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透明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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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總是在蹦蹦跳跳的』

  『應該對身體有好處吧』

  『全身都好痛……』

  『但也很開心』

  『而且感覺挺奢侈的』

  『因為能得到機會,成為截然不同的自己』

  『演員真是了不起啊』

  『要去扮演與自己不同的另一個人』

  『對我而言實在是太困難了』

  『不到萬不得已,我絕對做不到』

  『沙彌香不是也登上過舞台嘛』

  『那是因為……』

  『舞台上的也是我嘛』

  『我在戲劇里,扮演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自己啊』

  『我覺得是這樣』

  『這樣能演好一個角色,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哦』

  『如果有機會,再做一次像那樣的事就好了』

  『是啊,會有機會的』

  『嗯,一定會的』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此時我是二年級,她是一年級。

  ……儘管這件事根本沒什麼可誇耀的。

  總之因此,她會在隔得遠遠的與我四目相對之後,僅僅施以一禮便匆匆離去,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注意到這次視線交流後,坐在對面的朋友問我說:

  「沙彌香的朋友?」

  「嗯,不過是一年級。」

  「那也沒什麼可介意的啊,加入進來不就好……啊,似乎確實挺難的。」  話說到一半,她收回了自己的想法,大概是因為回想起了自己一年級時的經歷,才臨時改口的吧。因為大學生沒有用來明確劃分學年的制服,所以判斷對方的年齡還蠻困難的。一年級時看周圍所有人都像是年長者,所以無論置身於校內的任何地方,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不過習慣之後,再環顧一下四周,就會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下次再見到她逃跑,就逮過來好了。」

  「又不是小動物。」

  朋友的思維模式令我有些忍俊不禁。她這歡脫的性格,讓我想起了高中時的某個同學。

  「那,她是誰呀?」

  「枝元同學。」  枝元陽。對於這位大學校園裡的學妹,我還未曾直呼其名。

  而在我知悉她全名的時候,春日的空氣已在陽光的灼燒下變成了淡淡的小麥色。露天咖啡廳的座椅和桌面即使在遮陽傘的蔭庇下,仍不免有些燙人。天氣晴朗得讓人幾乎要忘記如今正值梅雨時節,來往不息的行人在地面留下了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而我則躲在又大又圓的陰影之下,看著這許許多多彼此交錯的人影。

  就這樣靜默無言了一段時間後,朋友那略顯凝重的上眼皮開始跟下眼皮打起了架。

  「好睏。」

  飽含倦怠地嘀咕了這麼一句之後,她也毫無重拾精神的跡象,整個身子都在睡意當中不斷下沉。

  「午飯這東西果然不該吃,一吃就沒法動彈了。」

  「可如果不吃,肚子餓了不也一樣沒法動彈嗎?」  朋友抬起手,捏了捏喝空飲料後失去了作用的塑料吸管。

  「就是嘛,所以算是走進死胡同了。」

  「那確實令人頭疼。」  她一直都是這幅德行,所以我也只是隨聲附和一下。

  「好,今天還是乖乖回家吧。」  說罷,朋友一推桌子站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把睏倦都忘到了腦後一樣精神飽滿。

  「下午的課呢?」

  「翹掉一次也無所謂啦。」

  「你都翹三次了。」

  「每節課都只能翹一次,所以三次都是第一次啦。」  她用毫無邏輯的歪理試圖正當化自己的行為,令我一時無話可說。這樣真的就算正當了嗎?  不過,反正和我無關,就隨她便好了。

  若是過去的我,即使是對旁人的懈怠,恐怕也不會如此姑息吧。  如今的我,也不知是變得大度了,還是放寬了自己處世的準則。

  與朋友喝完了茶,我從遮陽傘下走了出來。

  頓時,咄咄逼人的光芒就直指著我的劉海傾灑而下。

  「……………………………………」  在熾烈的陽光中,二十歲的夏天已近在眼前。

  高中時代的一切既像是空之彼端的遙遠往昔,有時卻又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清楚明晰。

  此時的我,已是大學二年級。

  「拜拜,你多多努力哦。」

  「嗯。」

  被放棄了努力的傢伙如此鼓勵,總覺得怪怪的。

  在目送她真的朝著正門方向走去之後,我也加入到了人潮當中,動身前往位於校園另一側的講堂。環視周圍數之不盡的學生與教師,在這被劃分而出的空間當中懷著各自的目標前往不同的方向,總會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神躁動。就像感受著循環於全身的血液一般,切身體會著整個世界的運轉。  有人說,大學是使人有所發現的地方。

  可以是通往將來的道路,嶄新的人際關係,也可以是懈怠與墮落……龍蛇混雜,泥沙俱下。

  翹掉課堂的朋友,或許也能夠在其他地方另有發現。

  那麼我在這樣的生活當中,究竟能夠有何發現呢?  一年級時,並未確切尋覓到任何事物。

  二年級的我,仍走在前途未知的路上,睜開雙眼。

  仿佛追尋著過於耀眼以致於難以識其端倪的光之彼岸那般,仰望著天空。

  第二天在半路經過生協時,見到了正在玻璃窗對面的收銀台前結帳的枝元同學。

  在與我視線相交的一瞬間,她的嘴角和馬尾辮都立刻翹了起來。

  接著,她先是手中攥著錢包伸直手臂對我亮出了掌心,然後神情慌張地左顧右盼了一番,將拎著購物籃的另一隻手猛地垂了下去,看上去似乎很沉。既然在結帳,就趕快解決掉比較好吧,反應如此激烈,店員都快被她搞糊塗了。

  就這樣忙不迭地付完了錢,枝元同學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勢頭之猛,恨不得把錢包背包和剛買的東西都甩飛在地。要我說,根本沒必要急成這樣吧。

  我正等著手忙腳亂的枝元同學冷靜下來,只見太陽躲進了雲層之中,收回了塗抹在牆上的陽光。

  身旁吹起了有些凝重的風,令生協門口的旗幟徐徐飄動,同時也將拾取於空氣中的話語送往我的耳畔。

  「我是想示意你等等我,沒想到還挺難的。」  見她羞澀地笑著對我如此解釋,我也被她逗得露出了微笑。

  「是啊,完全沒看明白。」

  「啊,果然嗎?唔……但你還是有等我啊,那就沒問題了。」

  說罷枝元同學將錢包塞到了背包里並來到了我身旁,兩人邁起腳步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我在視野的余光中,打量著她身體略微前傾,很容易被誤以為是駝背的走路姿勢。

  枝元陽,大學一年級生,比我小一歲。

  個子不算高,綁在後腦勺上的小小馬尾辮每走一步都會像毛筆尖一樣蹦蹦跳跳,十分可愛。稍稍有些吊眼角,被她盯著看時會讓人想起貓。但每每四目相對,她都會露出開朗的笑容,所以和貓相比她可要坦率得多,總是把自己的各種心思對人展露無遺。

  若是看著她的側臉,那緊束的馬尾,袒露在外的耳朵與直視著前方的表情,似乎流露出某種青澀少年般的銳氣與不羈,可一旦她扭頭面向這邊,看起來就又立刻充滿了女孩子氣。是因為她從不會掩蓋自己洋溢在外的感情嗎?我之前從未遇到過能夠將情緒的變化如此明確地表露在外的人,所以很有新鮮感。枝元同學便是如此,帶著我迄今為止未曾接觸過的秉性與容貌,一舉躍入了我的生活。

  還有就是,聲音總是比較響亮,走起路來速度快得就像是不願意停下來一樣。每一次見面時,她都會以這種不帶有任何遲疑的衝勁,活潑大方地擠到我的身旁。

  「枝元同學,你……」

  「叫我陽就行啦。」

  說罷她微微一笑。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樣,與隨著她的腳步飛快後移的背景顯得毫不相宜。

  「枝元同學。」

  「真難對付呀。」  即使被我這樣委婉拒絕,她的笑容也絲毫沒有因此蒙上陰影。

  「好吧,那剛剛是要對我說什麼呢?」

  「你一直跟著我沒問題嗎?這真的是你要去的方向嗎?」  自從離開生協,她已經一路跟我走了好遠。

  「我今天下午沒有課,所以去的正是我要去的方向哦。」

  說罷,她滿臉笑容地指了指前面。要是我此時掉頭朝反方向走,恐怕她所指的方向也要轉個 180 度了吧。看樣子,這位學妹對我甚是中意。

  我與她相識已有一個多月,在期間的來往當中,已經積累了一定的所思所感。

  「反正這邊也有出口。」

  「是啊。」

  「只不過要回房間的話,確實有點繞遠。」

  「房間?」

  「公寓的房間。如果說是回家的話,總覺得容易引起誤會。」  聽了枝元同學的話,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是一個人住的嗎?」

  「嗯,因為家離這裡太遠了。」

  說著,她稍稍舉起了手中從生協買回的東西。透過薄薄的塑膠袋,可以看到牛奶的包裝盒。

  過去雖然也曾一起離開大學,但如今回想起來,她確實從沒跟我一起到過車站,向來都是在途中分開。

  「沙彌香學姐是住在家裡的吧?」

  「嗯。」

  初中時曾有過乘電車上下學的經歷,因此已經習慣了。這麼說來,至今為止都未曾走出家門獨自生活。我已經過於習慣那片小小的天地——有家人,有貓,有我時常躺著仰望天花板的私人空間,就像適應了水中生活的動物無法爬上陸地一樣,對熟識的環境難以割捨。

  「……………………………………」  此時,我不由得想起了有如理所當然一般離開了家門,走上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的那位好友。

  穿行在樹木與建築之間,路過了一座座講堂。在這條已經走了一年的道路上,擦肩而過的人卻依然是一副副陌生的容貌,這一點與考入大學之前的生活有著極大的差異。

  人際關係並不會局限在自己所屬的群體範圍當中。

  正如這位低我一個學年的學妹,僅僅一面之緣,就令我們得以如此並肩而行。

  想到這裡,我扭頭窺視了她一眼。

  今天我才頭一次聽說,枝元同學正離開父母獨自生活。

  想必還有更多事情,是我尚未知曉的。  比如初次相見時她獨自哭泣的原因,我也還沒問過。

  自那以後,她就從未在我面前流過眼淚。

  她當初為什麼會哭呢?時至今日,我對此突然產生了興趣。可此時天氣晴朗,她也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就算話題中出現眼淚,恐怕也轉眼蒸發在這明媚的氛圍當中。

  「公寓離學校近嗎?」

  「如果不近的話,誰還會租公寓呀。」  這倒也是。

  「沙彌香學姐要不要找個機會過來玩?我那裡有茶,還有……」  她邊說邊窺探了一下手中的塑膠袋。

  「還可以請你吃豆芽哦!」

  「這種餐飲搭配我還真沒嘗試過。」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喝著紅茶往嘴裡塞豆芽的樣子,結果出現畫面之後,就無力再去想像那會是怎樣的味道了。

  「下次吧。」

  「下次啊……」  枝元同學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聽起來像大人哄小孩時做出的許諾一樣。」  說完之後,卻又笑盈盈地揚起下巴望著我的臉。

  我的父母從來不會向人做出他們無法兌現的承諾,所以我對她的這一比喻有些難以理解。

  其實,只不過是去朋友家裡玩而已,本不需要考慮得如此嚴肅。

  即使如此,卻依然感覺有一道不得不跨越的坎。這究竟是因為我對此缺乏經驗呢,還是以我——佐伯沙彌香個人而言,要去女孩子家裡玩,就不得不去顧慮那個層面上的問題呢?  要問我對枝元同學是否抱有那種情感,那當然並非如此。

  即使如此,也應該等關係達到更深層次再……等等,深層次的朋友是什麼朋友?而且感情這東西應該不斷向高處積累才對吧,為什麼要論深度?  有深度,豈不就意味著可能會沉溺其中嗎?  不知不覺已抵達了我要去的講堂,於是與枝元同學便也要就此別過了。

  只見她一邊沉不住氣地來回移動著雙腳,一邊不正經地嬉笑著說道:

  「要是學姐是個壞孩子的話,我就會邀你翹課跟我出去玩了。」

  「壞孩子……」  這是什麼措辭啊。 「你看我像是好孩子嗎?」

  「當然像了。」

  「那你就太沒眼光了。」  對我這句真心話,枝元同學似乎只當是一句玩笑,仍舊笑個不停。

  我剛要走進門去,無意中回頭一看,發現枝元同學正站在遠處朝這邊用力揮著手臂。要是我沒回頭,她打算怎麼辦啊,那豈不是顯得太慘兮兮了嗎。

  「真是個怪人啊……」  我一邊嘀咕著,一邊稍微揮了揮手。

  枝元同學見我有所回應,便心滿意足地重新面朝前方,沖向了校門。見她手中的塑膠袋隨著她本人的步伐劇烈地上下擺動,我一邊擔心會不會出什麼事,一邊目送著她那左搖右擺的馬尾辮迅速消失在視野之外。

  我走進位於二樓的教室,挑了一個中央附近的位置坐下,然後鬆了一口氣。

  倒也說不上是累了,但枝元同學在身邊時,總有種連自己都被她連帶著蹦蹦跳跳了一路的錯覺。她那略嫌誇張的舉止,用活潑好動來形容都顯得不夠充分,感覺簡直像是內心充滿了宣洩不完的情感。在我至今為止結交的人當中,從未見識過這樣的性格。

  「……硬是要說的話……」  連某個幾乎就要被徹底遺忘的容貌,都像是被絲線牽引一般浮現在記憶里。

  人與人的交往當中,著實充斥著新奇的刺激感。

  在開始上課前的那點時間裡,我便如此思索著枝元同學,以及過去的事。

  至少這一次,我恐怕是不會忘記她的姓名和長相了。

  『沙彌香學姐』

  『在學校嗎?』

  『在』

  『吃過午飯了沒?』

  『跟人有約嗎?』

  『沒有』

  『跟我一起吃午飯吧!』

  『好不好呀?』

  『好吧』

  『枝元同學也在學校?』

  『叫我陽吧!』

  『我們在哪裡碰面?』

  『枝元同學』

  『哇,完全不為所動』

  『在哪裡碰面呀,我想想』

  『那就在我家吧』

  『嗯?』

  『枝元同學家?』

  『啊,當然不是指特別遠的那個家』

  『是公寓啦』

  『這我知道』

  『可你不是說稱公寓為家,容易引起誤會嗎?』

  『話是這麼說啦』

  『但和公寓相比,還是說成是我家』

  『聽起來親和一點,不會引起你的戒心嘛』

  「啊哈哈哈。」  我單手握著電話,發出了幾聲乾笑。看來她不僅坦率,還有幾分小聰明。

  但是,她所謂的戒心倒是令人有些在意。

  只是去學妹家叨擾一下罷了,究竟有什麼好戒備的呢?  這學妹,該不會……

  我不由得稍稍繃緊了神經。

  『戒心?』

  『你莫非在打什麼壞主意?』

  『說來慚愧』

  『但我才沒那個腦細胞啦』

  『話說對沙彌香學姐,我能打什麼壞主意啊?』

  『誰知道呢……』

  『所以,枝元同學是要請我去你的公寓?』

  『嗯,對對』

  『公寓麼……』

  『我家很涼快哦』

  『來了就請你喝飲料』

  『還有飯菜的味道應該也不錯』

  『要吃什麼?』

  『這個嘛,還沒想好呢』

  『打算自己做來著』

  『所以才說是應該嘛』

  『枝元同學自己做?』

  『我做菜挺熟練的哦』

  『還有叫我陽就好啦』

  『我還蠻喜歡這名字的』

  『我考慮考慮吧』

  『那我就盼著嘍』

  『啊,你是說考慮什麼?』

  『午飯?還是名字?』

  『兩者皆有』

  『午飯的事請您快快考慮好嗎~』

  『學姐想吃什麼我就做什麼哦』

  『行』

  『……行?』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

  『行得不能再行了!』

  『說話之前好歹組織一下語言吧?』

  『我還在公寓,這就過去接你!』

  『那我就在正門等著』

  『過來接我吧』

  『這就去!跑著去!』

  『跑起來嘍!』

  『我可不想跑,拜託你還是慢點吧』

  我於是收起手機,站起身來。在交談過程中,大多數學生都已經離開了教室。  以草地里最晚枯萎的一棵孤草的心態環視了一下四周後,邁出了略顯急促的步伐。

  「該說她是態度積極嗎……」  問題是,也太死纏爛打了,就像是被強而有力的波濤反覆侵襲全身一般,連心都幾乎要為之動搖。

  她對其他人,也會像這樣毫無戒心地越靠越近嗎?若這是她的秉性,那可不值得讚賞。畢竟,一般人並不喜歡被人如此毫不客氣地接近。

  比起顧及對方,她更注重於處理自己的感情。

  或許,這就是她當時流淚的原因。

  回頭想想,她流下的淚珠都是大顆大顆的。

  想必是有許許多多的情感溶於其中吧。

  當初見證到那些淚水的我,如今似乎也成為了令枝元同學的感情劇烈激盪的原因之一。

  「去枝元同學的公寓……真的沒問題嗎。」  繼上周之後,今天再次受到了邀請,終於還是答應了她。在這期間,不僅並沒有發生什麼令交情加深的事,甚至這周我都還沒跟她見過面。枝元同學只是我在大學剛剛認識的朋友之一,可這位朋友,卻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闖進了我的生活。

  雖然答應要去,但心中還是略有踟躕。不僅是因為我原本就很少去朋友家玩,也是因為……  想到這裡,我止住了思緒。哪怕繼續等下去,緊隨其後的內容,也絕不會由我主動予以解答。

  對於枝元同學,我究竟產生了怎樣的預感呢。

  一踏出講堂,整個人便立刻深陷於炎熱之中。夏天剛剛伸展雙翼,振翅一揮,兩揮,就輕易讓人間充滿了暑氣。拂過臉頰的熱浪,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存。

  夏日來得過於性急,知了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可過不了多久,這座林木蔥鬱綠意盎然的校園裡,就會隨處都充滿聒噪的蟬鳴了吧。對此,人潮的喧騷也是不遑多讓。隨著午休時間的到來,學生們就像冬蟲爬出巢穴一般紛紛湧現。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人、人,數之不盡,應接不暇。

  其中的絕大多數人,恐怕都不會與我的大學生活產生任何關聯。

  可我們,依然在如此渺茫的概率當中結識了彼此。

  如此緣分,或許確實值得去格外珍惜吧。

  我擺脫為了尋覓午餐而移動的人群,向正門走去,然後發現枝元同學已經等在了校門旁邊。同時她也注意到了我,並朝這邊揮起手來。那副模樣雖然看起來充滿稚氣,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是她那對我表示熱烈歡迎的動作實在是過於無所保留,引得路過的學生們也時不時地朝我轉過頭來。枝元同學似乎也發現自己有些礙事,於是又朝旁邊躲開了幾步,然而手上的動作依然沒有停止。看她用力過猛手臂幾乎要撞到牆上,真是讓我捏了一把冷汗。

  我只好加快腳步走到了枝元同學身邊,然後才發現她似乎真的是一路跑過來的,不僅兩手空空,身上還蒙上了一層汗珠,幾縷頭髮都雜亂無章地黏在額頭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用那樣一臉不服氣地道歉啦,我也是因為喜歡,才跑起來的。」

  「因為喜歡而跑麼……」  對我而言,這著實是一種陌生的感覺。

  說起來,我最近都沒有跑過步,因為沒遇到任何會令我如此急促的事情。

  至於這樣的生活是讓人覺得平穩安逸,還是索然無味……那就因人而異了。

  腦中不由得浮現出高中時期,為了參加運動會的接力賽而訓練的情景。想起當時我與她總是步調不一致,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那就由我來為你帶路吧!」

  說罷,枝元同學歡快地邁出了步子。明明沒牽著手,我卻像是被她拉著一樣緊隨其後。

  途中,跟印在她身上那件短衫上的海獺對上了眼。

  ……海獺耶。

  只見那海獺目視前方,十分寶貝地摟著懷中的扇貝。莫非她很喜歡海獺?

  「要先橫穿大學門前這條路。」

  她邊說邊帶我來到路邊,然後綠燈剛剛亮起,她就立刻邁出了腳步,見狀我連忙勸阻道:

  「要先看看路,不然很危險的。」  感覺自己像是成了小學老師一樣。

  「啊,哦……對不起。」

  「也沒必要跟我道歉啦。」  此時的枝元同學明顯有些興奮得忘乎所以。不過嘛,這肯定也是因為我。

  而她這種坐立不安的情緒,很容易感染身邊的人,到時候可就難辦了。

  走過人行橫道,進入樓房的陰影當中後,我對她說:

  「枝元同學是自己做飯的嗎。」

  「早在離家生活之前就開始做了,挺開心的。」  枝元同學一邊笑,一邊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學姐不喜歡顧家的女孩子嗎?」

  「那就等你給我驚喜了。」

  她聽了沒說話,卻像是胸有成竹一般把步子邁得更大了,對身上的汗水也顯得滿不在乎。  枝元同學入住的公寓確實離大學很近,步行距離沒超過兩分鐘。不過當然,那也是我配合著枝元同學,一起走得飛快的結果。這間公寓有著沙色的牆壁,淡藍色的屋頂,狹窄的停車場裡塞滿了自行車。其中會不會也有一輛是枝元同學的呢?  我跟在她身後,一起走室外的樓梯來到了二樓,然後迎面第一間就是枝元同學的家。她在門前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鑰匙孔,擰了一下,跟著歪了歪腦袋,再擰了第二下,第三下,最後說了句「啊,對了」,然後伸手拉開了門。

  「出門時忘記鎖了。」

  「也不用匆忙成那樣吧……」

  「沒事啦,我喜歡匆匆忙忙的。」  她一邊找著毫無邏輯的藉口,一邊把我向屋裡請。看她如此熱情洋溢,我在心中懷著半開玩笑的心態把警鐘敲得更響了。只是請朋友來家裡做客而已,何必興奮到這個地步呢。沒錯,朋友而已。

  「打擾了。」

  「歡迎歡迎,這還是頭一次請大學認識的朋友到家裡來呢。」  我也是頭一次造訪大學朋友的家。

  剛一進屋,枝元同學的存在感就撲面而來。

  或許是平時能夠稍稍嗅到的衣服和化妝品的氣味吧。

  而在她居住的空間,味道會變得更加強烈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些香氣湧入鼻腔,帶來一絲與夏日的氣息截然不同的清涼。

  剛剛走進房門,右邊便是廁所和整體浴室。昏暗的空間中,隱約能看到鏡子上倒映出我略顯陰鬱的身影。毫無來由地,我開始考慮自己的頭髮是不是留得太長了。  她帶我經過廚台,進入室內。起居室里有一扇朝南的飄窗,採光良好。換句話說,超級熱。

  「你屋裡很暖和嘛。」

  「空調已經開到最大了,請稍等片刻嘍。」  說著,枝元同學嬉皮笑臉地沖我連連點頭。如她所說,擺在牆邊的空調正發出嗡嗡的喧響,讓我想起了她慌慌張張地奔跑的樣子。

  房間裡很乾淨,更準確地說,是沒什麼東西。小巧的白色矮桌,靠牆擺放的床,直接擺在地板上的落地燈。屋裡沒有類似柜子的東西,衣物都被整齊疊放在房間角落,大學用的教科書和背包都被塞在貌似洗衣筐的東西里。

  「我沒有靠墊,你就直接坐在床上吧,或者乾脆躺著也行哦。」

  「不用了,沒關係。」  說罷我坐在了地毯上,放下提包,深呼了一口氣。

  雖說是午休時間,但跑到別人家裡仰望著天花板,著實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平時我都是去食堂用餐,從不會離開校門。

  這種感覺,就像是逃學一樣……是不是還沒有徹底擺脫高中生的心態呢?見我有些不平靜地左顧右盼,枝元同學不禁笑了起來。

  「我這兒根本沒什麼可看的東西吧。」

  「是啊。雖說我沒見過其他的房間,所以無法作比較,但確實挺簡約的。」

  「因為就算買來什麼東西,也會很快失去興趣,變成礙事的擺設。」

  「

  哦……」  我想起了自家書櫃裡那本再也沒重新讀過的小說。

  枝元同學從角落那堆衣物里找出一條綠色的毛巾,拿它擦了擦額頭。我看著她的側臉和一舉一動,心態淡然地體會著我與她在這個房間裡二人獨處的這一事實。這裡不是我的家,她當然也不是我的家人,這種狀況,對我而言可以算是很新鮮了。

  牆上貼著淡藍色的壁紙,是指望心理作用能夠使炎熱稍稍有所緩和嗎。窗邊雖然掛著薄薄的窗簾,但長期被陽光如此直射,恐怕會很快變色吧。

  「附近就有超市,也有家品店,環境還是挺不錯的,只是整體浴室確實有點窄就是了。」

  她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然後對我轉過身來。

  「好了,沙彌香學姐有什麼想吃的嗎?」

  「這個嘛……」  我陷入了深思。直觀上雖然有些想吃冷的,但昨天剛剛在家裡吃過冷麵那類東

  西,所以或許應該換個口味。可想是這麼想,腦中卻完全浮現不出任何可以替代的東西。

  「我這人不挑食,所以一時沒什麼想法。」

  「這真是最令人難辦的回答了……」  枝元同學苦笑著彎下了腰,大概是在開冰箱門。因為隔了一面牆,所以看不到她都在做什麼,只好根據照在她臉上的光做出了如此猜測。

  「唔……那有什麼不愛吃的,或過敏的東西嗎?」

  「也沒有。」

  「還真是不挑食啊。」  枝元同學顯得很傷腦筋地搖晃著小小的馬尾。話說都不知道她家裡有什麼材料,我就算想提要求也很困難啊。我稍微挪了挪身子,看到了廚台旁邊擺著的那台有些袖珍的電冰箱。

  枝元同學取出了裝著茶的塑料瓶,倒進了準備好的玻璃杯中。

  「總之先喝杯茶吧。」

  「謝謝。」

  「但沒有製冰機,所以也沒有冰塊。」

  「這就夠了,不用那樣關照我。」  我接過玻璃杯,感覺就像直接觸摸到其中的液體一般格外清涼。玻璃杯表面印著一些凹凸有致的花紋,底部還被染上了好幾種顏色,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散發著彩虹色的光芒。因為看起來十分漂亮,使我一時忘記了喝茶,在手中不斷變換著角度欣賞起來。

  「當然要關照了,要狠狠關照才行。」  枝元同學否決了我的客套話,同時還裝腔作勢地搖了搖頭和手。

  「要是學姐不喜歡這裡的話,下次就不會來了嘛。」

  「哦……」  就算我喜歡這裡,也不一定會再來就是了。不過她那副盡心盡力的姿態,倒是令我頗有好感。

  而且,她能夠認識到對我的關照當中存在著滿足自身需求的成分,這一點也顯得很有分寸。

  「話說,是不是很漂亮呀?」  她指了指玻璃杯。

  「是啊,很漂亮。」  得到我的肯定後,她有些安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不能給你,但可以看個夠哦。」

  「我會的。」

  「還有茶也別忘記喝哦。」

  「知道了知道了。」  說完,枝元同學回到了電冰箱前,然後先是拿出幾樣東西,盯著看了一會兒就又塞了回去,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那,我就隨便做嘍?」

  「嗯,交給你了。」  我把一切都推給她之後,才終於喝了一口茶。緩解了喉中的乾渴後,稍稍閉上眼睛,驀然產生了些許左顛右倒的眩暈感。只覺得,這房間真是安靜啊。

  或許是因為這棟建築與大學不同,周圍沒有樹木,所以蟬鳴不會影響到這裡吧。啟動完畢的空調如今也平靜了下來,再加上……我一邊想,一邊看了看房間的角落。

  「連電視和書櫃都沒有啊。」

  「因為我這人一點都不愛看書嘛,然後有手機,也就用不上電視了。」  枝元同學的回答與流水聲一同傳了過來。

  「啊,抱歉,光等著很無聊吧?」

  「沒有,等等沒什麼的。」  話雖如此,我也並不擅長應付等待的時間。至今為止,我也從不是個深諳等待之道的人。

  「我是想靠跟枝元同學聊天來打發時間來著。」

  「哦,好哇。」

  「但你一邊說話一邊做菜沒問題麼?」

  「沒事沒事,我做菜時本來就總是自言自語。」 「……你這個毛病可能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  枝元同學獨自在家裡,跟自己一問一答地聊得火熱的模樣,還真是很容易想像。畫面感跟在雞窩裡精力旺盛地到處跑的家雞有幾分神似。就像是現在望向走廊,也可以看見枝元同學的後背和小小的馬尾在微微搖晃。

  「沙彌香學姐應該會讀很多書吧。」  這話似乎過去也聽人說過。不過,就當她是在誇我看起來富有知性吧。

  「書嘛……倒也不是不讀。」

  「會經常去大學圖書館嗎?」

  「圖書館……去是會去,但只是看看報紙。」  不知是不是做菜的聲音蓋過了我的話,枝元同學並沒有予以答覆。雖然說了想聊天,但打擾到她就不好了,所以我決定儘量不要跟她搭腔。而枝元同學一旦把心思放在手頭的事情上,便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有時候,還會吹起口哨來,選曲大多是童謠。明明還沒到黃昏時分,卻想著要跟

  小烏鴉一起回家了。或許是因為這附近一到下午五點,街區廣播就會播放那首曲子吧。

  「啊,不好。」  這時,枝元同學如此吟嘆道,聽起來有些沮喪。這一次,似乎並不是自言自語。

  「怎麼了?」

  「家裡的盤子和碗不夠用。」  說罷,枝元同學身體後仰面向這邊,啊哈哈地苦笑了幾聲。

  「哦,也對,畢竟你是獨居嘛。」  所以只需要自己那一份餐具,也是很正常的。

  「倒是可以用我的啦,只是那樣我就沒得吃了……要不去跟鄰居借……等等,這樣似乎也不太對勁……」

  枝元同學在那邊嘀嘀咕咕地煩惱了一陣子,而我則趁這會兒工夫想到了一個點子。

  只是對於是否真的要這麼做,我稍稍遲疑了幾秒。但最後還是在雙腿徹底紮根在地板上之前,喝光了茶並站起身來。

  「家品店裡有餐具嗎?」

  「哎?這個嘛,有沒有來著……記得應該是有便當盒。」

  「便當盒……嗯,那倒是也能用。」  說罷我就拎起提包朝門口走去。而就在要跟枝元同學擦肩而過時,她一個輕巧的轉身,攔在了我的面前。

  「學姐?」

  「你繼續做菜好了,我去買餐具,但願那家店的地方很好找。」  雖然大學已經上了一年,但幾乎沒在周圍好好逛過。要買什麼東西都是在生活了很多年的家附近解決,在這一帶的活動幾乎僅止於跟朋友一起去家庭餐廳。

  「啊——……這真是不好意思,我出錢吧。」

  「不用了,畢竟飯菜都是你請的嘛。」  之後我一邊吩咐她要把門鎖好,一邊開始穿鞋,同時看到枝元同學的鞋就擺在一旁,尺寸之小,乍看下簡直就像是一雙兒童鞋。

  這讓我有些不著邊際地心想,腳這么小的女孩子,卻在獨自生活麼。

  穿好了鞋,感覺像是正被人盯著,於是回頭一看,枝元同學果然正雙手背後地站在我身邊。

  「該怎麼說呢……」

  怎麼說呢?我在口中如此反芻道。而枝元同學則是一臉笑嘻嘻的,就像花兒綻放一般說道:

  「路上小心哦。」

  「……那我走了。」  我內心有幾分感慨,也似乎有幾分踟躕地應了一聲。

  既不是自己的家,對方也僅僅是朋友……這種感覺,真的是極為難以形容。

  而那種踟躕,似乎也並未令我感到不愉快。如此矛盾的情感,著實讓人有些疲於應對。

  帶著一顆搖擺不定的心走出門外,幾乎要被我完全遺忘的暑氣頓時撲面而來。

  我一邊為這熾烈的驕陽由衷怨嘆了一番,一邊走下了樓梯。在這種天氣下,特意去買一套不知會不會用到第二次的餐具,或許根本沒什麼意義,或許完全沒什麼好處,或許徹底是白費功夫。

  即使如此,我依然奔走在盛夏之中。

  大學二年級的初夏,仍未給自己尋求到正確的解答。

  正因前路未卜,所以才能夠通往任何一個方向。

  「歡迎回來哦,學姐!」

  「……我回來了。」  在朋友的公寓說出這樣的台詞,

  果然讓人有些莫名的難為情。

  當然,從說出「那我走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再加上買的又是餐具,簡直就像兩個人正在一起生活一樣……總之,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迎到門前來的枝元同學倒是並不以為意,探著腦袋窺望我手中塑膠袋裡裝著的東西。

  「沒迷路吧?」

  「連一個彎都不用拐,怎麼可能迷路呢。」  家品店就在經過大學門口並直行一段距離後的位置。順便一提,在途中某個地方左轉後一直走,就會抵達超市。或許在這種建築物多到顯得有些侷促的街區中,道路規劃也沒辦法做得過於複雜吧。

  房間裡的空調似乎運轉得很正常,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空氣中也飄蕩著陣陣的香氣。我被這與枝元同學的體香有所區別的氣味吸引著扭頭一瞧,發現其奧秘就藏在她手中的長柄鍋里。

  「滑蛋雞肉飯?」

  「我看有雞肉,還有昨天煮的飯,就決定做這個了。」  我從塑膠袋裡拿出了兩個新買的碗。本想著要是有湯的話可能會用到兩個,看來似乎是多餘了。長柄鍋旁邊的平底鍋里,似乎正炒著蔥和香菇之類的東西。

  「這是我在家也經常吃的菜。還有——」  在枝元同學的眼神示意下,我望了望屋裡的矮桌,看到上面擺著個大碗,盛滿了被撕碎的萵苣,而且是完完全全的生萵苣。

  「就兩道菜的話總感覺桌子空蕩蕩的,就投機取巧地多加了一道菜。」  我稍稍瞄了一眼放在旁邊的彩虹玻璃杯。 「是不是應該準備充分一點再邀你來呢?」

  「這就夠了,不然都要吃不完了。」  如此關懷備至著實令人感動,可惜我並不是個吃貨。

  她又說馬上就好,讓我稍等一會兒,於是我就老老實實地坐在了矮桌前。拾起新買的筷子,凝視著並在一起的筷子尖。仔細想來,這還是我頭一次自己買筷子。

  畢竟通常情況下,筷子只要家裡有一雙就夠用了。

  而現在我卻有了兩雙筷子,這究竟是出於何種因緣呢?一邊想,我一邊將手中的筷子不停地開開合合,盯著看了好久。

  不久後,枝元同學將盛著兩道菜的長柄鍋和平底鍋分別擺在了兩枚鍋墊上。仔細一看其中一枚並非鍋墊,而是午餐席。這樣沒問題麼?我對此有些不安,可枝元同學倒是毫不在意地開始將蛋和肉分到我的碗裡,將米飯蓋得嚴嚴實實,幾乎就要從碗裡灑出來。

  「……謝謝。」

  「要是不夠就儘量添吧。」  再繼續添的話,我就要被灑得滿手雞蛋了。

  「完工,完工。」  看著新買的飯碗和桌上的大鍋小鍋,枝元同學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做的飯菜,配上我買來的餐具。

  簡直像是我與枝元同學正在同居一樣——想到這裡,羞澀之情不由得湧上心頭,想要隱藏,卻唯恐欲蓋彌彰。

  「那我就不客氣了。」

  「請吧請吧。」  她自己連筷子都不拿,只顧攤著手催我快快開動。看來我要是不吃,她恐怕也不打算動筷了。於是我夾起一塊被她送到碗中的料理,塞進嘴巴,嚼一嚼,咽了下去。  然後,一邊品味著殘留於臉頰內側與舌尖上的餘韻,一邊內心充滿了感嘆,不由得低下頭將碗中之物細細端詳了一番。

  「好吃嗎?」

  我剛剛吃了一口,她就忙不迭地催我談感想。連這種時候,她都是如此性急。

  「好吃。」

  「喔!」

  「非常好吃。」

  「非常!」

  她興奮得失聲尖叫,然後因為嗆到而猛咳了幾聲,才終於一臉安心地縮回了身子,並端坐在桌前。

  「那可還行……啊不對,是真的太好了。」

  「太誇張了吧。」

  「可都麻煩你買了碗,要是飯菜不合胃口,那我多丟人呀。」  這倒是有道理,我邊想邊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碗,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枝元同學的手藝確實物有所值。

  我接著又將筷子伸向了旁邊的炒菜,於是枝元同學的視線也立刻緊緊跟了過來。

  這可就有點不自在了。

  「好吃嗎?」又被問了一次。被她這樣死死盯著,嘴裡的香菇都有些難以下咽。「好吃。」

  「啊,感想好像比剛才差了一個等級。」  話是這麼說,枝元同學卻仍是陽光滿面,毫無失落之情。

  「因為覺得同樣的話再說一次也沒什麼意思。」

  「好聽的話無論反覆說多少次,也還是很好聽呀。」

  「那就,非常好吃。」

  「哇哈哈哈。」  枝元同學坦率地歡聲笑道,那副笑臉與平凡無奇的讚辭顯得格外相宜。

  我咬了一口萵苣。

  「好吃嗎?」  就知道她會問。

  「脆脆的。」

  「對吧對吧!」  明明只是在生嚼被撕碎的萵苣而已,枝元同學卻是一臉得意。

  她這人真有意思。

  在我對每道菜發表了感想之後,枝元同學終於動起了筷子。她在吃飯時會變得少言寡語,默默地將飯菜送進嘴裡,同時比我想像的還要姿態端正,舉止得體,腰背也挺得筆直,令我內心頗有感佩。這跟她平時那……說得難聽一點,大大咧咧的模樣實在是相差甚遠。

  但是,所作所為確實還是平時的枝元同學。

  「我吃完啦!」

  「……………………………………」

  「怎麼啦學姐?」

  「只是覺得,你吃得真快啊。」

  「誒。」

  轉眼間就解決掉午餐的枝元同學看了看我碗裡剩下的分量,然後感嘆道:

  「真的耶。唔……在我家裡,這速度倒是挺正常來著。」

  「全家人都很性急麼?」

  「或許是吧。」  枝元同學苦笑了一下,將自己的碗筷端走放進了廚盆,然後立刻就回來坐在了與剛才相同的位置上,隨心所欲地時而看看我,時而看看鍋,又時而看看窗外。本以為這就夠了,她卻又莫名地發起呆來,或者突然回頭看看身後,就像有時候會盯著空無一物的方向瞧得出神的貓咪一樣。

  還有那隨著她的動作而不停搖搖晃晃的馬尾,也確實有點像尾巴。

  「好吃嗎?」  這時她又探出身來問道。莫非只回答一次沒辦法把我的心情傳達給她嗎?  我想起了她之前說的那句話——好聽的話無論反覆說多少次,也還是好聽。

  「很好吃,而且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可思議?」  我伸出筷子夾起香菇,並回答道:

  「因為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吃朋友做的飯菜。」  是第一次吃朋友親手做的料理,也是第一次造訪朋友的公寓。

  更關鍵的,是眼前這位學妹本人——

  「……嗯?怎麼啦?」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於是如此問道。

  「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在枝元同學身上,見識到了太多的第一次。

  是因為至今為止,都沒怎麼結識過像她這種性格的女生吧。

  如果當時沒有碰巧遇到她在哭的話,我們之間恐怕將毫無交點。哪怕真的偶然經某人的介紹而見面,我應該也會興致索然地把她忽略掉。

  正因我們是以那樣的方式相遇,才有了一起吃滑蛋雞肉飯的如今。

  而這位學妹,擁有許多至今為止未曾對我產生過吸引力的特質。

  所以,真要我說的話……

  「只是想起了過去認識的某個與自己不太合得來的人,覺得你跟她有點像。」

  她那開朗的笑容,與當初那個拉著我的手向前奔跑的女孩子一樣,充滿了無所顧慮的勁頭。

  「唔……」

  枝元同學有些想不通地眯起了眼睛,並維持著這幅凝重的神情,把嘴巴都緊繃成了一條線。

  「等等,莫非這是在繞著彎說你討厭我?那不是很嚴重的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請務必解釋一下您是什麼意思……」

  「我是想說,跟那種過去與自己合不來的人,如果在如今的年齡相識的話,會成為怎樣的關係呢……想想還挺感興趣的。」  當年的那個女孩,自始至終都只顧單方面地對我宣洩她的情感,恐怕絲毫沒有顧及到我的感受。想來這既是因為當時年紀太小,尚不具有那樣的處事能力,或許也是她本人的性格所致。她那大

  多只會給我帶來麻煩的各種行為和小心思,若是換做如今的我,或許就能夠稍稍理解與體察到她的心意。我想,這就意味著成長。「呃……那……沙彌香學姐,你覺得跟我怎麼樣?也合不來嗎?」

  「目前並沒有那種感覺。」  飯也做得很合胃口——我一邊想,一邊細細咀嚼,分析著她的調味習慣,同時又想要是有湯那類東西就好了。想歸想,倒是並沒有說出口,不然就太厚臉皮了。

  同時,枝元同學癱軟在桌面上。

  「誒……明明像,卻不會覺得合不來……真搞不懂啊。」

  「所以就只是像而已嘛,你又不是她。」

  「具體是哪裡像呢?」

  「這個嘛……都很有精神吧。」

  「竟然跟有精神的人合不來,沙彌香學姐至今為止的人生真沒出過問題麼?」  看她那眼神,就像是在擔心我過去的人際關係過於濕寒慘澹以至於腦袋上長過蘑菇一樣。如果一群死氣沉沉的傢伙聚在一起,可能確實會變成那樣吧。

  「……是我的說法不夠確切,我想說的大概是那種先動手再動腦的人吧。」

  就像是貓見到會動的東西一樣,總是先撲過去,然後才會考慮自己撲上去要幹嘛。

  與心思縝密無緣,但與囿于思慮而時常踏步不前的人相比,卻總是能走得更遠。  兒時的我往往要先找到明確的理由,然後再付諸行動,所以當然無法與她步調一致。

  「是這樣啊,這樣的話……好像是沒錯。」  枝元同學像是有所自覺地回答道。然後直起了身子,並將目光投向了我。

  吃飯時被這樣盯著實在是全身不自在,我只好停下了筷子,並用目光向她發出了

  「怎麼了?」的疑問。於是枝元同學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有些大大咧咧的笑容。

  「我啊,無論對什麼事,如果不抓緊一點就生怕會來不及。」

  「來不及?」  她對此並未予以回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來,向廚盆走去,緊接著就傳來清洗餐具的流水聲。

  「再等一下,我也可以幫你一起洗啊。」

  「這裡太窄了,要幫也很困難哦。」

  聽了這話,我也不由得想頷首贊同。廚盆前那小小的空間,確實容不下我們兩個人。

  傳入耳中的流水聲在開足冷氣的室內,令人莫名地產生水滴划過脖頸的錯覺。

  「沙彌香學姐,今天還有什麼安排嗎?」

  「午休結束後回學校上課,然後……」

  「然後?」

  「……然後就回家。」

  「是嗎,真遺憾。」  枝元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淡泊,似乎並未懷有任何期待。

  其實在回家之前,確實還要去另一個地方,但心想也沒必要交代得那麼詳細,於是就省略掉了。我與枝元同學之間,還沒有到達暢所欲言,毫無阻隔的程度。

  不對,人與人之間,真的存在毫無阻隔的關係嗎?  即使是對親人,也會或多或少有所隱瞞吧。

  若能夠將一切都對他人無所遮掩地和盤托出,那這個人,還能算是「他人」嗎?

  「……話說啊,沙彌香學姐有戀人嗎?」

  「……………………………………」  這問題的措辭與時機,讓人有些生疑。

  但是依然,我與枝元同學之間,還沒有到達暢所欲言,毫無阻隔的程度。

  「保密。」  被我這麼一敷衍,緊接著有好一會兒,傳入耳中的就只剩下流水聲。

  「呿~」

  「你在呿什麼啊。」

  「我是想,要是跟學姐的關係好到問這種事你都肯回答的程度,那就好了。」  然後她就強行關上了話匣子,只有水花飛濺的聲音變得更響了。向那邊望過去,也窺探不到她的表情。

  我想問她指的是怎樣的關係,可又覺得那樣太過貿然。

  眼下的氣氛,令我不敢開口。

  為了不讓她洗兩次碗,我加快了揮筷的速度,如此一來就無法再細細品嘗味道了,感覺挺可惜的。

  我伸出拇指,在新買的飯碗表面上輕輕划動。

  佐伯同學、小沙、沙彌香、佐伯學姐。與我結緣的人對我的稱呼,總是出奇的不一致。每一種不同的稱呼,都反映著她們的為人方式,以及與我有著何種聯繫。

  今後「沙彌香學姐」也可能加入其中,也可能不會。

  但若要我以某種毫無邏輯的,近乎於預感的東西來判斷的話。

  我想,應該是會吧。

  『我到了』

  『先進去了哦』

  『我也到了』

  「看到腦袋了。」

  「哇。」

  「生意真好啊。」

  「是啊,都能聽到二樓傳來的說話聲。」  在輕微的腳步聲,舒心的繁喧與四溢的芳香中,我眯起了雙眼。

  都小姐的咖啡店似乎比過去熱鬧多了,不僅開放了始終閒置著的二樓席位,甚至有了僱人來打工的富餘收入。一個貌似高中生的女孩子正為了應付客人們的點單,手忙腳亂地在店內走來走去。 「學姐應該經常來吧?」

  「嗯,像是買完新書之後,就會過來坐坐。」  聽我這麼說,書店的女兒打趣地點頭對我施了一禮。

  「實在感謝您長年以來的光顧。」

  「那小絲同學呢?」

  「倒不會自己一個人來……我一個人的話,不覺得格調不太搭麼?」

  「沒那回事吧。」  離開了大學,依然被稱呼為學姐。但這次,對方換成了另一個人。

  坐在對面位置上的是小絲侑,過去的學妹,如今的朋友。  與前一位學妹不同,我對她有著眾多的情感,以及立場。

  小絲同學將留得有些長的頭髮披散在身後,看上去成熟了不少。這麼說或許顯得很理所當然,但我也同樣長大了幾歲,卻完全不會被人這樣評價。可能我還是像高中時期一樣,在他人看來有著高於實際年齡的城府吧。明明經歷了相同的年月,可總感覺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心境與眼界那一類差距正在逐漸縮短。想到這裡,我不禁偷偷笑了起來。

  「燈子怎麼樣了?」

  被我問及並未到場的另一位友人後,小絲同學先是以攙扶著咖啡杯的姿勢稍稍思索了一番。

  「要說怎麼樣嘛,唔……就是在到處忙活唄。」

  「什麼意思啊。」

  「劇團的活動還是一樣忙,再加上……」

  「偶爾還會參加專業的舞台演出對嗎?還真厲害啊。」

  「只不過,她本人還在猶豫該不該成為職業演員就是了。」  在我這個門外漢看來,都能登上專業舞台了,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但哪怕躋身於專業行列,也不一定足以靠此來維生。演藝的世界想必也同樣並不簡單吧。

  「話說,你和七海學姐平時應該也會聊天吧?」

  「雖然並不經常直接見面,但確實經常聯繫。」

  「那還何必繞一大圈跑來問我呢?」  說罷小絲同學略顯無奈地笑了笑,而我則含蓄地對此予以了否定。

  「並沒有繞一大圈啦,我是想問在你眼中,燈子看起來如何。」  出於種種理由,人總是很難將自己的情況真實地敘述給他人。

  畢竟人類如果沒有鏡子的話,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這時不期然地與櫃檯對面的都小姐對上了視線,她一如往常地對我露出了一個和藹的微笑,並輕輕揮了揮手。於是我便向她低頭回了一禮,小絲同學見狀也注意到她,並同樣低頭致意。

  就像剛剛提到的那樣,高中畢業後還經常在這裡露面的,似乎只有我一人而已。

  升學後離開本地的同學意外的不在少數,翠璃和愛果,包括燈子都是如此。

  至於我,腦中從來就沒浮現過離家生活這一選擇。

  這不僅是因為我心中不存在明確的目標,或許也是由於家中的貓以及祖父母都年事已高,而我不想失去更多與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吧。

  在這裡也時常會碰到箱崎老師,她依然在高中任職,見到我也會談談彼此的近況。我們畢業後,出演戲劇似乎就成了學生會在每年文化祭上的慣例活動。看到我們的努力留下了確切的成果,還真令人有些不好意思。她還提到今年文化祭時希望那一屆學生會成員能齊聚一堂,一起來觀賞演出。

  接下來,就看大家怎麼說了。

  「燈子能來嗎?她不是很忙麼?」

  「畢竟是以後的

  事,還不好說……但我覺得她會來。」

  「是麼……」  如果她能來的話,我們也算是久別重逢了。

  彼此間的距離,為不見面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藉口。

  我和小絲同學都住自己家,只有燈子是在大學附近過著獨居生活。而小絲同學則是隔三差五、三天兩頭、成天到晚——以拿這類詞語來形容都並不為過的頻度,到燈子那裡去過夜。鑑於這一點我不動聲色地在小絲同學身上觀察了一番,並得出了確鑿的判斷。

  「你昨天也去留宿了吧。」  聽了這話小絲同學雙肩猛地一震,顯得難掩驚訝。

  「咦,你是怎麼知道的……?」一邊問她還一邊神色慌張地在自己身上來回尋找異常之處。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何必緊張成這樣呢。

  「這很簡單嘛……」  我剛想解釋,但卻在途中舒了一口氣。

  「不告訴你。」

  「誒——……」

  「你要是知道了,我還怎麼捉弄你啊。」

  「呃……」  小絲同學對我的壞心眼感到頗為不滿地噘起了嘴。哪怕外貌有所改變,稍一接觸她就又會露出身為學妹的一面,實在有趣。但這樣一對比,跟她同齡的枝元同學就更顯青澀了。

  或許是與燈子之間的關係,令小絲同學成長得更加穩重了吧。

  雖然並不清楚枝元同學是不是也有戀人。

  「佐伯學姐又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啊?」

  「你瞧,問得這麼籠統很難回答吧,」小絲同學笑了笑,「就是說,有發生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嗎?」  她為含含糊糊的提問指明了方向。不過,這樣的問題還真是新鮮。剛剛還在談燈子將來的人生規劃,緊接著就向我提出如此無關緊要的問題真的好麼?

  「這個嘛……」  我低頭盯著褐色的液體表面,感覺好像隱約浮現出了某個學妹的笑臉。

  同時在她旁邊,還有一張海獺臉……我幹嘛還記著這種事啊。

  「交了個新朋友,一年級的。」  要說最近比較值得一提的變化,也就只有這件事了,雖然不知道算不算開心事。

  「哎——」小絲同學好奇地睜大了眼睛,「是什麼樣的人啊?女生嗎?」 「嗯,是女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走路總是很快,還有很會做菜。」  回頭想想,這幾個特徵似乎彼此之間沒什麼關係。我連忙喝了一口咖啡,掩蓋自己的語無倫次。畢竟這麼一聽,就好像在去公寓蹭了一頓午飯之前,我對她除了走得快之外就毫無印象一般。

  明明應該不僅如此,可就是想不出來。

  「走得快又會做菜……那真是能文能武啊。」

  「這評價還真是充滿善意啊。」  看她那多動症一般的模樣,應該更偏向於武力派吧。

  「佐伯學姐的朋友啊……真的是朋友而已麼?」

  「不然還能是什麼?」

  雖然明白她的言中之意,我還是如此裝蒜道。

  枝元同學明顯對我懷有好意,可至於那究竟是哪種類型的好意,我還沒有認真思考過。

  對撲面而來的情感,始終漫無邊際地讓視野遊移於表面,而並未聚精會神地凝視其內在。

  是我的大腦,在刻意地進行迴避。

  有可能是出於她極為細微的某些動作,有可能是我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端倪,也有可能是流露於心中的一些尚未理清的思緒……總之就是那種曖昧的感覺,讓我對枝元同學莫名在意。

  枝元同學是我的朋友,但跟在大學結識的其他朋友相比,存在著某種區別。

  要闡明這種區別的真相其實十分簡單,可我……

  「我還真想見見她啊。」

  「嗯,有機會介紹給你吧。」  話雖這麼說,可能讓我們三個聚在一起的,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況啊。

  到時候,我們會是怎樣的關係啊。

  太難以想像了。

  今天也為了打發閒暇的時間,準備去大學圖書館看看書和報紙。

  通過門口的刷卡機之後,緊跟著在左手邊就有一塊擺放著四組長椅的空間。我在那裡坐下,翻開了一份家裡沒有訂閱的報紙。鋪在地上的絨毯十分厚實,吸收掉了圖書館內的腳步聲,營造出一種靜謐無人的氛圍。

  附近雖然擺著一台電視,但為了配合圖書館的氣氛而將音量調得極小,幾乎不可聽聞。旁邊還擺放了一些科學類雜誌,我雖然也曾稍微翻閱過,但畢竟對科學沒什麼了解,因此很難投入進去。我似乎從小就是如此極端,對一件事要麼很感興趣,要麼就不屑一顧。

  當然也不只是對事,就連對人、名字、喜好,凡是無法吸引我的,都全然不會在我腦內停留。

  一路走到今天,我究竟遺忘了多少的相遇?  就連看報紙,眼睛也會主動去尋找感興趣的話題,真是方便得很。

  從翻過報紙的指尖上,傳來些微紙張的味道。最近,這種味道似乎有些遠離了我的生活。

  或許該去買幾本書了。

  我折好報紙放回原處,並站起身來。正要離開,途中無意之間瞄了一眼電視,畫面上是一位游泳選手正在大賽前夕接受採訪。那人似乎剛剛從泳池裡爬上來,全身濕淋淋的,皮膚被曬成小麥色,就像是搶先體驗了夏日的陽光一般。

  明明練習都是在室內,究竟是在哪裡曬成了這樣呢?  就在我一邊如此琢磨,一邊漠不關心地打算走開時,電視機里的女選手摘掉了帽子,露出了被庇護在泳帽下的及頸黑髮。

  就像是浸過水一般,散發著濡潤光澤的黑髮。

  「……………………………………」  我停下了腳步。

  『我喜歡游泳。』  被問及為何開始游泳時,女選手給出了這樣一個稀鬆平常的動機。

  但對於喜歡的事物,能夠真摯坦誠地去面對,或許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緊接著,她又補充道:

  『還有小時候,曾經在水中看到了十分美麗的事物,所以……總之,我就是非常喜歡游泳!』

  見她因不知該如何準確表達,而無奈地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採訪者也有些忍俊不禁。就這樣,簡短的採訪匆匆結束,電視上開始了下一個話題。

  而我即使在畫面切換之後,也仍有些出神地凝視著屏幕。

  ……哦。

  「…………………………哦。」  感覺像是在閱讀一份在記憶當中遺失已久後,姍姍來遲的書信。

  「你怎麼啦?」  枝元同學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跟我一起盯著電視畫面。

  「對明天的天氣,真有那麼不滿意?」

  「……你在說什麼啊。」  我對她的提問感到有些不明就裡,於是如此反問道。

  「因為看你一臉嚴肅的樣子嘛。」

  「是錯覺吧。」

  「可現在也……不,那就算了。比起這個嘛,沙彌香學姐,你好呀。」  這位快步如風的學妹搶在我之前踏出了一步,然後把頭探過來向我問了聲好。她

  的音量與嫻靜的館內有些不太相宜,讓我有些猶豫是否該提醒她一下。

  「你好。」

  「沙彌香學姐,要不要去游泳池?」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因為你剛才一直盯著泳池選手嘛。」  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我的?還有,泳池選手這個稱謂好像不太對吧。

  「枝元同學,你不是不愛看書麼?」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圖書館呢?

  「叫我陽就行啦。」

  「……枝元。」

  「被直呼姓氏感覺壓力好大耶……」  枝元同學稍微縮了縮脖子,但馬上又伸了回來。

  「因為你說過會來圖書館看報紙嘛。」  之前在公寓說的話,看來她聽得還蠻仔細。

  「所以我就時不時過來看看,今天正巧碰上了,就是這麼回事哦。」  枝元同學說罷,邁出了腳步。搞不好她其實天天都會過來查哨,畢竟最近,明明事先都沒有聯繫過,卻經常能見到這位學妹。這就已經不再是巧合,而是蹊蹺了。

  但我還是沒有繼續追究,默默地與她並肩而行。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我也覺得無論刻意安排還是命運指引,相遇終究是相遇。

  「不過,現在確實是適合游泳的季節。」  剛踏出圖書館,這句話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也不能怪我,外面確實太熱了。

  植被豐富的校園當中,四面八方都

  傳來不絕於耳的蟬鳴。

  陽光如同刀子一般直射而來。

  時值七月中旬,蒸騰的盛夏籠罩著整個人間。

  「對嘛對嘛,那咱們就走吧,小沙!」

  「不許叫我小沙。」  我和顏悅色地制止了這位踩著鼻子上臉的小學妹。

  小沙……麼。

  我趁她不注意,微微地笑了笑。

  「說得這麼突然,我可什麼都沒準備,還是下次吧。」  我又不是隨時都把泳具帶在身上的小學生。

  不過,說到游泳池,高中時也跟學生會的成員們一起去過一次……當時的泳衣……應該還能穿?不對,等等……我一邊走,一邊在腦內進行著如此的思想鬥爭。  然後,在決定暫且保留這個問題的同時,酷熱也帶著迷失感一起殺了回來。走出門時完全是聽天由命般地選擇了朝左拐,到頭來我們究竟是要去哪兒呢?

  就這麼遠離了圖書館,直到快經過生協時我才開始擔心如此走到哪算哪究竟有沒有問題。

  下一堂課……對啊,我得去下一間教室才行。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件事,並看了看枝元同學。「下次麼……啊,對了,要不要再來吃個飯啊?」

  話題變得可真夠快的。枝元同學似乎也發現我們的行動實在太漫無目的,於是就提供了一個坐標。

  「是麼……可是,好像兩天之前就已經去過一次了吧。」  累積下來,已經去枝元同學那裡吃過大概有三次了。畢竟她手藝不錯,住得也離

  大學很近,加上她本人的熱情邀約,還有……總之每次,我都會像這樣尋找各種理由。

  為了忽視掉某個我不願承認的因素。

  「那今天也沒問題嘍!」

  「很遺憾,我今天已經吃過了。」

  「哎呀呀。」  她表現得像是個突然被放掉氣的皮球。

  「下次再去吧。」

  「啊哈哈,沙彌香學姐就像大人一樣。」

  「大人?」

  「因為總是說下次。」

  這是在抱怨我總是開空頭支票麼。她那開開心心的口吻,讓人對她的情緒有些難以捉摸。

  不過,大人就是這樣的嗎。

  我的父母從不會許下不負責任的承諾,所以我對大人也並不抱有如此的印象。

  硬要說的話,我的「下次」大概是一種狡黠吧。

  「有那麼多的下次,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反諷麼?」

  「有一半是吧,但也有一半是真心話……」  說到一半,枝元同學將視線投向了道路的對面。在隔著一條校內小徑的另一邊,有一群正一邊說說笑笑一邊前往相反方向的女生。枝元同學正將視線投向其中一人,而對方似乎也對此有所察覺。於是枝元同學立刻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容,相對的,對面的女孩子則是緊張地縮起了肩。

  那個女生先是看了看枝元同學,然後又看了看身邊的我。

  「嗨。」

  枝元同學爽朗地舉起手打了個招呼,見狀對方則是用一個像是在點頭致意的動作錯開了視線,面對前方,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對身邊那些眼神中充滿好奇的同行者們解釋著什麼。

  這一系列動作,看上去並不像是見到了朋友或熟人時該有的反應。

  「她怎麼了嘛。」

  看對方漸漸走遠,枝元同學顯得有些不解地笑了笑,然後收起了手,一臉若無其事地把頭轉了回來。我特意打量了一下她的臉,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失落的情緒。

  和平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枝元同學一樣,開朗又活潑。

  剛才那次別有深意的擦肩而過,以及她那與情形不甚相符的態度,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對枝元同學,並沒有漠視到對此毫不介意的程度。

  但是,這潭水似乎不淺。隱隱覺得一旦主動對枝元同學踏出了這一步,我就會深陷其中。

  究竟該問,還是不該問?我一邊走,一邊為此煩惱了一番。

  「是熟人嗎?」

  「不是。」  她先是搖頭否認,可過了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不,算是吧,熟人。」

  在如此改口之後,她仍顯得有些言不由衷,並接著說:

  「是朋友。」  又升了一級。然後的一段時間裡,響起的就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至少曾經是吧。」  最後,她如此補充道。看來她們兩人的關係如今已經支離破碎,難以一語道盡。

  「我看對方似乎已經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不過也是,畢竟都好長時間沒說過話了。」

  枝元同學執意要把事情渲染得沒什麼了不起,可就結果來看,跟平時張牙舞爪地對我發起邀約相比,這反而對我更有吸引力。有說法是談感情要軟硬兼施,冷暖兼顧……如今的情況,可能就是這樣?  看來,一旦被刺激到求知與探索的欲望,我就有些無力抵抗。

  仔細想想,或許正是因為與枝元同學初遇時的狀況尚且存有謎團,才有了我們的如今。

  我還有下一堂課要上,而我已經大幅偏離了前往那裡的路。

  「……………………………………」  腳步完全停不下來,像是在提醒我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後背浮現出薄薄一層與盛夏的燥熱無緣的汗水,帶給人一種近似於寒顫的感覺。

  要知道,我可是連課外興趣班也從未缺席過呀。

  緊張得連指尖都開始有些發麻。

  我停下腳步,轉向了另一個方位。

  「咦?是想起什麼事了嗎?」

  枝元同學停在了原地,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跟上來。

  「跟我來。」  遮天蔽日的蟬鳴隨著我頭部的轉動,從各個方向傳入耳中。枝元同學先是稍稍愣了一會兒,然後便笑容滿滿地說著「好哇好哇好哇」,並立刻跑回了我身邊。

  「下一堂課呢?」

  「不用上了。」  我將它從行程當中抹除了。明明只是在翹課,卻顯得像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粘稠的暑氣又讓我回想起當初,提出不想再去上游泳課的那一天。

  只不過當時的我只是個不光彩的逃兵,跟現在的心境截然相反。

  那段長年以來始終曖昧不明的記憶,之所以變得如此輪廓清晰,也是因為方才體會到的那小小的衝擊嗎。

  「不用上了……?誒~這樣我覺得好過意不去啊……真的沒問題嗎?」

  「翹掉一次也無所謂啦。」  我那群去得少翹得多的朋友,不是也都掃清障礙輕鬆升入大二了嗎。

  過去總是緊繃著神經不允許任何失敗,可到頭來儘管一敗再敗,如今的我也依然活著,依然笑著。

  所以不要緊,繼續走下去吧。

  緊接著我前往了講堂後院,那個圍繞在樹木之中,顯得鬱鬱蔥蔥的吸菸處。

  也就是我與枝元同學最初相遇的地方。

  我先後看了看擺放在建築物陰影之下的長椅,以及枝元同學。

  「這可真令人懷念呀。」  枝元同學打趣地說著,然後站在了她當時所在的位置,還給我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問,是這樣嗎?  然後,還伸手擦了擦並未掛著淚珠的眼角。

  「當時哭是因為剛才見到的女生嗎?」  我問是不是那個女生惹哭了她,結果令枝元同學驚得睜大了眼睛。

  「沙彌香學姐,你會讀心術嗎?」  想起不久前小絲同學也以差不多的表情對我表示過懷疑,不禁笑了起來。

  「這麼明顯,誰都看得出來吧。」  說罷我坐在長椅上,靠著靠背,長出了一口氣,以緩解體內的燥熱。

  隔著衣服傳來堅硬的觸感,同時嗅到一陣淡淡的木香,令我想起了在學生會室發生過的事。

  我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間,請她過來。於是枝元同學就將背包抱在胸前,坐在了旁邊。

  「學姐當初把這個地方讓給我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也不對,應該是非常難為情吧。」

  枝元同學一邊說一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微笑,似乎是在回憶那時的場景。

  「剩下我一個人之後,原本滿腦子都在後悔讓人看到我哭的樣子,可緊接著就開始想,那是為什麼呢?哭明明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我想起了在教室與枝元同學重逢時的情景。她當時雖然鼻尖紅紅的,但確實已經不再哭了。

  「想明白了嗎?」  因為感興趣

  ,於是追問了下去。而枝元同學立刻予以了解答:

  「大概是,不想把自己懦弱的一面展現給別人吧。」

  「懦弱……」  我反芻了一下她所選擇的詞語。

  「因為感覺太懦弱,就會被人討厭。」  她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失落,臉上的笑容也蒙著一層陰影。

  起初我覺得她說的對。懦弱,就意味著總是哭哭啼啼,意味著不依靠他人就無法生存下去。

  我大概確實比較反感這樣的生存方式。

  但是,人在開心的時候也一樣會哭,無關於是否堅強或懦弱。

  所以我不知道,哭是不是就意味著暴露出懦弱的一面。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相對無言。而即使這時,靜謐也並未造訪這塊空間,因為蟬鳴聲依舊十分吵鬧。

  蟬為了生存,不得不鳴叫。

  用比任何人都強的聲音。

  緊接著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枝元同學。

  「真有點熱啊。」

  「只是有點而已麼?」  吸收了大量陽光的頭髮告訴我,應該說相當熱才對。就好像即使坐在陰涼處,陽光依舊會逐漸滲透進來。

  「我只是看氣氛選擇了來這裡,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了,這裡挺好的。」  枝元同學放緩眼角,表現著內心的喜悅。

  「因為可以二人獨處嘛。」屋頂與牆壁都距離比較遠,又是在藍天之下,僅是如此就令世界顯得格外寬敞

  了,再加上周圍只有我跟枝元同學兩個人。蟬鳴形成的屏障阻隔了腳步聲,消弭了我們的氣息。

  好吧,確實是二人獨處。

  在這隻剩下我與她的空間中,枝元同學卻格外罕見地客氣了起來。

  「可以講講我的事麼?」

  「我就是為了聽這個,才來這裡的啊。」  在課堂上,是無法得到答案的。

  她聽了,用背包擋住了自己的嘴。

  「應該已經被你猜到十有七八了吧。」  說罷她有些全身僵硬,懷裡的背包被她抱得更緊了。

  「第一次見到沙彌香學姐的那天,那個女生跟我分手了。」  頓時,感覺像是手指肚碰到了一根緊緊繃起來的弦。

  不知該讓心騰空飛起,還是穩穩留在原地。  短短一瞬間,皮膚與聲音就都失去了溫度。

  「是這樣啊。」  回答變得十分簡短。有太多理由,令我不得不提高戒心。

  「她說升入大學後,兩個女生在一起未免太顯眼了……記得就是類似這樣的理由。」

  說著,她稍稍垂下了眼帘。

  真是個討厭的理由啊——我在心中跟枝元同學站到了同一陣線。聽到這種話的時候,大腦一定變得一片空白吧。也分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悵然若失,只覺得整個世界似乎有一半以上的聲音都無法傳入耳中。

  對此,我可以說是感同身受。

  「當時明明還傷心得直哭,現在卻已經一點都不在意了,只是覺得鬧到連普通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實在是有點遺憾啊。」  她的語氣當中毫無悲壯感,就像是心態淡然地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不過想跟人在分手後立刻變回正常的朋友關係也確實會覺得怪怪的,要想心中毫無芥蒂,恐怕不太可能。

  換做是我,可不會這麼想。

  就像我無法原諒學姐,從那以後就與她斷絕了往來一樣,彼此的關係一經變質,想要修復又談何容易。人與人的關係就像是積石成塔,在種種偶然的機緣之下,才塑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形態。所以一旦崩塌,想要靠自己的雙手再現其原貌,幾乎就是痴人說夢。

  人生中經歷的一切,都無法重來。所以我與我最好的朋友,自相識起便是最好的朋友,至今仍保持著那份友誼。

  兩人的關係,不會因任何事而動搖。

  無論再怎麼祈願與渴求,都未能發生絲毫變化。

  「總之,就是這麼單純的一件事。」

  「怎麼可能如此單純呢?」

  「過去不是,但現在就是這麼單純。」  說著,枝元同學看了看我,別有深意地笑了笑。這讓我覺得她那稚嫩的面龐,流露著等同於我的成熟。

  「其實,我喜歡女生。」

  「……是嗎。」  自己的聲音如同混凝土的表面,隨時有可能迸出裂紋。

  「所以……」

  說到這裡,枝元同學的話語戛然而止。所以什麼?現在的情況,我也沒辦法如此追問下去。

  就像兩個人的聲音都化作了一片空白,無法繼續傳送到對方的耳朵里。

  「但是能在那種場面下遇到沙彌香學姐,感覺……好厲害啊。」

  「厲害?」  她這話就像是在紛繁多樣的言語全部蒸發後,唯一殘留下來的平鋪直敘,讓我不由得發出了疑問。

  於是,枝元同學有些難為情地錯開了視線。

  「就好像感覺到了某種聯繫一樣……唔……戲劇性?」  枝元同學翹起了眉頭,有些犯愁地仰望著天空。

  「說是命運似乎有點誇張,但又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形容方式。」

  「……有緣?」

  「對對,有緣!天遇奇緣!」  我想提醒她應該是奇遇天緣,但想到現在談的是正經事,又不是在上語文課,是不是不太合適呢。總之,思維總是企圖逃離這個話題。

  「當時啊……隔著淚水出現在對面的沙彌香學姐,真是美極了。」  說罷,枝元同學雙手扶著長椅表面,伸直了雙腿,只留下被抱得有些變了形的背包,擱在她的膝頭,看著有點像耷拉著腦袋的貓咪。

  「美極了啊……」

  「別重複兩次嘛,太難為情了。」  於是枝元同學笑了笑,就像是在等著我的這種反應一樣。

  「溢美之詞無論說多少次,聽多少次都沒關係嘛。」這樣的思考方式,確實很符合枝元同學的性格。而能夠做出如此的判斷,也說明我對枝元同學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或者說,已經將自己視為對她有所了解的人。也正是因此,我才來到了這裡。

  為了聽她親自,說說有關自己的事。

  那麼,接下來呢?  已經邁了一半的第一步,該讓它落足於何處?  該做決定了。

  無論接下來是怎樣的情況,都要做好準備去面對了。

  在這炙熱燥人的夏日裡。

  「沙彌香學姐。」

  趁我還在煩惱,枝元同學搶先做出了反應。她這人,行動起來可真是毫不猶豫啊。

  「嗯?」

  「你頭髮好長呀。」  說著,她將目光投向了我身後。

  「是啊……」  自從高中畢業,雖然有勤加打理,但從未剪短過。

  就算沒人會說什麼,也難免會醞釀出一種因為失戀才剪頭髮的感覺。

  而我不願意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於是就乾脆一直留著,直到變成現在的樣子。

  她說,這頭髮很長。

  然後呢?我問。

  「好喜歡啊。」  枝元同學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聲音和動作都顯得很輕盈。

  只見她快步拉開了與我之間的距離,然後轉過頭來,笑著朝我揮了揮手。

  儘管已經與她分別過很多次,但枝元同學率先離開的情況,倒也實屬罕見。

  「那真是……多謝了。」

  我目送她離去,並在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才撫摸著掛在脖子上的髮絲,輕聲回答道。

  殘留在我心中,未能割捨的過去。

  但是,她卻說她喜歡。

  喜歡。

  淡然的字眼,似乎令蟬鳴都為之遠去。

  聽著就像是被告白一樣,令我感覺有些茫然。

  只是「像是」而已吧。

  大概。

  『貓還好嗎?』

  『挺好的』

  『兩隻都挺好』

  『只是畢竟老了,都顯得老實多了』

  『老實……』

  『那會不會允許我抱了呢?』

  『別看它們那樣,逃起來可快著呢』

  『那也好啊,說明還很精神』

  『嗯』

  『好想再去見見它們啊』

  『可以啊』

  『也想見見沙彌香』

  『如果見到了』

  『我一定會有很多話要對你講』

  『

  我也……』

  『嗯』

  『見個面或許也好』

  『那就到時候見嘍』

  『嗯,到時候見』

  7 月 29 日,清晨,盛夏的熱浪還是一如往常。

  與昨天相比別無二致,到了明天早晨恐怕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並且,是我年滿 20 歲的日子。

  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發現已經收到了祝福的簡訊,來自翠璃和愛果。一看時間,正是太陽升起的那個時間段,看來她們起得真是夠早。翠璃和愛果目前是同居室友,看她們行動如此同步,大概是其中一人特意把對方叫醒,一起發了簡訊。翠璃在簡訊中輸入了兩次生日快樂,應該是剛剛起床還在犯迷糊吧。

  無論如何,很令人開心。

  枝元同學沒有任何反應。當然了,畢竟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日,反過來也是一樣。對於彼此,我們還只能算是知之甚少,充其量只多了前幾天那一件事而已。不過,那件事的分量倒是不小。

  就那麼輕易地說出來,真的不要緊麼。

  如果因為對方是我,才說得如此乾脆,那又是為什麼?

  「……………………………………」  或許,枝元同學對我擁有著正確的認識。

  就像我注意到小絲同學曾在燈子家裡過夜那樣。

  莫非在我的身上,也存在某種只有特定的人能夠注意到的特徵嗎。

  我端坐不動,腦中想著枝元同學。

  連自己都能意識到,最近花在這上面的時間有所增加。

  感覺像是在助跑一樣,看著某種令人感懷的事物從遠方逐漸接近。

  抱著一邊的膝蓋,在椅子上微微搖晃著身體,抬頭面對天花板,就像凝視著目不可及的星辰。只要這樣乖乖地一動不動,想必就又能平靜安逸又毫無波瀾地度過一整天了。

  在為此感到可貴的同時,又眯縫起眼睛,像是在努力看清蕩漾在遠處的波浪。

  有點想看看若是告訴她,她會作何反應。

  感覺像是在強討祝福一樣,會不會招來反感呢。但比起過後才說,我確實更想現在就告訴她。既然是枝元同學,應該會感到高興吧——對此,我懷有著一絲小小的確信。

  同時也有一小部分自己,真的希望能夠讓她開心。

  而之所以在擺弄手機的同時半閉著雙眼,或許可以算是在掩蓋內心的羞赧吧。

  『我 20 歲了。』  發送後,稍稍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顯示已讀,就放下了手機。

  大概 30 分鐘後收到了回復,大概她剛剛睡醒吧。

  『生日?』

  『今天嗎?』

  『嗯』

  『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啊……』

  『欺負你?』

  『當天才告訴我,豈不是什麼都沒辦法送你了嗎!』

  『至少也該提前三天』

  『或者,哪怕昨天也行啊』

  『送什麼啊』

  『不要緊的』

  『對不起,應該先祝福你才對』

  『學姐生日快樂!』

  『謝謝』

  『雖然這麼說沒什麼新意』

  『但有這句祝福就足夠了』

  『只是主動跑來說這個,好像挺厚臉皮的』

  『才沒有呢』

  『話是這麼說啦』

  『但送禮這件事,其實對送的一方更重要啦』

  『畢竟是個可以好好表現的機會嘛』

  『再說比起什麼都沒有,還是收到點什麼更開心,不是嗎?』

  『這個嘛,確實啦』

  『對吧!』

  『……有什麼想要的嗎?』

  『倒也沒什麼……』

  『本來就只是想要一句祝福罷了』

  『枝元同學的祝福』

  『……枝元同學?』

  『怎麼沒反應』

  『回籠覺?』

  『沒有沒有沒有』

  『我很清醒啦!』

  『也就是說,我真不是在做夢啊……』

  『這是在說什麼?』

  『在偷著樂唄』

  『不說這個了』

  『沙彌香學姐從今天起就 20 歲了啊』

  『是啊』

  『那就能喝酒了』

  『嗯』

  『也能吸菸了』

  『也能使勁打小鋼珠了』

  『這些我一個都不想嘗試』

  『枝元同學對成年人的印象』

  『真夠孩子氣的』

  『叫我陽啦』

  『沙彌香學姐沒喝過酒嗎?』

  『當然沒喝過了』

  『太乖了吧』

  『枝元同學喝過?』

  『枝元同學沒喝過』

  『也是好學生嘛』

  『是這樣啊』

  『那要不要喝點酒?』

  『?』

  『為了紀念 20 歲成年,稍微嘗嘗如何?』

  『啊,酒就由我來買吧,就算是給生日助興了』

  『酒麼……』

  『可是枝元同學還不能喝酒啊』

  『不過,倒是也有重考過一年大學的可能性』

  『才沒有呢』

  『我看,我乾脆就喝可樂好了』

  『為什麼是可樂?』

  『因為剛剛想起,自從搬了家就沒喝過了』

  『我其實很喜歡碳酸飲料來著』

  『是麼……我懂了』

  『但是,要喝酒麼』

  『從沒想像過,也沒有心理準備』

  『來我的房間喝如何?』

  『枝元同學的公寓?』

  『叫陽啦』

  『因為我不知道大早上可以去哪裡喝酒嘛』

  『這個麼,我也不知道』

  『家庭餐廳應該可以?』

  『原來如此……』

  『要什麼酒?啤酒?』

  『沒看懂你那個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就任你選吧』

  『OK』

  『那就回頭見吧』

  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還真是沒想到。沒想到嗎?……嗯,當然沒想到。

  想歸想,我還是開始做出門的準備。原本今天並沒打算外出,這突如其來的安排搞得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一邊在屋子裡忙來忙去,一邊望了一眼窗外,發現陽光如想像般燦爛耀眼,讓人聯想起枝元同學。大概,這也是她的秉性所致吧。

  不過,酒麼……我拿起月票,陷入了深思。

  不會有事吧,萬一喝多了出洋相該怎麼辦呢。說到底連能不能喝那麼多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數。在屋裡忙著準備的同時,心中甚至萌生出了某種緊張感。

  以及,些許的昂揚感。

  與除家人之外的某個人一起慶祝生日,這一事實,令我有些興奮。

  做好了準備,打算在出門前跟家裡人報告一下去向,於是到起居室看了一眼,發現祖母正坐在屋裡。跟陳舊的椅子一樣,祖母和兩隻貓都已呈現老態,但也毫無疑問仍舊健在,置身於家庭的情景當中。

  這時祖母也發現了我。

  「我稍微出去一下。」

  「哦,今天學校放假嗎?」  她的言語、態度、氛圍都與過去完全相同,就像是在問我今天有沒有課外班要上一樣。對祖母來說,或許我還跟小學生沒什麼區別。

  「嗯,是放假沒錯……我是去見一個朋友。」

  「挺少見啊。」  說著祖母低頭看了一眼慵懶地躺在懷中的貓,像是在尋求它的贊同。

  「少見……嗯,是啊。」  或許是吧,畢竟周六周日不需要處理學生會的工作。  然後在離開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對祖母問道:

  「酒好喝嗎?」  祖母稍稍睜大了原本眯縫著的眼睛,躺在膝頭的貓也邊搖尾巴邊看著我。

  「去吧,玩得開心點。」  祖母的話聽著既像是一種含蓄的回答,也像是完全答非所問。之後她便移開了視線,如同在凝望遠方。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應,稍稍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嗯」了一聲,並點了點頭。

  「坦率一點,才

  是最好的。」

  於是,有時顯得不夠坦率的祖母一邊這樣說,一邊笑出了滿臉的皺紋。

  「光是買酒的話,即使未成年應該也 OK 吧?」

  「應該……是不犯法的吧。」  沒什麼自信,雖然我的學部也算是法學系裡的。

  「不過嘛,買是已經買來了。」  說著枝元同學拎起丟在廚台上的購物袋並聳了聳肩。

  「我還擔心會挨罵,所以特意用超市的自助系統結的帳呢。」  看著枝元同學從口袋裡一個接一個地把啤酒擺出來,我不禁噗嗤地笑了。

  「怎、怎麼啦,不可以嗎?」  於是枝元同學有些著急,似乎是對我的笑聲有所誤解。我連忙搖搖頭,跟她說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覺得,像是在跟枝元同學一起玩假扮大人的遊戲一樣。」  不知為何有種來公園玩耍的感覺,實在蠻好笑的。

  聽了這話,枝元同學也露出了笑容,仔細一看,她臉上還掛著剛剛浮現的汗珠。

  「叫陽就好啦。」

  「……枝元同學。」  稍稍考慮了一下,但還是只能作出如此壞心眼的回應。

  「你買這麼多,我肯定喝不完。」  看到將近十罐啤酒像保齡球瓶一樣被擺在廚台上,我有些無語。要是剩下了,該

  由誰來負責喝光呢?但是,枝元同學還是邊說「沒事沒事」邊抱起一堆啤酒朝屋裡走。

  我拿著剩下的罐子歪著頭心想,這東西難道不需要冰過之後再喝麼?  投身其中之後才發現,即使是稀鬆平常的生活當中,也充滿了未知的事物。

  枝元同學將我招呼到屋裡,然後問道:

  「成年的感想如何?」

  「沒什麼……感覺跟普通的生日沒區別。」  只不過,像這樣跟朋友一起慶祝,倒是挺難得的。

  「枝元同學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三月,還真挺危險的。」剛說完,還沒坐穩的枝元同學立刻嚷嚷著「忘了忘了」又跑回了廚台前。看著她啪嗒啪嗒地躥來躥去,不禁感嘆她的動作實在是太輕盈了,同樣很年輕,我可是完全學不來。就像是每個人都曾在孩提時代擁有過,卻隨著身高的增長自然而然失去的某些東西,只有枝元同學還留在身上。

  我正想著,只見枝元同學握著兩個玻璃杯回到了房間裡。

  「挺危險?」

  「假如再晚生一個月,就會又低一個學年,那樣就更沒機會認識沙彌香學姐了。」  她一邊把杯子擺在我面前,一邊說得像是遇到了多麼大的幸運。

  「不過當然,這種『假如』並不存在。」  她立刻否定了這種假設。可能入學後立刻遭遇的分手,也包含在這句話當中吧。

  「沒有人能看到未知的選項,所以一切都是命運,都是必然。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吧。」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呢。

  如果某時某刻,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

  在我的笑容旁邊,能夠有她的笑容相伴——  這樣的情景,或許也不會只是夢想。

  只不過時至今日,我已經不再將如今的自己視為錯誤。

  但是,三月……看來,這就是她名字的來歷。

  陽光雖然依舊強烈,室溫卻低得有些過度。枝元同學拿起一罐啤酒並打開,然後倒入我的玻璃杯中。其實倒酒的方法也大有講究,但具體如何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也並未提出什麼意見。

  我常用的那個底部藏著彩虹的玻璃杯,漸漸被盛滿了金黃色的液體。

  「話說比起啤酒,還是紅酒跟沙彌香學姐顯得更搭配。」

  「你對我是什麼印象啊。」

  「就,單手拿著玻璃杯,這樣微微晃動著……」  枝元同學動用肢體語言,扮演著身穿浴袍,手持高腳杯的我。在我看來,那副模樣絕無一絲一毫與我相像。

  「別鬧了行嗎。」  我這輩子從沒穿過浴袍,這年頭,哪有機會穿那東西啊。

  「開玩笑啦。啊,對了,既然見了面那就再說一次吧——生日快樂。」  將可樂倒入自己杯中後,枝元同學端坐著對我說。

  「謝謝。」  將生日的事告訴枝元同學的結果是,在她的公寓裡辦起了酒宴。對此我的感想跟來之前相同——真是沒想到啊。

  用枝元同學的話來說,這也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既然一切都是必然,那我也就根本不存在選擇的餘地。

  明明此時此刻,要不要喝下玻璃杯中的液體,都理應是我的自由。

  但如果不喝的話,那我今天來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呢。都接受了枝元同學的提議,讓她買了酒……雖然沒讓她買這麼多,但畢竟,她是真心在為我慶祝。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夠拒絕這番好意呢。

  原來如此,看來在如此狀況下,我面前確實不存在「不喝」這樣的選項。

  或許冥冥當中,早已註定了未來要走的路。

  我們說了聲「乾杯」並輕輕碰了碰杯。枝元同學的勁頭太猛,讓我嚇了一跳。

  根本就不輕。

  將玻璃杯送到嘴邊,迎面而來的酒精味有些刺鼻。

  手持酒杯的樣子,讓自己覺得有些不自在。  但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將酒送入了口中。

  那強烈鮮明的味道讓我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年滿 20 歲這一好苦。

  「……………………………………」  隨著被強行打斷的思緒,我收回了酒杯。  然後艱難地,將口中的液體,咽了進去。

  「好苦。」

  也許在說出口前,神情就已經有所表現了吧,枝元同學也早已露出了有些僵硬的表情。

  「那麼苦?」

  「遠超預期。」  看到成年人們都喝得那麼習以為常,我還以為應該挺清淡的。  苦味清晰地殘留在喉嚨里,並漸漸地重返口腔,布滿了舌面。

  說實話,太難喝了。

  「頭一次在你家嘗到這麼不合口味的東西。」

  杯中還殘留著一半的啤酒,光是看一眼就讓我覺得苦不堪言,心中早早地打起了退堂鼓。

  我將玻璃杯從眼前挪開,發現枝元同學正瞠目結舌地望著這邊。

  「怎麼了?」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的臉頰開始微微泛紅。

  「沒什麼啦,就是覺得……不愧是成年人啊。」  說罷,枝元同學還悠然自得地點了點頭。 「可明明很苦啊?」

  「我不是指那個啦……不過,就算是這樣吧。」  枝元同學嘿嘿笑著矇混過去,然後將可樂送到了嘴邊。

  與我不同的是,杯中的液體眼看著越來越少。

  「可樂真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要不換一下?」

  「那怎麼行呢……」  從出生月份來看,她距離二十歲豈止一步之遙,簡直差得太遠了。假如,我是說假如,要為枝元同學慶祝生日與成年,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會不會到時候,我也能夠接受這種酒的味道了呢?

  「正如我剛才說的,這麼多酒實在是喝不完……剩下的該怎麼辦呢?」  說著,我咚咚咚地逐一敲打著桌上的罐子。至於枝元同學,倒是看上去對這些殘貨的處理沒那麼擔心。

  「今後沙彌香學姐每來一次,就開一罐如何?」

  「可我幾乎都是在大學午休時才來啊……」  每次午休都喝一罐啤酒,下午一身酒氣地去上課的話,不知朋友會怎麼想。再說喝了酒之後,我恐怕也沒辦法專心聽課了。

  「不行的話那就我喝唄。」

  「別瞎說,你個未成年的。」

  「就當做是有點苦的可樂,就沒問題啦。」  說著她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而我則有些出神地望著她裸露在外的牙齒。可一旦想要仔細凝視,卻又會很不舒服,怎麼回事嘛。

  先別管這個了。

  話說,這話聽起來可能像是在自誇,但我上的可以算是水準很高的大學。

  若不是受了命運之神的極大眷顧,靠馬馬虎虎的學習態度想要考進校門,可謂難於登天。

  「嗯。」

  「怎麼啦?」  見我歪著酒杯點了點頭,枝元同學好奇地把臉湊了過來。

  「沒想到,枝元同學的學習成績也挺不錯的。」

  「咦,這是在直白且不留情面地損我?」  枝元同學一臉狐疑地眯起了眼睛。好吧,這話說得可能確

  實有點欠考慮。

  「我沒有惡意啦。」

  「那難道會是好意?」

  「說你學習能力強,難道不算誇獎嗎?」

  「可是,聽起來完全不像啊。」  說是這麼說,枝元同學卻也是一臉開心的樣子,看來她也有所自覺。

  「也許是我的偏見吧,可看你不像是喜歡學習的人。」

  「確實不喜歡。」  她乾脆利落地承認了。 「沙彌香學姐喜歡嗎?」

  「獲得新知識是令人愉悅的事。」  就像是戴上了一副度數相符的眼鏡一樣,原本模糊的事物都變得無比清晰。

  「沙彌香學姐說的話,總是顯得頭腦很好。」

  「你是想說我自命不凡?」

  「不是諷刺啦,我是真的對你這一點很……唔,嗯。」  說到這裡她有些閃爍其詞,而我感到其中暗含著不好的氣氛,便只好苦笑一下。  確實,我身上存在著自命不凡的一面。因為一直以來,都在努力響應周圍的期待嘛。

  但其實,我腦子裡也有許多莫名又無謂的想法。

  比如枝元同學明明流了這麼多汗,卻沒什麼味道啊……之類的。

  「我呀……」  說到這裡,杯里的可樂已經被她喝光了,真是羨慕。

  「因為邀我來同一所大學的女生成績非常好,我才用功學習的。」

  「……跟你分手的那個女生?」  枝元同學笑了笑沒有回答,像是在說,那還用問嗎。

  「但是我的努力也沒白費,因為遇到了沙彌香學姐。」  說著,短短的馬尾也隨著笑聲跳動了兩下。至於我,則是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與她的相遇確實也為我帶來了不少的歡樂,可要將這種情緒表露在外,又不知是否合適。不過,想要隱瞞,也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之一啊。只是這種想法,似乎與枝元同學無緣。

  只見枝元同學伸手抓住啤酒罐,挪到了自己身邊。

  「既然沙彌香學姐不喜歡喝,那就歸我嘍。」

  「喂,慢著。」  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舉起了啤酒,咕嘟咕嘟地灌進了嘴裡。過了很久,她才把罐子從嘴邊移開,還一派輕鬆的樣子。

  「嗯,確實苦。」感想與我相同,但她卻淡然處之,看來精神完全沒有被苦味摧垮。

  「你似乎很熟稔?」

  「其實過去做菜時曾喝過一點料酒。」  說著,學妹躲開了視線。我瞄了一眼被她放回桌上的啤酒,稍稍思忖了一下,然後露出了微笑。

  這學妹倒是比我想像的還要經驗豐富。

  「真是個壞孩子。」

  「而學姐是個好孩子,這不就取得平衡了嘛。」

  「才沒有呢,又不是天平。」  人際關係這東西應該……本想找個更合適的比喻,但卻想不出來。總之肯定不是天平,畢竟,正確與否不能用是否對等來衡量。哪怕是毫無關係的兩個陌生人,也同樣能達到對等的關係。可即使能證明她的答案錯誤,我自己也還是想不出正確的解答,著實讓人有些心煩。

  越是陷入深思,也就越顧不上說話。而在我緊繃雙唇的時候,枝元同學一邊自顧自地喝著,一邊時而看著我,時而看著窗外。長期的沉默使全身都有些百無聊賴,明知很苦,還是不自覺地一點點喝著啤酒。每一次液體通過喉嚨,我都會因自己在無所事事中做出的蠢事而後悔。可再怎麼勸自己算了,不要喝了,一旦沉浸于思慮之中,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將玻璃杯送到嘴邊。

  不知不覺間,就又開了一罐。

  枝元同學也開了第二罐並倒進了杯子裡,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是可樂。

  「我說……沙彌香學姐。」

  「嗯?哦,怎麼了?」  聽到聲音後,不知怎的有些反應遲鈍,就像是距離很遠一般。

  枝元同學用杯子擋著嘴,用試探性的眼神看著我。  就像是躲在草叢裡,只把臉露在外面的小狗一樣。

  「我借著醉意,問你個問題好嗎?」

  「你醉了嗎?」  她擺了擺手表示自己神志完全正常。嗯?但仔細一看,擺手的方向怎麼是歪的?  可她對這點矛盾毫不在意,用筆直的目光凝視著我。

  然後,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沙彌香學姐,你有女朋友嗎?」  無聲的吶喊,靜靜地湧上了喉頭。

  與曾經的問題相似,但與「有沒有戀人」相比,更顯入木三分。

  將蒙在眼前的那一縷雲霧狀的薄紗,瞬間一掃而空。空調運轉的噪音,到了這時候才聽起來格外清晰。

  這問題實在令人難以應付。想要搪塞過去倒是簡單,我已經有了三種腹案,只是都並不一定能夠圓滿解決問題,更何況——  我早就預感到,有一天會迎來這種局面。  明明如此,卻仍接受了與枝元陽的相遇。

  所以我不再避重就輕,決心坦然面對。

  「這種事,是看得出來的嗎?」

  「算直覺吧。」  枝元同學恬淡一笑。

  「就像是看著遠處的鳥兒,能分辨出品種一樣。」

  「那不是直覺,是貨真價實的知識。」

  知識,曾是我應對一切的憑據。以為只要知道得足夠多,就能夠對任何事泰然處之。

  即使後來通過經驗,得知這只是幻想,我仍然十分清楚知識的重要性。

  而這次酒宴上的談話,脫離了知識與經驗。

  「可能跟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有幾分相似吧。」

  「會嗎?」  可我就算看著枝元同學,也只是隱隱約約地有所察覺,並且只將它視為一種預感罷了。大概,她所指的正是這種感覺吧,雖然難以用語言來完整表述……但只要懷著善意去進行觀察和解讀,或許那種感情就會呈現出與眾不同的形態吧。

  而那微乎其微的差異,也正如枝元同學所謂的照鏡子一樣,帶來某種啟示。

  「所以呢?有女朋友嗎?」  枝元同學再次追問。至於其目的,則更是淺顯易懂。

  只是,還沒有明確表示出來。

  「現在沒有。」

  「現在沒有,就是說曾經有過?」  正常來講,這種問題沒有必要一一予以解答。

  放在平時,我肯定會搪塞過去。可現在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思緒漏洞百出。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吧?我邊想邊瞥了一眼捧在手中的玻璃杯。明明並沒喝多少,卻感覺雙眼接收的信息在傳入大腦後,都有些飄忽不定。

  「曾經……嗯,有過,只有那麼一次。」  還有高中時,經歷過為期三年的單相思。那段感情,如同一條未能與任何人相系的優美直線。

  而這條在與她失之交臂之後,仍在筆直延展的絲線,如今即將迎來重疊。用力過猛的空調,讓我有種突然被拋棄在寒夜中的錯覺。

  「她是個怎樣的人?」

  「……她呀……」

  由於她問的是女朋友,而並非我喜歡的人,所以我的思緒也緊隨著飄往更遙遠的過去。

  跨越高中,回到了初中,那個與杯中啤酒難分高下的苦澀年華。

  關於那個人,我不太願意仔細描述,畢竟壞的方面遠遠多於好的方面。

  「基本上,跟枝元同學正好相反。」  輕盈柔軟,膚色潔白,舉止和容貌有些模糊不清。

  若不在此打住,接下來恐怕就要惡言相向了。即使是現在,我也已經皺起了眉頭。

  「唔,雖然有點害怕聽到答案……但也就是說,是個可愛的人?」  有什麼好害怕的啊。

  「長相嘛……嗯,挺漂亮的。大概,我確實容易喜歡上臉比較好看的人。」

  「那您看我長得如何?」

  「你嘛……算可愛的類型吧。」  被這麼一問我才明白她在為什麼而擔心,於是有些忍俊不禁。若是這樣的話,會擔心也是正常的。只見枝元同學一邊嘟囔著「可愛嗎」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

  「嗯,倒確實有人這樣評價過我。」

  「……前女友嗎?」  因為不願一直被單方面地問來問去,就挑了個會戳到她痛處的問題。於是,枝元同學如我期待的那樣擺出了苦瓜臉。

  明明喝了啤酒都沒苦成這樣。

  「我可沒有現任女友。」

  「和我一樣。」

  「是吧。」  枝元同學打趣地附和道。

  「不過,是美女啊……相處得不順利嗎?」

  「嗯,是啊。」  我與她

  的戀愛目的相違,所以註定難以持久。

  即使如此也還是喜歡過她……直到現在,討厭她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喜歡她的時間。

  在我心目中,學姐已經徹底被定義為這樣的人。枝元同學舉起玻璃杯,深吸一口氣將剩餘的液體都灌進了嘴裡。

  「那說不定,跟我可以相處得很順利。」  她放下玻璃杯,四肢並用地繞過了矮桌。

  然後,湊到了我身邊。

  像是要超越任何人與我之間的距離。

  「因為現在,我已經喜歡上你了。」  她以這句話,為表露至今的心意,做出了最終的定義。

  並非比喻或誇張,枝元同學的臉距我近在咫尺,令視野中只容得下一半的她。

  剩下的另一半里,儘是初中時代朦朧的殘影。  當時也一樣,被人如此示愛,與人如此接近。

  然後——

  「啊,眼睛躲開了。」

  「當然要躲了……」

  近到這個程度,就好像在這世上只看得到彼此一樣,這哪裡是朋友之間該有的距離感。

  而且,那是對我的容貌表示出極大肯定的眼神,竭盡全力讚賞著美麗事物的眼神。

  所以,當然會讓人難以直視了。

  「那個,所以說……我喜歡你。」  可枝元同學那戰戰兢兢的告白,依然從視野之外傳來。

  「謝謝……」  皮膚有些發燙,可能也是酒的緣故吧。體溫升高的同時,思維卻像是與自己漸行漸遠,用局外人的心態分析著眼前的狀況。

  因為時隔許久,再一次想起了被柚木學姐告白時的情景嗎。  皮膚就像無法承受身與心之間的溫差一般,襲過一陣寒流。

  低頭一看,發現枝元同學支撐在地板上的雙臂正無力地搖晃著,怕是稍稍一碰,她整個人就會摔倒在地。看著她這副緊張的模樣,我自己的精神也愈發難以集中,被攪得亂作一團。

  內心深處,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然而對留在枝元同學身邊的自己,依然沒有產生什麼抗拒心理。

  是因為心懷期待嗎?期待什麼?新的戀情嗎?抑或是,立場相同的知心人?

  就像躲在牆後一樣,用逃開的視線偷偷窺探著前方。

  枝元同學依然貼在身邊。

  就像浮映在空中的滿月一般,大得不合邏輯。

  「我說話……有沒有酒臭味?」  我對著她發紅的鼻尖如此問道。一旦凝神直視,眼前的景象就變得朦朧一片。

  「確實有點味道。」

  「明明應該沒喝多少來著……酒可真厲害啊。」  要是就這樣將兩人的雙唇重疊在一起,酒精味就會被共享給彼此了。

  那樣說不定也挺有趣的。

  但是,枝元同學是未成年人。

  雖然她本人身上也散發著酒氣,但未成年人就是未成年人。

  我不斷用這年齡差來警醒自己,於是浮上額頭的冷靜令大腦得以明晰,讓我對面頰上的蘊熱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我直面著枝元同學,拜託她給我一點時間。

  有那麼一瞬間,眼中出現了庭院與噴泉的幻象。

  「嗯。」

  枝元同學一邊回答,一邊四肢撐地,像蹦起來一樣後退了一段距離,然後彎腰癱坐在地。剛剛還支撐著身體的雙臂,如今也耷拉在身側,關節毫無規律地微微抽搐。

  「沒被你當場拒絕,我就已經鬆口氣了。」  從她如釋重負的神情可以看出此言不虛。其實,我也正經歷著類似的心理活動。可能是因為這一絲鬆懈,也可能是想讓話題告一段落,我將罐子裡剩下的液體一口氣灌了下去。

  「哦。」

  結果量比想像的還要多,我頓時有些眼花,但還是強忍著喝了個乾淨。

  果不其然,從舌尖到喉嚨,苦味覆蓋了啤酒流經的所有地方。

  隱隱能夠感覺到酒精流過血管,留下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觸。  剛剛年滿 20 歲的我,絲毫無法理解這東西究竟哪裡好喝。

  看來,成年人也有稚嫩和老練之分。

  「那我先回去了。」

  我一邊用手帕擦了擦嘴,一邊告辭道。

  想回房間獨自思考一下。

  沒錯,看來這次,又要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行。

  不然的話,更待何時呢。  感覺大腦與雙眼一片渾濁不清,是自己在掙扎著不沉淪在思維的海洋當中,還是純粹受了酒精的影響?一站起身,整個人的意識便如同汗水一般被重力拉扯著向下流淌。

  儘管腦中已是一團漿糊,雙腳倒還是很明事理地徑直朝門前走去。

  「沒喝醉吧?能走路嗎?」  我差一點就不受控制地回答沒事,但在那之前,還是仔細進行了一番自我檢查。抬起腳,前進,後退,前,後,嗯。確認雙腿仍具有協調性,我剛要回答沒關係,卻正好打了個趔趄。

  趕緊伸手扶牆,穩住了身體,然後並不急著直起膝蓋,而是先深呼了一口氣。

  「學姐,你醉了。」

  「我沒事,這一下大概是另有原因。」  我一邊說,一邊看著這個原因。

  而原因本人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於是有些害羞地撓了一下臉頰。

  「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吧。」  這一次,我終於伴著自然的呼吸,露出了笑容。

  「雖然還不能算是正式的回應,但我還是想說……」  枝元同學的身影,連一半都沒有映入我的眼中。

  「被一個人傾訴愛意,原來是如此令人開心的事啊。」  傾盡全力,發動不甚靈光的大腦,將真切地存在於心中的感激之情,和盤托出。

  對我而言,吐露出如此直白,未加贅飾的情感,可謂相當難得。

  只是語言有些難以組織罷了。

  聽了我的話,原本聚集在枝元同學鼻尖上的紅暈,迅速侵占了她的面頰,直至染遍了耳朵根,讓我不由感慨,表達好意的方式實在是紛繁多樣啊。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乃至於臉上的色澤,都能對這份感情加以詮釋。

  枝元同學對我的好意,就是如此強烈,如此明晰。

  甘甜美好,向著此身此心,漫溯而至。

  但內心深處,同時也存在著另一個自己,正以猜忌的目光審視著她的這份衷情。

  這令我不禁想要扶額嘆息。

  明明再也不想與那位學姐見面,可時至今日,仍未能將她從我的生命中剝離。

  只要心仍跳動,便難以抹滅回憶。

  「路上可要當心啊。」

  「我沒事。」

  「但是,詞彙量都低到複讀機的水準了……」

  「沒事,真沒事。」  一邊想著那位令人生厭的學姐,一邊離開了公寓。若是冬天的話,可能外界的空氣能夠為我找回一些冷靜。可惜時值盛夏,濕暖的熱浪毫不客氣地撲上了我的臉頰。

  熾烈的陽光如同強有力的手臂,無情地拍在我身上。

  泛著淡淡金黃色的晌午,與夜晚相隔甚遠。陽光與酒氣碰撞在一起,讓我覺得全身麻酥酥的。我以走幾步歇一會兒,又走幾步又歇一會兒的節奏前往樓梯,看上去端的是形跡可疑。好歹挨到了樓梯,每向下走一步,整個人就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某種平時未曾意識到的重量,此時正鮮明無比地壓迫著內臟與雙肩。

  就像是地球引力獲得了實體,沉甸甸地嵌入了我的世界。

  直到重新踏回大地,我才開始為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現象而深感羞恥。看來,這就是所謂的醉意上頭了。五感六覺好像都在骨碌骨碌地轉圈圈,這還不算,雙腳踩著地面時還會產生某種錯覺,以為整片陸地都變成了以自己為軸的陀螺。稍一放鬆,城鎮就開始沿著水平線橫向旋轉。

  仗著過生日放飛自我,結果大白天就醉得報廢在大馬路上。

  「要是讓小絲同學、翠璃、愛果……和燈子看見了,怕不是會落下終身笑柄。」  我抬頭看著公寓,心想說不定應該先休息一下,再離開這裡比較好。

  讓枝元同學看見這幅樣子就沒問題了嗎?當然有問題,可誰讓她已經知道了呢。

  這個生日,一定會讓彼此都十分難忘吧。

  枝元同學與我,目前正面臨著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這種時候若是再把醉酒的話題掛在嘴邊,或許,恐怕,大概會有些失禮。所以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立刻回家,認真

  地開始考慮這件事。

  我這儼乎其然的秉性雖說有些不分場合,但說是一種美德應該也不為過,對吧。

  我真棒。

  明明是一副自吹自擂的滑稽畫面,卻舒適得令人有些飄飄然。

  甚至差點傻兮兮地笑出聲來。

  到了這個份兒上,我才終於意識到:啊,我醉了。

  這腦子,怕是完了。

  一邊感到訝異,一邊又有些恐懼。

  於是我在心中暗發毒誓,要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滴酒不沾。

  如今的我,簡直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僅憑那麼一點液體,就覆蓋掉了我的人格。

  酒的滲透力,實在太驚人了。

  為什麼大人們會如此喜歡喝這種東西呢?是想要擁有一個與過去不同的自己嗎?大腦深處如同化作了石頭一般愈發凝重,慘叫著對我發出了警告。  ……啊,不過,這感覺跟那個很像。

  沒錯,就是那個。

  目前大腦容不下太複雜的內容。

  唯一明白的,就只有枝元同學的心情。

  「……是啊。」  回想起枝元同學那張一瞬間就羞得通紅的臉蛋,我不禁莞然一笑。

  沒錯,我對此感同身受。

  無論原本有多麼晶瑩剔透,只需墜入小小一滴異彩,就能夠染盡整片海洋。

  那一抹異彩,便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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