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星星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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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愛上一個人,都如同伸手想要捉取星星。

  明知無論再怎麼伸長手臂也無法觸及,卻裝作對此未曾留意。

  因為,那一縷星光實在是過於美麗。

  哪怕它永遠難以企及。

  星星總是與人距離太遠。

  若不跨越任何屏障,不斷前往更高的地方,就決無可能將其觸碰。

  於是等到足以觸及之時,星星早已失去光輝,與掌中擁有的平淡之物別無二致。

  即使如此。

  仍有一個女孩子,始終憧憬著星星。

  即使越是靠近,星星就越是黯淡,也仍想要將其觸及。

  看著她,我才終於有了付諸行動的決心。

  儘管當時一切都已追悔莫及,而我的自不量力,也終究未能使我觸及星星。

  但確確實實,讓我有了前行的勇氣。

  直到不知不覺中,邂逅了另一顆星星。

  於是我發誓,這次一定要將它握在手中。

  ……沒錯,這一次。

  我已向著星星,高高躍起。

  「其實之前就想說,你已經不用再叫我學姐了。」  在離開陽的公寓並走下樓梯的途中,突然想起了這件事。而緊跟在身後送我離開的陽,則是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回答道:

  「但是,學姐就是學姐啊。」

  「叫我沙彌香就行啦~」  我回過頭,模仿了一下某人的語氣。於是某人氣鼓鼓地噘起了嘴,並輕輕搖晃了一下我的肩膀。

  「下樓時不看前面很危險啦。」

  「懂了懂了。」總是橫衝直撞的陽明明就更加危險吧。  每走下一步,冬日的空氣都在侵蝕著雙耳,在隨著夜幕不斷降低的溫度下,皮膚如同被燒傷一樣刺痛不已。與陽相識的時候,季節還處在暖春與盛夏的交接線上,時光的流逝簡直讓人來不及做出反應。在我們時而停下來看風景,時而貪玩繞遠路的時候,時間恐怕也並未加速或停止,而始終任勞任怨地挪動著它的腳步吧。

  「沙、沙彌香?」

  「嗯。」

  聽到陽那遮遮掩掩的呼喚聲,我有些忍俊不禁。走下樓梯後回頭一看,發現陽正有些羞臊難當地擺著一副怪臉——眼神飄向了右邊,鼻子和嘴則向下耷拉著。

  「不行這太難了……」  她一邊嘟嘟囔囔地認輸,一邊不知在看哪裡。

  「要我直呼年長者的名字,實在是抗拒感太強了。」

  「真是個好孩子。」  我打趣地摸了摸她的頭,於是她立刻像陀螺一樣打著轉向後退,躲開了我的手。

  然後隔著一段距離,從上至下地打量著我。

  「幹嘛?」

  「美女!」

  陽邊說邊豎起了大拇指。這孩子又突然來這套,在害羞地如此想著的同時,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謝謝。」

  「這樣一個大美人竟然會喜歡我,有時真是覺得太不現實了。」  過去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接著陽湊到了身邊,像是在驗貨一樣啪嗒啪嗒地輕拍著我的肩膀和手肘。明明剛才一直都黏在一起,結果才離開沒一會兒,就開始懷疑我是否真的存在了。

  在她水面般的雙瞳上,正倒映著我的身影。

  「是真的嗎?」

  「真的啦。」

  我一邊回答,一邊撥開她那有點長的劉海,摸了摸她的額頭。陽的身體,總是這樣溫暖。

  就連用這冰冷的手掌奪去她的體溫,都讓我覺得有些暴殄天物。

  「聽你說喜歡我,我會感到開心。聽你誇我美,我也會怦然心動。所以,我是真的喜歡你。」

  和你一樣——我如此補充道。

  這番話似乎令陽頗為滿足,於是向我扎在身側的頭髮伸出手來。

  輕巧地,撫摸了一下。

  我們就這樣在公寓前那微弱的燈光下,停留了一段時間。

  後來陽終於向後退了一步,並自言自語起來。

  「直呼名字麼……回頭去問問小侑有沒有什麼竅門吧。」

  「小絲同學?你們常聊麼?」

  「還行吧,有時會針對沙彌香學姐的事問她點問題,或徵求一下意見。」  說罷她咧嘴一笑。一想到她有可能會問高中時代的事,我不由得板起了臉。

  「竟然背著人說閒話,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可就算問沙彌香學姐,你肯定也不會回答啦。」

  「你究竟都問了些什麼啊……」  看來或許應該去叮囑小絲同學幾句,叫她不要把那些……難為情的事給捅出來。  但是,要是她反問我具體是哪件事跟哪件事不能講,我可就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

  「因為聽小侑說,她對女朋友是直呼名字的嘛。」

  「是麼?」  這我可不知道。原來在二人獨處時,她們會像那樣十指相扣,彼此之間毫無距離地呼喚名字麼?

  「……………………………………」  這我可不知道。

  明明在高中時期,還自詡知曉有關燈子的一切。

  從今以後對於燈子和小絲同學,我不知道的事情恐怕會爆發性地增多吧。

  但是,人與人的相遇與別離,無非就是如此。

  正如離開燈子的我,站在此刻的夜色之下。

  在纖細稀薄的夜雲之上,無數的光芒正在瑩瑩閃閃。

  「送到這裡就行了。」  要是不提醒一句,她怕不是會把我一路送到車站去。說出這話時陽已經抬起了右腳,現在則是就那麼懸在了半空。站著不動的她,口中冒出一縷縷白色的氣息。

  大學的春假十分漫長,沒有返鄉的陽吵著想要見面,所以我雖然閒著,卻還是乘上了前往學校的電車。要回家時,明明時間還算不上深夜,夜色卻已經濃郁到似乎可以伸手掬起。

  「你不是怕冷嗎?」  陽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是陽嘛。」

  「是啊,春天的小陽。」用她的名字玩了玩文字遊戲,並一起笑了笑。外面這麼冷,我還是趕快離開,讓陽回房間去比較好。

  心裡明白,可雙腳還是不肯動彈。

  每次分別時,都是如此。

  就跟掛斷電話時一樣艱難。

  「但是,小侑人真好呀。」  陽有些依依不捨地拿出了新的話題。

  「哎?嗯,是啊。」

  「我說讓她叫我陽,她就立刻叫我小陽了。」

  「……是啊,而我沒有立刻那樣叫你,所以就不是好人了。」

  「啊,是這樣麼?」  陽饒有興趣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是,壞壞的學姐我也喜歡哦。」  明知她這句話並無深意,我的心卻寬慰了不少。

  「那真是多謝你了……」  得到包容,竟是如此的令人安心。

  與人相遇,與人接觸,受到他人的影響。

  只要活著,就無法不改變自己。

  就這樣送到了馬路上,陽仰望著天空感嘆道:

  「如果天一亮就到了春天,那該多好呀。」

  「太陽落山的時間越來越晚了,應該不遠了吧。」

  我呼吸著三月的冷冽空氣,與陽並肩站在一起。這麼一看,她果然比我矮了一截。

  本以為總有一天她能超過我,看來是不會了。

  「春天見到沙彌香學姐時,我還在哭呢。」  說罷,陽抬頭看著我。

  「確實,有這麼回事。」  我如同追溯記憶一般回答道。

  其實就算不這樣做,當時的場景也歷歷在目。

  還遠遠沒到需要仰望著天空去回憶的程度。

  但願那樣一天,要好久好久之後,才會來臨。

  「希望今年春天,我不用再哭了。」  我剛想回答「那當然」,卻臨時起意,想要捉弄她一下。

  「說不定壞壞的學姐會把你弄哭哦。」

  「啊哈哈,要怎樣弄哭啊?」

  陽一點都沒當真地如此反問道。

  「哎?這個嘛……」  突然被問到具體的方法,我不禁陷入了深思。至今為止,我或許從沒弄哭過誰。

  自己倒是被弄哭過很多次。

  這,還真有夠慘的。一經客觀自省,連我都開始可憐起自己來了。

  「說呀說呀,你要怎麼把我弄哭呀~?」

  「給、給你一

  巴掌。」 「竟然是暴力手段!」  陽大吃一驚。而我甚至已經舉起了胳膊,也不知是來了興致,還是話語在無意識間驅動了身體。

  「就像這樣?」

  「你腰都在往回縮了,沙彌香學姐。」

  而比起高舉的手,陽先對我的下盤提出了質疑。於是我清了清嗓子,並立刻放下了胳膊。

  「誰讓我從來沒打過人呢。」

  「看吧,學姐果然是個好孩子。」

  「我才不是什麼好孩子……應該只是,一直都在忍耐罷了。」  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迄今為止,其實遇到過許多令我不爽的事。

  也曾有過氣血上涌,手指收縮得發硬的感覺。

  但因為覺得那樣不好,所以每一次都忍住了怒火。

  仔細一想,這樣的經驗其實不在少數。但遇到這麼多次,我也還是忍耐到了今天,也不知該算天性,還是才能。

  我或許確實擅長忍痛,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痛。

  「那在面對我時,就不要忍耐了,想打就儘管打吧。」  說罷,陽抓起我的右手,按在了她那早已冰冷的臉頰上。

  「哇,學姐的手好冷。」  你也一樣啊——我微微顫動著指尖,傳達著這一訊息。接著在凝視了彼此一段時間後,我放鬆了有些僵硬的肩膀。

  「我可不是勉強自己留在這裡的哦。」

  「我也是。」  這彼此的冰冷。

  這隱約浮現在皮膚之間的羞赧與溫存。

  似乎在我的大腦深處,點亮了一顆影影綽綽的光斑。

  但是。

  「……你不要……」  你不要,總是說出這種會讓我越陷越深的話,好嗎。

  歡喜讓我的心幾乎快要發出尖叫。

  「當然,我也會努力不讓那種事情發生的。在被人拋棄之後,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有多麼重要。」  陽那羞澀不已的聲音,令我有些耳垂髮癢。

  那正是過去,我在某次失敗之後得到的教訓。

  「我也是。」  這如遊絲般掠過齒縫的囈語,不知是否有傳入她的耳朵。

  從她飽含笑容的唇邊,飄出了一縷纖細的白氣。

  僅從顏色,就能看出那陣氣息有多麼溫暖。

  一旦對此有所察覺,便不由得想要加倍與之接近。

  我微微彎下腰,將臉湊了過去。於是陽也立刻稍稍踮起腳尖,做出了回應。兩人的臉如同相互糾纏的絲線一般逐漸靠近,靠近,最終重疊在了一起。這種氣息被對方的雙唇封堵的感覺,無論經歷多少次,都會給自己帶來一種像是抵達了另一個地方的……不可思議的釋然與安逸。

  雖說是夜晚,但畢竟也是在公寓門口,因此未能持續太久。

  但是,陽的感觸,仍殘留在雙唇之上。

  與她相互觸及時,即使是在冬天,即使是在夜空之下——

  「好溫暖。」  有感而發之後,櫻色的陽像是要加以證實一般,伸手觸摸著自己的嘴唇。

  這之後,終於與陽分別,獨自走入了夜幕當中。

  她分享給我的溫暖,如同追隨著被我甩在身後的潔白氣息一般,正在逐漸消褪。

  於是,立刻開始渴望著得到陽的再一次撫摸。

  一想到只要轉過身按原路返回,就能馬上與她重逢,就幾乎要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實際上,已經停下了。

  「……………………………………」  然後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  現在若返回公寓,一定就要變得不可收拾了,就要膩成一團了。

  我們距離那種事還有點早,有點早。為了保住體面,哪怕扳起腳來也要走。

  剛夸完自己有多麼能忍,怎麼轉眼就把持不住了?  但喜歡上一個人,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越來越難以抑制自我,換言之,越來越任性。

  愛情與貪慾是難以分割的——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大概從今以後,我會變得越來越貼近自我。

  唯願那樣的我,依然能夠給陽帶去幸福。

  ……但是最好,還是把身為學姐的矜持維持得再久一些,起碼也要三個月。

  哪能還沒滿一年,就把「沙彌香學姐」這個身份給搞丟了呢。

  總之,有閒心去糾結這些雜七雜八的事,足以說明我現在十分幸福。

  以至於無論吸進多少寒冷的空氣,被低溫侵襲身體,胸膛當中依然涌動著一股源源不斷的暖流。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目光沿著街道兩旁的燈火,逐漸投向了頭頂的天空。

  伴隨著我全心投入的一呼一吸,幾顆星星正微微閃動。

  春天,早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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