊姆煉磨師的觀眾驚訝萬分。

  會場響起舞蹈大賽開始以來最熱烈的喝采,氣氛達到最高潮。

  「露露,上、吧。」

  「「「啾嗶!」」」

  吉娜和露露就在這裡共舞。

  她用俐落的動作踏出步伐,以華麗的拳擊與踢擊驚艷全場,藉著露露的衝撞做出多重跳躍,再次高高飛起,又與透過【分散】而一口氣變成雨點般無數小分身的露露一同落地。

  雷因無意否定其他參賽者,但吉娜的表現確實與其他人的舞蹈有著天壤之別。應該說,以演出而言,她的每一拳、每個動作皆太到位。吉娜每揮出一拳、踢出一腳,雷因的身體忍不住做出反應。

  「呵呵,很棒嘛。她也是,你也是。」

  「咦?」

  一個聲音忽然傳入雷因耳中。雷因趕緊轉頭一看,只見一名老先生正笑咪咪地望著他。都已經快要正式進入夏天,他卻穿著厚外套。

  對方頭上的帽子壓得很低,帽檐下可以窺見他灰色的雙眼眯了起來。雷因一頭霧水,而老先生愉快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向雷因的腳。

  「你們在戰鬥對吧。」

  彷佛知悉一切的眼神和聲音讓雷因嚇了一跳。

  沒錯,他方才的確在和吉娜戰鬥。吉娜的舞步其實是在和假想敵人戰鬥,那應該是吉娜鍛鍊自己的方法之一。吉娜所屬的一族擁有自創的史萊姆戰法,因此就算擁有獨特的鍛鍊法,也沒什麼好意外。

  雷因則是利用了這點。雖然吉娜沒有教導他這種鍛鍊法,但與野生魔獸交手過無數次的經驗,讓他的身體自然地做出動作。雷因肩上的培姆培姆也配合吉娜的一舉一動,不斷做出躲避攻擊的動作。

  然而,他沒想到竟然有人會發現這件事。

  「大叔,請問你到底是誰?」

  雷因壓低聲音詢問。老人壓著帽檐,放聲大笑,迷人的鬍子也隨之晃動。

  「哈哈哈,沒有啦,我只是個奇怪的大叔罷了。」

  「這……我不否認。」

  「唔唔,你還真嚴苛。」

  聽見老人開玩笑的話語,雷因略感訝異,緊張的心情頓時放鬆。

  老人聳聳肩微笑道:

  「沒有啦,到了這個年紀,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見前途有望的年輕人。」

  「什麼前途有望——這對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過獎了。」

  「呵呵,是嗎?可是你和她的眼神似乎不是這麼說的呢。」

  看見雷因語帶自嘲著這麼說,老人露出像是面對愛孫的溫柔表情,正當雷因對他這個表情感到疑惑時,老人忽然大聲鼓掌。

  「咦?啊!」

  雷因慌張地大喊,原來吉娜的表演,在他的注意力被老人分散時結束。

  吉娜銳利的視線射向雷因,平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半閉雙眸,如今充滿憤怒。

  「糟了。等一下,大叔!大叔……?」

  雷因把視線轉向隔壁位子上剛才和他說話的大叔,逃避吉娜的視線。

  可是前一秒還在和雷因交談的老人,竟像幻覺般消失,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爆米花桶。

  *

  「所以我說都是我不好嘛!」

  「不行,我不原諒你。」

  吉娜眯起眼睛,面露明顯的責備神色,雷因只能無奈地垂下雙肩。不只是心情,她的肩膀實際上也很沉重。鼓起腮幫子的吉娜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背上,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剛才和愛爾妮雅在一起時也一樣,看來雷因似乎天生註定只要和女孩子一起出門,就會惹怒對方。

  順帶一提,露露和培姆培姆都坐在雷因頭上,彷佛比吉娜還不高興的露露一如往常地咬著培姆培姆。

  「啾嗶啾嗶!」

  「嗶嘰、嗶嘰嗶嘰……」

  「啾——嗶?」

  「嗶……嘰」

  看見被露露用可怕的眼神瞪著而淚眼婆娑的培姆培姆,雷因只能在心裡說:「抱歉!」

  就在雷因想著「為了表示歉意,今天的午餐就大吃一頓吧」時,緊貼著雷因的吉娜,肚子發出「咕嚕嚕

  嚕嚕~」的聲音,提醒他們中午到了。

  「啊……好想吃亞莉卡煮的東西喔。」

  吉娜把臉埋在雷因的背後磨蹭,不滿意地抱怨,雷因不解地歪著頭,發出「嗯?」的一聲。

  「你和亞莉卡不都是服裝組嗎?既然如此,今天早上應該吃過她煮的東西了吧?」

  「亞莉卡、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做菜。而且、她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她連對吉娜也是這樣啊……」

  聽見吉娜說出和愛爾妮雅差不多的話,雷因不禁陷入沉思。現在想想,加賽特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加賽特、愛爾妮雅、吉娜,再加上雷因,難道亞莉卡刻意躲避她最要好的——至少雷因是這麼認為——四個朋友?

  胸中像是卡著什麼的感覺,讓雷因皺起眉頭。不過他眉間的皺紋,在聽見再次從背後傳來的可愛咕嚕聲時,瞬間被撫平。

  「夫婿,我肚子、餓了。」

  「哈哈,我想也是。好,那我們就去和加賽特他們會合吧。」

  聽見吉娜坦然不做作地說出要求,雷因立刻轉換心情,搖晃著肩膀走向集合地點。話雖如此,現在是中午時分,經營速食或餐廳的攤位全都客滿。因為實在太過擁擠,吉娜只好從雷因背上下來,一臉不悅地緊抱露露。

  「還沒、嗎?」

  「在等一下就好。你看,已經看到店面了。」

  吉娜一臉難受地垂著眉,雷因指著他們準備前往的店家。位在中庭、招牌上寫著『SUNRISE』的餐廳,已經大排長龍。

  「哇~這也太驚人了吧。」

  看見滿山滿谷的客人,雷因不由得心生退卻。此時加賽特發現了雷因,他站在店家的招牌前,大動作地朝兩人揮手。

  「餵——雷因、吉娜同學。我在這裡——」

  「嘿,加賽特!愛爾妮雅,還有亞莉卡也在!」

  看見亞莉卡的身影,雷因語帶驚喜。可是相對於喊著:「你很慢耶,雷因.艾爾哈特!」催促他們的愛爾妮雅,亞莉卡一看見雷因,立刻轉開視線,彷佛在閃躲什麼。

  和他們三人會合後,雷因默默地望了加賽特一眼,加賽特也沉默地輕輕搖頭。由於身著鬼怪的裝扮,要找到她似乎不是難事。

  雷因想對亞莉卡說些什麼——卻又作罷。他不像加賽特那麼會說話,也相信亞莉卡絕對不可能沒來由地避著他,一定有什麼原因。假如那個原因她沒辦法說出口,雷因也不打算打破沙鍋問到底。

  既然沒辦法問出原因,乾脆想辦法讓氣氛輕鬆點好了——雷因這麼想,用輕鬆的口吻說:

  「好吧——那我麼該怎麼辦呢?好多人喔。」

  「嗯,的確很傷腦筋。接下來我們全部都要輪班對吧?」

  愛爾妮雅一臉嚴肅地頷首。其他人雖然沒吭聲,但也都露出困擾的表情,皺著眉點點頭。下午時段的前半段,所有人都必須在鬼屋輪班。全班同學是分批去吃午餐,所以絕對不能遲到。

  話雖如此,眼前的狀況可謂艱困至極。假使只有一、兩個人,或許還可以想點辦法,但五個人要一起用餐就另當別論。培姆培姆、露露和皮克都很嬌小,不占位子,可是奇爾龐大的軀體補足了它們的份。

  就在大家傷腦筋時,雷因偷偷望向愛爾妮雅。他注視著愛爾妮雅皺眉深思的表情,同時將手放在胸口。心跳速度沒有改變。剛才在訓練場的悸動,想必是雷因一時昏頭之類的。

  雷因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再次為眼前的難題絞盡腦汁。

  不過他沒有發現加賽特的眼鏡閃過一道妖異光芒,加賽特收起邪惡的笑容,「嗯」的一聲點點頭,接著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看樣子我們只能分成三個人和兩個人坐了。」

  「沒辦法,就這麼辦吧。」

  雷因遺憾地點點頭,贊同加賽特的提議。他雖然很希望大家能一起吃飯,但照這個情況看來,也只好如此。就在大家都覺得遺憾時,只有吉娜興奮地跳了起來,用纖細的手臂環住雷因的肩膀。

  「我要和夫婿坐一起!」

  「喂!吉娜.雷姆萊特,你太卑鄙了!」

  「先下手、為強。」

  「哪有這種事!喂,快放開!」

  愛爾妮雅環住抱著雷因的吉娜,試圖把她拉開。被施以尼爾森固定的吉娜鼓起腮幫子,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愛爾妮雅。

  「不要、妨礙我。」

  「想得美。」

  愛爾妮雅直視吉娜挑釁的視線。再這樣下去,不曉得這兩人什麼時候會真的開戰。

  「喂,你們收斂一點。這樣的話,我和加賽特坐——唔咕!」

  正當雷因試圖讓兩人冷靜下來時,加賽特突然摀住雷因的嘴巴。你在幹嘛啊——雷因用眼神表示抗議。此時加賽特有什麼企圖似地輕輕放開手,對雷因眨了眨眼,而後拍拍手。

  「好啦~你們兩個冷靜點。在這裡開戰,會給店家帶來麻煩唷。」

  「那你說說看該怎麼解決?」

  「我、一定要和夫婿坐在、一起。」

  「你們兩個要不要一起和雷因坐?」

  「「絕對不要!」」

  聽見兩人默契十足的回應,加賽特嘴裡咕噥著「真是沒辦法」,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臉上卻沒有一絲焦慮,因為她們的回答正如眼鏡惡魔所料。

  「這樣好了,為了公平起見,就讓雷因和亞莉卡坐,怎麼樣?」

  「小加!?」

  聽見加賽特的提議,始終站在旁邊看著雷因等人討論的亞莉卡忍不住出聲,雷因也對這個提議感到不解。

  「咦?不是只要男女分開就好——」

  「雷因!」

  加賽特加重語氣喊道,雷因立刻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下。看見加賽特眼鏡下的視線瞥了亞莉卡一眼,再轉回來,雷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

  看來加賽特似乎希望雷因詢問亞莉卡到底在隱瞞什麼。這個判斷並沒有錯,最佳的狀況是加賽特和亞莉卡兩人同桌,可是這樣一來,雷因就必須和愛爾妮雅與吉娜同席;而這麼做的結果,任誰都可以想見。完全不用懷疑,『SUNRISE』大概今天就必須面臨歇業的窘境。男女分開坐雖然也是個辦法,不過從上午的狀況聽起來,亞莉卡似乎連愛爾妮雅和吉娜都避開。如果同時面對她們兩個,亞莉卡一定會很難受吧。

  老實說,雷因沒有能力問出亞莉卡到底在隱瞞什麼,但如果能問出一些線索,之後對加賽特來說,應該也會有很大的幫助。

  「好吧,如果是亞莉卡就沒關係。雷因.艾爾哈特,你不准做出奇怪的事喔」

  「亞莉卡,好好喔。」

  幸好愛爾妮雅和吉娜都沒有強烈反彈。雖然在雷因煩惱的期間,亞莉卡一直向加賽特抗議,但可憐的她幾乎快被說服。

  雷因看著眼前的光景,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從亞莉卡口中套話時,忽然有人拉了拉他衣服的下擺。

  「嗯?」

  雷因疑惑地轉過頭,眼前卻沒有半個人。難道是鬼魂?雷因的背脊忽然竄過一陣涼意。

  「大哥哥,你在找位子嗎?」

  「喔,喔?」

  聲音從雷因腳下傳來。他趕緊垂下視線,只見一名小女孩正拉著雷因制服外套下擺。她看起來大概只有十歲左右,一頭淡黃色頭髮宛如在春天露臉的新芽,琉璃色的雙眼彷佛會勾人。小女孩身穿裝飾許多荷葉邊的洋裝,頭上戴著引人矚目的可愛狗耳兜帽。這名活像從童話世界裡跳出來的小女孩,手上抱著一隻額上有七彩寶石,外型有如幼犬的魔獸,仰頭注視雷因。

  雷因疑惑地歪頭,看著這名有點眼熟,但完全忘了在哪見過的小女孩。她袖子上縫有家人證,寫著『菲提亞.漢德爾克』,可是雷因並不知道這個名字。

  「呃……小妹妹,你是誰?你爸爸和媽媽——」

  「這邊。」

  「哇!咦?等、等一下!?」

  少女抓著雷因衣服的下襬,突然往前跑,險些跌倒的雷因趕緊追了上去。

  「喂,雷因.艾爾哈特!你要去哪裡!?」

  「你問這孩子啊!」

  愛爾妮雅嚇了一跳,立刻伸出手,但雷因被謎樣少女拉著,穿過一桌桌正在愉快用餐的學生。

  小女孩靈巧地鑽過人與桌子,忽然停下腳步。雷因不明就裡地被拖來。他抬起頭,只見一張大桌子上放著許多空盤,一名身穿坦克背心的女子,正坐在桌子對面的座位上大啖蒸大蝦。

  雷因記得她。她就是在訓練區徒手打出足以匹敵龍的攻擊的女子。她的名字應該是——

  「嘉莉亞姊姊!」

  小女孩放開雷因的衣服,用還沒變聲的聲音大喊。聽見她的聲

  音,嘉莉亞嚇得不小心噎到,趕緊喝嘴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慌忙地說:

  「菲提!你又一個人亂跑……啊!你是」

  嘉莉亞以尖銳的視線打量雷因,帶著責怪的神情眯起雙眼。

  「你果然想綁架菲提——」

  「怎麼可能!」

  嘉莉亞和愛爾妮雅一樣,擅自解讀現狀做出天大誤解,讓雷因忍不住跺腳。就在這時,加賽特他們也穿過桌間的縫隙趕過來。

  「雷因~怎麼啦~?找到空位了嗎?」

  「嗯?喔,沒有,不是不是。我只是……遇見了一個剛認識的傢伙。」

  雷因左右揮手,向趕來的加賽特說明。

  嘉莉亞看著雷因他們,又看看跑來自己腳邊的菲提,發出「哈哈~」一聲,拍了下桌子,猛然站起。

  「沒關係,這裡給你們坐吧。」

  嘉莉亞指著容納五個人+奇爾都綽綽有餘的大桌子,揚起一抹英姿颯爽的笑容。桌子上還有許多根本沒動的餐點。

  「這、這樣好嗎?」

  突如其來的好意讓雷因不自覺問道。嘉莉亞抱起菲提大笑,豐滿的胸部也隨之晃蕩。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是救了菲提嗎?這是謝禮。還有,你們不用在意價錢,這好像是我弟弟經營的店,所以這些全部免費。」

  「免費?這麼多?」

  有一半的盤子已經空了,但看著桌上明顯至少有十人份的料理,雷因雖然沒有見過嘉莉亞的弟弟,卻也不由得感到同情。雷因也有姊姊,所以非常能夠體會弟弟完全無法反抗姊姊的立場。如果有機會,他還真想認識一下對方——

  「嘉莉亞小姐要去哪裡?」

  伴隨焦急的聲音,一個雙手端著盤子、頭戴廚師帽的男學生,跑向正準備離開的嘉莉亞。

  「呀呼,多爾夫,東西很好吃喔——但你應該好好叫我姊姊。我把這張桌子讓給他們了,接下來就拜託你囉~」

  「啊,呃,等一下,怎麼這樣!?」

  嘉莉亞輕輕舉起手,準備瀟灑地離去,多爾夫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意志消沉地將雙手端著的盤子放在桌上。即使如此,多爾夫仍壓抑住心中的情緒,輕輕轉過頭,以清爽的笑容對雷因等人說:

  「我的家人給各位添麻煩了。歡迎光臨『SUNRISE』——」

  「多爾夫學長!?」

  聽見亞莉卡忽然出聲,雷因驚訝地回頭。

  「亞莉卡認識他嗎?」

  「呃,唔……嗯。他是二年級的多爾夫學長,和我一樣立志成為魔獸食育師,啊,可是他的廚藝比我好太多了。」

  亞莉卡有點畏縮似地小聲說道,在場的人反應最大的反而是多爾夫。

  「才沒那種事呢,亞莉卡學妹的手藝也很棒啊。畢竟即將設立的魔獸食育師培育學園,也將你選為實驗生了呀!」

  「多爾夫學長!那——」

  「「「實驗生!?」」」

  雷因等人的驚呼蓋過亞莉卡尖銳的聲音,看見雷因等人的反應,多爾夫先是愣了一愣,然後帶著驕傲的神情,彷佛是自己的事情般開心地說:

  「什麼啊,原來你們還沒聽說啊?亞莉卡學妹身為食育師的手藝受到認可,被挖角到魔獸食育師職業學校《普利米納》當實驗生唷。而且那所學校的顧問,好像還是亞莉卡學妹的媽媽呢。哎呀~我被叫去學園長室時根本不知道——是說,你們還沒聽……說?」

  看見臉色蒼白的亞莉卡和一臉嚴肅聆聽的雷因等人,多爾夫總算察覺眼前的狀況,趕緊閉上嘴。與此同時,愛爾妮雅舉起手,一把抓住亞莉卡的手臂,生氣地大吼:

  「亞莉卡!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小愛!好痛,放開我!」

  感到混亂的亞莉卡害怕地掙扎,試圖掙脫愛爾妮雅的手。

  「不行!在亞莉卡說清楚前,我絕對不放手!」

  「為什麼!?這和小愛又沒關係!」

  「————!」

  語塞——沒有比這個詞彙更貼切。

  亞莉卡應該是脫口而出,然而那句話的傷害力比任何魔獸的攻擊都大。愛爾妮雅的表情扭曲,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聲音如哽住般,虛弱地後退。

  只不過亞莉卡受到的打擊比愛爾妮雅還大。亞莉卡明白自己剛才的話代表的意義後,臉色蒼白得像是快要暈倒。沉默讓耳朵感到刺痛,亞莉卡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痛楚,留下一聲無言的悲鳴便跑開了。雷昂立刻追了上去。

  「亞莉卡!」

  雷因慌張地伸出手,卻沒碰到亞莉卡,只有雷昂留下的寒氣虛無地划過指尖。

  *

  刺耳的哀號,慌亂逃竄的腳步聲。這裡是恐怖與混沌交織的迷宮外,一片黑色布簾後方。

  亞莉卡在女用更衣室里,把黑山羊的角和耳朵拆下,胸中湧上的痛苦使她忍不住坐下。

  「嗚……嗚嗚嗚嗚,怎麼辦……」

  亞莉卡低著頭,模糊的聲音被漆黑吞噬。坐在地上的亞莉卡抱住靠著她磨蹭的雷昂,彷佛想要逃離一切般抓緊冰冷的毛。雷昂任亞莉卡緊抱,擔憂地用鼻子發出聲音,用鼻尖輕撫主人的脖子。

  「雷昂,怎麼辦……」

  亞莉卡用顫抖的手臂將雷昂抱得更緊,用力閉上雙眼,逃進一片漆黑中。她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那種情況下,被大家知道轉學的事情。剛才在餐廳發生的事情、每個人的表情,都在亞莉卡緊閉的眼中浮現。

  愛爾妮雅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更是無法從亞莉卡的眼裡消失。

  甚麼都沒想就跑走的亞莉卡,不知不覺逃進班上的鬼屋。後來發生的事,她都不太記得。她換上衣服,和扮演同樣鬼怪的學生換班,一直專心扮演鬼怪。鬼怪的服裝雖然令人害臊,但只要完全入戲一直重複同樣的台詞,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不會想起任何事。

  可是無論怎麼逃避現實,現實永遠都在眼前。最後的輪班時間到了,扮演同樣鬼怪的同學回來,亞莉卡不得不換班。自由時間固然愉快,不過回班上顧攤位也很開心。看見同學急忙地換上服裝,她也不好意思做出任性的要求。

  此刻亞莉卡在一片黑暗中頹喪不已。她沒有勇氣跨出步伐,又找不到可以逃離的路,只能躲在黑幕後方顫抖。

  她究竟在這裡待了多久?

  突然,有人敲了敲更衣室的隔板,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漆黑中響起。

  「亞莉卡,你在嗎?」

  「小……加?」

  把臉埋在雷昂背上的亞莉卡微微睜開雙眼,抬起頭。門外傳來青梅竹馬鬆了口氣的嘆息,接著是憂慮的聲音:

  「你沒事吧?」

  「呃,不,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啦。」

  面對加賽特的問題,亞莉卡只能語帶模糊地回答。亞莉卡確實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線對雷因他們?要是他們問起轉校的事,又該怎麼回答?

  這時,亞莉卡真痛恨自己的頭腦太差。要是她向加賽特或愛爾妮雅那麼聰明,不管遇到什麼難題,一定都能找出最好的答案。或者,假如她像雷因與吉娜般勇敢,就不用思考太多,便能面對困難了吧。

  亞莉卡既沒有聰明的頭腦,也沒有面對困難的勇氣。

  但現實不會等人。

  加賽特有點躊躇的聲音,將亞莉卡推向更困難的局面。

  「——你和雷因約好的時間快到了唷。」

  亞莉卡倒抽了一口氣。的確,她和雷因約好,接下來的休息時間要一起去逛逛。

  「不行,小加。我辦不到!」

  她顧不得聲音會傳到鬼屋裡,高聲大喊。

  加賽特無奈地嘆了口氣,再次敲了敲隔板。

  「你就趕快換衣服吧,雷因已經在準備了唷。」

  「咦!」

  聽見這個壞消息,亞莉卡頓時慌了手腳。她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不趕快準備的話,雷因可能隨時會來找她。現在的亞莉卡絕對無法和他見面。

  「糟了!」

  亞莉卡一口氣脫下服裝,一把撈出制服,匆匆換上。中間還因為太激動,頭撞到牆壁,不過她沒時間管那麼多。亞莉卡粗魯地擦掉臉上的五芒星彩繪,把雷昂叫來,頭也不回地衝出更衣室——

  「嘿!亞莉卡,我等你好久了唷!」

  「嗶嘰嗶嘰!」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亞莉卡來不及煞車,一頭撲進站在隔板外等待自己的雷因懷裡。

  「為、為什麼?雷因同學?還有小培!?小加呢!?」

  她陷入混亂,慌張地左顧右盼。當她看見眼鏡惡魔正抱著肚子、拍打隔板的瞬間

  ,充滿疑惑的雙眼頓時睜大,也明白了一切。

  「小加!你騙我!?」

  亞莉卡近乎尖叫地喊道,以責備的眼神瞪著身穿黑色斗篷、嘴角露出尖牙,裝扮成吸血鬼的加賽特。

  「你這麼說也太難聽了啦,亞莉卡。」

  加賽特把笑得太厲害而歪掉的眼鏡調正,詢問坐在他肩上的皮克:

  「皮克,我對亞莉卡說了什麼謊嗎?」

  「沒有,主人不但完全沒有說謊,甚至該說很體貼。因為主人告訴亞莉卡,那個史萊姆煉磨師已經在準備了呀。」

  總是撒嬌要求甜點的皮克,輕輕震動被彩繪成蝙蝠翅膀的雙翼,調皮地眯起眼睛微笑。的確,加賽特只說了雷因已經在準備,並沒有說他還沒來。

  雖然他沒這麼說,可是從他們兩人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是故意那樣說。面對打從心底愉快笑著的兩人,亞莉卡羞紅了臉。

  這時,雷因像是憋笑的顫抖聲音,傳入滿臉通紅的亞莉卡耳中。

  「好了啦,亞莉卡,冷靜點。」

  雷因苦笑著說,將手放在亞莉卡肩上。這時亞莉卡才赫然發現自己還在雷因懷裡。

  亞莉卡反射性地用手推開他硬實的胸口,連尖叫都來不及。雷因卻迅速抓住她的手腕,順勢轉過身。

  「咦?呀啊!?」

  被雷因拉著手臂,亞莉卡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倒,雷因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好了,走吧,亞莉卡!」

  「咦?走?去哪裡?」

  亞莉卡一頭霧水地反問,雷因先是瞥了加賽特一眼,接著露齒而笑,毫不猶豫地說: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逛學園祭啊。跟我去約會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就在這一瞬間,『GHOST LABYRINTH』響起今天最悽厲的慘叫。

  *

  傍晚時分,一般客人陸續離開。就在學園祭的熱鬧氣氛隨著涼風與賓客一同踏上歸途時,亞莉卡意氣消沉地坐在遠離大馬路的花壇旁,彷佛被遺忘的長凳上。放在旁邊的塑膠袋哩,裝著滿滿的食物和玩具。

  「咦,我剛剛在做什麼?」

  亞莉卡喃喃地問自己。吃了《華蜜羊》的可麗餅,聽了《合唱犬》表演的鳴奏曲,體驗了僅限犬、狼族參加的競速……

  毫無疑問,他們盡情享受了學園祭的樂趣。

  「嗚嗚~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由分說地被雷因拖著在學園到處逛的亞莉卡,對蜷著尾巴、趴在腳下的雷昂這麼說。雷昂疑惑地發出「咕~」的一聲,緩緩地搖著蜷起的狼尾,注視亞莉卡。

  雷昂篇著頭,配合散發冰涼氣息搖動的尾巴,將視線移向通往大路的那條路。

  雷因說:「我去買冰來。」便丟下亞莉卡離開。

  現在正是逃走的好機會。

  亞莉卡下定決心,鞭策疲憊的身軀,準備起身。

  「嗶嘰?」

  但這場逃脫大戲,就在培姆培姆從塑膠袋探出頭來的那一刻,瞬間失敗。

  「小、小培!?」

  「嗶——嘰!」

  「沒、沒事的。我不會逃走,不會逃走啦!」

  看見培姆培姆生氣地眯起眼睛,亞莉卡趕緊坐好。

  「嗶嘰嗶嘰。」

  看見亞莉卡打消逃跑的念頭,培姆培姆滿意地點點頭,挺起胸膛高聲名叫。只不過,不曉得它在塑膠袋裡偷吃了什麼,臉上還沾著醬汁。

  望著小小看守者可愛的模樣,這幾天一直神經緊繃的亞莉卡忍不住噗哧一聲,揚起嘴角。

  「唉——真是的。過來,小培。我幫你擦臉。」

  「嗶嘰、嗶嘰嗶嘰!」

  亞莉卡把培姆培姆從塑膠袋裡抱出來,放在大腿上,用柔軟的手帕替它擦拭嘴角。培姆培姆發出開心的聲音。

  就在亞莉卡看著培姆培姆微笑時,一個溫柔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不好意思,亞莉卡,竟然讓你做這種事。」

  「雷因同學!」

  亞莉卡抬頭一看,只見被夕陽染紅臉頰的雷因正站在前面,將冰遞給她。

  她頓時全身僵硬,湧起一股想拔腿就逃的衝動,卻沒有實行。大腿上培姆培姆柔軟的觸感,將亞莉卡留了下來。

  「——不、不會。沒關係,我是自願這麼做的。」

  「這樣啊。謝啦。來,這是亞莉卡的,這是雷昂的。」

  「嘎嚕!」

  雷因將冰遞給亞莉卡後,又把裝著魔獸用冰品的杯子放在雷昂面前,最後再把培姆培姆的份直接塞進它的嘴哩,才一臉疲憊地在亞莉卡身旁坐下。

  「好熱喔,夏天馬上就要來了。」

  「對呀。」

  亞莉卡應道,將舌頭伸向剛接過的冰,橘子口味雪酪恰到好處的酸味在嘴裡散開,冷卻了燥熱的身體。

  「真抱歉,拖著你到處跑。」

  「不會。沒關係,我很開心。」

  她沒有說謊,真的、很開心。

  亞莉卡點點頭,雷因顯得有點焦躁,咬了口冰淇淋。在將嘴裡的冰吞下的瞬間,他很快地說:

  「那你要向加賽特道謝唷。」

  「小加?啊——嗯。對呀,我會的。」

  亞莉卡點點頭,坦率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那個喜歡捉弄人、好管閒事到極點的青梅竹馬的臉,掠過她的腦海。

  「所以,你要轉學嗎?」

  雷因語帶猶豫地開口。亞莉卡在心中大喊:「他問了!」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完全不會緊張。不知道是多虧了坐在大腿上的培姆培姆,還是緊貼著腳的雷昂,又或者是含在嘴裡的冰,總之亞莉卡平常一下就發燙的脖子,今天意外地涼爽。

  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勇氣直是雷因的眼睛。亞莉卡垂下視線,呆呆地凝視手裡的冰答道:

  「我不知道、啦。我、不想和大家、分開。可是媽媽」

  亞莉卡立刻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脖子冒出一大堆冷汗。

  「嗯?」

  雷因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亞莉卡不敢繼續說下去。假如說出真相,雷因一定會討厭她。這是亞莉卡最想避免的。

  她思索該如何收拾這個局面,但還沒開口,吃完冰淇淋的雷因便「啊」了一聲,像是明白什麼似地拍了下手。

  「這麼說來,那所新學校的顧問,好像是亞莉卡的媽媽對吧。這樣一來就很難拒絕了呢。」

  「啊,嗯——對啊,就是這樣……」

  亞莉卡有股罪惡感,卻不敢糾正雷因,只能露出苦澀的表情輕輕頷首。

  雷因望著遠方,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喃喃地說:

  「不過話說回來,亞莉卡好厲害唷。」

  「好厲害?我!?」

  聽見雷因這麼說,亞莉卡不由自主反問。

  「對啊,你很厲害呀。」

  雷因苦笑著把培姆培姆放到自己腿上,帶著堅定的眼神點點頭。

  「因為我完全沒考慮過自己的未來,滿腦子只有培姆培姆的訓練內容和戰鬥,所以我覺得會規畫未來的亞莉卡真的很厲害。」

  他戳著培姆培姆的臉頰害臊地說,亞莉卡趕忙低下頭。這對亞莉卡來說其實過譽了,事實上她沒有那麼煩惱自己的未來。

  讓她煩惱的,其實是現在的任性與過去的罪。

  假如現在的亞莉卡更聰明一點,或許就能想到方法讓自己的任性成真。

  如果過去的亞莉卡更聰明一些,應該也不會為了這個罪過而煩惱。

  這些都是她的無知招致的結果,只能說自作自受。

  「才沒那回事呢。是因為我太笨,才會這麼煩惱。」

  亞莉卡吐露心聲,忽然間一陣鼻酸。

  「……啊?」

  打從心底感到疑惑的低語,激烈搖晃亞莉卡心中最在乎的部分。雷因一定覺得亞莉卡很笨吧。事實上,她確實很笨。既沒有勇氣面對,也沒有智慧可以徹底逃離,是個名符其實的膽小鬼。始終忍著的情緒,隨著胸口的痛楚一起涌——

  捏。

  「咦?」

  捏住臉頰的粗硬手指,將差點被自責念投給淹沒的亞莉卡拉回現實。

  夕陽下,整的人被曬紅的雷因正凝視著她。

  雷因有點生氣似地眯起眼睛,堅定地說:

  「你幹嘛說自己笨啊。那麼重要的事情,本來就應該煩惱啊!」

  聽見雷因語氣強烈的話語,亞莉卡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是,因為我很笨,才會煩——」

  「才不是!」

  雷因接下來的

  話,瞬時消除亞莉卡的煩憂。

  「不管頭腦好不好,要煩惱的問題都一樣吧。所以煩惱有什麼關係!不要自己一個人煩惱嘛。」

  雷因貌似不滿地噘起嘴說。亞莉卡眨了好幾下眼睛。

  「你不會、笑我笨?」

  亞莉卡脫口問道,雷因露出柔和的表情回答:

  「我不會笑你笨,但是會生氣。不只是我,加賽特、愛爾妮雅和吉娜也一樣。你應該跟我們商量啊,幹嘛這麼見外——所以,亞莉卡到底想轉學?還是不想轉學?」

  面對直視自己的雷因,亞莉卡的眼淚奪眶而出。

  假如、假如可以表達出一絲絲任性的話——

  「我不想轉學!」

  「好!」

  聽見亞莉卡說出心聲,雷因用強而有力的笑容回應。

  那滿面的笑容,化解了梗在亞莉卡心中的疙瘩。

  「謝謝你,雷因同學。」

  亞莉卡擦著眼角向雷因道謝。

  雷因害羞地抓抓鼻子,握緊拳頭。

  「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吧!培姆培姆平常也吃了很多亞莉卡做的東西,你也要努力想出好點子喔。」

  「嗶嘰!」

  就像受到雷因的鼓勵,坐在他腿上的培姆培姆也充滿活力地跳躍。

  不過,看見亞莉卡說出自己的心意,最高興的其實是趴在腳邊、始終守著兩人的雷昂。雷昂高興地用鼻子發出聲音,將下巴靠在亞莉卡膝上,以鼻尖磨蹭著她的腹部。

  「對不起,雷昂。謝謝你。」

  亞莉卡向一直擔心她的雷昂道歉,同時溫柔地撫摸它冰冷的臉頰。

  看見亞莉卡的模樣,雷因放心地笑了笑,接著又像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下手。

  「對了,你等一下也要好好向愛爾妮雅道歉唷。」

  「啊!說得也是!」

  聽見雷因這麼說,亞莉卡揮動雙手,趕緊站了起來。

  「小愛!她生氣了嗎!?」

  「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是失落。但以那傢伙的個性來說,只要你好好向她道歉,應該就沒事了。」

  雷因把培伴姆培姆放在頭上,雙手在後腦勺交握,露出潔白的牙齒。這個笑容比任何言語都能消除亞莉卡的不安。

  「嗯!說得也是——說得也是!」

  亞莉卡感覺到原本情緒低落的身體現在充滿力量,用欣羨的眼神望向雷因。

  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能笑著度過;只要看見別人陷入困境,就笑著從背後推對方一把。雷因總是積極正向,完全接受自己的軟弱與愚蠢。

  亞莉卡依舊憧憬著堅強的雷因。

  「好好喔——我也想像雷因同學一樣堅強。」

  亞莉卡以羨慕的眼神看著雷因,忍不住喃喃自語。

  然後……

  「你想要力量嗎?」

  隨著不祥的聲音,一道難關出現在亞莉卡面前。

  *

  雷因一看見對方,馬上就知道那是個危險的對手。

  「你們是什麼人!」

  看見忽然出現在眼前的兩個仁,雷因反射性地從長凳上站起來。方才花壇前確實只有雷因他們,而且廣場上沒有遮蔽物,要是有人走過來一定看得見。

  這兩個人是從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中,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嗶嘰……」

  培姆培姆顯得非常不安,微弱地發出顫抖的聲音。眼前的兩人散發出危險、緊張、不祥的氛圍。他們穿著下擺及地的黑色長袍,兜帽里隱約可以看見刻著陌生文字的面具。其中一個仁是目測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彪形大漢。

  雷因移動到亞莉卡前方保護她,同時瞪著兩人。

  然而,那兩人彷佛看不見雷因,面具下的視線只盯著摀住嘴巴、縮著身體的亞莉卡。

  「你想要力量嗎?」

  「咦,呃,你說什麼?」

  南子舉起右手,用向昆蟲振翅聲般的模糊聲音詢問。亞莉卡的指尖不由自主顫抖,腳邊的雷昂兇狠地皺起鼻頭,充滿警戒地發出低吼,威嚇兩名男子。

  一陣涼風吹過氣氛緊繃的花壇,夕陽餘暉下的花朵隨風搖曳。

  當風吹過男子的右臂時,那隻手臂竟然瞬間化為一片黑霧。

  「什麼!?蟲!?」

  這時,塑形成南子手臂的一大群黑色昆蟲,襲向瞠目結舌的雷因。面對突如其來的強襲,雷因先是嚇了一跳,下個瞬間立刻擺出迎擊的態勢。

  「培姆培姆,【分裂】!」

  「嗶嘰機!」

  在雷因的指示下,培姆培姆做出兩隻分身,迎擊黑色蟲子。一隻分身貼著地面往前衝去,另一隻則跳向空中。發出無數振翅聲的黑色昆蟲速度雖然不慢,但培姆培姆被鍛鍊到連龍的攻擊都能躲過,它以優異的敏捷動作,將蟲子玩弄於股掌。

  「【衝撞】!」

  「「嗶嘰!」」

  兩隻分身展開特工,藍色身體飛向黑色蟲群。那群昆蟲彷佛擁有統一的意志,輕鬆躲開培姆培姆的衝撞攻擊。閃過培姆培姆的黑蟲,再次發出巨大振翅聲。

  黑蟲的目標並非對它們發動攻擊的雷因,而是亞莉卡。

  「想得美!」

  「嗶——啾——!」

  雷因大喊,著地後的培姆培姆再次朝蟲群發動衝撞攻擊,卻依然是無謂的追擊,蟲子再度分散,避開攻擊。

  那一瞬間,雷因的嘴角上揚,張開原本握住的拳頭。

  「培姆培姆,彈!」

  「「嗶嘎!」」

  就在雷因大喊的同時,兩隻分身的身體彈了開來。清涼果凍狀的飛沫,以和衝撞同等的速度划過空中,用黏液包住無數飛蟲。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啊!」

  「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一同瞪著高大男子,表情頓時扭曲。覆蓋昆蟲男子左手臂的袖子,現在和右手臂一樣空空如也。刺耳的振翅聲從頭頂傳來,一片黑霧浮在紅色的彩霞中,蟲子大軍為了避免被一網打盡,將範圍擴大,宛如黑色的雨點般從雷因他們頭頂落下。雷因來不及發射分身,忍不住嘴角抽搐。

  「可惡,培姆培姆,【膨——】」

  「雷因同學,等一下!」

  亞莉卡出聲阻止準備膨脹身體的培姆培姆。雷因還來不及問為什麼,臉頰便感到一陣強烈的冷風撫過。

  「嘎嗚啊啊啊啊啊嗚!」

  雷昂將頭仰高,從嘴裡吐出強勁寒氣,瞬間奪走四周的熱度,讓落下的黑蟲在轉眼間凍結。可怕的黑雨變成無害的黑霰,落在雷因與亞莉卡身上。

  「不准、妨礙我。」

  耳邊再度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這次男子使身體其他部位變成昆蟲,其數量令雷因砸舌。面對宛如黑夜降臨的昆蟲大軍,擁有大範圍技能的雷昂應該可以防禦,雷因則立刻準備營及蟲子放出的駭人邪氣。

  「培姆培姆,【衝撞】。彈開那些傢伙!」

  「嗶嘰!」

  培姆培姆往後一跳,充分積蓄力量後,沖向雷因他們剛才坐著的長凳。在強烈的衝撞下,長凳上塑膠袋裡的物品四散,飛向昆蟲男子。既然能操縱如此龐大的昆蟲大軍,一定有隻主要的蟲躲在某處,雷因推測那隻蟲就在保持著形體的上半身里。

  然而,還沒得知這個推測正確與否,粉碎的長凳便發出慘烈的聲響。木製長凳宛如被碎石機壓過般碎裂,鐵材變成歪七扭八的碎片,反射出夕陽餘暉。使長凳粉碎的,是兩公尺高的彪形大漢——不,是偽裝成彪形大漢的魔獸,用爪子揮出強大的一擊。

  從長袍袖口隱約可見的巨大爪子,遠遠脫離人形魔獸的範疇,就連擁有強力狼爪的狼人都無可比擬,幾乎可以媲美大型龍爪。

  那隻魔獸的真面目是什麼?

  雷因還來不及得知真相,露出猛爪的魔獸便鼓起隔著長袍都看得見的肌肉,將高舉的手臂用力往地面一捶。巨大衝擊讓大地應聲裂開。這不是什麼技能,只是蠻力。雷因無計可施,只好拉著亞莉卡的手,準備逃離現場。

  「雷因同學,不行!」

  亞莉卡的尖叫傳入耳中。黑蟲形成一個巨大半圓形,遮住黃昏時分的夕陽,擋住他們的退路。下一秒,無數蟲子朝雷因他們展開猛攻。就算靠雷昂的力量也不可能將它們全數凍結。

  「亞莉卡、雷昂!幫我打穿它們,只要一個洞就好!」

  「咦!?啊!嗯!雷昂,【冰擊】!」

  「嘎嗚!」

  雷昂一吼,將四周的水分凝結,形成巨大冰柱,如箭一般射出。

  「培姆培姆,【膨脹】!」

  「嗶嘰!」

  冰之箭射穿蟲子形成的半

  圓,膨脹後的培姆培姆包覆雷因等人,飛向那個裂開的洞。雷因用眼角餘光看著攻擊落空的蟲子,露出會心一笑。

  雷昂的冰箭在眼前炸裂。

  冰之碎片的夕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但一隻強力的爪子撕裂夢幻般的景象,落在培姆培姆身上。

  「嗶嘰————————!」

  「姆嘎姆嘎(培姆培姆)!」

  刺耳的哀號響徹黃昏時分的花園。

  培姆培姆墜落花壇,粗暴地將雷因等人吐出,因為重傷而虛弱地喘氣。看見培姆培姆的模樣,雷因忍不住憤怒地咬牙。他氣的不是讓培姆培姆受傷的敵人,而是如此輕忽大意的自己。

  雷因對培姆培姆的迴避能力具有絕對的信賴,但前提是培姆培姆單獨作戰的時候。在包覆雷因他們的狀態下,它根本不可能躲開敵人的攻擊。

  「危險!」

  「什麼!」

  兇殘的利爪劃破空氣揮下,亞莉卡驚聲尖叫,雷因不禁嘴角抽動。

  「嗶嘰!」

  看見主人面臨的瘋狂攻擊,培姆培姆拖著受傷的身體奮力一跳。敵人的拳頭被撞開,掠過雷因的制服,在地面劃出一道痕跡,可是攻擊沒有停止。打中地面的手臂再次彈起,伴隨著呼嘯聲反手襲向雷因。

  面對眼前的危機,雷因將意識集中在掌心的紋章。紋章發出藍白色光芒,【契約之絆】隨之啟動,培姆培姆的危機迴避能力與彈性反饋至雷因身上。

  與此同時,培姆培姆傷口的痛楚也襲向雷因。

  「啊!唔——!」(C:這裡開始換我接手,人稱可能會有稍許標點上的不同,個人習慣原因,見諒。)

  雷因咬緊牙關忍受火燒般的疼痛,同時屈身躲開迎面襲來的拳頭。身形龐大的魔獸,身體隨著帶有勁風的上鉤拳而失去重心。

  「培姆培姆,趁現在!【衝撞】!」

  「嗶嘰————!」

  因為【契約之絆】而鬥志沸騰的培姆培姆,立刻沖向重心不穩的魔獸。培姆培姆鎖定的目標是敵人的手肘,魔獸的拳頭在衝撞下加速,將它龐大的軀體往前帶。

  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襲向雷因。

  「嗶嘎!」

  培姆培姆的哀號傳入耳中,一陣劇烈衝擊將雷因整個擊飛。硬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藏有鐵板的小腿,把在千鈞一髮之際闖進來的培姆培姆,以及被培姆培姆擋住的雷因雙雙踢飛。雷因跌落花壇,揚起花瓣。雖然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他依然憑直覺用手一撐,讓身體彈了起來。

  「咳咳、咳!培、培姆培姆,你沒事吧!?」

  「嗶、嗶嘰……」

  雷因激烈地咳嗽,懷裡的培姆培姆痛苦地回答。培姆培姆對純物理攻擊的耐力很高,不過已經受傷的身體,實在無法抵消全部衝擊。

  即使如此,雷因仍舊沒有時間等待培姆培姆恢復。

  「嘎啊啊啊啊嗚!」

  雷昂發出咆哮與冰冷的暴風。魔獸剛才將培姆培姆擊飛的拳頭,現在一邊擊碎被冰凍的蟲子,一邊逼近亞莉卡。

  「亞莉卡——————————!」

  就在雷因的怒吼竄向暗夜逼近的天際時——

  「伊布爾,【飛劍】!」

  「嘎嗚!」

  切斷狂亂攻擊的銳利刀刃落下,同時有個人抱走亞莉卡。

  「亞莉卡學妹,你沒事吧?」

  「多爾夫學長!」

  被抱離攻擊現場的亞莉卡,喚出將她救出絕境的男學生名字。那是白天在餐廳見過面——立志成為食育師的二年級學長。

  亞莉卡在多爾夫的攙扶下退到花壇中央,兩頭狼跟在他們身後,對試圖追擊的蟲群發出低吼。兩頭狼之一是雷昂,另一頭則是頭上長有利劍般尖角的鋼狼。它應該是多爾夫的夥伴吧。

  總之,不管對方是誰,對此刻的雷因來說,都是令人心安的援軍。雷因決定暫且將亞莉卡交給他,站在前線與謎樣的襲擊者對峙。

  眼前的獵物被帶走後,長袍遭到無數利刃劃破的魔獸停下攻擊。因為從天而降的一道銀色光芒,瞄準的正是遮住魔獸臉孔的面具。被鋒利刀刃刺中的面具縱向裂開,露出面具下的容貌。

  看見魔獸的真面目,雷因竟露出一抹笑容喃喃自語:

  「呵、呵哈哈哈哈,極東的惡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雷因的背脊發涼。魔獸的紅銅色皮膚宛如剛燒制完成的紅磚,破爛的長袍下可以看見肌肉結實的粗壯手臂,額頭上有著宛如刀刃的角,血紅色的雙眼可讓萬物為之顫抖。

  再加上獨一無二的怪力,能夠使用各種妖術的極東高等惡魔——

  《鬼》就站在他們面前。

  面對超乎想像的強敵,雷因忍不住渾身發抖。在上次的排名戰里,他曾和狂暴的惡魔加布魯交過手,但眼前的這個惡魔,與加布魯擁有某種本質上的差異。雷因和鬼瞬間四目相對,他在這剎那感受到有著天壤之別的戰鬥經歷。究竟要歷經多少戰場,才能有這樣的眼神呢?

  雷因透過直覺感受對方的力量,腳跟滑過地面,手心不停冒汗。

  但他的退縮只有這一瞬間。

  鬥志湧上心頭。「想和這傢伙戰鬥」這近乎愚蠢的欲望,與想逃離的本能對抗。就算打不過它,也想知道自己能戰到什麼地步——他想確認這一點。

  「嗶——嘰!」

  雷因對戰鬥的渴望也傳至受傷的培姆培姆。縱使眼前的狀況明顯對自己不利,但它渾圓的眼睛,依然展現出熊熊火焰。

  然而,雷因和培姆培姆有勇無謀的挑戰——

  「……時間到了。」

  ——卻因為只剩上半身的昆蟲男子模糊不清的低喃,幸運地延後了。

  「什麼,喂!」

  雷因忍不住出聲喝止,但謎樣襲擊者無視他,身影如海市蜃樓般消失無蹤。著正是名副其實的神出鬼沒。正如同出現時的情況,莫名其妙展開攻擊的鬼和蟲,仿佛一場白日夢,在眼前消失。

  而且消失的不只襲擊者,就連破碎的長凳、裂開的大地以及遭到蹂躪的花壇,也全都恢復到襲擊者出現之前的狀態。

  一切就像初夏時期小睡片刻時作的惡夢。

  「——呼……總之對方應該不會再展開攻擊了。」

  「嗶嘰。」

  雷困的緊張維持了一段時間後,重重地吐了口氣,解除【契約之絆】。強烈的疲勞頓時湧上全身,雷因流下斗大汗珠,瞪著宛如幻境般消失的襲擊者最後露出真面目的那個空間。

  那兩個傢伙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攻擊亞莉卡?

  當這個疑問掠過腦海時,雷因總算有餘力關心亞莉卡的安危。

  「亞莉卡,你沒事吧!?」

  雷因在難以行走的花壇里跑向亞莉卡。亞莉卡在名叫多爾夫的學長攙扶下,看見雷囚跑向她,不禁鬆了一口氣,點點頭。

  「我沒事。比起這個,小培呢!?」

  「嗶嘰……」

  培姆培姆在亞莉卡的輕撫下,困難地動了一下癱軟的身子。亞莉卡臉色蒼白,擔憂培姆培姆是否處於危險狀態,但雷因對她露出堅定的微笑,示意她放心。

  「不要緊的。幸好沒有受到致命傷,只要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就會恢復。對了,謝謝你救了亞莉卡,學長。」

  雷因對站在亞莉卡身旁的多爾夫鞠躬。

  「不,別這麼說。我並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聽見巨響,跑來一看,發現是亞莉卡學妹,接下來就順著直覺去做了。」

  多爾夫謙虛地揮揮手,但雷因敏銳地感受到他的力量。

  「才沒那種事呢。那頭劍狼看起來超強的。」

  雷因像是想起了戰鬥時的興奮,雙眼閃閃發亮地望向多爾夫的夥伴——劍狼族的伊布爾。培姆培姆也忍著傷口的疼痛,從雷因的懷裡望向它。

  伊布爾的體格比雷昂還強壯,腿部的肌肉更是發達。不單如此,它那身在夕陽照射下的毛髮也是特等品。如果只是普通的鍛鍊,不可能成長得這麼好。

  看著雷因興致勃勃地觀察伊布爾,多爾夫害臊地抓抓臉頰。

  「哈哈,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因為我總是給這傢伙吃美食嘛。」

  聽多爾夫這麼一說,雷因特地蹲下來觀察伊布爾的身體。它漂亮的毛髮,看來是拜多爾夫的食育所賜。身體明明鍛鍊得很精實,卻不會給人俗氣的印象,也是因為主人透過優質的營養及最佳的訓練,來維持它的體態吧。

  看見用不同於自己的方式鍛鍊魔獸的多爾夫的力量,雷因不停點頭,在腦中重新思索培姆培姆的飲食。

  多爾夫輕聲清了清喉嚨,帶著幾分緊張的神情詢問:

  「話說回來,剛才的魔獸到底是什麼啊?」

  「我也想知道啊。」

  聽見這個問題,雷因站起來回答。

  「對方突然襲擊亞莉卡,我只好迎擊。我也是一頭霧水。」

  「這樣啊,還真是一場災難呢。總之我會向警備組報告這件事的。」

  「真的嗎?謝謝!」

  雷因苦笑著說。老實說,他對報告之類的事情——應該說對警備組那種緊繃的氣氛非常沒轍。而且雷因做過許多蠢事,總覺得和他們碰面就可能會被罵。

  雷因向多爾夫說明事情經過,講述完大部分經過時,亞莉卡才像是忽然驚覺,趕忙對多爾夫鞠躬。

  「啊,學長,謝謝你救了我!」

  「小事一樁,不用在意。」

  「呃,可是,如果有什麼我能報答你……」

  聽見亞莉卡愈來愈小聲的聲音,多爾夫用手搗著嘴沉思。既然這位學長認識亞莉卡,想必也知道她的責任感很強。若受人恩惠,必定會想辦法回報。這個態度也是亞莉卡受人喜歡的原因。

  他思索了片刻,接著將視線緩緩轉向雷因。雷因無法判斷那個視線的意圖,一頭霧水地歪著頭。

  多爾夫再次注視亞莉卡,語帶猶豫地問道:

  「亞莉卡學妹,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的,什麼問題?」

  「你,那個……是不是和他在交、交交、交往?」

  「唔喵!?」

  一聲不可思議的可愛尖叫在早已日落的花壇里響起。

  「沒沒沒沒沒沒、沒有!我和雷因同學並不是那種關係!」

  聽見亞莉卡極力否定,雷因不由自主地垂下雙肩。雖然這個反應正如預料,但人啊,即使心知肚明,會受傷的還是會受傷。多爾夫看了看亞莉卡,又看了看雷因,那溫和的表情露出堅定的決心,張開因為緊張而乾燥的雙唇。

  「既然如此,亞莉卡學妹,明天、上午,你願意……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多爾夫帶著誠懇的表情對亞莉卡伸出手,比襲擊者還要令亞莉卡震驚。

  *

  「然後你什麼都沒說嗎?騙人的吧,雷因!?」

  加賽特聽雷因說完傍晚發生的事情後,忍不住露出彷佛見證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在雷因耳邊大吼。雷因正在替培姆培姆的傷口塗抹魔獸專用軟膏,不禁被他的憤怒嚇了一跳,轉過頭。

  「什麼叫『什麼都沒說』?不然你希望我說什麼?」

  「這個時候的經典台詞當然就是『不准對我的女人出手』啊!」

  「這麼害臊的台詞,誰講得出口啊!」

  加賽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雷因也像在對抗似地握拳槌桌。可能是聲音和衝擊弄痛傷口,坐在盤腿的雷因大腿上的培姆培姆,發出虛弱的「嗶……嘰……」聲表示抗議。

  「抱、抱歉,培姆培姆。」

  雷因趕緊道歉並坐好。培姆培姆的構造很單純,平常只要攝取充分的營養與睡眠,大部分的傷口都能自然痊癒,傍晚受的傷卻遲遲不見痊癒的徵兆。

  不知道是不是想讓體力恢復,培姆培姆在抗議後,立刻閉上眼睛,伴隨穩定的鼻息睡著了。在學園祭期間,魔獸必須睡在魔獸宿舍的規定暫時取消,因此雷因決定今晚和它一起睡在宿舍。

  順帶一提,把主人的頭髮當作棉被蓋的皮克,也在加賽特頭上發出規律的鼻息。從剛才的怒斥聲都沒把她吵醒這一點看來,她似乎相當滿意今天的甜點巡禮。

  雷因和加賽特顧及兩隻入睡的魔獸,刻意壓低聲音,繼續談論剛才的話題。

  「是說,我並沒有和亞莉卡交往吧?而且她也極力否認了呀!」

  「你認為亞莉卡有可能坦然說出『交往』這種話嗎?」

  「加賽特,你覺得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我,有可能受女孩子歡迎嗎?」

  「你早上不是跟愛爾妮雅同學和吉娜同學約會過了?這樣不是很受歡迎嗎?」

  「問題是,她們帶我去的可是訓練區跟舞蹈比賽耶。這樣根本不算是約會吧?」

  加賽特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眸表示:「真的只有這樣嗎?」雷因帶著嚴肅的眼神果斷地回答:「只有這樣。」

  或許是雷因的眼神,讓加賽特認為再繼續追問也沒有意義,他嘆了口氣,眼神一變,把話題拉回雷因剛才提及發生在傍晚的襲擊事件。

  「話說回來,沒想到世上真有這麼危險的傢伙耶。『鬼』嗎?我也沒親眼見過呢。」

  「對啊,真的是怪物。」

  雷因用顫抖的聲音說,雙眼卻流露出讚嘆對方強大力量的神色,一點都不害怕。他看起來非常興奮,彷佛希望很快能再次與對方交手,手腳之所以微微抖動,可能是因為正在腦海中模擬戰鬥的畫面,又或是在思考培姆培姆的訓練方法,替下一次交手做準備。

  「——真是的,不曉得誰才是怪物。」

  看著明明落敗,看起來卻很高興的雷因,加賽特露出無奈的笑容盤起腿。不,對雷因來說,無論輸贏,戰鬥都是件非常快樂的事情。即使身處普通人就算自甘墮落也不足為奇的逆境,雷因的雙眼仍然只注視前方。不僅如此,就連躺在他腿上的培姆培姆也宛如想起那場戰鬥般,「嗶嘰嗶嘰」激動地說著夢話,同時全身顫抖,真是令人傷腦筋。

  面對這對令人萌生笑意的單細胞生物搭檔,加賽特忍不住嘴角上揚,拿起放在桌上的紅茶,靜靜地啜飲一口。品嘗著便宜紅茶的味道,加賽特吐了口氣,「話說回來——」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對雷因說:

  「還好多爾夫學長及時趕到。」

  「嗯,對啊,真的。不過啊,本來亂七八糟的花壇,竟然也恢復原狀,這點很值得慶幸。這狀況真是奇怪啊。」

  「…………」

  「呃~啊~真抱歉啊,加賽特。加賽特?」

  「奇怪了……」

  雷因慌張地說,加賽特露出訝異的表情,喃喃說道。

  「雷因,從你們遭到襲擊的花壇往大馬路走,附近是不是有一個賣冰的攤位?招牌是橘子雪酪的那間?」

  「嗯?喔,對啊。」

  「你們是在傍晚的時候遭到襲擊?」

  「是啊。怎麼了嗎?」

  雷因反問,加賽特像是覺得哪裡不太對,摘下眼鏡答道:

  「我和皮克傍晚的時候也去了那間冰店,卻什麼都沒聽見。」

  「咦……?可是當時發出的聲音非常大耶,連地面都裂開了。」

  「但裂開的地面在戰鬥後也恢復原狀了,不是嗎?」

  「呃,對啊……」

  「如果學長是聽見巨響才趕過來幫忙,應該也會有其他學生聽見吧。更重要的是,警備組沒有馬上趕過來更不尋常。」

  聽見加賽特準確的分析,雷因不由得噤聲。

  的確,那件事情簡直就像作夢。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加賽特嚴肅地皺起眉頭,將擦拭乾淨的眼鏡戴上。雖然房裡只有雷因,他仍壓低聲音悄聲說道:

  「雷因,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可以嗎?」

  「嗯?」

  加賽特接下來的話,讓雷因感到前所未有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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