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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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一行人就搭乘馬車從貝基歐姆出發。從耶爾格王國南下,穿過格雷特利納大陸,抵達米納克斯海的小海港時,已經過中午了。他們在港口的餐廳吃過午餐後,搭上隨海浪起伏搖晃的船,約莫一個小時便抵達目的地。

  吉娜的故鄉,是距離大陸有一小段距離的孤島——史萊姆島。

  從學園出發之後,他們接連搭乘了許多海陸交通工具,不過一旦上了島,就只能徒步前進了。魔獸的呼吸聲,從蒼鬱森林的四面八方傳來。

  走在最前方帶路的吉娜突然停下腳步,緩緩指向前方。

  「看見、了。那裡就是我的、村子。」

  「喔~那個啊。」

  雷因全身顫抖,難掩興奮地說。順著吉娜纖細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往左右延伸的柵欄,以及村莊的入口。入口處掛有刻著《雷米尼村》的看板。

  「哇~終於到了。也太久了吧~」

  「呼……呼……同意、至極。」

  亞莉卡癱軟地靠在雷昂身上,加賽特則一邊擦著下巴的汗水,一邊大口喘氣。他們兩人都很不習慣長途跋涉,所以感受格外深刻吧,兩人都滿臉倦容。

  然而,遺有一個人顯得比他們兩個還要疲憊。

  「唔……唔唔。到、到了嗎……?」

  (汝沒事吧,主人呀?)

  看見愛爾妮雅痛苦地呻吟,奇爾轉過頭望向自己的背後,同時用心電感應對主人說。愛爾妮雅在這趟旅程中嚴重暈船,抵達島上後,她仍一直趴在奇爾的背上呻吟。

  相對於分別展現出不同程度疲勞的三人——

  「欸、欸!我們快走吧!」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多虧平日的鍛鍊而精力充沛,像是連一秒都等不及似地渾身顫抖。

  雷因露出燦爛的笑容,催促加賽特他們。

  「好了好了,你們怎麼了啊?」

  「我說啊,不要把我們跟你混為一談好嗎?真是的,這個只知道訓練的笨蛋。」

  「不不,愛爾妮雅和亞莉卡就算了,你倒是應該要更加油吧。你真該向吉娜好好學習才是。你說對不對啊,吉娜——吉娜?」

  雷因尋求吉娜的認同,但卻疑惑地蹙眉。

  已經回到自己村莊的吉娜,彷佛在思索什麼似地,表情非常嚴肅。坐在她肩上的露露,也用挑釁的眼神瞪著村子。

  「吉娜?」

  雷因再次呼喚吉娜的名字。

  聽見雷因的聲音,吉娜緩緩地眨了幾下眼睛,接著總算轉向雷因。

  「夫婿,怎麼了、嗎?」

  「不是啊,什麼怎麼了,我才想問你怎麼了咧?你的表情好恐怖喔。」

  「表情很、恐怖?那是指、什麼樣的、表情?」

  「呃,就是~……」

  「?」

  雷因用雙手比劃著名,試圖傳達他感受到的不對勁,然而吉娜卻不解地歪著頭。她的表情里,已經沒有雷因剛才所感受到的緊繃。

  「你在跳什麼舞啊,雷因·艾爾哈特?」

  愛爾妮雅暈船症狀好多了,已經從奇爾的背上下來,毫不留情地對雷因說。不,不只是愛爾妮雅,就連加賽特和亞莉卡,也不知為何帶著憐憫的眼神望著雷因。

  「沒、沒有啦!」

  不知所措的雷因趕緊將雙手放下辯解。看來愛爾妮雅他們並沒有察覺吉娜表情的變化。

  ——是我想太多了嗎?

  雷因把愛爾妮雅他們投來的同情眼光拋在腦後,在心中低語,自己說服自己。

  再次望向吉娜,她已經恢復平常那種睏倦的表情。

  「夫婿,我們走、吧。」

  「咦?啊,吉娜?」

  吉娜繞到雷因身後,把他往前推。

  雷因對吉娜態度的變化感到納悶,此時——

  「喔喔,竟然有客人?真是稀奇啊。」

  「啾噗!」

  沿著柵欄走過來的高大男子對雷因說道。

  「啊,呃。你好。」

  「嗯,你好。」

  雷因停下腳步,鞠躬向對方打招呼,而男子也重新背好背上的籃子,大方地點點頭。他看起來年紀應該只有三十五歲左右,頭上綁著印有史萊姆紋章的頭巾,容貌粗獷的他,似乎很值得信賴。

  和他一起出現的,是這座村子的象徵,史萊姆。不過——

  「好大!」

  「嗶嘰!?」

  「啾噗?」

  看見眼前這隻史萊姆的大小,雷因和培姆培姆都忍不住睜大雙眼。這隻史萊姆是讓人聯想到初春草木的鮮艷綠色,而它的體型在正常狀態下,就比培姆培姆膨脹時還要大,幾乎可以媲佩美奇爾。這麼大的史萊姆畢竟不可能坐在主人的肩膀上,所以它以爬行的方式跟在主人身後。

  看見雷因對這隻體型超乎常理的史萊姆瞠目結舌的模樣,男子爽朗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這是你第一次見到《大史萊姆》嗎?看來你應該也是史萊姆煉磨師吧,不過我在村子裡沒看過你呢。那麼,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座史萊姆島的呢?」

  青年認為雷因是因為聽見了有關村子的傳聞,才來到這裡的史萊姆煉磨師,於是親切地笑著問他。從史萊姆紋章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來看,這座島對史萊姆煉磨師而言可說是另外一個天地,青年會這麼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時,躲在雷因背後的吉娜突然插進兩入之間,像是反駁青年的推測一般,帶著狂妄的態度說:

  「拉杜,你錯了。夫婿是我帶來、的。」

  「吉娜!你回來啦!」

  看見突然出現的吉娜,被稱為拉杜的男子睜大了雙眼。然而他隨即像獵人一樣眯起眼睛,看看雷因,再看看吉娜,發出「嗯——!」的低吟,露出燦爛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吉娜。你順利完成任務了啊。我倒是壓根兒也沒想到你真的選了史萊姆煉磨師呢。不過沒關係!」

  拉杜把背上的籃子放下,拍拍吉娜的肩膀,像是在慰勞她。他的臉上浮現又高興又安心的表情。

  「原來如此。既然你回到村子了,就表示那件事你也放棄了吧。」

  拉杜將手放在吉娜的肩上,一臉放心地不停點頭。

  然而那隻手,卻伴隨著「啪」的一聲被甩了開來。

  一頭夢幻般的銀髮因為揮動手臂的力道劇烈搖曳。

  「我才沒有放、棄!我一定會解開《血命紋》的詛、咒!」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見的氣魄與熱情。

  「吉娜!?」

  雷因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望向吉娜。然而映入眼帘的側臉,卻讓雷因忍不住屏息。平常總是顯得睏倦的雙眸,如今彷佛出鞘的刀刃一樣銳利,緊閉的雙唇因為難以言喻的心情而微微顫抖。

  雷因和吉娜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但此刻吉娜的雙眸,呈現出雷因至今見過最堅定的意志。

  看見吉娜的反應,拉杜卻完全不把她的意志當一回事,嘆了一口氣,彷佛在安撫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似地說:

  「吉娜,你還在說那種話?身為掌心刻著《血命紋》的人,難道你不覺得羞恥嗎!」

  拉杜提高語尾的音調,伸出刻著史萊姆《血命紋》的手掌,用嚴肅的眼神瞪著吉娜。

  然而,面對那嚴厲的眼神,吉娜一步也沒有退卻。

  兩個手心刻著全世界最弱的史萊姆《血命紋》的人,沉默地向對方主張自己的意志。兩人之間迸出的壓力在四周亂竄,被擠出來的風讓森林的樹木沙沙作響。

  情勢一觸即發。不只是吉娜,就連坐在她肩上的露露,也彎起了身體,進入備戰狀態。

  就在雷因被這股魄力震懾得不知所措時,跟在雷因他們身後的愛爾妮雅從林間小路跑出來,看見眼前的景象,立刻用她威風凜凜的聲音說道:

  「喂,這到底是怎麼了?」

  「紅髮……」

  吉娜本來幾乎隨時都要衝出去,緊張的氣勢稍微舒緩了一些。她轉過頭去,映入眼帘的除了愛爾妮雅之外,還有追在後面的亞莉卡和加賽特。

  「雷因同學、小娜,你們怎麼了?」

  「是不是雷因又幹了什麼好事?」

  「我是無辜的!」

  莫名被冤枉的雷因忍不住大聲喊冤。而早就解除戰鬥模式的拉杜看見這些跑向他們的人,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吉娜,他們是……?」

  「我的……朋、友。」

  吉娜瞬間遲疑了一下,隨即將視線轉向愛爾妮雅他們,有點猶豫地說。

  聽見她的說明,拉杜大

  感驚訝。

  「什……這樣啊。哎呀~不過,真沒想到吉娜會帶朋友回來呢……」

  拉杜感慨萬千似地摸著下巴,像是在思索什麼,接著用力點頭。

  「既然如此,當然很歡迎啦。畢竟我們村子幾乎不會有年輕、而且又不是史萊姆煉磨師的旅人來嘛。」

  「沒關係、嗎?」

  或許帶外人回來這件事令她有點不安吧,吉娜抬頭望著比她高很多的拉杜問道。

  拉杜的表情變得相當溫和,剛才的氣魄已經完全消失。他拍拍胸脯,再次點頭。

  「嗯。村子的首領都許可了,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最歡迎年輕人了。好啦,別呆站在那兒了,快進來吧。」

  不知為何,拉杜像是在評分似地瞥了他們一眼,接著把籃子背好,半強迫地帶雷因他們進入村莊。

  儘管心中還有一些疑慮,但是順勢被推進村裡的雷因,不由得被迫轉換了心情。

  後代只會出現史萊姆紋章的《血命紋》,就是這座村子的宿命。

  這個第一次踏入的新世界,讓雷因忍不住興奮地大聲嚷嚷。

  「哇——!?啊——哈哈,好棒好棒!」

  無論右邊或左邊、樹上或田間、小河裡或水車旁,就連牛舍和馬廄里的家畜背上,全部都是——

  史萊姆、史萊姆、史萊姆。

  這個村子裡有數不清的史萊姆。

  不,不只是數量多而已。

  身體會長出青苔的《藻史萊姆》,將高營養價值的青苔分給家畜;草食性的《葉史萊姆》在田裡來回行走,吃掉田間的雜草;對風向敏感的《風史萊姆》將風車調整至迎風方向;能將鐵溶解的《酸史萊姆》則在幫忙製作鐵器。

  看見各式各樣的史萊姆各自利用獨特的能力與人類共存的樣貌,雷因的雙眼閃閃發亮,嘴角上揚。

  拉杜看見雷因的反應,再次豪邁地笑道:

  「哈哈哈。看見你這麼坦率地感動,身為村子首領的我實在太高興了。好啦,你們請自便吧。」

  「啊,謝謝您。」

  加賽特代替完全看得入迷的雷因,向轉身離開的拉杜鞠躬道謝。

  不過加賽特目送拉杜離開後,忽然發現映入眼帘的某個紋章,於是疑惑地歪著頭。

  「咦?」

  「怎麼了,小加?」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不是史萊姆《血命紋》的人也很多啊。」

  「咦?啊,真的耶。」

  亞莉卡順著加賽特的視線望去,有點驚訝地說。的確,正和親人又聰明的猴子《智猴》一起曬衣服的村民,掌心裡的並不是上下相反的史萊姆紋章,而是猴紋章。環顧四周,除了猴紋章以外,還有手心裡刻著經營村落時不可或缺的『馬』、『巨魔像』及『小矮人』等三種紋章的人們。

  這裡不是擁有史萊姆紋章的人最後的新天地嗎?

  加賽特覺得村里這種狀況不太自然,陷入沉思,這個時候——

  「啊,那個!那位戴眼鏡的小哥!」

  一個和加賽特年紀相仿的女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他。

  「咦,我?」

  「嗯?加賽特,怎麼了?」

  「沒有,這個女孩……」

  突然被叫住的加賽特一邊對雷因說明,同時停下了腳步。

  這時,女孩不知為何臉頰潮紅,帶著熱情的目光凝視加賽特的手心,接著突然抓住他的手。

  「不好意思!請和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咦?咦咦!?」

  女孩把他的手緊抱在懷裡,說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你在開什麼玩笑!?」

  困惑的加賽特趕忙把手抽回來,眼鏡都滑落了。第一次見面的瞬間就向對方告白,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約莫兩個月前,雷因突然被吉娜告白的場景掠過加賽特的腦海。當時加賽特還為雷因的遲鈍而感到頭痛,但現在看來,雷因其實是正常的。任何人若聽到當天第一次見面的異性突然對自己告白,理所當然都會認為是開玩笑吧。

  只是出乎加賽特的預料,眼前的女孩表情非常認真,那充滿熱情的眼神實在不像是在開玩笑。

  女孩彷佛再也忍不住,往前跨出一步,用雙臂環住加賽特的脖子。

  「我是認真的。拜託你。一開始先當朋友也沒關係!」

  「等一下、等一下。這樣我真的很困擾耶!雷因,快來救我!」

  面對這個把臉湊到他面前的女孩,加賽特罕見地手足無措,轉頭向雷因求援。

  該怎麼描述加賽特這時候的表情才好呢?

  一大群女孩朝加賽特一擁而上,而雷因已經不知去向。

  「小哥,可以借點時間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欸,欸,小哥,你跟我來一下嘛。」

  「啊,我發現帥哥了~」

  「咦?等一下,這是怎樣啦!?」

  看見宛如海浪般湧來的女孩,加賽特不禁瞠目結舌。加賽特雖然從小就接受過不少女孩的告白,但眼前的這些女孩卻令人感到莫名恐怖。

  「雷因!?你在那裡啊!雷因!?」

  加賽特大喊著向雷因求助,然而剛才還在他旁邊的史萊姆煉磨師,現在卻不見蹤影。

  「真是的!偏偏在這種危急的時刻……!亞莉卡,你……」

  加賽特一面咒罵這個不可靠的死黨,一面擔心地轉向青梅竹馬,確認她是否安全。

  而透過鏡片映入眼帘的,是被村裡的男孩包圍著求婚的亞莉卡和愛爾妮雅。

  「看看這濃烈鮮艷的頭髮和桀騖不馴的眼神!拜託,你的視線以後可以永遠只對著我一個人嗎?」

  「啊,喂!不要偷跑,我才比較適合她。」

  「你、你們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啊!餵、喂,滾開!我已經有戀人——」

  「啊~這個姊姊看起來好溫柔喔。我比較喜歡她~」

  「純情可憐。賢妻良母。即刻成婚!」

  「咦!呃,等一下!這樣我很困擾——」

  愛爾妮雅和亞莉卡的悲鳴,已被宛如暴風般席捲而來的各種求婚攻勢給吞噬。加賽特很想去幫忙,但自己也被人潮團團包圍,就像快要翻覆的小船,根本無法出手相助。

  而這時候的雷因——

  「哇啊啊啊啊——好痛!」

  湧向加賽特的人群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把他擠到最外圍去了。

  「痛痛痛痛……這是怎樣啦!」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雷因邊揉著腰邊站起身,剛才遭到推擠時被壓扁的培姆培姆,也在他的肩上憤怒地嗚叫。

  這時,一開始就不在人群里的吉娜把露露放在頭上,趕緊跑向他。

  「夫婿,你沒事吧?」

  「嗯,還好。不過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雷因露出厭煩的表情,指著包圍加賽特他們的村民。加賽特、亞莉卡和愛爾妮雅在學園裡本來就算是帥哥美女,也曾被粉絲包圍過,可是村民的熱情卻遠遠在那之上。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魄力截然不同。

  聽見這個疑問,吉娜不知為何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喃喃低語:

  「我們的村子伴侶不足是常態,所以大家都很拚、命。」

  「喔~這麼說來,你剛轉學來的時候也說過嘛——咦,可是……那我呢?」

  獨獨被排除在外的雷因,戰戰兢兢地對吉娜問道。

  而這個疑問的答案,伴隨著豪邁的笑聲從頭頂上傳來。

  「哈哈哈哈哈哈,因為這裡的史萊姆煉磨師多到滿出來了啊!」

  「你是剛才那位!」

  雷因抬起頭,對著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拉杜高聲說。他可能先回家一趟了吧,本來背在肩上的籃子已經不見了。

  但現在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史萊姆煉磨師多到滿出來的意思是……」

  雷因小心冀翼地反問道。

  於是——得到的答案正如他所預料。

  「哎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可能已經聽吉娜說過了吧,這個村子裡全是史萊姆的《血命紋》,生下的孩子全部都是史萊姆煉磨師,大家當然不可能再挑選史萊姆煉磨師當作伴侶啊。假如真有人這麼做,那這傢伙應該格外瘋狂吧。」

  拉杜露出一抹看不出是傻眼還是佩服的奇妙笑容,將他剛毅的視線轉向吉娜。

  吉娜挑釁似地回瞪他。

  「你管、我!」

  「這傢伙真是倔強。」

  拉杜和吉娜的意志互

  相衝撞,交錯的視線迸出火花。不過,夾在中間的雷因沒有察覺他們所散發出來的異樣氣魄,只是沉浸在一種悲壯的情緒里,喃喃自語道:

  「史萊姆煉磨師果然沒有異性緣。唉,雖然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啦!」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嘰!」

  培姆培姆努力地鼓勵意志消沉的主人。然而,無論在任何戰場上都絕對不會漏聽的聲音,現在卻傳不進雷因的耳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一起來到這裡的夥伴全都受到熱烈追求,只有他一個人被排除在外,當然會受傷。

  正當『史萊姆煉磨師=沒有異性緣』這道公式在雷因心中形成真理的時候——

  「夫婿,沒關係。你有、我。」

  「嗯,謝啦,吉娜。就算是開玩笑我也很高興。」

  吉娜努力地替雷因打氣,雷因則用一個淡淡的笑容向吉娜道謝。在這個時候,即使是開玩笑,也很令人高興。不,這已經不是玩笑,而是同情了吧。

  吉娜的體貼,讓雷因忍不住熱淚盈眶。

  這時,雷因的臉頰忽然被十隻滑嫩的手指給包覆住,讓他驚訝得張大雙眼。

  吉娜一臉不悅地噘著嘴,把臉湊到雷因的面前。

  「才不是開玩笑。我要證、明。」

  「咦,等等!吉娜,你要幹嘛!」

  吉娜無視雷因發出的哀號,鼻息緩緩逼近。平常會來制止她的愛爾妮雅等人,現在也被難以突破的人牆擋住,沒有注意到吉娜的暴行。

  「等、等一下!吉娜,你冷靜點!」

  雷因趕忙扭過身,但吉娜卻默默地硬把他的頭轉向自己。看見吉娜比平常還要有魄力的眼神,雷因宛如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思考頓時停止。就在這時候——

  「哼,叛徒還敢這麼大搖大擺啊?」

  一句嘲諷的話語傳入雷因的耳中,吉娜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她的視線慢慢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雷因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好幾個男男女女臉上掛著嘲諷的笑容,鄙視著吉娜和雷因。

  「你們是誰啊?」

  雷因由于吉娜的注意力被分散而鬆了一口氣,同時提出一個單純的疑問。

  但是,他們完全無視於雷因的存在,用一種理所當然似的冷漠眼光望向吉娜,毫不掩飾他們的嫌惡。

  雷因很清楚那種眼神。那是一種鄙視他人、拒絕他人的眼神。因為那和雷因一直以來,在學園裡所接收到的眼神一模一樣。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非史萊姆紋章的人輕視雷因,還比較可以理解,不過他們和吉娜一樣,擁有史萊姆《血命紋》,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

  吉娜沒有對那些嘲笑的視線說什麼。她緊閉雙唇,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

  也許是對吉娜的這種態度感到不滿吧,看起來像是老大的男子歪著嘴說:

  「哈,你倒是說點話啊,這個膽小鬼!只要父母是叛徒,孩子也會是叛徒吧。」

  男子忿忿地哼了一聲,帶著嘲笑這麼說。

  看見他那種明顯將吉娜排除在外的態度,雷因露出憤怒的眼神,準備站起來。就在這個時候——

  「不准詆毀穆奇爺爺!」

  吉娜的聲音撼動了四周,雷因從來沒聽過吉娜發出這麼宏亮的聲音。

  「吉娜!?」

  吉娜所散發的魄力,讓雷因停在原地無法動彈。一道銳利的聲響傳進他的耳中。

  「露露!」

  「啾嗶!」

  一聽見主人的聲音,露露便往地面一跳。當桃紅色炮彈從地面彈起時,吉娜也已經滑到男子的面前。露露的衝撞在絕妙的時機撞上吉娜的手肘,一記突擊毫不留情地朝男子的胸口加速前進。

  此時,一隻手倏地伸出,抓住了吉娜纖細的手臂。

  「你的動作還是一樣快呢。真不愧是打造這座村子的猛將一族的技能——雖然現在已經變成叛徒了。」

  「不准說我們是叛、徒。」

  「既然如此,就讓我看看你的覺悟啊,你就表現一下,你可以怎麼幫助村子變得更繁榮啊。唉,不過對你這個逃離村子的傢伙來說,我看也是很難吧。」

  「我才沒有、逃走!而且、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手臂被抓住的吉娜表情扭曲,滿臉不甘心,激烈的怒火在雙眼中熊熊燃燒。

  雷因只覺得疑惑。吉娜的憤怒並不尋常,可是男子對吉娜展現的壓迫感中,也能看出一種非比尋常的情感。

  他們和吉娜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恩怨呢?

  不過,就在雷因提出疑問之前,拉杜嚴厲的聲音就響徹了四周。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達爾斯,你給我收斂一點。」

  「頭目!你為什麼要偏袒這個叛徒!」

  被稱作達爾斯的男子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的表情,指著吉娜說。

  拉杜瞥了吉娜一眼,接著無奈地搖搖頭,答道:

  「我並沒有偏袒她。只要是該糾正的地方,我都會糾正。假如有人對村子帶來危害,屆時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那麼——」

  達爾斯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喜悅。

  但是那份喜悅,卻被拉杜接下來的嚴詞給抵消了。

  「可是,現在吉娜不是順利完成任務回來了嗎?我不允許你們嘲笑她!就算是身為小頭目的你也一樣。」

  拉杜為了保護吉娜而展現出的氣魄,讓那群跟班頓時驚慌失措。

  只有達爾斯仍然無畏地承受拉杜銳利的眼光。

  「那麼,那個叛徒老頭子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既不生後代,又過著隱居的生活。真的可以放任他這麼做嗎?」

  「前頭目不是有吉娜了嗎!——達爾斯,你到底為什麼老是要針對前頭目和吉娜?我們不是同村的夥伴嗎?」

  「哼,那還不簡單。因為我身為小頭目,有義務團結整個村子啊!」

  拉杜將語調軟化,像是在開導似地對達爾斯說;然而達爾斯的氣勢完全沒有減弱。

  就在此時,在他們身後蠢動的人群之中,忽然傳出了村民的哀號。

  「離我的主人遠一點!」

  「嘎吼————!」

  (汝等如果也是雄性,就必須學習客氣和謹慎。)

  雷之花綻放,冰柱結凍,火焰螺旋噴向天空——為了解救被人群包圍的主人,皮克、奇爾和雷昂各自解放了他們的力量。尤其是從加賽特袖子裡跳出來的皮克,更是怒不可遏。她眯起宛如紫色電流的雙眼,用雷電追擊湧上包圍主人的女孩子。一陣爆破聲響起,雷之花綻放。雖然皮克已經把威力控制在和靜電差不多的程度,不過要讓這些興奮過頭的村民安靜下來,就已經很足夠了。

  「哼!」

  皮克用她那小巧的雙手抱胸,從鼻子哼了一聲。在她身旁的是嘴邊滴下寒氣殘滓的雷昂,它正擋在亞莉卡的前方。站在最後面的奇爾則眯起銳利的雙眼,振動它宛如火焰的翅膀。

  像波濤一般湧上的村民瞬間靜了下來。

  拉杜抓緊這一瞬間,用粗野的聲音大喊道:

  「好了好了,你們也是,客人都嚇到了。散開了、散開了!」

  拉杜像鼓聲一樣響亮的聲音,傳進村民的耳里。村民儘管心有不滿,但是面對村子的頭目,也沒有人敢反駁。像海嘯一樣湧上來的村民紛紛遺憾地留下示愛的言詞,同時慢慢散去。

  就在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示愛時——

  「討厭《血命紋》的你,現在竟然還有臉回來。」

  耳邊傳來這麼一句充滿憤怒的話。雷因反射性地轉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只是剛才還站在那裡的男子,已和跟班混進那群村民里,消失了蹤影。

  「那些傢伙是誰啊?」

  「真抱歉啊,客人。那傢伙叫達爾斯,他的實力和領導能力都沒話說,只是責任感太強了點。」

  「為什麼責任感很強,就要對吉娜表現出那種態度?」

  雷因忿忿不平地喃喃說道,同時擔心著低頭不語的吉娜。

  他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好不容易得到解放的夥伴疲憊不堪的聲音就先傳入了耳中。

  「呼……呼……那些傢伙是怎樣啊!」

  「嚇、嚇死我了~……」

  「啊~真是嚇我一跳。不過這真是個寶貴的經驗呢。是說,咦,你怎麼啦,雷因?表情怎麼那麼嚴肅?」

  加賽特一邊整理被扯亂的衣服,一邊疑惑地歪著頭對雷因說。

  「沒有啦,是那個……」

  雷因本想說明剛才發生的事,卻唐突地打住了——因為站在他身後的吉娜在三人看不見的狀態下,悄悄地拉了雷因一下。

  雷因察覺了吉娜的意思,於是趕緊噤聲。

  看見雷因不自然的態度,加賽特不免感到疑惑,就在此時——

  「真抱歉啊,客人。我們村子長年處於伴侶不足的狀態,所以年輕人都很熱情,真拿他們沒辦法。」

  拉杜像是要保護雷因他們似地往前跨出一步,帶著歉疚的表情向加賽特他們鞠躬道歉。從他的角度,應該看見了吉娜拉扯雷因衣服的舉動,因此想必是好意替他解危吧。

  雷因在心中向拉杜致謝。

  另一方面,加賽特似乎覺得拉杜的話哪裡不對勁,不同於先前的疑惑,歪起了頭。

  「伴侶不足?可是這裡的年輕人——看起來並不少啊?」

  加賽特環視四周一圈後,對拉杜問道。恢復冷靜的雷因過了一秒後,才明白加賽特這番話的意思。的確,史萊姆的《血命紋》簡直可說是一種詛咒,但那是在這個村子之外的價值觀。假如彼此都是以史萊姆紋章為傲的同伴,這一點應該不成問題才是。

  雷因固然想弄清楚吉娜的事,但加賽特提出的疑問也的確令人好奇。愛爾妮雅與亞莉卡也露出和雷因相同的表情。

  加賽特停頓了一下,一瞬間露出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問的神情,接著他推了推眼鏡,向拉杜問道:

  「假如這個村子全是史萊姆的《血命紋》,那麼就算和擁有其他紋章的人結為伴侶,生下的後代也都只會是史萊姆紋章對吧。我想不出來特地離開村子,到外地去尋找伴侶有什麼好處耶?」

  「啊~不是啦~唉,這個嘛~……」

  聽見加賽特犀利的指摘,拉杜只能苦笑著含糊其詞。

  拉杜的反應讓加賽特的眉頭皺得更深,然而在弄清楚這個疑問之前,一隻巨大的史萊姆便發出咚咚巨響,朝一行人跳來。

  「啾砰!」

  「波波魯,怎麼了?」

  「啾砰。啾砰砰砰砰。啾~砰!」

  波波魯靈巧地扭動它巨大的身軀,努力地傳達著什麼訊息。只是由於它身體龐大,動作太不精準,老實說,真的完全看不出來它想表達什麼。

  「喔~喔喔。這樣啊,我知道了。波波魯,傳話辛苦啦。」

  不過,拉杜和波波魯不愧是主人與夥伴,拉杜似乎立刻明白波波魯想說什麼。拉杜向波波魯道謝,同時拍拍它巨大的身體,接著揚起一抹意有所指似的微笑,望向吉娜。

  「吉娜,前頭目在等著你唷。趕快回家吧。」

  「……」

  吉娜表情苦澀,嘴角扭曲,情緒表露得比面對達爾斯時還要明顯。

  就在她表情垮下來的那一瞬間——

  「吉——————娜——————!」

  一道響徹天際的聲音傳遍了廣場。

  「!!!」

  聽見那個聲音,吉娜忍不住顫了一下,戰戰兢兢地轉過身。

  在吉娜身後的雷因也跟著將視線轉過去,只見一名老人肩上坐著一隻老邁的史萊姆,正張開雙臂飛奔而來。

  「露露,撞飛、他!」

  「啾嗶!」

  吉娜露出困擾的表情,縱聲大喊。聽見吉娜的命令,坐在她肩上的露露就像面對培姆培姆時一樣,犀利地眯起眼睛,桃紅色的身體瞄準老人彈了出去。將全身彎曲、毫不留情地使出的衝撞,宛如流星一般竄過廣場。

  「太嫩了!」

  然而老人發出一聲輕呼,踏著敏捷得令人無法想像的腳步,躲開了化為炮彈的露露。老人的身體往斜前方滑出,同時緩緩抬起手肘。他的手肘輕輕承受露露臉頰的撞擊後,彷佛一開始就這麼計畫好了似地,將桃紅色的炮彈導向無邊無際的天空。

  「啾嗶!」

  「唔!」

  露露不甘心地鳴叫,飛向天際。吉娜雖然立刻擺好架勢,卻已經太遲了。老人一口氣沖向吉娜的懷裡,淚眼婆娑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噢~~噢噢噢!吉娜啊啊啊啊啊!吉娜啊啊啊啊啊!吉娜啊啊啊啊啊!噢噢,我可愛的吉娜啊啊啊啊!真是的,你竟然就這樣突然離開家裡,連一封信都沒寄回來過,這段時間你到底去哪裡了啊?要是被蒼蠅纏上了,那可怎麼辦啊啊啊!」

  「穆奇爺爺。好難、過。放開、我。」

  吉娜露出極度困擾的表情,對老人提出抗議。但老人的手臂卻更用力,像是再也不願意放開似地緊抱住她。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穆奇納·雷姆萊特永遠不會放手!對吧,洛隆!」

  「呣~啾~」

  淡綠色的老史萊姆洛隆聽見主人的問題,只好無奈地點點頭。

  穆奇納對洛隆滿意地笑了笑,但就在這時,他的身體被一股來自側面的衝擊力道給撞飛了。

  「啾——嗶!」

  「露露。謝、謝。」

  露露遵照主人的命令,從穆奇納的視線死角將他撞飛,又回到安心地吐了一口氣的吉娜肩上。雷因看著這一連串的發展,不禁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指著腰扭向不合理的方向並發出低吟的老人,向抱著頭的拉杜問道:

  「呃,那個老爺爺是……?」

  「不好意思,那是我們的前頭目。啊,為了名譽,我話先說在前頭,他的戰力可是沒話說的唷——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溺愛女兒這一點吧。」

  拉杜無奈地搖搖頭,而雷因只是「喔~」地隨便應個一聲,嘴角揚起一抹好戰的笑容。聽到這名史萊姆煉磨師戰鬥能力很強,他當然難掩興奮。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看看這位老爺爺的戰法。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和他交手看看。

  就在雷因心生這種莫名其妙的願望時,一邊揉著腰一邊站起來的穆奇納忽然用銳利的眼光望向他。

  「你們是誰?」

  「啊,喔。前頭目,他們是吉娜的——」

  看見耆老正上下打量雷因等人,拉杜立刻嗅出危險的氣息,趕忙開口說明。

  然而,拉杜的話卻被打斷了。

  「我的夫婿和朋、友。」

  吉娜挺起胸膛,說出了絕對不該說的一句話。

  「你說什麼——————————!?」

  穆奇納上身往後仰,簡直快喊破喉嚨似地大吼道。然而那近乎悲鳴的叫喚,在下一瞬間就變成了彷佛從地獄底層爬上來似的怨嘆聲。

  「你~這~家~伙——————!我要把你變成史萊姆的飼料————!」

  穆奇納像幽魂一樣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吊起眼角,一把抓住面前男子的領口。

  「咦咦咦咦咦咦咦!?我!?」

  領口被抓住的加賽特,訝異得連眼鏡都滑落了。

  「你這傢伙————!哼,論長相,的確是個僅次於我的帥哥,不過你愛上吉娜,倒真是有膽量啊!我不認可!就算天地鬼神都認可,你也過不了我這關啊啊啊啊!」

  「呃,老爺爺,等一下等一下,不是我。不是我啦!」

  「什麼~!?」

  加賽特拚命拍打抓住他領口的手,而猙獰地皺起鼻頭的穆奇納稍微鬆開了手,同時望向吉娜。

  吉娜輕輕頷首,緩緩舉起她纖細的手指。

  「穆奇爺爺。我的夫婿、是他。」

  「你————說————什————麼————!?」

  穆奇納厚重的聲音里,帶著彷佛連鉛都能融化的熱氣,放開了加賽特,惡狠狠地瞪向吉娜所指的地方。不過在瞪視雷因三秒左右之後,穆奇納那兇狠的表情突然消失,接著仰天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你這個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吉娜呀。你怎麼可能找個長得一臉蠢樣的人當夫婿嘛。哎呀,算我輸一次了。」

  「長得一臉蠢樣真是抱歉啊!」

  穆奇納敲了敲自己的頭,雷因忍不住對他大吼。只是雷因覺得生氣的也只有這一點,畢竟自己本來就不是吉娜的夫婿,所以他沒有否認。

  沒想到雷因和穆奇納的意見相當一致。

  既然如此,照理說應該不會再有爭端了才對……

  「你是在開玩笑吧,吉娜。」

  「…………」

  穆奇納向吉娜確認,但吉娜卻堅持不肯點頭。

  她不發一語,面無表情,用那雙栗子色的眼睛認真地傳達著某種意志,於是穆奇納的臉色漸漸發白。

  「餵、餵。吉娜,別開玩笑了。等一下,不要那麼認真啦!」

  「…………」

  雷因也趕緊對吉娜開口,可是吉娜依然堅持不點頭。吉娜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堅持說雷因是她的夫婿呢?惹穆奇納生氣,到底有什麼好處——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這時

  ,雷因腦袋裡的點和點連成了一條線。

  雷因忽然拍了一下手,一旁的愛爾妮雅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呃,你怎麼了?雷因·艾爾哈特?」

  「嘿嘿。好,你就看著吧。」

  雷因臉上掛著意有所指的賊笑,緩緩地踏出一步,接著——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啦。老爺爺。」

  雷因走到吉娜身旁,將手搭在吉娜的肩上,充滿自信地對穆奇納笑著說。

  「雷因·艾爾哈特!?」

  「雷因同學!?」

  「雷因!?」

  「夫……婿?」

  雷因平常總是把吉娜的示愛當作開玩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愛爾妮雅、亞莉卡、加賽特,甚至連吉娜都忍不住瞠目,一臉不可置信地注視雷因。

  但他們驚慌的反應,就像路邊的小石頭一樣不足為道。

  「小鬼。你這傢伙,知道地獄是什麼嗎!」

  和氣紅了眼、齜牙裂嘴地全身散發殺氣的穆奇納相較之下,確實不足為道。

  「這裡就是你的地獄————!跟我一決勝負吧,小鬼!」

  「那當然。我們來打一場吧,老爺爺!」

  雷因用滿滿的鬥志接受了那貫穿全身的殺氣。

  在熾熱的夏日艷陽下,史萊姆對史萊姆的一戰就此決定。

  *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雷因!?」

  「對啊,雷因·艾爾哈特!你給我說清楚!」

  「雷因同學,我也……那個……有點沒辦法接受。請你好好說明!」

  穆奇納說他要去換個衣服就跑掉了,於是加賽特等人齊聲質問留在原地等候的雷因。

  雷因雖然有點被他們激動的態度嚇到,但他仍得意洋洋地用指尖摸摸鼻子,答道:

  「好啦好啦,你們冷靜點。這可是吉娜特地為我精心安排的呢。」

  「 「 「咦?」 」 」

  加賽特等人異口同聲地驚呼,接著一起將視線轉向吉娜。但是映入他們眼中的,卻是一臉疑惑、也需要聽取說明的吉娜。

  「別裝了,吉娜。你是為了讓我有機會和拿出實力的老爺爺戰鬥,才故意惹老爺爺生氣的,對吧?」

  「不、不是!夫婿,我……」

  「不用謙虛啦,謝謝你囉,吉娜。」

  看見雷因那天真無邪的率直笑容,吉娜的臉頰微微泛紅,沉默不語。

  亞莉卡雖然對吉娜的反應感到擔心,但同時也安心地長長吐了一口氣。

  「原、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們啊。害我心臟都快停了。亞莉卡那次也一樣,說謊是最不應該的喔,雷因·艾爾哈特。」

  「哈哈,抱歉抱歉。」

  愛爾妮雅雙手抱胸,忿忿不平地嘆氣。雷因笑著抓抓頭。

  站在遠處觀望他們四個人的加賽特打從心底深深嘆息,喃喃地說:

  「雷因這傢伙,就算有一天被人從背後捅一刀,也不能有怨言吧。」

  「凍死、燒死、溺死。有三種方式可以選擇,還真是豪華呢,主人。」

  (吾一定會正大光明地從正面燒死他就足了。)

  看見加賽特勞心傷神的模樣,皮克和奇爾半開玩笑地認真地搭腔。

  當這些對話告一段落時——

  「呼、呼——讓你久等啦,小鬼。」

  穆奇納換上與吉娜風格稍微不同的戰鬥服裝,氣喘吁吁地出現。

  「餵、喂,老爺爺,你沒事吧?先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唷。」

  「笨蛋!我穆奇納還沒老到需要你這傢伙擔心的地步!」

  穆奇納用裂帛般的氣勢,一口回絕了雷因的體貼。不過,他看起來像是很急著換衣服,服裝不太整齊,呼吸也上氣不接下氣。

  雖然還不到非常嚴重,可是實在不像是能好好戰鬥的狀態。

  「呣啾~呣啾啾啾,呣啾啾啾啾。」

  坐在穆奇納肩上的洛隆彷佛覺得戰鬥很麻煩似地,大幅扭動身體,表示抗議。看來洛隆似乎對這場戰鬥興趣缺缺。這也難怪,畢竟穆奇納和洛隆都是早就離開第一線的年紀了。站在洛隆的立場,根本沒有讓它拖著老邁身軀戰鬥的理由吧。

  不過穆奇納渾身滿溢的精力,完全可以補足洛隆的無精打采。

  「洛隆,你這樣還算我的夥伴嗎?你給我做好覺悟,把你人生至今的一切,都當作是為了這一戰而存在的!」

  「呣啾~」

  面對眼中彷佛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穆奇納,洛隆無力地垂頭喪氣,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因為洛隆和雷因的顧慮,穆奇納憤怒到極點,像是不顧一切地瞪著充當裁判的拉杜。

  「好啦,趕快開始比賽吧!你也快點到前面來,一臉蠢樣的小鬼!」

  「不要一直蠢樣蠢樣地叫,煩死了!」

  「你這種傢伙,說你蠢樣根本剛好。好了,趕快來吧!」

  穆奇納對雷因招手,示意他趕快過來,那模樣活像個耍賴胡鬧的小孩。

  「呃,雙方請上前。」

  拉杜無可奈何地垂下雙肩,開始主持這場對決。

  相對於這個村子的頭目,雷因的雙眸則充滿了氣魄。他眼神里的光芒,並不是因為被瞧不起而感到憤怒。

  當兩個充滿鬥志的人面對面時,便能感受到某種東西。

  穆奇納看起來雖然像是情緒非常激動,可是在與雷因對峙的瞬間,那想要擊倒雷因的霸氣絕對不假。

  「做好覺悟吧,小鬼。我馬上就讓你瞧瞧地獄的模樣。」

  穆奇納那宛如暴風雨一般兇惡的雙眼,直瞪著雷因。

  面對那雙眼睛,雷因和培姆培姆同時揚起了嘴角。

  「呵,正合我意!」

  「嗶嘰!」

  對手是走在雷因遙不可及的前方,經驗老到的史萊姆煉磨師。

  穆奇納究竟會成為雷因的老師,還是帶他航向地獄的船夫呢?

  「史萊姆煉磨師,雷因·艾爾哈特。夥伴是培姆培姆。」

  「史萊姆煉磨師,穆奇納·雷姆萊特。夥伴是洛隆。」

  雷因為了尋求新力量而展開的旅程,現在——

  「 「以我的紋章與夥伴之名,一決勝負!」 」

  啟航。

  *

  「上啊啊啊啊啊!培姆培姆,【衝撞】!」

  「嗶嘰!」

  雷因伸出手臂,發號施令,培姆培姆從他的肩上跳下來,藉由從地面反彈來加速。第一次的加速,在下一次反彈地面的時候又再加倍。培姆培姆將一切精力投注於歷經無數次呆板練習的衝撞,逼近穆奇納。

  穆奇納瞪著左右移動助跑的培姆培姆,用鼻子哼了一聲,伸出拳頭。

  「哼,乳臭未乾的小鬼!上,洛隆。去報仇!」

  「呣啾!?」

  「你在驚訝什麼啊!我們豈可被那種小鬼看不起,給我認真決鬥!」

  「呣~啾~」

  穆奇納伸出拳頭,講得口沫橫飛,洛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讓它淺綠色的身軀,從穆奇納的肩上彈向培姆培姆。

  但是,這時候培姆培姆已經加速完畢,準備用自己的身體迎擊從正面朝它衝過來的洛隆。就在兩隻史萊姆互相撞擊,發出激烈聲響的那一瞬間,充滿光澤的年輕史萊姆用它渾身的力量,將滿是皺紋的老史萊姆撞飛了。

  「呣啾~~!」

  沙啞的悲鳴響徹廣場,洛隆就這樣飛向遠方。雖然不知道它在全盛期的力量如何,可是單以衝撞的力道來看,如今完全是培姆培姆占上風。

  「啾————嗶!」

  培姆培姆將衝擊力道全部施加在洛隆身上後,一著地,便立刻再度變身為炮彈,追著被撞飛的洛隆。趁著洛隆在空中旋轉時,培姆培姆貼著地面,再次衝出。培姆培姆鑽過洛隆的正下方後,隨即踩了煞車。它那變得扁平的水藍色身體,將衝擊力往上空引導。塵煙宛如漣漪般擴散,培姆培姆朝著洛隆一跳。

  「唔!彈吧,洛隆!」

  「啾~呣~」

  洛隆狀似痛苦地呻吟,彎曲身體,迎接培姆培姆的衝撞。洛隆試圖用史萊姆身體的彈力承接衝擊力道,並將培姆培姆彈向別的地方。

  「想得美!」

  但是雷因和培姆培姆早就體驗過這一招了。

  「培姆培姆,彈吧!!」

  「啾嗶!」

  聽見雷因的號令,培姆培姆將身體朝洛隆飛來的反方向彎曲。空中兩隻史萊姆扁塌的身體,表面出現好幾層皺摺。因為扭曲柔軟身體而

  產生的能量,在兩者之間拚斗。

  「嗶————啾!」

  「呣啾——————!?」

  這次的交手,仍然是培姆培姆獲勝。培姆培姆充滿彈性又有光澤的水藍色身體,壓制了洛隆所產生的能量,將它彈向穆奇納。洛隆的身體在空中一邊旋轉一邊下墜,就這樣落在穆奇納的腳邊。

  「呣啾~……」

  「你沒事吧,洛隆!」

  穆奇納趕緊將暈頭轉向的洛隆抱起來。儘管史萊姆柔軟的身體並不會因為衝擊而受傷,但是論體能,還是培姆培姆居上。

  「怎麼樣,老爺爺。我的培姆培姆很棒吧!」

  「嗶嘰!」

  雷因把回到他身邊的培姆培姆放在肩上,挺起胸膛自豪地說。他的臉上掛著好戰的笑容,伴隨閃閃發亮的雙眸對穆奇納挑釁。雖然第一波攻擊勝利了,但對方可是曾經擔任一族之長的史萊姆煉磨師呢。他全身散發出的自信,和雷因所擁有的自信截然不同。

  雷因可以嗅出身經百戰的穆奇納與強者交手過的餘韻。正因為擁有克服逆風、逆流的經驗,以老史萊姆為夥伴的穆奇納,眼中才有令血氣方剛的雷因熱血沸騰的某種東西。

  換句話說,這也可以說是直覺。為了找出突破現狀的關鍵,雷因瞪著穆奇納,絕對不允許這場戰鬥毫無收穫地結束。

  「好啦,你打算怎麼辦呢,老爺爺!」

  雷因挑釁地用充滿熱情的口吻對穆奇納說。

  面對這樣的氣魄,本來一直被怒氣左右的穆奇納,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哼,一臉蠢樣的小鬼,給我閉嘴!好戲現在才開始!」

  穆奇納放開抱在懷裡的洛隆,握緊拳頭。下一瞬間,一道宛如黑夜般的淺紫色亮光,從他緊握的拳頭細縫中射出。不只是拳頭,彷佛呼應著泄出的光芒,洛隆身上的史萊姆紋章也被一道強烈的光芒籠罩。

  他施展了將魔獸與魔獸煉磨師的靈魂結合的技能——【契約之絆】。那股氣勢化作一陣狂風,吹亂了雷因的頭髮。即使身體衰老,只要精神夠成熟——【契約之絆】的力量也會大幅增加。

  「他們好像要使出什麼招式了,培姆培姆,神經繃緊一點喔。」

  「嗶嘰!」

  感受到穆奇納散發的氣勢,雷因將鬥志注入手中的史萊姆紋章。瞬間啟動的【契約之絆】,讓培姆培姆的身體發出藍色的光芒。

  年輕的熱情與老練的精神,雙方【契約之絆】的力量不相上下。

  既然如此,或許還是體力較好的雷因和培姆培姆比較占優勢吧。

  面對比自己占上風的敵人,穆奇納和洛隆究竟會怎麼戰鬥呢?

  這個問題——

  「上吧,洛隆。【群咆】!」

  「呣啾——————————!」

  答案就在洛隆響徹四周的叫聲中。

  雷因的背後忽然竄過一道寒意。在施展【契約之絆】的狀態下,魔獸煉磨師能夠獲得魔獸的力量。雷因從培姆培姆身上得到的力量,就是危機察知能力與柔軟的身體;而此刻,他的危機察知能力正發出最大的警報。

  洛隆的叫聲不斷迴蕩,聲音穿過森林,一直延伸到海邊。咆哮聲環繞整座史萊姆島,接著,伴隨兇惡的地鳴聲回到原點。

  「咦——!?」

  「嗶啾!?」

  雷因和培姆培姆已經擺好姿勢,準備應付任何攻擊,卻不由得詫異地發出怪叫。製造出地鳴的,是從樹叢中、森林深處、房子縫隙,家畜背上跳下來的——數不清的史萊姆。

  【群咆】與狼族的【共嚎】相同,是一種可以呼喚召集同族的技能。面對力量遠超過自己的對手時,用數量來對抗相當合情合理;而且,假如是所有種族當中數量最多的史萊姆,更是能發揮這個技能的精髓。

  這已經成為多數暴力了。

  「呣……啾……」

  或許是因為大聲鳴叫後太累了,洛隆大口地喘氣。

  「好啦,小鬼……」

  站在一旁的穆奇納手背浮起青筋,高舉起手臂。

  「地獄時間到了!」

  他帶著激動的情緒,毫不留情地將手臂往下一揮。

  「唔喔喔喔喔喔!?」

  「嗶嘰嘰嘰嘰嘰!?」

  看見蜂擁而至的一大群史萊姆,雷因和培姆培姆忍不住大聲哀號。然而他們的哀號聲中並沒有恐懼,反而充滿了興奮。雷因緊握因為注入了滿滿鬥志而發亮的史萊姆紋章,眼中的熱情有如熾熱的烈火。

  雷因和培姆培姆不用交談,只留下一抹笑容,便立刻往相反方向彈開。

  「哼,打算分散目標是吧。太天真了!洛隆,壓扁他們!」

  「呣啾!」

  洛隆的身體一彈,開始指揮。它所發出的低鳴聲並不是一般的聲音,那鳴聲形成振動,將自己的意志毫不遺漏地傳達給每一隻史萊姆。所謂的一絲不紊,就是形容這種景象吧。眾史萊姆並沒有因為雷因和培姆培姆分開行動而受到干擾,它們也兵分兩路。

  「啾嗶!」

  培姆培姆充滿力量的聲音眨眼間就被追過。一隻史萊姆衝進宛如雪崩似的史萊姆群中,勇敢地面對朝它展開襲擊的同族。它往前衝出,直接撞飛了最前面的史萊姆,接著立刻踩在旁邊的《玫瑰史萊姆》身上,補充失去的速度。就在培姆培姆彎曲身體,讓被它用來當踏板的史萊姆墜落地面時,一隻《岩石史萊姆》突然出現在它的眼前。培姆培姆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力一扭,在下一秒鬆開扭轉的身體,藉著旋轉的力道滾過岩石史萊姆龐大的身軀。同時它利用旋轉的力道將與它擦身而過的兩隻普通史萊姆彈飛,將岩石史萊姆堅硬的身體當作踏板,一口氣讓自己朝正下方彈開。史萊姆群直逼而來,培姆培姆從它們之間的縫隙鑽過,順利著地。在落地的瞬間,培姆培姆再次用力扭身,將著地的力道直接轉換為翻滾的能量。培姆培姆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竄過史萊姆群與地面之間僅存的縫隙。

  即使面對大軍,也毫不膽怯。這些沒有魔獸煉磨師作為夥伴的史萊姆,是無法對不停鍛鍊自我,一直以來都和遠比自己強的對手交戰的培姆培姆造成傷害的。

  就像是想要彌補那些軟弱的同伴似地,另一半史萊姆軍隊朝向雷因衝去。史萊姆似乎認為比起矯捷的培姆培姆,更應該先打倒主將,因此一著地就像飛箭一般射向雷因。

  而映入這群史萊姆眼中的,是一個帶著無懼的笑容,等在那裡的魔獸煉磨師。

  「很好很好!太棒了!來吧!」

  雷因的腳步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大笑著,同時讓手心的史萊姆紋章發光。《雪史萊姆》全身浮現霜,從雷因的視線死角跳向他。雷因光靠感覺,就撇開頭躲過了壓縮空氣逼近的這一擊,無視於撫過臉頰的冷空氣。雷因感受到警報從脖子竄上,他用眼角餘光瞥見一群頭頂上長有葉子的《葉史萊姆》,正同時彎下身體,將利如刀刃的葉子射向雷因。葉刃划過的風聲在耳邊響起,雷因瞬間蹲下身子,伸出左腳轉了一圈。他的腳尖划過地面,使得大量砂石彈跳起來。能夠輕易割裂人體肌膚的葉刃,威力被揚起的砂石給抵消了。

  透過【契約之絆】得到的危機察知能力與柔軟度提高的身體,讓雷因在瘋狂的史萊姆包圍之下,依然能找到活路。看見他臉上那好戰的笑容,準備追擊的史萊姆不由得露出驚愕的表情。

  「呣啾!」

  然而它們的震驚,立刻被宛如叱喝的鳴叫聲給打散。

  「呣啾啾啾,呣啾啾,呣啾啾啾啾!」

  洛隆發出叫聲,而叫聲化為振動,將想表達的意思傳達給史萊姆們。下一瞬間,本來群起沖向雷因的史萊姆忽然散開。雷因露出疑惑的表情,同時一陣黏膩的味道撲鼻而來。

  味道的來源,原來是《油史萊姆》們從自己的身體分離出來,並潑灑在地面的油。滑膩的油絆住了雷因的腳步,使他失去重心,當場跌倒。但他沒有時間躺在地上。一股寒意穿過脖子,雷因用眼角餘光看見一隻火紅的史萊姆跳了起來。

  身上帶有火焰的《火史萊姆》抖動身體,撒出細小的火苗。這些火苗微弱得連枯樹都無法點燃,但一碰到油,便化身為駭人的火焰,襲向雷因。熱氣燒焦了他的肌膚,被火光照亮的紅色汗水沿著臉頰滑落。

  「可惡!」

  雷因手貼著地面咒罵道。地上的油太滑,導致他無法自由行動。同一時間,熊熊燃燒的火焰,已經沿著油燒向雷因。

  火焰伸出的手撲了空。

  在千鈞一髮之際,發現雷因有危險而趕來的培姆培姆讓身體膨脹,將主人吞沒,逃離了火焰的魔掌。然而現在安心還太早,看見培姆培姆這個目標變大,岩石史萊姆那沉重的身體便彷佛隕石一般朝它落下。

  「嗶嘰嘰嘰嘰!?」

  培姆培姆猛地把雷因吐出來,還沒來得及哀號,就被從天而降的岩石史萊姆壓扁了。水花四濺。但被壓扁飛濺的,其實是培姆培姆的分身。

  「培姆培姆,趁現在!撞飛它!」

  雷因一躍而起,將拳頭伸向洛隆。這時候,培姆培姆的本尊已經穿過史萊姆大軍,來到可以將洛隆納入射程的位置。

  「嗶——嘰!」

  培姆培姆懷抱著憤怒,沖向試圖傷害主人的洛隆。始終專心於發號施令的洛隆完全不可能躲開這一擊,穆奇納接住了這隻直接承受衝撞的老史萊姆,一起被撞飛,揚起一陣塵煙。

  由於發號施令的洛隆被擊飛,眾史萊姆的猛攻戛然而止。雷因趁這個空檔一口氣往前沖,和把洛隆撞飛的培姆培姆會合。

  「漂亮,培姆培姆。幹得好。」

  「嗶……嗶嘰!?」

  培姆培姆本來準備開心鳴叫,抬頭望著雷因,卻一邊歪起頭,露出疑惑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方才明明展現出長期鍛鍊的成果,成功給予敵人痛擊,可是主人的臉上非但沒有滿意的表情,反而充滿了極度的焦躁。

  透過契約之絆與主人相連,培姆培姆立刻明白了這個表情所代表的意義。

  雷因展現出的焦躁,其實是一種迷惘。

  他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就好,剛才的攻防真的夠好嗎?

  的確,雷因利用戰術和鍛鍊的成果,打倒了穆奇納和洛隆,只是這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他沒有一絲一毫變強。

  「喂,老爺爺,難道這樣就結束了嗎!」

  雷因懇求似地大喊。他想要的並不是壓倒性的勝利,而是某種能促使他進步的東西。現在,相較於穆奇納他們,雷因他們有著絕對的優勢。雖然層次不同,但此刻的狀況,就和雷因面對操控艾爾德米歐的法爾德,或操縱神的亞麗耶爾時一模一樣。

  正因如此,雷因才盼望著。

  他希望自己能獲勝,同時又希望穆奇納能夠突破這個壓倒性的劣勢。

  這時,雷因的眼角瞥見了被初夏微風揚起的夢幻銀髮,吉娜在這種時候仍然睏倦地半閉雙眼的模樣,映入了雷因的眼帘。

  遲疑了一秒之後,雷因決定賭了。

  「老爺爺,這樣真的好嗎?再這樣下去,吉娜就是我的囉!」

  雷因在心中向吉娜深深鞠躬致歉,同時大聲喊道。

  聽見雷因彷佛要把吉娜娶走似的這番話,在一旁觀戰的愛爾妮雅和亞莉卡忍不住紅著臉,探出身子大喊:

  「雷因·艾爾哈特!你的目的果然是這個!」

  「雷因同學,原來真的是這樣嗎!」

  兩人激動地沖了出去,奇爾和加賽特趕緊跟在後頭,攔住憤慨的兩人。

  「等一下啦,亞莉卡。冷靜點。」

  「小加!?快讓開,小加!」

  「所以我叫你冷靜點嘛。那一聽就知道是挑釁啊。」

  「讓開,奇爾!你應該面對的敵人是那個蠢蛋!」

  (冷靜呀,主人。那個史萊姆煉磨師根本不可能有那種膽量啊。)

  加賽特和奇爾努力地說服,但愛爾妮雅和亞莉卡卻充耳不聞,用力地搖頭。兩人的手掌心分別散發出宛如火焰的火紅色與透明澄澈的水藍色光芒。愛爾妮雅試圖使用契約之絆的強制力要求奇爾順從,就連平時個性溫和的亞莉卡,眼神中也充滿了堅決,和雷昂一起試圖擺脫加賽特的阻攔。

  雷昂就算了,可是萬一連奇爾都加入愛爾妮雅那邊,事情就不妙了。再怎麼說,這樣對加賽特和皮克的負擔都太大了。

  「奇爾,拜託你一定要撐住啊!」

  加賽特緊張地懇求奇爾,奇爾也咬緊牙關抵抗著契約之絆。這時,加賽特的鏡片忽然映出亮眼的銀髮。因為感動萬分而雙頰泛紅的吉娜,睜大了雙眼,站在加賽特的身旁。

  「不准你們、去。」

  「啾嗶!」

  露露也大聲回應主人的決心。情勢一觸即發。眼看一起歷經長途旅行的朋友之間即將出現流血衝突,將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的雷因頓時臉色發青。

  「這,等一下!?抱歉,大家。我剛剛是——!?」

  正當雷因跑上前去試圖化解危機時,忽然一股殺氣迎面而來,雷因反射性地將雙臂交叉在面前防禦,腳下的培姆培姆也全身顫抖。

  愛爾妮雅等人察覺到震撼雷因和培姆培姆的殺氣,於是也安靜了下來。

  「看來你這傢伙真的很想死嘛。」

  那聲音里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憤怒,就連惡鬼羅剎聽見都會顫慄。

  聲音的主人是緩緩站起來的穆奇納,但他全身上下所散發出的殺氣,卻和剛才判若兩人。簡直就像毛毛蟲變成蛹,又再蛻變成蝴蝶一樣,是一種根本上的變化。感受到眼前的危險彷佛發出閃光、不知該落在何處的雷,剛才被召喚來的史萊姆立刻一鬨而散。

  「嘿嘿,你總算願意認真了啊,老爺爺。」

  雷因提高聲調說,並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不過雷因自己也知道這個笑容是假的。幾乎要將身體撕裂的警報,從頸部開始響起。雷因不自覺地咽下口水。他全身緊繃,將危機察知能力發揮到極限,做出能夠應付任何動靜的準備。雷因腳下的培姆培姆也一樣,它已經彎起身子,維持隨時都能發動強力衝撞的狀態。

  穆奇納注視著雷因他們,慢慢地搔搔後腦勺。

  「哎呀呀,好久沒遇見用【群咆】也打不倒的傢伙了呢。既然如此……」

  穆奇納緩緩將視線焦點停在雷因身上。那宛如能射穿全身的眼神,讓雷因的汗從掌心流到指尖。

  穆奇納面對雷因,靜靜地將手臂高舉向天空。

  「一切都結束了。洛隆,【崩哭】!」

  「呣啾嗚嗚嗚uu嗚uu嗚Uuu嗚嗚Uuu!!」

  突然,洛隆發出一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怪叫。那個聲音已經不是聲音,而是幾乎趨近於超音波了。聽見那像是在搖晃大腦的怪聲,在場每個人都反射性地搗住耳朵,蹲了下來。

  「用聲音進行大範圍攻擊——這就是他的絕招嗎!?」

  雷因也一樣搗著耳朵蹲下,但他的表情卻帶有一絲焦躁。那的確是相當強力的聲音,可以抑制敵方的行動,可是卻完全無法對敵人造成傷害。這樣一來,在它聲音喊啞的同時,就會遭到反擊,一切就結束了吧。

  只要能撐過聲音持續的時間,就有勝算。雷因這麼確信,於是緊盯著洛隆,等待展開攻擊的時機。

  此時映入雷因眼帘的景象,大概會令他永生難忘吧。

  「那是……什麼?」

  「嗶、嗶嘰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看見洛隆的狀態後,不禁啞然。因為怪聲的來源——也就是洛隆的身體,突然開始激烈地蠕動。洛隆的身體裡有無數個氣泡在旋迴,彷佛體內沸騰了一般。氣泡的數量多到數不清,翻攪著老史萊姆身體的漩渦不停旋轉,直到身體變成一層薄膜。

  下一秒鐘,伴隨著宛如火山爆發的巨響,洛隆的身體變成與原來截然不同的樣貌。

  「呣啾!」

  洛隆發出充滿活力的聲音。不,不只是聲音,本來衰老軟弱的身體,現在擁有不輸培姆培姆的光澤;本來下垂的雙眼也往上揚起,眼裡充滿了鬥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能量,在它的身體中央形成一顆閃耀的光球。看見洛隆那像是吞下了太陽似的模樣,雷因和培姆培姆忍不住屏息。

  一瞬間,【升華】這個詞掠過他們的腦海。當魔獸的經驗值超過某種程度時,體力會完全恢復,並能夠在一段時間內發揮超常的力量。

  然而,他們很快察覺洛隆的狀態並非【升華】。原因很簡單,因為剛才洛隆被培姆培姆撞飛時在表皮留下的擦傷,並沒有痊癒。而且,就算進入【升華】狀態,也從來沒聽過史萊姆會在體內產生足以用肉眼確認的巨大能量。

  「你這樣可以嗎,小鬼……」

  雷因驚訝得呆立在原地時,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全是空隙呢。」

  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穆奇納的右腳突然變得模糊。雷因雖然立刻舉起手臂防禦,但帶著烈風的腳尖仍將他整個人踢飛。

  「呃啊!?」

  從胸口擠出的空氣令雷因不禁呻吟,揚起一陣塵煙的他,用手撐地,勉強地縱身而起。下一瞬間,一個藍白色的球體飛向雷因。雷因知道那是培姆培姆,因此立刻往旁邊伸出手,接住夥伴的身體。

  「你沒事吧,培姆培姆!」

  「嗶啾!」

  聽見培姆培姆精神飽滿的聲音,雷因鬆了一口氣。只是這安心的嘆息,隨即被緊接而來的危機給吞噬了。淡綠色的炮彈劃破堅硬的空氣之

  牆,命中雷因的側腹。當雷因察知危機的時候,攻擊已經完成了。雷因睜大雙眼,想辦法轉過身,儘可能地減輕衝擊。儘管再度被擊飛,但這次他沒有倒下。雷因和培姆培姆用眼睛追著淡綠色的炮彈。

  「怎麼啦,你的動作好遲緩喔,小鬼。」

  「呣啾!」

  映入兩人眼中的,是回到穆奇納肩上的洛隆。簡直可以用返老還童來形容的洛隆,緩緩地將身體往前傾,隨著重力落下。就在它身體著地的瞬間——

  速度遠比雷因和培姆培姆的危機察知能力還要快的炮彈,將地面掀起,直奔他們而來。雷因來不及喊叫,只憑著直覺蹲了下來。掠過頭上的風揚起了雷因的頭髮,他這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躲過了攻擊。

  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嗶嘰嘰嘰嘰!」

  雷因還來不及擦汗,培姆培姆所發出的警告就已經迥盪在耳邊。雷因立刻抬起頭,只見遮住了陽光的穆奇納,表情陰沉的臉上浮現充滿憤怒的微笑。

  竄遍全身的危機感,讓雷因的思考加速。

  雷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吉娜和露露……

  「來吧,小鬼。懲罰時間到了。」

  最擅長的,就是直接逼近魔獸煉磨師的近身格鬥戰術。

  眼角余光中,穆奇納的腳再次變得模糊。壓迫感碾壓著空氣,雷因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退開。橫向踢來的鞋尖擦過他的鼻頭,烈風揚起他的瀏海。往水平方向划過的腳尖又往上伸展,接著垂直落下。培姆培姆趕忙從雷因的懷裡跳下,迎接猛烈的腳跟直擊。在雙方接觸的那一瞬間,培姆培姆用力地扭轉身體。史萊姆充滿彈力的身體包住穆奇納的腳,使攻擊路徑轉向雷因的側面。一聲巨響傳來,砂礫飛散,被包住一半的腳跟擊中雷因的身體。雷因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一個緊握的拳頭隨即又伸往雷因面前。培姆培姆尚未著地,這次換雷因踩穩腳步,用雙掌接住穆奇納的拳頭。

  「洛隆,過來!」

  「呣啾!」

  一股衝撞在穆奇納的手肘炸裂。

  本以為已經擋下的穆奇納這一拳,藉著洛隆衝撞手肘的力道,威力倍增。雷因的雙手根本無法承受,一眨眼就被壓回,臉部遭到重擊。雷因仰倒在地,穆奇納將洛隆當作踏板加速後的鞋底,踩在雷因的右臂上。培姆培姆試圖解救無法動彈的雷因,使出渾身的力量朝穆奇納衝撞,孰知卻被一顆淡綠色的炮彈阻擋了去路。一轉眼,培姆培姆就被撞飛到遙遠的另一頭去了。

  「培姆培——!」

  雷因朝夥伴呼喊的聲音突然中斷。此時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隻高舉的拳頭。

  「來,吃我一拳吧!小鬼!」

  穆奇納不給雷因任何躲開的機會與反擊的時間,將他緊握的拳頭揮向雷因。

  拳風揚起了雷因的頭髮——

  「噢嗚——!?」

  伴隨一聲愚蠢的喊叫,「喀啦」的聲響傳入雷因的耳中。

  雷因看見眼前的拳頭停了下來,不禁屏住氣息,將視線移向拳頭後方的穆奇納。

  正準備使出絕招的穆奇納,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接著身體緩緩倒向一邊。

  「咦?什麼?老、老爺——」

  「呣、呣啾~」

  雷因耳邊傳來一個充滿歉意的聲音。他往腳邊一看,只見已經恢復成原本衰老模樣的洛隆,正朝倒地的主人鞠躬。

  「唔~~時間到了、啊……啊嗚!」

  穆奇納扶著腰,以頭部朝下,腰部懸空的姿勢,就這麼癱軟在地,動也不動。

  「到此為止。勝利者是雷因·艾爾哈特。」

  拉杜像是不忍卒睹似地搗著臉,用低調的語氣宣布雷因勝利,然而雷因的臉上沒有一絲獲勝的喜悅。

  雖然贏了比賽,卻輸了這場決鬥。

  雷因的心中除了浮現這句哀傷的話之外,同時也掠過一股像是遭到雷擊般的興奮。

  *

  「真是的,哪有人跟小孩子一般見識的!」

  「痛痛痛痛痛!欸,妮可,拜託再輕一點啦。」

  趴在沙發上,腰部貼著酸痛藥布的穆奇納發出慘叫。穆奇納因為閃了腰而落敗,而閃到的腰現在依然令他無法動彈。穆奇納躺在沙發上的模樣,著實充滿了深深的哀愁。

  忽然竄上的疼痛使穆奇納蹙眉。替穆奇納在腰上貼好藥布的妻子——妮可·雷姆萊特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一下丈夫的腰。

  「哇!喂,妮可,你在做什麼啊!?」

  「什麼叫我在做什麼?運洛隆都被你拖下水去做這麼荒唐的事,你都不會難為情嗎?」

  妮可手扠著腰,駁回穆奇納的抗議。她望向躺在麻編籠子裡的洛隆,而洛隆的身旁,有一隻年老的奶茶色史萊姆正溫柔地靠著它。每當洛隆露出痛苦的表情,妮可的夥伴——蘿蘿姆就趕緊磨蹭它的身體。

  聽見妮可拿被自己拖下水的洛隆當佐證,穆奇納也只能乖乖閉嘴。

  而在穆奇納的正對面,雷因正臉色慘白地被迫跪在牆邊。

  「好了,你有沒有什麼遺言要說啊,雷因·艾爾哈特?」

  「最後的晚餐,你想吃什麼,雷因同學?」

  「呃……那個……你們兩個,大家冷靜下來好好談嘛。」

  滿身大汗的雷因,小聲地向站在他面前的兩名美少女提議。愛爾妮雅生氣雖然司空見慣,不過站在她身旁的亞莉卡,卻也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怒氣。正因為她的臉上還掛著笑容,因此從某種角度而言,看起來比愛爾妮雅還可怕。

  (不用去救他嗎? )

  奇爾不禁對已經跪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雷因感到同情,從窗外探頭進來,詢問加賽特。順帶一提,培姆培姆老早就躲到奇爾的頭上避難去了。雷因和培姆培姆平常是密不可分的生命共同體,但是在這種時候,培姆培姆溜得比誰都快。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話雖如此,培姆培姆還是擔心雷因。它搖晃那嬌小的身體,用威力無窮的上揚眼神懇求著加賽特。但肩上坐著皮克的加賽特輕輕聳肩,苦笑著搖頭。

  「偶爾也該讓他吃點苦頭。」

  「笨蛋是無藥可醫的唷,主人。」

  皮克托著腮幫子,說出精準又辛辣的感想,加賽特則乾笑了幾聲,抓抓臉頰。事實上,雷因早就踩遍了少女心的地雷,他的遲鈍簡直可說是一種藝術——不過,應該也差不多了吧。加賽特抓准雷因快要哭出來的時機,準備起身。

  然而加賽特還沒來得及介入仲裁,一頭銀髮便早一步靠在雷因身邊。

  「你們兩個。不可以欺負夫、婿。」

  吉娜鼓起臉頰,微微眯起眼睛,制止面前的兩名室友。

  只是愛爾妮雅和亞莉卡的臉頰鼓得比吉娜還要大,嘟起櫻桃色的嘴唇。

  「哼。你倒是很好啊,吉娜·雷姆萊特。」

  「對呀對呀。每次都只有小娜,太奸詐了!」

  愛爾妮雅和亞莉卡望著吉娜,眼神里交織羨慕和寂寞。吉娜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站起來,手扠著腰,驕傲地挺起胸膛。

  「嘿嘿。我終於被告白、了。」

  「所以我說那是為了挑釁老爺爺的玩笑話嘛!」

  聽見吉娜不知為何猛烈地煽動兩人,雷因慌忙地訂正。他的話里沒有一絲虛假。那番話的確是為了讓穆奇納拿出真本事脫口而出的,在戰鬥結束後,雷因也認真地向吉娜道了歉。

  可是雷因的辯解……

  「你這傢伙……」

  「雷因同學……」

  「夫婿……」

  「 「 「給我閉嘴!」 」 」

  「遵、遵命!」

  三人就像說好了一樣,異口同聲地喝止。讓雷因背負著深深罪惡感的三人,再次望向彼此。六隻眼睛之間迸出的火花,令跪在一旁的雷因嚇得發抖。

  她們的怒氣並沒有因為互瞪而消失,就在愛爾妮雅準備要求決鬥的時候——

  「好了好了。大家也玩夠了,差不多該吃飯了吧。」

  一個宛如絲絹般柔軟的聲音,傳入雷因等人的耳中,化解了她們滿滿的怒氣。溫和親切的妮可挺直背脊,露出一抹微笑,彷佛把面前的所有人都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樣。

  「好了好了,快去廚房吧。肚子餓可是會讓人心情暴躁的唷。我今天好好地露了一手,你們可要多吃點喔。」

  妮可笑著眯起了眼睛,眼角浮現了皺紋,催促大家去廚房用餐。她那溫柔的聲音,毫不費力地就化解了愛爾妮雅、亞莉卡以及吉娜之間的緊張氣氛。就在這時,所有人的肚子都發出了「咕嚕嚕嚕」的聲音。長途跋涉的疲累,一口氣轉為了飢餓。

  「嗯……沒辦法

  。這次的決鬥就暫時延後吧,吉娜·雷姆萊特。」

  「隨時奉陪。」

  吉娜一臉認真地回答,愛爾妮雅緊握的拳頭也微微顫抖。但是,在爽快答應借住,又替大家準備了晚餐的妮可面前,就連愛爾妮雅也不得不忍下怒氣;當然,愛爾妮雅旁邊的亞莉卡也一樣。

  妮可向眾人招手,於是愛爾妮雅她們便從雷因的面前走開,加賽特也苦笑著跟在後面。

  這一刻雷因等好久了,他的雙腳因為跪著而發麻,只能在地上用爬的前進。雷因當然也餓了,可是現在吃飯對他來說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

  雷因毫不猶豫地爬向沙發,從沙發邊緣望著表情依然痛苦的穆奇納。

  「欸,老爺爺、老爺爺。」

  「幹嘛?」

  穆奇納沒好氣地回答。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滾開」一樣,只是雷因不但沒有因為遭拒而傷心,反而彷佛看到滿桌佳肴的孩子一般,雙眼閃閃發亮,難掩興奮地揚起嘴角說:

  「老爺爺,收我當徒弟嘛!」

  「什————嗯嗯!?」

  穆奇納頓時語塞,瞪著雷因,眼神就像是在說:「這傢伙腦袋正常嗎?」

  「小鬼,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啊。拜託,請收我當徒弟。請你教我——讓你的史萊姆力量增強,那個像【升華】一樣的技能!」

  雷因雙手合掌,向穆奇納跪拜,眼中沒有半點猶豫。因為穆奇納和洛隆讓雷因看見了就算沒有達到【升華】的條件,也能對抗強敵的一絲絲可能,因此他當然不會有任何遲疑。

  「嗶嘰、嗶嘰嗶嘰!」

  不知不覺中爬到雷因頭頂上的培姆培姆,也跟主人一起向穆奇納鞠躬。培姆培姆也直接見識到了穆奇納的力量,所以毫不猶豫地低頭拜託。

  正因為確實感受到了雷因他們的熱情,所以穆奇納才疑惑地皺眉。

  「你有察覺到我討厭你嗎,小鬼?」

  「隱約有。」

  「既然如此,你以為我會願意收你當徒弟嗎?」

  「我沒有這麼以為,可是我也完全不打算放棄!」

  雷因加強語氣說。

  他的眼神比言語還要真切地展現決心——除非穆奇納答應,否則絕不放棄。

  也正因如此,穆奇納才清清楚楚、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絕對不要!」

  「唔……」

  雷因雖然早就料到會被徹底拒絕,但還是咕噥了一聲。不過雷因的意志依舊堅定不移。

  「這部分就請你幫忙了!」

  「這部分是哪部分?」

  「請老爺爺拿出氣魄!」

  「我才不需要那種氣魄!」

  「我絕對不會喊苦,不管多麼可怕的地獄特訓,我都願意接受!」

  「對你這種小鬼,連給你地獄都嫌浪費!」

  穆奇納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面對打定主意拒絕的穆奇納,雷因從喉嚨發出低吟。他很清楚自己的要求很無理,而且說不定還有其他能讓穆奇納接受的方法。

  可是,愚蠢的雷因就像培姆培姆的衝撞一樣,只會直來直往。

  雷因不再繼續說下去,用跪立的方式從沙發旁邊退後。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將雙手用力放在地面,用簡直要敲破地板的氣勢再次磕頭。

  「老爺爺,請收我為徒弟!」

  「嗶嘰!」

  培姆培姆從雷因的頭上跳下來,同樣和主人一起鞠躬。

  沉默。

  穆奇納轉動脖子的聲音傳進雷因的耳中。

  「你為什麼堅持到這種地步?」

  面對這個單純的疑問——

  「因為我想變強。」

  雷因也單純地回答。

  穆奇納沉默不語,視線盯著雷因的頭頂。所謂銳利得刺人的視線,就是這種感覺吧。可是面對這樣刺人的視線,雷因依然動也不動。

  彷佛能射穿人的視線,與雷因如鋼鐵般的意志,讓房裡的空氣像拉緊的弓弦一樣緊繃。

  化解這份緊張的,是一個帶點慵懶的聲音。

  「老公,收個徒弟也沒什麼不好啊。」

  「妮可!?可是……」

  「不用可是了!而且他看起來比村子裡的男孩有骨氣多了。」

  「可是,【崩哭】是我們村里秘傳的招式,怎麼可以輕易讓外人……」

  「那麼,只要他成為吉娜的夫婿,變成這個村子裡的一份子,就沒問題啦。」

  「 「 「 「什麼!?」 」 」 」

  到底要怎麼解釋才能導出這樣的結論?看見妮可對雷因露出一個意有所指的笑容,在場除了吉娜之外,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驚呼。其中最驚訝的穆奇納更是詫異得連腰痛都忘了,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妮可!你瘋了嗎!?」

  「討厭。我還沒有老人痴呆呢。」

  「那更惡質!我不認可。我絕對不認可——! 」

  穆奇納雙手緊握,扯開嗓子大喊道。看見他的反應,雷因像是頭痛似地皺起了眉頭。妮可到底為什麼要激怒穆奇納呢?

  穆奇納的眼睛充滿血絲,一副想要再次決鬥似地瞪著雷因。

  在充滿殺意的視線注視下,雷因的眼角餘光看見頭上坐著露露的吉娜,正踏著輕快的腳步,咚咚咚地跑過雷因面前,抱住幾近發狂的穆奇納手臂……

  「爸爸。拜託、你。」

  吉娜抬起視線凝視穆奇納,用熱切的口吻說。

  「啥!?」

  聽見吉娜的低語,穆奇納忍不住高聲怪叫,整個人往後仰。吉娜立刻緊抱住穆奇納的手臂。

  「穆奇爸爸,拜託你。收夫婿當徒、弟。」

  「不,可是……吉娜……」

  「拜、托、你。」

  「唔唔唔唔!」

  面對靠在自己身上的吉娜,穆奇納快要喘不過氣來,單膝跪地。

  原本神情恍惚的他,一看見雷因的臉,就立刻變得鐵青。

  「怎、怎麼?」

  「呃,我只是在思考,會被孫女叫一聲「爸爸」而且還腿軟的傢伙,到底該不該拜他為師啊。」

  雷因站起來,一臉認真地咕噥。老實說,他真的有點想放棄拜穆奇納為師了。假如妮可早就料想到這一步,那她還真是個傑出的策士。

  但是,雷因的思考在此刻不得不中斷。

  「穆奇爺爺是我的爸爸沒錯。因為……」

  吉娜那栗子色的雙眼直視雷因。

  「我是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撿來的孩子。」

  這句話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里。

  「咦……」

  耳邊響起一聲像笨蛋一樣的驚呼。雷因起初還沒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發出的聲音。雷因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於是將視線轉向加賽特他們;而大家臉上怔然的表情,證明了他並沒有幻聽。

  房裡的空氣頓時凝結。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穆奇納和妮可。

  「 「吉娜!」 」

  兩人同時喊道,望向吉娜。他們眼中流露出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罪惡感,而是滿滿的困惑。

  雷因雖然發不出聲音來,但內心也是相同的情緒。吉娜雖然平時講話就很突兀,這次似乎稍嫌過頭了。

  不過相對於緊張的雷因等人,吉娜卻非常自然地張開手臂,拉住穆奇納和妮可的手,微笑著輕聲說:

  「所以,穆奇爺爺是我的『爸爸』。妮可奶奶是我的『媽媽』。這一點也沒錯。你們兩個都是我最寶貴的家、人。」

  「啾嗶!」

  「嗯,露露也是。」

  露露叫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不要忘了它;吉娜對它點點頭,同時勾住穆奇納和妮可的手臂。這時,吉娜的肚子發出叫聲,告訴大家晚餐時間到了。儘管夏天的白天很長,但窗外彩霞的橘紅已經被夜晚的深紫給吞噬了。

  「我肚子、餓了。吃飯!」

  吉娜興奮地說,同時放開穆奇納,拉著妮可的手。

  雷因等人也不知不覺放鬆了緊繃的心情,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著「吃飯、吃飯」;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吉娜的影響,雷因的肚子也大聲地叫了起來。

  就在這時——

  「而且,我不是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的孩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正要穿過廚房門的吉娜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雷因。

  「咦,為什麼?」

  聽見這句和剛才恰恰相反的話,雷因忍不住歪頭。

  吉娜緩緩眯起雙眼,用挑釁的口吻對雷因說:

  「

  因為兩個擁有《血命紋》的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這番極為冷淡又帶著某種堅定決心的話,彷佛融化的糖一樣,黏在雷因的耳中。

  *

  在穆奇納家二樓走廊的一隅,雷因爬上通往閣樓的樓梯,在陰暗的閣樓鋪上墊被,無力地垂下雙肩。

  「我真的非得睡在這裡不可嗎?」

  「嗶嘰~……」

  雷因垂頭喪氣地說,而坐在他肩上的培姆培姆也跳到閣樓的地板,發出悲傷的鳴聲。穆奇納起初極力反對雷因借住在家裡,最後勉強妥協,答應讓他睡在這個天花板上的閣樓。唯一欣慰的,就是妮可打掃得很乾淨,這裡並沒有布滿灰塵。

  雷因哀怨地打開閣樓的燈,而加賽特跟在他身後露出苦笑,拿著枕頭和被單上樓來。

  「好啦好啦,別這麼沮喪嘛。你看,只要把窗戶打開,景色應該很不錯唷。」

  加賽特把枕頭和床單放在墊被上,接著打開閣樓的窗戶,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從窗戶看出去的夜空,確實美得令人嘆息。無數的星星在澄淨的夜空中閃耀,彷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然而,即使是這片璀璨的星空,也無法讓被安排睡在閣樓的雷因露出笑容。雷因撇著嘴,停下正在整理棉被的手,瞪著加賽特。

  「你最好了,可以睡在客房。」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嘰!」

  「啊、啊哈哈哈哈,因為我有皮克啊。讓女孩子睡在閣樓,豈不是太可憐了嗎?對吧,皮克?」

  「只要我自己去跟亞莉卡她們睡就沒問題了,不是嗎,主人?」

  「喂,皮克!」

  坐在窗邊的皮克露出壞心的微笑,加賽特尖聲喊道,將手伸向她。皮克輕巧地躲開他的手,在漆黑的夜裡飛舞。

  「洗澡水應該差不多準備好了吧。那麼,主人,我和亞莉卡去洗澡囉。」

  「等、等一下。等一下啦,皮克!」

  「呵呵。那就再會了。記住,要是你敢偷看,我就會把你變成黑炭唷。」

  皮克「啪」地彎出一朵雷電花苞,敏捷地朝浴室飛去。加賽特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什麼也不能做。

  「你們也還是老樣子呢。」

  看著這幅溫馨的光景,雷因不禁苦笑。接著他坐在棉被上,用稍微嚴肅的口吻開口問道:

  「對了,加賽特,你知道兩個擁有《血命紋》的人不能生下後代的事嗎?」

  雷因回想著之前加賽特曾經詳細說明《血命紋》的事。

  加賽特輕輕聳肩,搖搖頭。

  「不,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血命紋》本來就很罕見啊。」

  「對啊~」

  雷因拉長語尾,將頭往後仰,注視低矮的天花板。

  加賽特倚在窗台邊,推了推眼鏡。

  「如果是這樣的話,結婚對象對他們來說,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而且這也可以解釋村民當中,為什麼有這麼多不是史萊姆紋章的人了。」

  「對啊。」

  雷因把頭轉回來,點點頭。加賽特白天時之所以覺得哪裡不對勁,以及村子裡年輕人明明很多,卻面臨伴侶不足的問題,就是因為如此。既然村民之間無法傳宗接代,就只能從外面尋找伴侶回來了。

  這個事實,也解開了雷因一直殘留在心中的疑問。

  其實雷因從很久之前就感到疑惑——為什麼吉娜要到村子外面尋找夫婿呢?史萊姆的村子裡,一定有許多優秀的史萊姆煉磨師;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停地轉學,尋找力量強大的史萊姆煉磨師,原來背後有著這樣的理……

  ——咦?

  雷因本來流暢的思考突然停頓,心中湧現一股彷佛踏進某種危險魔獸棲息區的緊張感。

  假如雷因想的沒錯,那麼吉娜應該是非常認真,抱著過人的決心在尋找伴侶的。既然如此,吉娜有可能用告白來開玩笑嗎?

  從一個事實看清另一個事實的雷因,緩緩地將手伸向仔細思考後導出的結論。

  ——……咦?吉娜該不會是認真……

  雷因指尖碰觸到的結論,讓他不由自主地雙頰發紅。

  然而此時傳入耳中的聲音,使那股燥熱急速退去。

  「——因————因。雷因!?」

  「喔喔喔喔!?怎、怎怎怎怎、怎麼了,加賽特!?」

  雷因總算聽出那是加賽特的聲音,驚訝得跳了起來,高聲喊道。看見這種誇張的反應,加賽特傻眼地撇了撇嘴。

  「什麼怎麼了,你為什麼突然安靜下來了?」

  「沒事!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喔!?」

  雷因在面前揮動雙手,拚命地辯解。看到他的反應,加賽特和坐在雷因腿上的培姆培姆都不禁感到疑惑。這樣下去不行——雷因這麼判斷,於是硬擠出一個笑容,轉移話題。

  「對、對了!老爺爺的招式好厲害喔。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答應教我呢……」

  雷因豎起顫抖的手指,大聲地說,試圖模糊焦點。不,雖說目的是模糊焦點,但這番話有一部分也是出自真心。結果穆奇納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答應收雷因為徒,也沒有告訴他任何有關技能的細節。

  脫口而出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雷因一臉遺憾地垂下了視線。好不容易才暫時把吉娜的事情拋在一邊,卻又冒出了別的事情。本來熱烘烘的臉頰瞬間變冷。

  要怎麼樣才能學會洛隆的那個技能呢?

  沒想到解決這個難題的線索,竟然在別的地方出現了。

  「啊,雷因,有關那個技能——我發現一些原理了唷。」

  「真的嗎,加賽特!?可是,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跟皮克借了一下眼睛啊。」

  雷因忍不住探出身子問道,而加賽特略顯得意地指著自己的眼睛。當加賽特施展與皮克連結的【契約之絆】時,可以獲得看見電磁波的能力。【契約之絆】會消耗體力,因此本來應該儘量避免使用,但最近只要發現什麼稀奇的事物,加賽特就會立刻在短時間內施展。而這件事雷因也知道。

  「快點告訴我。快點!」

  「嗶嘰!嗶嘰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迫不及待地搖晃著身體,雙眼閃閃發亮。就像是回應他們的期待一般,加賽特清了清喉嚨,喜孜孜地開口:

  「洛隆的體內出現一個像太陽一樣的東西,雷因你也看見了吧。我想那個東西應該是電漿唷。」

  「電漿?電漿就是像皮克用的那種雷聚合體嗎?」

  雷因歪著頭大聲問道,臉上表情困惑大過於驚訝。

  「不過,洛隆是《普通史萊姆》喔。如果它是《雷史萊姆》就算了,可是《普通史萊姆》應該是沒辦法操控雷電的啊……」

  「嗶嘰嗶嘰。」

  聽見雷因的話,培姆培姆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時,加賽特「嘖、嘖、嘖」地咂嘴,搖搖豎起的手指,揚起微笑。

  「那可不一定。應該說,電漿本來就不是雷,奇爾吐出的火焰,也是電漿的一種唷。」

  「咦!是這樣嗎!」

  雷因睜大了眼睛。

  加賽特彷佛很享受雷因的反應,輕輕眯起雙眼,繼續說道:

  「嗯,對呀。有的時候,物質具有『固態』、『液態』、『氣態』這三種狀態,這應該連你也知道吧?」

  「我又沒笨到那種地步!」

  「太好了,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所謂的電漿,就是指物質在『固態』、『液態』、『氣態』之外的『第4態』。簡單講,就是物質的分子呈現最零碎細小的狀態。」

  「哇~……這樣啊。嗯~……」

  雷因漸漸跟不上加賽特的說明,只好含糊地點頭,敷衍回應。至於培姆培姆,則是早早就放棄聽講,打了個大呵欠。

  但是面對這兩個不長進的學生,加賽特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眼鏡一閃,似乎現在才準備進入主題。

  「最有趣的,就是伴隨這種狀態變化的能量變化。就算原本的質量相同,當物質從『固態』轉變為『第4態』時,能量也會大幅增加。」

  「嗯~……所以?」

  「呵呵。雷因,你還不懂嗎?培姆培姆它們史萊姆是『半固態』。那麼,要是培姆培姆它們身體的一部分能轉變為『第4態』——」

  聽到這裡,雷因沒等加賽特講出下一句話,便彈了起來。

  「就能生成極大的能量。而且不用仰賴【升華】!」

  「沒錯。史萊姆的身體構造真棒,倘若換作其他身體構造複雜的魔獸,絕對無法施展這個技能。正因為史萊姆是構造單純的單細胞生物,所以才能使用這個特殊的能力。真沒想到它們竟然可以刻意破壞

  自己身體的平衡,進入『第4態』,藉此生成能量呢。」

  「這種艱澀的道理怎樣都好啦!要怎麼做,加賽特?要怎麼做,才能進入那種狀態?」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向加賽特尋求解答,他們的雙眼從來不曾如此閃亮。加賽特傲然地頷首,接著再次豎起手指。

  「狀態變化的關鍵,就在於將細胞分解為分子狀態,並使它呈現不穩定。其中一個方式就是利用音波。」

  「所以就是【崩哭】囉。太好了,我明白了。培姆培姆,我們馬上來試試看吧!」

  「嗶嘰嘰!嗶啾~~~~~~~!」

  培姆培姆充滿氣勢地振動著身體,試圖模仿洛隆的【崩哭】,於是深吸了一口氣,讓身體膨脹。

  看見培姆培姆的模樣,加賽特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可是,假如不先學會控制能量的方法,身體可能會直接崩壞唷。」

  「嗶嘰!?」

  培姆培姆沒有發出超音波,反而發出了悲鳴,立刻縮起了身體。加賽特見狀,便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抱歉抱歉,我沒想到你現在就想要試嘛。不過我說的話,可是沒有半點虛假喔。我想,這個就是洛隆力量增強的原理。只是希望你能夠理解,如果輕率使用自己還不太瞭解的技能,可能會吃很多苦頭喔。」

  加賽特擦掉眼角的淚水,以認真的眼神給予雷因忠告,雷因的怒氣立刻消失。約莫一個月前,在學園祭發生的那起事件中,亞莉卡和雷昂施展了一個驚人的技能。之後聽加賽特說,當時她所使用的那個技能,危險性遠遠超過雷因的想像。

  雷因和培姆培姆表情嚴肅地接受忠告,點了點頭。這時,加賽特才終於收起嚴肅的表情。

  「好啦,有關細節的部分,你明天再問吉娜同學吧。吉娜同學和露露大概不會使用這個技能,但說不定她們知道些什麼。」

  「說得也是。對了,她好像說,要在海邊教我什麼史萊姆的特訓方法對吧。」

  「對啊。啊,我也差不多該下去了。萬一讓皮克覺得寂寞可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還有,謝啦。」

  「這不算什麼。」

  加賽特溫柔地眯起眼鏡下的雙眸,朝雷因輕輕揮手,便走下樓梯。就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時候,加賽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只探出一顆頭來說:

  「啊,對了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雷因,吉娜同學是不是說明天去海邊特訓的時候,她會準備大家的泳裝?」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怎麼啦?」

  「你就算對亞莉卡起色心,我也完全不會介意唷。其實應該說,加油!」

  「你趕快給我下去!」

  看見加賽特再次露出壞心的笑容,雷因使出全力把枕頭扔向他。

  枕頭擊中加賽特的臉——旁邊的牆壁時,發出「碰」的一聲,迴蕩在還算舒適的寂靜閣樓里。

  *

  那一晚,雷因輾轉反側。長途跋涉的疲勞與【契約之絆】,讓他的身體非常渴望休息,然而他的精神卻異常亢奮,怎麼也睡不著。

  「培姆培姆……應談已經睡著了吧。」

  雷因翻了個身,微笑著戳了戳睡在枕邊的夥伴臉頰。它「嗶嘰嗶嘰」地說著夢話、睡得香甜,讓雷因的亢奮的精神慢慢冷靜下來。培姆培姆在一片昏暗中的鼻息勾起了雷因的睡意,使他的意識愈來愈朦朧。

  雷因的視野模糊,臉頰和眼皮漸漸失去力氣。他也知道自己快要睡著了。

  就在此時,寂靜中突然傳來微弱的喀啦一聲。

  「唔……嗯……?」

  意識已經飄走一半的雷因輕聲咕噥,可是逐漸稀薄的意識立刻將這個疑問給蓋過。這裡是閣樓,就算出現《光鼠》之類的鼠族也不足為奇,對露宿習以為常的雷因也不會在意。

  雷因再次閉上雙眼,細細地吐氣。

  而他吐氣的聲音,和踩在閣樓地板上的「嘰嘰」聲重疊在一起。

  「嗯嗯?」

  光鼠的腳步聲不可能這麼重,雷因微微蹙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啊,太好了。夫婿還醒、著。」

  雷因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吉————!」

  雷因趕緊伸手搗住自己的嘴巴,把已經來到喉嚨的悲鳴和空氣一起吞下去。不,他其實是不得不屏住氣息。

  月光灑進昏暗的閣樓,照亮吉娜宛如白色瓷器般又白又美的肌膚。雷因的意識被眼前的景象所吞沒。她的肩膀就像玻璃工藝品一般纖細,四肢宛如貓族一樣修長而緊緻,夢幻似的銀髮灑在背後,充滿魅力的身體曲線在銀髮下若隱若現。

  佇立在月光下的吉娜,銀髮擋著還在發育中的乳房,下腹部只用一塊白布遮住,那充滿神秘感的美,令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見到了魔獸畫家自古經常作為題材的《月亮女神·露娜》。

  可能是因為雷因還醒著而感到安心吧,吉娜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雷因已經無法直視那美艷姿態,猛力翻了個身,力道之大使棉被都騰空了。他背對吉娜,小聲地發出哀號:

  「吉、吉娜!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

  「我是來完成任務的。」

  「什麼任務啊!?拜託你饒了我吧。這種情景要是被加賽特他們看到該怎麼辦啊!?」

  「沒關係。臥室里、有《芳香史萊姆》。大家都睡得很、熟。」

  吉娜的聲音不像平常那樣沒有抑揚頓挫,反而微微顫抖,讓雷因像是突然劇烈頭痛似地皺起了眉。畢竟他在睡前就已經對吉娜抱持著奇怪的想法,面對眼前的狀況,他實在無法不多想。

  雷因的心中充滿各種糾結,卻不知所措,全身僵硬。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雷因小聲地呼喚他的夥伴,試圖打破這個艱困的處境。

  「欸,培姆培姆。救我。培姆培——」

  雷因的聲音忽然哽在喉嚨。因為直到剛才都還睡在枕邊的培姆培姆,忽然不見蹤影。

  在這種緊急時刻,它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嗶嘰嘰嘰嘰!?」

  「啾嗶嗶嗶!啾——嗶。」

  「呣嘰啾啾啾~…」

  這個疑問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原來雷因想要求助的培姆培姆,不知何時已經被露露拖到閣樓的角落去了。露露用它的身體封住培姆培姆的嘴巴,使它無法呼救。

  孤立無援的雷因咕嚕一聲吞下唾液,全身動彈不得。

  吉娜望著雷因,疑惑地輕聲呢喃:

  「夫婿。你為什麼不看、我?」

  「呃,就是,因為太暗了嘛,反正也看不清楚……」

  「那我再靠近一、點。」

  「對不起。我太害羞了,不敢看。請原諒我!」

  雷因用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語氣,阻止一步步走向他的吉娜。然而吉娜對雷因的制止充耳不聞,繼續向前走,最後輕輕坐在雷因身後的棉被上。

  「欸,夫婿。」

  那彷佛舔著耳朵的聲音,讓雷因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明明沒有肢體接觸,雷因卻似乎能透過空氣感受到吉娜的體溫。她輕柔地呼吸,和平常截然不同。難道吉娜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嗎?雷因也是男人,在這種狀況下,情緒怎麼可能不亢奮。

  只是比起亢奮的心情,雷因更感到困惑。在今天之前,雷因一直以為吉娜的告白只是說笑;在他的心中,吉娜是一個有點捉摸不定,但很值得依靠的夥伴。雖然不是完全沒把吉娜當成異性看待,不過也可以說對她完全沒有戀愛的情感。

  吉娜對雷因的表白是認真的嗎?

  抑或,那果然還是雷因自以為是、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這是一個重要的岔路,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走向毀滅。雷因捫心自問,要自己仔細想清楚,要自己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即使是在這個伴侶不足的村子裡,雷因也徹底被村民排除在對象之外。對於「史萊姆煉磨師不受異性歡迎」這個認知,雷因抱有絕對的自信——不,甚至可說是一種信念了。

  那麼,吉娜的態度果然還是開玩笑囉? 不,可是,一般人會為了開玩笑,特地做這種打扮,在三更半夜來到男人的臥室嗎?

  「夫、婿。」

  吉娜用訴說情話般的聲音說道,同時在棉被上躺下,將她纖細的手臂從雷因的腋下滑向他的胸膛。

  就在那一瞬間,雷因的某種感受終於瀕臨極限——

  「抱、抱歉,吉娜!我去

  一下廁所!」

  雷因從被窩裡跳起來,試圖逃離現場。

  「夫婿!?」

  「抱歉!我真的快尿出來了!真的很對不起!」

  雷因從吉娜伸向他的手臂下溜走,朝培姆培姆瞥了一眼之後,便一刻也等不及似地匆匆沖向樓梯。他用膝蓋的力量當作緩衝,不發出一點聲響,連滾帶爬地往下跑去。雖然好像有什麼人,又或許是自己心中的聲音在大喊「喂,沒用的傢伙!」但他決定無視這種戲言。雷因在幾乎撞上廁所門的瞬間將門打開,躲進去之後,便立刻關上,將門確實鎖好。

  「~~~~~~~~~~~~啊!?」

  雷因一屁股坐在放下的馬桶蓋上,不斷吐出肺里的空氣,同時全身冒汗。

  「呼、呼。吸~~~~~~…………呼!」

  他深深吸氣,直到喉嚨都痛了,再一口氣吐出肺里的空氣;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連自己都覺得吵。

  「真是的,吉娜那傢伙究竟在想什麼啊?到底哪些才是開玩笑啊?」

  雷因無法猜透吉娜的真正意圖,只能不停抓頭並粗暴地吐氣。總之,要是現在馬上回閣樓,一定不妙。非常不妙。這次順利逃走了,不過沒人知道下次是否會同樣順利。

  更重要的是,吉娜到底為什麼要打扮成那樣,來到雷因睡覺的地方呢?在那種情形下,就算遭到襲擊也不能抱怨吧……

  「——是說,不會吧……吉娜!」

  竄過腦海的天真想法,讓雷因忍不住高聲喊道。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雷因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信念,替險些失控的情緒踩了煞車。

  沒錯,自己怎麼可以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呢?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當然不可能受到異性的青睞。快想起白天的情景,快想起夥伴當中只有自己被排除在戀愛圓舞曲之外的事實。怎麼可能會有人喜歡自己呢?身為史萊姆煉磨師,身為史萊姆煉磨師,身為史萊姆煉磨師,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說,咦?」

  雷因的思考忽然停了下來。

  接著,他想起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吉娜也是史萊姆煉磨師……對吧?而且是擁有《血命紋》的……」

  在這幾秒之間,雷因的腦中呈現一片空白。

  而那幾秒就像導火線一樣,使雷因的情緒一口氣爆炸。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因為、因為!吉娜、怎麼可能、對我!不可能吧。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像是互相療傷的事。」

  雷因滿臉通紅,驚慌地用雙手搗住臉。仔細想想,的確是如此。史萊姆煉磨師沒有異性緣——這不只是雷因,甚至可說是全世界共同的認知。然而,把身為史萊姆煉磨師視為一種驕傲、擁有《血命紋》的吉娜,卻是個例外。

  不過,雷因同時又覺得這不可能。雖說史萊姆煉磨師不受異性青睞,但凡事總有例外。儘管是極少數,世上的確有人不在乎異性的紋章等級。假如是相貌平凡的雷因就算了,以吉娜的外表,一定有人願意娶她才對。

  面臨著人類史上最大難題的雷因,坐在廁所里絞盡腦汁。

  他持續百思不得其解,幾分鐘後——

  「咦?」

  雷因突然發現一件事。雷因衝進廁所已經好幾分鐘了,可是吉娜卻沒有追上來。不,應該說,吉娜剛才真的有過來嗎?那會不會是長途跋涉的疲勞與他對吉娜的奇怪想法所造成的幻覺——這個可能性掠過雷因的腦海。

  「我是不是在作夢啊?」

  自己發出的聲音,從耳朵回到自己的體內,宛如某種暗示一般,讓自己完全接受這個說法。冷靜想想,就算是吉娜,應該也不至於做出這種荒唐的舉動吧。

  雷因逼自己接受這個解釋,發出「嗯,嗯」的聲音,獨自在廁所里點頭稱是。即使如此,考慮到萬一這真的是現實,他決定繼續在廁所里躲一陣子。

  雷因坐立難安地一直搖晃身體,數了五百秒之後,才從馬桶上起身。他靜悄悄地打開廁所的門,走向漆黑的走廊盡頭。他像是準備挑戰什麼似地,瞪著通往閣樓的樓梯,最後下定決心,慢慢地步上階梯。

  雷因悄悄探出頭,窺探閣樓的狀況。閣樓里沒什麼東西,可以一眼看清整個房間。他定睛細看,確定昏暗的房裡並沒有人影。看來那真的是雷因的幻覺吧。不,或許吉娜真的曾經來過,但無論如何,看樣子她應該已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吧。雷因鬆了一口氣,走進閣樓,慢慢走向棉被。

  「培姆培姆,你在哪裡?」

  雷因感到不安,忍不住呼喚夥伴的名字。沒有回應。它可能已經睡了吧。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於是雷因順從身體的要求,走向棉被。

  因為疲勞過度而降低警覺心,是雷因最致命的錯誤。他並沒有發現剛剛因為自己跳起來而捲起的棉被,現在正不自然地鼓著。

  事情就發生在轉瞬間。雷因才剛坐下,一隻手便倏地從棉被裡伸出,彷佛要捕捉漫不經心地接近自己的獵物一般,抓住了他的手。

  「夫婿。你為什麼要逃、走?」

  雷因還來不及發出哀號,吉娜就從棉被裡露出一張臉來。她那語帶不滿的聲音,就這樣消失在閣樓的漆黑之中。

  「不,呃!那個……呃……」

  雷因大吃一驚,頓時驚慌失措,用他沒被抓住的那隻手在空中揮舞。吉娜眯起眼,以慍怒的眼神瞪著雷因,鑽出棉被。吉娜白皙的肌膚占據了大部分的視野,雷因體內血液流動的速度頓時加快。

  接著,吉娜就像給予致命一擊似地,輕輕將手搭在雷因的雙肩,屏住氣息,整個人貼上雷因的胸膛。

  雷因停止呼吸。為了不必直視她,代價就是胸口必須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吉娜,你說的任務是什麼?」

  雷因屏住氣息,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吉娜的身體微微發抖,停了一秒,回答:

  「生孩、子。」

  宛如頭部遭到重擊一般的衝擊襲向雷因。他趕忙抓住吉娜的雙肩,輕輕地將她的身體推開。

  「等、等一下,吉娜。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也、沒有。是我自己希望、的。」

  「騙人。你在慌張什麼!」

  「我沒有慌、張。也沒有騙、人。」

  「那為什麼!」

  雷因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接著又像呻吟似地喊道:

  「那你為什麼在哭!」

  「咦……」

  除了吉娜的聲音,閣樓里鴉雀無聲。

  吉娜將顫抖的手指伸向自己的眼角,一滴透明的水珠沿著她纖細的指尖流下。

  「為什……麼……」

  看見沿著指尖流下的淚水,吉娜虛無的雙眸不禁顫動。

  雷因的胸口傳來一股宛如被鑿穿似的痛,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我說啊,如果你真的這麼討厭我,到底為什麼要穿成這樣來找我呢?」

  「不、不是的!我才沒有、討厭夫、婿!」

  吉娜用顫抖的聲音否定雷因的話。

  忽然間,純白的床單輕柔地蓋住了她的肩膀。

  「咦?」

  吉娜以疑惑的表情,將視線移向蓋在自己身上的床單,剛才的氣勢已不知去向。

  雷因用床單蓋住吉娜的胸口,把她的身體仔細包起來,接著溫柔地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支撐著她。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呢?你平常那種我行我素的態度跑去哪裡了?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嘛。我這次不會逃走了,我會好好聽你說。所以,請告訴我!吉娜!」

  雷因用力呼喚吉娜的名字,先對她坦承自己的真心話。看見吉娜的淚水,雷因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吉娜的行為顯然與平常迥異,她那令人費解的行動,並不是平常的我行我素,而是像在拚命逃避著什麼。

  同時,她的雙眼中還帶著不尋常的決心。

  讓她不得不在夜裡獨自來找雷因,可想而知這件事有多麼重大。既然都被逼到這種地步,那麼吉娜應該也有所覺悟,知道自己可能會遇到危險吧。

  然而她選錯了方法。

  雷因知道自己很笨,可是即使是這麼笨的雷因,也有身為男人的氣魄。既然對方下定了決心,雷因當然願意傾聽。他並不是那麼爛的男人。

  雷因深褐色的雙眸與吉娜栗子色的雙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交錯。然而吉娜在眨眼數次後,便彷佛想要躲開似地栘走了視線。

  沒用嗎——雷因的胸口一揪。

  掌心的溫熱也悄然褪去。

  吉娜的銀色髮絲在雷因的視野中飄蕩。她纖

  細的身體轉了過去,雷因急忙伸出手。就在這時——

  吉娜的身體緩緩倒下,夢幻般的銀髮落在雷因的大腿上。

  「吉——」

  雷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發出類似悲鳴的叫聲。他的視線被床單下的曼妙曲線所吸引。

  雷因說不出話來,耳邊傳來彷佛孩子說夢話似的聲音。

  「夫婿,我想跟你聊聊《血命紋》的事。」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個央求父母念故事書的小孩。

  雷因忍住害臊的心情,對躺在大腿上的吉娜微笑。

  「嗯,好啊。你講什麼我都聽。」

  看見雷因用力點頭,吉娜才稍微放鬆,輕輕閉上雙眼。雷因默默地注視吉娜彷佛睡著似的臉龐。她可能是在思考該從何說起吧。

  吉娜慢慢張開眼睛,帶著決心與悲傷,喃喃地說:

  「夫婿,我真的、以史萊姆的《血命紋》為傲。史萊姆的確很弱,可是只要我和露露在一起,就不懼怕任何敵人。」

  「嗯,對呀。」

  吉娜擁有堅定不移的驕傲。看著意志堅決的吉娜,雷因點點頭。不論這個世界多麼鄙視史萊姆煉磨師,都無關緊要。想笑就儘管笑,雷因和吉娜才不會因為那些嘲笑而動搖。

  ……雷因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當雷因注視著吉娜的雙眸時,吉娜的眼神卻注視著比雷因更遠的地方。

  吉娜平淡的聲音裡帶著熾熱的情感。

  「我想讓他們看見。我想讓全世界看見史萊姆有多麼厲、害。我想對全世界自、豪,我們的村子有多、棒,養育我這個孤兒的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有多、棒!」

  「吉娜……」

  雷因被吉娜的氣勢所震懾,喃喃地喚出吉娜的名字。老實說,雷因並沒有執著於展現史萊姆紋章的力量,他所冀望的只是單純變得更強而已。他想變得更強,以突破目前的瓶頸,就算沒有人認同這個他拚命達成的志業也無妨,只要和培姆培姆一起邁向自己的目標,就是雷因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動力。

  可是吉娜卻不同。吉娜是為了將自己扶養長大的穆奇納和妮可,以及為了擁有史萊姆《血命紋》的村民而奮戰。

  雷因的腦海中,浮現吉娜轉學來第一天所說的話。

  『我的目的是提升長期受到貶低的史萊姆紋章,以及我們這一族的名聲。』

  那番話應該就是吉娜力量的泉源吧。看著早已做出莫大覺悟的吉娜,雷因咬著嘴唇,對總是自私地只考慮到自己,甚至對吉娜產生邪念的自己感到羞愧。陰暗的閣樓里,只有窗外射進的月光,但在雷因的眼裡,吉娜比月光還要閃耀。

  ——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做得到。

  雷因想把胸中那股溫暖的情緒化為言語,輕輕提起咬著嘴唇的牙齒。

  「可是,夫婿,我同時也極力想要消除這個、《血命紋》。我一直在尋找消除的方、法。」

  「……咦?」

  湧上心頭的情緒隨著傻眼的怪叫聲一起,消失在閣樓的黑暗中。雷因凝視吉娜栗子色的雙眼,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吉娜眼中那股悲傷中帶著強韌意志的光芒,沒有隱沒於黑暗,清楚地映入了雷因的雙眸。

  雷因緊閉著嘴,等待吉娜繼續說下去。

  吉娜稍顯遲疑似地張開了嘴巴好幾次,但卻沒有發出聲音。最後,她終於將心中的想法向雷因坦白。

  「兩個擁有《血命紋》的人,沒有辦法生下小、孩。所以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沒有小孩。我是他們兩人的小孩。可是,不能和心愛的人生育後代太悲傷了。我討厭這、樣!」

  吉娜停了一下,接著露出挑釁般的眼神,小聲地喊道:

  「村子規定村民只能和外面的人生小,孩。可是,村子裡也有些人是勉強自己這麼做、的。他們明明在村子裡有喜歡的、人——我想要解開《血命紋》的束縛,找出讓村民能和村子裡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的方、法!」

  聽完吉娜的坦白,雷因就連點頭都沒辦法做到。她堅定的意志深深撼動雷因的心。

  可是,雷因無法立刻做出回應。

  他俯視吉娜的雙眼,只見她的眼中浮現令人無法忍受的哀傷。

  而吉娜躲開了雷因的視線。

  「但是,大家卻說我背叛《血命紋》、背叛村、子。」

  她的聲音非常微弱,剛才的激動已不知去向。

  接下來的是更微弱的聲音。

  「夫婿。我、是不是其實討厭史萊姆紋章、呢?」

  吉娜躺在雷因大腿上的頭微微顫抖。雷因沒有出聲,不過他終於理解,當初在村子口,拉杜之所以對吉娜表現出高壓的態度,原因或許就在此吧。假如吉娜的行為最終是消除《血命紋》,那麼也許真的有人將這種行為視為背叛。和村民的不睦,正是吉娜不安的來源。

  吉娜害怕地縮起身子,等待雷因的回應。

  雷因——將自己刻有史萊姆紋章的手掌輕輕放在吉娜的額上,露出溫柔的神情。

  「比如說吧,吉娜,愛爾妮雅那傢伙雖然那樣,但我其實很欣賞她。」

  「夫婿!?」

  聽見愛爾妮雅的名字沒頭沒尾地出現,吉娜將視線移回雷因身上,噘起了嘴。

  雷因看見她的表情,露出了一抹苦笑,接著說:

  「可是,我並不是欣賞那傢伙的全部。她做的菜就像有毒似的,講話也總是帶刺,莽莽撞撞、粗枝大葉,完全不聽別人講話,又常常因為自己講出來的話自爆……」

  「夫、婿?」

  聽著雷因對愛爾妮雅的數落,吉娜不懂他想說什麼。

  這時雷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難為情地抓抓臉。

  「不過啊,就算那傢伙有這些缺點,我還是覺得她很厲害。」

  聽見雷因對愛爾妮雅的讚美,吉娜不悅地鼓起腮幫子。然而下一刻,吉娜便發現雷因想要傳達的真正意思,不禁睜大了雙眼。

  「我覺得很好啊。吉娜想要改進《血命紋》的壞處,也沒什麼不好。不盡完美也沒關係啊,就算有討厭的地方也沒關係。即使有錯,只要修正不就好了嗎?不用擔心。我知道吉娜比任何人都更以《血命紋》為傲。所以——」

  雷因眯起眼睛,輕輕地撫摸吉娜的額頭。他將手掌滑到銀髮上,用堅定的口吻說:

  「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聽見雷因溫柔的話語,吉娜的臉頓時皺成一團。那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一直以來緊繃的心情,此刻想必總算放鬆了吧。

  雷因再次輕撫吉娜的銀髮,希望她能冷靜下來。他的手非常粗糙,但是這隻手卻讓吉娜輕吐了一口氣,露出宛如孩子般純真的表情,閉上眼睛,靠在雷因身上。

  一片令人感到舒適而安詳的寂靜充滿了房間。

  「吉娜,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這平靜的氣氛中,雷因壓低聲音問道。

  「什麼?夫、婿?」

  吉娜似乎從他打破寂靜的聲音里感受到了什麼,於是微微睜開她栗子色的雙眼,凝視著雷因。映入眼帘的雷因,正躊躇著要不要破壞這美好的氣氛。

  雷因遲疑著,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看見雷因的模樣,吉娜將表情變得柔和一些,再次問道:

  「什麼事?夫婿?」

  她的聲音就像安撫小孩的母親一樣溫暖。

  聽見她的聲音,雷因決定說出他卡在喉頭的那句話。

  「吉娜,你為什麼——能為村子努力到這種地步?」

  「咦?」

  聽見這個疑問,吉娜訝異地瞪大了雙眼。但下一秒鐘,那桃紅色的雙唇便毫不猶豫地道出她的心情。

  「因為喜歡、啊。因為我喜歡這個村、子。」

  這個答案非常單純。

  正因為喜歡,所以願意努力。只要是為了喜歡的人,就能努力。

  這就是吉娜的出發點,也是她的動力。

  雷因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忍不住苦笑。

  吉娜疑惑地望著雷因,而雷因真的是沒想太多地說:

  「我很喜歡這樣的你唷,吉娜。」

  雷因臉上的苦笑轉變為微笑,再次輕撫吉娜的頭髮。

  忽然間「啪」的一聲,他的手被用力拍掉。

  「咦?」

  吉娜猛然起身,歪著頭疑惑地注視自己前一秒鐘才把雷因的手拍掉的那隻手,彷佛連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會這麼做。

  吉娜注視著自己的手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將視線轉向雷因。

  她那宛如白桃般的白皙臉頰突然變得像蘋果一樣紅。

  「

  ~~~~~~!露露!【衝撞】!」

  「啾嗶————!」

  「咦?什、哇!?」

  它剛才究竟躲在哪裡?雷因來不及閃避,突然從黑暗中衝出的露露,直接命中了他的下巴。那一擊確確實實地命中雷因的頭部,使他喪失了意識。

  吉娜抱起露露,驚慌地步下樓梯,而看起來極度疲憊的培姆培姆從黑暗中爬出來。雷因在朦朧之中看見這一幕,隨後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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