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決意的最終樂章 後篇 第二章 煩惱的回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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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宇治幹部記錄】

  八月 第三個星期二

  記錄人 冢本秀一

  沒想到合宿的準備工作這麼多,終於知道前輩的偉大之處了。為什麼連吃飯洗澡時間這些細節都要一個個安排。如果今年吹奏部也有個經理幫忙處理一下就好了。

  評論

  忍耐(高坂)

  不要嫌麻煩就用兩字詞嘛,給他點面子(黃前)

  收部費沒(高坂)

  也懇請不要用四個字交代工作(冢本)

  * * *

  久美子隨著大巴前行搖晃身體。光從左側的窗戶照進來。暑假高速路車很多,早上就搭上大巴的部員都在補覺。每次轉彎的時候都感覺胃裡面的東西飄起來。久美子緊緊握住安全帶,坐旁邊的瀧看向這邊問

  「黃前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啊,沒事,沒問題」

  真實情況是剛才在車裡看字,感覺有點不舒服。合宿的規定還是挺厚一疊,看不了多久就感覺暈車了。

  「不要勉強自己,之後還有合宿」

  「是,謝謝老師關心」

  坐右邊位置的麗奈和秀一盯著小聲說話的久美子和瀧。久美子心裡苦笑,你們也太在意這邊了吧。平時的話瀧旁邊不是秀一就是美知惠,而之所以今天久美子在他旁邊,單純是瀧向自己說「黃前同學坐這裡嗎?」

  「……老師」

  「有什麼問題嗎?」

  「這次合宿,選拔是不是在第一天晚上?」

  「是的,結果在第二天早上發表。就時間上說,這次選拔沒法像第一次抽那麼多時間出來」

  「畢竟有100多個人。再說老師耳朵不會累嗎?」

  「耳朵是不會累的,累的是腦子。不過請不用擔心,我不會耽誤選拔結果的」

  口吻聽起來柔和,可其背後是決心。心猛跳一下,久美子磨蹭自己的手掩飾內心動搖

  「對了黃前同學,我聽新山老師說前天你去了聽鎧冢同學的演奏會」

  「是的,優子前輩邀請的」

  「大家都這麼努力很好。我很看好鎧冢同學」

  「我覺得霙前輩將來會是一名優秀的演奏者」

  「將來的事情不好說,不過新山老師的期待是確確實實的。對我而言,畢業生能過得幸福是至高的榮幸」

  久美子腳尖輕輕互碰了一下。穿著的學校指定的運動服,在膝蓋的部分形成大大的褶皺。從褲腳露出自己的腳脖子。旁邊是瀧閃閃發亮的黑色皮鞋,他的腳很大,比秀一的還大。

  「去年聽了鎧冢同學的演奏後我想了很多」

  手抵在嘴邊,瀧苦笑似呼出一口氣

  「或許這種話是不應該向學生說的」

  「沒事,我完全不介意」

  「黃前同學你也累了吧,先睡會休息一下吧」

  「啊,好,謝謝老師」

  瀧抱著手合上眼睛。久美子也閉上了眼。從大巴後方傳來部員說話的聲音。為了照顧睡覺的人,說話聲音並不大。聽著她們說東說西時,久美子意識開始朦朧。

  到達合宿地點,大家先到各自房間放下行李,然後將樂器搬到演奏廳。二三年級都是老油條了,認路搬樂器不成問題。關鍵是一年生對此還不熟悉,不時可見抱著大型樂器的一年生盯著牆上的指示牌瞧。不過經過三天熟悉後或許就再也見不到左瞧右瞧的她們了。

  「演奏廳租了三天,椅子放著就好不用收。全部人的椅子按合奏的樣子放。選拔之後A和B的人分開練習。為了不耽誤大家請各自嚴格遵守時間」

  「是」

  聽久美子指示後大家趕緊行動起來。上午是基礎合奏,然後是午休,下午開始木管,金管,打擊樂分開進行指導。晚餐是18點,之後是選拔,個人練習,洗澡同步進行。在此之外,還有幹部會議,部門長會議,娛樂安排。身為部長的久美子忙得團團轉。

  「房間是按年級分的,吃飯時位置也是安排好的?」

  合奏準備結束後到合奏開始前的這段時間各自安排。問問題的是久美子左側的真由,她邊往管里塗著潤滑油邊小聲詢問

  「通常是同部門的坐一起。因為今年有選拔,洗澡也是同部門的一起」

  「那我就可以跟久美子一起咯」

  真由把臉湊過來說,久美子反射地縮了下身子。從她頭髮傳來洗髮露的香味

  「嗯,都一起的」

  「我挺喜歡合宿的,大家一起很開心。有種非日常的感覺」

  「確實,不過身為部長忙得很」

  「幹部的人都挺辛苦的。如果我能幫上什麼忙別客氣儘管跟我說。為了久美子我什麼都做」

  「呃,好。謝謝」

  「不用謝」

  說完,真由把2號管組裝回去。把溢出來的潤滑油擦掉,再把1號管拔出來。久美子轉過臉望向樂譜架。吹氣,按動活塞,從B♭開始的音階,奏出正確的韻律。

  午休後,大家到演奏廳集中。在瀧旁邊的是新山聰美和橋本真博。他兩是瀧的大學同學,在久美子一年級起就受他們指導了。和新山不同,橋本還擔任其他幾所學校的顧問。

  「想必兩位老師大家都認識了,但還是有請他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首先我來吧。不過今年春天才來過我想沒這個必要就是了。雖然和打擊樂的同學還不夠熟悉,但對我直接點就行,別那麼死板叫我橋本老師,直接叫我小橋。不管什麼事都放輕鬆跟我說,別客氣」

  「接下來由我自我介紹。很高興今年也能和大家一起參加合宿。我是負責木管指導的新山聰美。雖然去年沒能進全國,但就我而言並不認為水平比別的學校差。利茲和青鳥演奏得很棒。讓我們今年也將《一年之詩》演奏出一個新高度」

  對鞠躬的新山大家送上掌聲。濃密的茶發隨著她動作優雅搖晃。左右看了眼友人後,瀧說

  「今年預計每次大賽都將舉行一次選拔。決定關西出場的選拔定在今晚進行,結果明天早上公布。請現在是A的人和B的人都抓緊時間好好練習」

  「是」

  「那麼接下來按照往年的安排,木管,金管和打擊樂分開進行指導」

  聽指示後大家開始移動。久美子右手拿樂譜架,左手拿低音號

  「今晚選拔有點緊張」

  聽到此久美子停下腳步。是雙手抱著大號的雀對旁邊的皋月說。因為升高差,雀的視線有些向下。皋月的衣服有點大,袖子那裡肥肥的

  「嗯,是緊張」

  「皋前輩喜歡選拔嗎」

  「怎麼說,緊張這點是不喜歡,但稱不是討厭。聽結果的時候也不喜歡,有種上刑場的感覺」

  「我懂我懂」

  「今年雖然沒能參加京都大會,但還是比去年開心。可能是葉月前輩去了A部門」

  「即便自己不是,看到前輩去了A就高興了?」

  雀的樣子有些彆扭地嘟起。她把胭脂色的袖子捲起一半,光是這樣有點粗魯的穿法,就讓本來丑爆的學校運動服有點時尚感了

  抓緊大號的音管,皋月抬頭看向雀。大號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們兩個

  「要是小美聽到我這麼說肯定會生氣。不過……嗯,大概事情就是這樣,我沒對雀選上而自己落選的事有這麼緊緊於懷。我當然知道這是我的缺點」

  「被誰這樣說了嗎?」

  「小美說的。我知道這是她對人溫柔的方式,畢竟小美不怎麼直率」

  「好像對皋前輩特別如此呢,這就是所謂的傲嬌?」

  「我倒覺得她是害羞不好意思。一下子就知道她話背後想給我鼓氣的意思了」

  雀眼睛背後的眼睛稍稍眯了起來。把大號抬了抬,點點頭

  「我想皋前輩和美前輩一起去A部門」

  「謝謝」

  「不過我也想去,畢竟這是姐姐最後一次上台機會了,我絕對要和姐姐站在同一個舞台上」

  對姐姐強烈的執著是雀強力的武器。注意小心別用錯方向就是了

  「我也想和小美在同一個舞台上」

  「那誰選上誰落選都不要不服哦」

  「要是我們兩個都選上就最好了」

  「這太貪心了。畢竟大號給4個名額就沒什麼可能。低音號兩人倒可能,畢竟有3個名額」

  「也對,A部門上限是55人」

  「說著不切實際的話也沒用,還是要腳踏實地提升硬實力。就像對手互相競爭一樣」

  「呃,我和小雀是對手?」

  「什麼,有什麼不服嗎?」

  「沒沒,開玩笑」

  皋月空出一隻手拍了下雀的背。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快點,小美她們在等我們」

  「請等等」

  雀趕緊追上去,雖然雀的步幅比皋月的大,但她絲毫沒有超過去走在前面的意思

  「長號和低音號的和奏再來一次,互相好好聽聲音」

  「小號,雖然這裡的持續音是音量持續降低,但可沒叫你們連質量也降下去」

  「圓號,這裡後面的16分音符加強」

  「不對不對,大號的四分音符太散漫了,行進樂要更加有活力一點」

  「小號的第二音階很重要,好好聽聽第一和第三的,注意把和音處理得優美一點」

  「再來一次」

  再一次,再一次。金管的人一一嚴格遵守瀧不斷說出的指示。比起京都大會那時,現在瀧的指示更加詳細,數量也更加多。理由很簡單,B的人也參加合奏了。現在和比賽時相比,人數是兩倍。經過選拔後,這裡的人數又會再次壓回去。

  「這個部分大號單獨來」

  葉月,美玲,皋月,雀和彌生五人回應。京都大會時,葉月,美玲和雀是A部門。

  「行進樂節奏要更輕快,不要太沉悶了」

  「是」

  「這裡是圓號的伴奏,光圓號再吹一次相同的地方」

  配合指揮棒,圓號吹出正確的旋律。期間無事可乾的久美子眼睛在樂譜上掃過。今年課題曲《cat·skip》是明快的行進樂,裡面包含很多童歌《哎呀踩到貓了》的要數。這是今年課題曲里最受歡迎的一首,京都大會也有很多學校選這首。受歡迎的原因,是它簡單的構造和長度只有3min的短時間。自由曲《一年之詩 吹奏樂版本》則是高難度曲目。適合目標全國金獎的高技術演奏者。說實話,京都大會時自由曲的質量就一般般。雖然演奏本身是壓倒其他學校,但曲子本身的潛力還沒完全發揮出來。雖然多數審查員給出了高評價,但指出低音不足的意見也不少。關西大會面對眾多強校只有三個名額,能把《一年之詩》吹到怎樣的水平,是出場全國的關鍵

  「那這次全部人從頭開始」

  指揮棒敲了敲樂譜架。丹田發聲回應,久美子重新架好樂器。

  食堂長桌,分部門就坐。在最邊邊上,久美子手撐著臉看著周圍。今年人數超過百人,席位大幅增加了。經過下午的練習大家都累壞了,不過也有人因為合宿而一副興奮的樣子。為了時刻預備處理可能發生的問題,身為部長的久美子環視室內

  「久美子前輩辛苦了」

  左側傳來放下餐具的聲音。一抬頭,就見奏坐在了旁邊。她那張笑臉上不見一絲疲憊

  「嗯,小奏也是」

  「每年這種合宿都不得了,今年瀧老師特賣命」

  「我是覺得每年都差不多」

  「是嗎,我就沒這種感覺」

  奏行食禮後,用叉子舀起土豆泥。咖喱,蟹醬炸薯餅,土豆沙拉,橙片這豐富的菜單便是久美子她們今天的晚餐

  「今年是我第一次參加,才認識瀧老師原來是這樣的」

  右側的真由此時說。葉月和綠在旁邊幾個位置,對面的皋月和美玲在說著什麼。和一副疲態的佳穗不同,雀和彌生還遊刃有餘。把臉撐得鼓鼓的彌生添了一碗飯

  「畢竟黑江前輩才來北宇治不久」

  「都半年了說不上短吧。對吧小真」

  「沒,就如小奏所說我還不怎麼清楚北宇治。如果小奏能不辭請教就太感謝了」

  「前輩在說什麼客氣話呢,我哪知道什麼值得前輩請教的事情」

  「沒必要跟我客套,我想和小奏再走得近些」

  「呼呼,謝謝前輩。有這個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奏眼睛眯成弧形,用紙巾按在嘴上,看不清她嘴巴的樣子。真由也微微側頭露出微笑。感覺奏和真由兩人一直都走不到一起。

  選拔順序是木管,金管,打擊樂。低音號是21點開始,除了入浴時間需遵守外,其餘時間自由安排。有大部分人選擇自由練習,演奏廳里熱鬧得很。看時間差不多,久美子她們低音部三年生往浴場走。浴場不大,能進的人數有限。先去洗完出來的佳穗在經過時輕輕往這邊行禮。

  「快點進去吧,累死了」

  「綠為今天買了新洗髮露,葉月也試一下?」

  「好呀,喔,好香」

  「這是安息香,有放鬆的效果,為了選拔秘密準備的武器」

  「沒問題,我們關西大會肯定能出場」

  葉月滿身泡泡,彎起右臂show肌肉。綠也跟著彎起手臂。從旁邊看,她兩膚色完全不同,葉月是健康的小麥色

  「小真也試試?」

  「我自己帶了就不了,謝謝」

  真由搓洗著長發。她沒有分岔的一頭秀髮沾上水後,本來茶色的發色深沉地變成了黑色。久美子快手快腳把頭和身體洗乾淨趕緊泡進了浴池。把肩沉到水下,深深呼了口氣。透明的熱水上白霧繚繞

  「久美子你好快」

  用髮夾把頭髮固定,真由也泡了進來。

  「還要個人練,之後還有一堆會議」

  「等會就是選拔了嘛。有點緊張」

  「小真也會緊張?」

  真由先是沉默,把下顎泡在水裡,接著只把眼睛轉過來說道

  「久美子以前也轉過校是吧」

  「嗯,小學那時」

  話題變了,久美子有點不知所措。捏著卷頭髮的毛巾好讓自己的臉放鬆下來

  「聽了你說後,我才明白和久美子有共鳴的原因。最初見到久美子的時候就很想和久美子交朋友,一定是我們的感覺很像」

  「是,是嗎。我倒覺得小真你像女神,和我完全不是一個類型」

  「女神?有這回事?」

  真由輕輕笑道。感覺真由把自己當成小孩安慰,久美子對自己的話感到害羞

  「說轉校的時候別人不是很容易想東想西嗎,比如有轉校理由或有特別事情這樣的。其實哪有這麼多理由,單純就跟著雙親搬家而已。選北宇治也單純是喜歡吹奏而已。我只是享受當下而已」

  「小真現在很享受?」

  「嗯,挺高興的。大家都很好人,我喜歡看到大家其樂融融的樣子。這樣既不費神,也快得愉快」

  潤濕的睫毛微微顫抖,真由視線落在水面上,把嘴抿起

  「久美子,我今天soli的選拔還是不去好了」

  ——又說這種話。

  久美子心裡一陣煩躁。京都大會的時候真由也是這樣。那時候就應該果斷打消她這個念頭,還是說久美子的話沒進到她的心裡呢

  「小真我說很多次了,這種無謂的讓步不需要」

  「可——」

  「小奏不也說了嗎,盡全力才是為北宇治著想,我的觀點也一樣」

  再說,你難道沒想過自己這樣的話對其他人有多麼失禮嗎?真由的話聽起來就感覺她認為自己比久美子更加優秀。

  在久美子對視真由的眼睛前,真由反而搶先抓住久美子的手。從她劉海滴下的水滴,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真由用她眼角有些下垂的雙眼堅定地注視久美子,眼中沒有一絲銳利,而是無盡的慈祥。現在的真由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一名善良的女生,可愛,美麗,同時脆弱

  「我就知道久美子會這樣說」

  真由的指尖溫柔陷進自己的肌膚,這個瞬間,一股不知是恐怖還是快感的感覺竄過後背

  ——一定要說服她

  湧上來不想傷害她想愛護她的感情衝動超過了理性。腦中此時響起不知何時聽過的警聲,如同十字路口列車將要經過時的吵鬧警報。

  久美子看著真由的眼睛,吞了口唾液,口動得比思緒更快

  「我是部長,周圍人的確對我抱有期待。但北宇治是實力至上的。今年增加選拔次數也是麗奈為了取得全國金獎而提出來的。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麼。在我理想的社團里不應存在這種不必要的顧慮」

  「久美子是認為實力至上的學校比較好嗎?」

  「這不很正常嗎」

  「可就經驗來說不會有什麼困難嗎,後輩去了A前輩落選了什麼的」

  「這個……中學是有。那時我是A前輩是B,後面搞得很不愉快」

  說完就後悔了,現在不是說這種消極話的時候

  「應該還有其他的吧,來了北宇治之後也有吧」

  真由繼續吹促道。那柔和的聲音卻仿佛刺進心裡深處

  「有是有……原本北宇治就不是什麼強校,一開始說要改革的時候吵了一陣子。一開始是瀧老師當上顧問的時候,再

  後來是solo的事情。當年solo是一年級的麗奈而不是三年級的前輩,吵過一次;接著是三年級部員的家長反對孩子出場大會」

  「久美子是把那些都看在眼裡還一直努力至今的吧。作為部長引領大家往前走,實在了不起」

  「了不起?我覺得這形容麗奈比較合適」

  「不用謙虛,我從入學起就一直這麼覺得了。部長我沒那個能力當,所以真的很佩服你」

  真由的話都切中了久美子要害,讓人飄飄然。這種和對方取得共鳴,不斷用語言窺探對方真心的做法,以前遇到過。久美子露出自嘲的笑容,熱水讓汗液從額頭噴薄而出。為了讓頭腦冷卻,久美子起身坐在浴池邊上

  「小真挺會誇人」

  「直話直說而已」

  只把指尖從水裡露出來,謙虛似的搖搖手。沒看出有故意而為之的樣子,剛才的話或許是她的真心

  「你們兩個從剛才起就說些讓人背後發麻的話」

  「說什麼了?綠我很好奇」

  葉月和綠也洗完,往浴池走來。泡的人多了,水從浴池邊漫出來

  「沒什麼機會能和久美子單獨兩人說話,就抓住機會」

  「是嗎,印象里真由不是經常和久美子說話嗎」

  「想和久美子說的比以前更多了」

  「綠同意!話說的越多關係越好」

  綠一下子就泡紅了臉,抱著腿坐著。葉月則大咧咧把腿伸直盡情放鬆。接著她指著綠的頭說

  「對了聽我說,夜裡綠被求叫了出去」

  「什麼?」

  頭上卷著頭髮的毛巾快掉下來,久美子趕緊重新卷好。「對呀」綠一臉平常地說

  「說什麼請抽時間在沒人的時候見見面,到底是什麼事呢」

  「終於來男人來嗎,挺行的嘛。久美子你覺得求怎樣」

  「我?我不懂說不了什麼」

  只是要讀懂求,不能光用正常思維,有時他做的事超出自己的理解範圍

  「綠我是準備無論求提什麼要求都儘量滿足他。誰叫我是師傅呢」

  「呀~~,綠就是不一樣!」

  葉月搓著綠的頭。真由看著她們,用手抹去臉上滑落的汗珠

  「小綠和求的關係真是美好」

  「是嗎?」

  自己帶有疑惑的聲音衝口而出。為了冷卻發燙的肌膚,真由往臉上扇風

  「不覺得他們很可愛嗎,我特別喜歡他們走在一起的樣子」

  「這個好像有點懂」

  「如果他們兩個交往了,就更加美好了」

  對真由發自內心的話久美子不禁笑了。綠和求要不要交往都沒關係,只要他們對社團活動樂在其中就足夠了

  選拔會場定在下午木管指導用的小演奏廳。舞台上只有一張椅子和一把樂譜架。觀眾席坐著瀧,新山和橋本,美知惠則像門神站在後面。順序是久美子,真由,奏,佳穗。將上場的人在幕後等待,就是說其他三人同樣在舞台上聽久美子的演奏。左右舞檯燈光路交叉,照亮席位。走進被照亮的圓形區域,久美子就坐。光一個人面對舞檯燈,實在是太過耀眼

  「三年級,樂器低音號,黃前久美子」

  「請開始」

  「是」

  選拔過程和京都大會那次別無兩樣。按照瀧的指示演奏課題曲自和由曲指定部分。雖然指定的部分變了,但京都大會時都吹過,不成問題

  「接下來請吹自由曲soli部分」

  瀧的聲音從包裹在黑暗中的觀眾席傳來。因為明暗差,看不清瀧的臉。久美子往腳底用力,鞋底微微在地板上滑動。心冷靜了下來,要說沒有一點緊張是騙人的,只是有多餘的精力去觀察四周。《一年之詩》第三樂章和小號共同soli的部分已經無數次和麗奈合奏過了

  「沒問題,能行」

  說完,緩緩吐氣。把手指放在第四活塞上,久美子嘴抵住吹嘴。注意細節的處理,久美子微微震動嘴唇,開始纖細的導入部分。從喇叭發出的聲音,是弱P。然後慢慢把音量往上提

  ——第三樂章 秋,宿命之時

  雖然旁邊沒人附和自己的旋律,但小號的聲音,在合適的時間,以合適的聲音在耳邊繚繞。眼掃過已經熟記的樂譜,久美子吹響soli的部分

  「好的,謝謝你的演奏」

  瀧輕輕鼓掌。被舞檯燈照著,感覺身體發燙。才剛洗完澡又有一身汗味了。想到之後還有幹部會議,久美子就皺起眉頭

  「很棒的演出,剛才的就是全部內容的。請慢慢下台」

  「謝謝老師」

  低頭鞠一躬後,久美子從一邊下台。真由從另一邊上台。明明沒有必要避開,不知為何腳步就是如此匆匆往出口走去

  「選拔怎樣了」

  久美子麗奈秀一三人聚集在和室一角。男生房間旁邊有一間六疊大小的用來擺放部內物品的房間。「空著剛剛好」麗奈說後,幹部會議決定在此舉行。

  時間23點,已過了熄燈時間。選拔也早已經結束

  「還能怎樣,就普普通通」

  抬起垂下的眼瞼,久美子把下巴搭在小矮桌上。盤著腿的秀一繃著臉「你說普通誰懂呀」

  「秀一你呢」

  「感覺還不錯,A沒跑了。高坂你呢,soli怎樣」

  「你認為除我之外還有別人?」

  「哇,這自信」

  「與其說自信,還不如說是客觀判斷」

  在桌上撐著臉,麗奈呼了口氣,然後用手指輕輕捅了捅久美子的臉

  「明早說結果呀,希望別有什麼風波」

  「風波我是覺得沒有,最多有幾個鬱鬱寡歡的人。三年級里可能會有本是A卻落選的」

  「瀧老師應該會保持和京都大會時一樣的編成吧」

  「從音樂的平衡說編成有可能變」

  「如果增加其他樂器份額,不知是減少低音號還是薩克斯的名額」

  「有這說法?」

  「就假設而已」

  這樣一說,原本不慌的事也變慌了。在繃著臉的久美子面前突然落下一黑影,抬頭只見一罐冰飲料放在面前。

  「別想那麼多,喝這個輕鬆一下」

  說完秀一拉開拉環。聽到碳酸氣體噴出的聲音,口中的唾液分泌出來。拿起眼前的易拉罐,麗奈在臉邊輕輕搖晃著說

  「冢本你請的客?」

  「不是,是瀧老師請幹部的。他說「努力很好,但夜別熬太久了」」

  「既然這樣你就早說啊」

  麗奈一改剛才隨便的動作,端端正正地用手托在罐子底部。罐子裡的是柚子果汁,睡覺前喝熱量有點高,不過就今天應該沒什麼所謂。久美子拉開拉環將之抵在嘴上。

  秀一從包里拿出記事本,接著盤腿嘩啦啦翻著

  「明天七點是部門長會議,七點半早餐。選拔結果在8點公布。之後是個人練。合奏9點開始到18點,中間有幾次休息。18:30是晚餐,之後是煙花會」

  「去年搞劈西瓜事後處理起來麻煩死了,煙花好收拾很多」

  「和前年不同今年買了大煙花。不知那種打上天的從哪裡看呢」

  「不是打上天的那種,是會噴的那種。瀧老師不是說不能弄危險的嗎」

  秀一的視線往房間後方看去,只見後面煙花堆成了一座山。在寫著大大的「超實惠套裝」的尼龍袋裡,塞滿了可以用手玩的煙花

  「別擔心,大煙花點火的是近央(ちかお。瀧川近央,高音薩克斯,和秀一是朋友)」

  「倒沒關心那個」

  「好歹人家點火關心一下也行吧」

  「又沒人逼他是他自己舉手報名的。瀧川不就喜歡這種活動嗎」

  「他性格是整天樂呵呵沒錯,不過選拔前他同樣慌得很。他貌似還想在關西大會上solo」

  薩克斯的瀧川,是在京都大會上擔任solo的三年生。自入學起就和秀一關係不錯,不過久美子基本沒怎麼和他說過話

  「薩克斯那邊實力基本和年級沒關,soli的人會變也很正常」

  麗奈的手溫柔摸著易拉罐。久美子苦笑「就這麼捨不得喝嗎」。說不定麗奈會當成傳家寶

  「我希望瀧老師今年能優先考慮一下三年生」

  「今年是最後一次就希望偏袒了?這樣的事我絕不允許」

  「你說得真嗆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就算實力相同,但有些情況還是高年級的表現會更好。這是看電視從小源老師那裡學來的」

  「龍聖是三年級優先嗎?」

  「其實之前明工就是這樣的。當然

  前提是實力相當的情況下。怎麼說也不會有把實力強於自己的後輩拋下厚著臉皮擠進去A的前輩吧」

  「我覺得那種事都是單純的精神論」

  麗奈皺眉,食指像是掩飾急躁般摩挲著下唇

  「麗奈你怎麼想,如果真有前輩和後輩的實力相同時」

  「肯定不可能完全相同,再說這個假設本身毫無意義。萬一真有,我會讓給後輩」

  「為什麼」

  「因為經驗可以留到下年。不過最理想的情況是三年生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勝過後輩進去A」

  「這話真有麗奈的feel」

  「高坂人就是果斷」

  在久美子反射性聳肩的時候,秀一也不約而同做出相同動作。麗奈的眼角稍稍歪了一下。因含著唇,她臉上微微顯出酒窩

  「你們在誇我對吧」

  面對頗具壓力的聲音,久美子和秀一立馬用力點頭

  「很好」

  笑著的麗奈,看起來比平時更帶孩子氣

  三個人的會議結束是在其30min後。秀一掩飾不住大大的哈欠,揉著眼說「差不多去睡了吧」

  男女房間樓層不同,和秀一拜拜後,久美子和麗奈走在無人的走廊上。拖鞋發出塔塔塔的聲音,讓昏暗的走廊顯得沒那麼恐怖

  「麗奈還不喝嗎」

  「之後再細細品嘗」

  「!!!∑(゚Д゚ノ)ノ!!!」

  「囉嗦」

  麗奈以顯而易見掩飾害羞的動作捅了捅久美子側腹。

  「我就是喜歡麗奈這點」

  「好好」

  突然停下來的麗奈拉住往前走的久美子,接著噓做出安靜的手勢。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舔了舔乾燥嘴唇,剛才果汁的甜味再次回到舌頭上

  「……有誰在嗎?」

  麗奈往娛樂室說。從稍微開著的門縫裡瀉出燈光,可能誰在裡面。久美子以謹慎的動作打開門

  「進來了呦」

  沒人回應。都提醒多少次要節約用電怎麼還是有人不聽。久美子一下把門全打開,然後見到了熟人

  「綠你在這裡幹嘛」

  麗奈問後,綠沒回答,只是把眼睛睜得大大而已。她坐在房間中間,手拿著手機,戴著黃色耳機。脫掉拖鞋,久美子走上榻榻米,年代已久的榻榻米到處都有破爛的地方。

  「久美子和麗奈怎麼這麼晚還在」

  綠的語氣如往常般開朗。她從右耳將耳機取下放在桌上,似乎沒聽到剛才這邊的聲音。繃緊的身體立刻放鬆下來。

  「剛開完會走過娛樂室看燈開著以為誰忘關了」

  「抱歉,我睡不著就來這裡打發下時間」

  「綠你竟然睡不著?」

  認識綠幾年了,心理素質特強的她睡眠質量槓槓的,和每年合宿夜晚都要晃蕩的久美子是兩個極端。這樣的她竟然睡不著肯定有大問題

  「綠,你在聽什麼」

  麗奈反手把門帶上後,也脫掉拖鞋走上來,說話的力度稍微比平時弱。

  「蕭邦的《小狗華爾茲》。心情亂的時候都會聽點鋼琴曲平復下」

  「發生什麼了嗎」

  「嗯,就一點小事」

  一時說不上話,久美子看了看周圍。架子上有圍棋,將棋和百人一首之類的娛樂。其中只有將棋的台子不自然地擺歪了

  「原因是不是剛才浴場裡說的被求君叫出去的事?」

  綠以大大擤鼻涕的聲音作為回應。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扔進垃圾箱,她用力搖頭

  「我稍微反省了,不是求君的問題。綠以為什麼都懂,然而完全不是這樣的。不過想到在這裡同情就對對方太失禮了,而且到明天綠就恢復起來了。」

  「這種說明完全不懂」

  麗奈皺眉。

  「我特意的」

  綠把紙巾盒放回架子上,一臉平靜說

  「綠我決定了,以後也要當求的好師傅。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謝謝你們這麼關心我」

  向這邊露出的笑容是那麼天真無邪,久美子沒不識趣深究,曖昧一笑帶過

  「綠你困了吧,一起回房間嗎?」

  「好!」

  綠當場有精神跳了跳。麗奈到最後都是一幅有話想說的樣子,只是看到久美子故作平常的樣子,也就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便罷了

  合宿第二天,醒來後馬上把手伸向鬧鐘,才5點。身為部長可不能睡過頭,可就結果看,特意從家裡帶來的鬧鐘並沒派上用場。把設在6點的鬧鈴解除,久美子輕手輕腳走出被窩。周圍的人還在睡。小聲洗漱完畢後,久美子走出房間。睡亂的頭髮異常煩人,久美子一邊走一邊整理。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帶著一股淡淡的藍色。沒多想,久美子往設施里的迎賓廣場走去。混凝土做成的噴水池靜默無聲,久美子坐在此之前的板凳上,大大呼了一口氣。這是自去年合宿以來再次來這裡。還記得在這裡和霙說過話。

  把鞋脫下,襪子也一併脫下,把身體側躺在板凳上,將視線往地平線靠。地上草坪繁茂,將綠色鋪展開去。清晨的空氣如透明的薄紗覆蓋其上。久美子把手按在硬硬的板凳上,閉上眼感受獨自一人的世界。這個瞬間,至今的疲勞感一下子湧上來。還有三個小時結果就要公布。光是想像百人份的喜怒哀樂就足以喝一壺了。沒有倒刺的柔軟柵欄將久美子的意識囚禁其中,一個激靈,久美子趕緊挺起身來

  「加油啊我!」

  拍拍臉,耳朵聽到小小的巴掌聲。自己可是部長,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把大家團結起來。那不知名壓在胸口的什麼壓迫氣道。無視那不明晰的窒息感,久美子獨自一人挺正腰板。莫非如此,就覺得自己無法鼓起勁了。

  部門長會議的主題是關於能將每個細分的課題完成到何種程度。負責心理問題的部員間共享有哪些人對練習在心理方面有負擔的,然後據此給予她們相應的支持。

  今年競爭最激烈的是單簧管部門。大家平均實力都很高,拉開差距不容易。在其中鶴立雞群的是三年級的高久智繪里(高久ちえり,三年級,單簧管,和瀧川是男女朋友?)。據說她正朝音大努力,課後正接受瀧介紹的老師指導。就上選率來說,大提琴是最沒懸念的。不管從人數和實力來說都是如此,那兩人基本是板上釘釘。反過來,薩克斯和圓號有最大的翻身機率,A和B人員互換的概率最大。

  久美子一邊咬著烤得硬硬的培根,一邊想著剛才會議的內容。卷卷包旁邊是煎蛋,沙拉和香腸,上面加了很多番茄醬

  「皋月你和釜屋同學什麼時候關係變得這麼好來著?今天早上我看你們在一起練習」

  美玲問後,皋月笑著說

  「早上起來想練習的時候,剛好小雀也在」

  「我可不能輸給皋前輩」

  「我就很佩服雀這點,昨天選拔後胃一陣陣地痛」

  「彌生說的我懂,我也是一晚沒睡好」

  葉月說後,彌生表情比剛才多了份生氣「葉月前輩也一樣嗎」。她今天纏頭髮的手帕是紅色的ペイズリー花紋(圖案無法形容,我只能說像草履蟲)

  和氣氛熱鬧的大號組不同,大提琴那邊氣氛莊然。綠和求都優雅吃著早餐

  「綠前輩,昨天對不起」

  「別放心上。倒不如說比以前更清楚求君綠還反而覺得高興呢」

  「我或許在試驗綠前輩,想看看前輩是不是知道我的過去還一如既往地接受我。明明我最討厭的就是為了滿足自身好奇心而把事情推到別人身上的行為」

  麵包屑從求手上掉落。在垂下頭的時候,他的前發掩住了表情。綠以痛心的表情看著這樣的他,不過那也是一瞬的事,很快,綠又展露出平常的笑容

  「我現在知道原來求君你有那麼重要的回憶,聽了後綠我不覺有什麼不妥的,反而還更下定決心要和求君一起加油。所以蔣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好的,既然前輩都這樣說了」

  「嗯,沒問題的。接下來就好好練習轉換一下心情。來,這個小番茄是獎勵努力的求君的」

  「啊,謝謝前輩」

  求乖乖接下放在盤裡的小番茄。昨天被綠的樣子嚇了跳,不過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求的事情不清楚,唯一可確定的是那件事最好是只屬於他們之間的秘密

  「請問前輩又在看些什麼呢」

  奏把刀沿培根的紋路插入,接著放入她的櫻桃小嘴裡。奏此時笑眯眯抬頭看著這邊問

  「對無關的事情問東問西終有一天會吃大虧哦」

  「前輩所言極是,後輩必深深牢記」

  「小奏也真是

  關心久美子呢」

  真由此時插進來說。接著一年級的佳穗有些客氣,只笑笑地說

  「與其說是關心,還不如說久美子前輩的性格經常容易自己攬些麻煩事回來」

  「我可一次都沒自己攬過麻煩事哦?」

  「是嗎,我還鐵定以為前輩喜歡開萬事屋呢」

  看著奏故意睜圓雙眼,久美子唯有苦笑。真由此時看向時鐘

  「是8點公布結果吧?真擔心落選的人能不能趕快把心態調整過來」

  「真由前輩之前的學校,選拔之後也是這麼一片狼藉嗎?」

  佳穗雖然儘可能自然接過話題,可她臉上僵硬的表情將她面對前輩時的緊張說得明明白白。奏那面對前輩時的泰然自若,可能就是後輩之所以對她忌憚的理由

  「大家那時心都咚咚直跳。不過從沒人為此而吵過架。畢竟規則一開始就清楚了,再說我也不喜歡那種沒有條款只是空洞要大家加油的社團,不清楚目標完全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如果北宇治能進全國真由前輩可能在名古屋見到以前清良高校的同學。像拍電影一樣」

  「我還有其他不光在請良的熟人。如果剛好碰到希望能和她們拍張合照」

  真由用手做出長方形模擬按下快門的樣子。這種從中感覺不到絲毫競爭意味的話頗有真由風格

  「首先的問題是能不能進全國」

  真由對奏這盤冷水以笑帶過。真由面對大人也好,給人的感覺都是她並沒做任何因人而變的修飾。不管怎麼觀察,久美子依舊摸她不透,謎題反而越來越深。放棄思考,久美子把小番茄放入口中。唯一確定的是,真由絕非惡人

  選拔的結果發表在大演奏廳。現在有些許違和,因為以前說到選拔結果就聯想到音樂室。椅子按基礎合奏的樣子擺放,130人端正就坐。只有瀧一人站在正面的指揮台上。

  「接下來公布選拔結果」

  瀧的口吻大方嚴然。以往結果公布都是美知惠來做,今天她和新山,橋本在觀眾席上靜靜注視舞台

  「這是北宇治第一次嘗試在京都大會和關西大會上進行人員的變更。有些地方和以前不同,執行起來也有個別的困難。但既然採取了這個政策,我有信心說已將方案調整到最優」

  說完,瀧清清喉

  「因此對於這次選拔,不接受任何異議。如非部員受傷之類的重大事故,不會進行人員更換。接下來的55名,是現在北宇治最好的編成組成」

  久美子大大咽了口氣。跳動的心臟比剛才更要吵鬧。想早點從這裡解放和想讓時間儘量延長的矛盾在內心衝突著。

  「那先從小號發表。三年級,高坂麗奈」

  「是」

  果然麗奈是第一個

  「三年級,吉澤秋子」

  「是」

  「二年級,小日向夢」

  「是」

  結果和京都大會上的沒差。這種不出意料的感覺,稍微緩和了室內的空氣。然後其中,還有混著某人的豁然。B的人的雙眼,述說著「果然如此」的話語

  長號也和京都大會的一樣。守住自己名額的部員,都安心長呼一氣。最先被念到名字的秀一,按著自己的胸口深深呼了口氣

  「接下來是低音號」

  瀧表情如舊繼續說道。腦內閃爍的「難不成」實在討厭,久美子緊緊閉上雙眼

  「三年級,黃前久美子」

  「是」

  聽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間,回應條件反射衝口而出。安心的感覺在腦中迴蕩

  「三年級,黑江真由」

  「是」

  「以上兩名,接下來是大號——」

  瀧那過於自然的語氣讓久美子一時間搞不清情況。久美子一下往奏看去,只見她表情依舊,然而目光緊緊釘在瀧身上。小小的波紋在室內蔓延,大家都有些吃驚。奏從一年級起就是頗有實力的A部門,為何她就落選了呢。當然,此時沒人說出來

  瀧繼續念道

  「三年級,加藤葉月」

  「是」

  「二年級,鈴木美玲」

  「是」

  「二年,鈴木皋月」

  「是っ」

  她的聲音按捺不住喜悅。美玲咽了口氣,皋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皋月這是第一次進入A部門。在久美子關心雀之前,瀧繼續往下

  「一年級,釜屋雀」

  「是」

  這次周圍又傳來了動搖的聲音。接近於吐息的那個雖然沒有語言那明晰的輪廓,但其中包含的感情不言而喻

  「大號以上四名。低音部的最後是大提琴——」

  在綠和求相繼被念到的時候,久美子依舊整理不上思緒。京都的時候是低音號3人,大號3人。而這次將低音號的一個名額讓給了大號。

  之後的木管和打擊樂雖然有部分人員更換,但各自的配額並沒有改變。木管里,有一名三年級和二名二年級的被另外二名三年級和一名一年級給頂掉了。打擊樂則沒有變化。看到那名用手掩住臉的三年生,久美子的胃刺刺作痛

  「以上55名將出場關西大會。接下來公布solo名單」

  這次大賽的課題曲有薩克斯;自由曲有單簧管,木琴,大提琴的solo,小號和低音號的soli。在京都大會上solo的人全都選上了。A部門的一些人正豎耳聆聽solo的名單。

  「課題曲,薩克斯,三年級瀧川近央」

  第一個被念到的近央本身就是京都大會上solo的人。他旁邊高音薩克斯的女生悔恨似的咬住嘴唇

  「自由曲,第一樂章,單簧管,三年級,高久智繪里」

  「第二樂章,木琴,三年級釜屋燕」

  「大提琴,三年級,川島綠輝」

  每快速念過一個名字,便有一明繚聲音回應。瀧眼睛依舊停留在名單上,繼續自然地念到

  「第三樂章,小號,三年級,高坂麗奈」

  「是」

  「低音號,三年級,黑江真由」

  久美子「sh—」的音都要發出來了,才驚覺沒規則說自己的名字一定要被念到。然而不知何時,自己就陷入了「名額肯定屬於自己」的理所當然之中。

  「是」

  真由回應。她剛才往前看的雙眼,此時轉向旁邊的久美子。她眉端垂下,嘴唇微動,那無言的「對不起」三字,飄過空氣傳到久美子心裡。久美子腦袋中似一陣陣大浪不斷襲來,從指尖開始的冰冷慢慢往上蔓延。血仿佛斷流了,因體內肆意縱橫的寒氣,久美子緊緊握住拳頭。

  瀧把文件夾合上,「啪」地合上聲宣告選拔公布的結束。

  「以上就是全部的選拔結果。因有些名額和京都大會時不同,想必有人心懷不甘。不過我認為,這是當下北宇治的最優組合。離關西大會時間不多了,今年讓我們一起打進全國吧」

  「是!」

  部員齊聲回應。被燈光照亮的舞台幕布後蠕動著黑暗。當朱紅的幕布升起之時有什麼在那等著自己。對此久美子早已清楚,只是一直以來假裝不知而已。

  「接下來進行合奏練習。接下來30min請大家抓緊時間,A留在此處試音,其他人請往小演奏廳移動」

  「是」

  瀧從指揮台上下來。演奏廳此時燈光全開,在觀眾席上的美知惠她們看得一清二楚。久美子拿著樂譜架站起來為接下來合奏做準備。大家都說著剛才選拔的事,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實在煩人

  「久美子」

  白皙的手抓住了久美子衣服的下擺。依舊坐著的真由抬頭看向自己。她想對自己說些什麼,難不成又是剛才「對不起」之類道歉的話?她沒任何需要向自己道歉的理由

  「怎麼了?」

  「位置這樣就行,不用換」

  久美子不清楚她的意思呆呆站著。不知真由對此是如何理解的,她趕緊補充

  「solo的人不是換了嗎?以前久美子的位置一直在指揮台側面,我覺得那是久美子專屬的位置,所以以後合奏的時候位置就按以往的坐就好」

  細細咀嚼後,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了。北宇治的規則是,合奏時優秀的人坐在指揮台旁邊。久美子至今坐在低音號最右側的緣故就是solo的人就是久美子。而真由的意思是為了讓久美子保住面子,即便solo的人換了依舊讓久美子坐在離指揮台最近的位置。原來是自己被人同情了

  「……不了,還是按規則來」

  「可——」

  「以前就說了吧,北宇治是實力至上」

  這麼強硬的話語是久美子的堅持。

  「好了,快換吧」

  真由不情

  願地站起來。因真由剛才坐著,椅子還溫溫的

  「久美子前輩,那我先去小演奏廳了」

  左側的奏向自己輕輕點頭行禮。她垂下的劉海一時將她的雙眼遮住。久美子心想得向她說些什麼,因這是她第一次從A落選,作為前輩一定要給她鼓鼓氣。不過腦子此時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奏用手指整理裙擺,她笑著的樣子仿佛在說她都懂

  「沒事的久美子前輩,我都懂」

  「什麼意——」

  「練習結束後還請前輩跟我聊天,那麼之後見」

  奏兩手拿起多餘的椅子往舞台一端走去。往小演奏廳走的人和留在這裡的人基本相同。看著她們離去的身影,久美子漠然呼了口氣。比起久美子一年級的時候,現在吹奏部的規模大多了

  新的A部門練習從全曲練習開始。架好樂器時,右側的銀色低音號反射的光都要閃一下眼睛,感覺回到了一年級的時候。翻著總譜,瀧一一將每個人不同的差異填平。

  「長號,從這裡開始的五小節要和其他樂器聯動,要吹得更細緻些。單簧管,小單簧管(Es單簧管)和雙簧管的聲音要一致,注意不要讓其中之一的聲音突出來。吹這個地方的人再來一次」

  「老師,剛才單簧管的和音能再來一次嗎,感覺中音單簧管沒合上」

  「木琴(Xylophone)聲音太弱了。精神點,這裡可是鍵盤打擊樂的盛宴。請向旁邊木琴(Marimba)的前輩請教精髓」

  「在這裡我不會批評小號的高音走調,但這樣下去不行,要提高精度該怎麼辦我想各位很清楚」

  「打鼓的搶調了,我明白這裡節奏高昂,但還請冷靜。如果你節奏加快整個演奏的調子就變趕了」

  瀧的指導是日常慣例,今天還加上了新山和橋本。演奏吹吹停停,再開始再暫停,細節一個個挑錯,整體進度緩慢,合奏已經開始3小時了,卻連第一個樂章都沒吹完

  「瀧呀,這樣子第二樂章可有的難受了」

  「……是呢」

  對橋本的話瀧輕輕摸了摸下巴。《一年之詩》的難關在第二和第四樂章,不單節奏快,還夾著許多需要技巧的表現。瀧很清楚光按樂譜吹就了不得了,所以他對第二樂章的音樂表現部分的指導一直很克制。

  「啊——,辛苦死了。大家一直被挑刺都累了吧,我想在意多一點音樂方面的比較好。我聽了剛才的全曲練習有點想法,可以說嗎」

  「有請」

  瀧從指揮台看著橋本,新山坐在位置上等橋本發言

  「怎麼說,感覺今年曲子全體都太過擔驚受怕了。比如課題曲《哎呀踩到貓了》,聽起來感覺不像踩到貓而是踩到老虎」

  久美子知道橋本在說笑話逗大家,但現在是連抬嘴笑的精力都沒有了。大家都沉默不語,整個會場死氣沉沉。橋本慌張站起來

  「難不成我剛才的梗很爛?」

  「誰知道呢,每個人有自己想法。就我而言不知道笑點何在」

  「前句還聽著安慰人後句就捅人刀子?」

  看到橋本誇張的姿勢,打擊樂的人笑了,以此為契機,周圍的人都壓著聲音笑起來。看到大家笑出來,久美子也稍微安心了

  「總之玩笑開到這裡,今年的氣氛比去年的要僵硬,硬邦邦的。不過也有好的部分,就技術上說比去年明顯見長了,實力的基盤也提高了,不過給人感覺太急躁。我每年都說了,音樂是——」

  「寫作快樂的聲音對吧」

  瀧不由分說接過他的話

  「這點當然知道」

  「不對,我這話不是只對瀧,而是對這裡全場的人說的。繃著臉皺著眉怎麼可能演奏出音樂呢,雖然何為好音樂的標準說不清就是了。我時不時都想跟大家說取得大賽優勝並不是全部」

  「不是「時不時」吧,畢竟橋本老師的口頭禪就是這個」

  ——呼呼,新山邊笑邊站起來。縐布裙在纖細的腳脖上輕輕搖晃

  「不過既然參加比賽了誰不想拿個好結果呢。我是學生的時候也目標著全國金獎,其中的沉重當然能理解。當然長大後也能理解橋本老師的意思」

  「也是,大人的愛小孩子能懂就奇怪了,對吧瀧」

  「我可沒把學生當小孩」

  「你竟然在這裡反水!死腦筋」

  「橋本老師話有點多呢」

  瀧嘆口氣後按住自己額頭。看到他們一來一回,會場裡氣氛多少緩和了。橋本平常就樂融融,今天更甚,大概他是為了掃清吹奏部頭上的烏雲才如此的。

  「瀧老師,我們能先跳過第二樂章直接進入第三樂章嗎,我想先確認木管的主要部分」

  「也對。現在開始第二樂章到晚上也指導不完。還有我想聽聽第三樂章小號和低音號的soli」

  「那麼我們從第三樂章開始。請將樂器的位置調整至第三樂章開頭」

  「是」

  對於練第一樂章練到想吐的大家,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在打擊樂的人移動樂器的時候,久美子看向樂譜

  ——第三樂章 秋,宿命之時。噪夏已過漸微涼,白月獨浮暗木場。久美子對第三樂章的印象,便是在冬季來前那平穩卻又寂寥的場景

  「那麼聽口號。3,4」

  跟著指揮棒,木管悄悄的聲音從寂靜中探出頭來。小而溫柔的旋律互相堆積,化成秋天的空氣。第三樂章金管基本沒什麼份額。因為上面是寫了數字的休止符,所以金管第三樂章的樂譜篇幅比其他樂章都要短。

  單簧管濕潤的旋律。一層層堆疊起來的木管音,開始一片片地剝落。接著是木琴的收斂。然後低音號疊加其上。右邊傳來真由的演奏,燦然而美麗。小號接著低音號投向空中的聲音。那讓人神經麻痹的高音和柔和的中低音互相纏繞。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聲音和美,soli沒有任何問題

  「吹得很好。那麼接下來確認木管的部分」

  第三章吹完後,瀧停下演奏。和第一樂章相同,回到開頭一點點挑細節。木管份額多,金管份額少,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soli的地方再來一次」

  這天練習,瀧不斷重複這句話。大家對此一一回應,演奏不斷重複。久美子在這一天,把真由和麗奈的soli聽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今天練習到此為止,大家辛苦了」

  「老師辛苦了」

  過18點,練習結束。外面還很亮。大演奏廳開放到晚上,可供自主練習。有的人先回房間,有的人在這裡待到吃晚飯。平時久美子屬於後者,而唯獨今天久美子想早點離開。原因是周圍人的視線

  「久美子沒問題嗎?」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惡意,只是那聲音現在自己不想聽到。故意擠出笑容,久美子笑著說

  「什麼沒問題?」

  「就是soli的人,還是換回來——」

  「小真我求你別說這個了」

  臉部僵硬。真由縮起小小的肩膀,一臉失落

  「抱歉」

  「不用道歉,我真的沒在意」

  再說下來感覺就要撐不住了。公布結果後,同情的目光不時投注在自己身上。腦中不斷重複別人憐憫自己的話語,無法釋懷

  「我先回去了」

  「我能一起嗎」

  「既然休息就讓我一個人呆著吧」

  「……好」

  真由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最後還是放棄了。把樂器放回樂器箱後,久美子站起來。綠和葉月擔心看著這邊,自己揮揮手,她們也就懂了。早一刻也好,自己想趕快從這裡出去

  把樂器放回指定位置後,久美子漫無目的走著。沒想去的地方,也沒相見的人,就一個勁走著。換上鞋,廣場還很亮,離太陽下山還有段時間

  「找你很久了前輩」

  聽到背後的聲音久美子趕緊回頭。從出入口往這邊走來的是穿著練習裝的奏。運動鞋是白色的,只有鞋帶是鮮艷的粉色。

  「小奏怎麼在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的說法本身就有問題,這個廣場本就是大家休息的地方,傷心的我來這裡休息有何不妥嗎?」

  「……也對」

  「前輩請坐,我練習可累壞了」

  奏抓住久美子的手往長凳走出。今早才見過面,但感覺有好久沒見到過她了。突然想起自己還得為她打氣。結果剛出來的時候還為這個東想西想,現在就差點忘了,自己這個前輩還真是薄情。

  「選拔……很可惜呢」

  「現在才說這個?我還那麼期待前輩一見可愛的後輩就衝來上安慰的說」

  「安慰你想要怎樣的?」

  「請

  不要在意,開玩笑的」

  說著奏打開摺疊傘,遮陽傘邊上有褶皺裝飾。影子剛好把奏蓋住

  「準備還挺周到」

  「都這樣說我」

  久美子也學奏用手遮陽。當然小小的手沒什麼用,久美子馬上就放了下來

  「黑江前輩果然很恐怖」

  「呃?」

  「像水母一樣,看起來漂亮但可萬萬碰不得。綠前輩的眼光果然一向很準」

  用另一隻手遮住嘴,奏把眼睛彎成弧形。久美子搖頭

  「我沒覺得恐怖。這次小真也沒做些什麼」

  「確實如前輩所說。但錯到底在誰身上?」

  「你這說話我不喜歡,這事誰都沒錯」

  「我覺得錯在瀧老師身上」

  對奏意料之外的話著實吃了一驚,怎麼都沒想到伶俐的奏竟然在此刻批評顧問。久美子斟酌地說

  「小奏,這種話可不能隨隨便便說」

  「我沒隨隨便便。單純的個人意見而已。今年瀧老師明顯和去年不同,不覺得評價標準變了嗎?」

  「什麼意思?」

  「我覺得老師在「創造自己喜歡的音樂」和「討好比賽」之間飄忽不定」

  「不要說「討好」這麼難聽,應該還有別的詞吧……」

  「我是不認為「討好」一定是個貶義詞啦……那麼換成「為比賽定製」吧。大號名額的增加就是一個證據,我看低音越渾厚分數越高的樣子。漸強的演奏方式和細節音清晰度上的處理也是。今年的指導模式明顯按之前演奏會的評價來」

  久美子也依稀覺得今年瀧和往年有所不同。曲目選擇交給久美子她們,也聽了學生意見增加了選拔次數。從每個判斷中都隱約窺見瀧所抱有的迷茫

  「而且反正黑江前輩是A部門所以將低音號名額降為兩個我認為是對的。我奇怪的是為何京都大會低音號有三個名額」

  「什麼意思」

  「去年久美子前輩跟我這樣說了吧。「瀧老師對實力不足的人會毫不猶豫剔除」,「低音號人數有限,名額變少了也沒關係」」

  這是去年京都大會選拔前說過的話。久美子清楚記得這是為了說服堅持自己想法的奏而說的話。

  「去年低音號的名額是三個。可如果夏紀前輩換成那個戴紅框眼鏡的前輩,久美子前輩覺得低音號還需要3個人嗎」

  「難不成你在說明日香前輩?」

  「是的。就是久美子前輩在一年級出場全國大會時的那個三年級前輩。我在來北宇治前就聽過很多次演奏了,很清楚那個前輩的實力比周圍人強一截,比久美子前輩強多了。所以可以理解那年低音號2個人就足夠了。實際上也是」

  「你的意思到底是?」

  「演奏水平越高,所需的人數越少。大號去年也只有兩人吧,但今年可多了一倍,變成4個了哦。誠然美玲很優秀,但光她一人無法充當後藤前輩和梨子前輩的分量。所以瀧老師決定以數量解決問題。這次皋月和釜屋同學之所以去了A,標準不是單純吹得好,而是權衡全體後平衡的結果」

  奏身為當事人還能如此客觀分析情況,對她的聰明,久美子讚嘆不已

  「我知道小奏的意思了。就是說這次落選不是自己輸給了小皋她們,而是因為編成的問題。還有小真很優秀,所以低音號兩人就足夠了」

  「既然如此還不如京都大會的時候就把大號的名額定為4個。京都大會的時候瀧老師明顯是衝著喜歡音樂去的,但離關西大會越近,這種感覺越弱。不過說這麼多,都只是我個人看法而已」

  「這就是你所謂的「討好比賽」嗎?」

  「而且瀧老師好像還飄忽不定。如果真的決心偏重比賽,那soli的人換成黑江前輩不就說不通了嗎?」

  那個話題在這裡切入嗎?久美子往放在凳子上的手用力。太陽開始傾斜,周圍夜色漸濃,紅光照在草地上,使其嫩綠變色

  「是嗎,我覺得小真實力比我強」

  「如果實力差有那麼大姑且不論。至少我認為前輩們實力的差距就是依個人喜好不同而不同罷了。既然實力相近,那麼讓既是部長,又一直為社團出力的久美子前輩當soli的人選不是更好嗎?從社團團結的角度看也應如此」

  「可這是瀧老師的決定吧,老師是不會錯的」

  「真的嗎?那我先確認一下,瀧老師不會因黑江前輩是三年級而顧慮她進而將soli的人選讓給她對吧。例如讓每個三年生都有一次soli的機會好讓她們留下回憶什麼的」

  「這肯定的呀」

  久美子立馬回答。然而否認奏的自己,是最質疑瀧的人。至今從沒有過的質疑念頭此刻一一萌芽。看著沉默的久美子,奏緩緩搖頭,這是她無語的動作

  「今天中午在二年級中分成了兩派。一是撐久美子前輩的,一是撐黑江前輩的。我看前輩們都挺盲從瀧老師的,我覺得光以老師的決定做權威而放棄自我思考很奇怪」

  「我是沒盲從」

  「如果是就好」

  把傘合上,奏站起來。

  「不撐了嗎」

  「嗯,周圍都黑了」

  外邊的白色燈光照進來。在沉默的噴泉旁,只留下飛濺而出的水漬

  晚餐過後是娛樂時間。準備好水桶和蠟燭,煙花也派下去了。幸好今天是晴天,不然專門買來的這麼多煙花都沒用了

  「這個仙女棒1人兩根」

  「謝謝」

  接過後,眼前的一年生站著不動。她是從A落選薩克斯那邊的人

  「那個部長」

  「怎麼了」

  「我會支持部長的」

  「??」

  「加油,我會一直站在部長那邊的」

  她說完滿足似的鞠躬然後往友人跑去。不止她一個人對自己這麼說了。怎麼說,沒選上A的一年生都有股撐久美子的感覺。

  「久美子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我們也幫忙發吧」

  看到葉月和綠,久美子不禁放鬆了臉部。結果公布後,她們依舊以平常的態度對待久美子,她們這種不明言表的關心久美子都快感動得哭了

  「沒事我自己來就行。對了,今年有打上天的,敬請期待」

  「好期待!綠我想點火!」

  「點火交給瀧川去做了,你去問他看看吧。他大概和秀一一起」

  「冢本剛才一個人回房間了」

  「什麼?」

  身為副部長他在搞什麼飛機。見久美子一臉不悅,葉月趕緊勸道

  「息怒息怒。他好像挺累的,被其他男生硬是塞回了房間。畢竟有一堆工作勉強自己了吧」

  「久美子累了也去休息吧。都工作這麼久肯定累了」

  「我還好,沒問題」

  不過能休息當然想休息一下。煙花大會已經開始了,大家都高高興興地玩著。咻咻的火藥燃燒聲,燃燒後的味道。紅綠藍變化的火焰顏色

  「久美子原來你在這裡」

  麗奈一邊把煙花的塑料空包裝揉成一團一邊往這邊走來。在她身後可以看到雀,真由,順菜的身影。見這珍奇的組合,久美子歪頭問道

  「怎麼了?煙花不夠嗎?」

  「不是,就問久美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洗澡。井上同學說幫忙看著。可以趁著這段時間洗個澡之類的」

  「久美子也累了吧,恰好這段時間不忙,泡個澡精神一下怎樣」

  從麗奈身後可以看到真由,從這說話的方式看,應該是真由提議的。

  「也好也好」

  葉月此時把話題往下推

  「久美子最喜歡的卷捲菸花我幫忙留著,你們兩個去吧」

  「那就承大家貴言」

  被葉月她們以笑容目送,久美子和麗奈直往房間走去。拿好洗澡用的東西往大浴場走。雖然名字里有「大」,但地方就那樣,人多就窘迫了。要放鬆就得選這種人少的時候

  「選拔辛苦了」

  抓著掛在脖子上的毛巾麗奈說。久美子嘆了口氣

  「是啊,真的累死了」

  「無論結果如何,我認為這樣是最優的」

  「麗奈嘛。我懂」

  點頭,麗奈往久美子反方向朝過臉去。久美子一下就清楚她在想些什麼。隨著選拔次數的增多,糾葛的概率也相應增加。麗奈此時肯定糾結於「認為自己想法正確」和「對久美子感到抱歉」的矛盾中。不知說什麼,久美子選擇沉默。兩人的足音被灰色地毯吸收。突然聽到了走廊對面傳來氣憤的聲音

  「這次選拔太亂來了吧,不然皋月怎麼會把奏頂掉去了A」

  「而

  且大號竟然有4個人?三個就夠了吧,瀧老師在想什麼」

  「而且soli的人竟然是黑江前輩??瀧老師想社團分裂嗎」

  「對呀,老師在搞什麼嘛」

  那三人一見麗奈和久美子當場就僵住了。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口現在似啞巴一樣,臉也一陣青一陣紫。麗奈表情依舊,只是大大嘆一口氣

  「是圓號的深町同學,單簧管的平沼同學和長號的葉加瀨同學對吧」

  聽著麗奈把她們名字一一念出,那三人渾身發抖。她們都是A部門的二年生

  「今天晚上請22點來娛樂室,有重要事情跟你們說」

  「不,不是現在嗎?」

  「現在外面有煙花大會,別在這種地方呆,趕緊去外面參加活動好嗎?」

  「是!」

  沒對匆匆走開的三人投以過多目光,麗奈快步向浴場走去。她的氣憤從狂亂的動作中表露無遺

  把身體泡在水裡,久美子大大呼了口氣。從透明的水裡將手抬起來,上面的水滴讓肌膚看起來閃閃發亮。難得包場,可就是提不起把腳伸直的想法。原因就是在旁坐著的麗奈從剛開始就皺著眉瞪著牆上的污點瞧。

  「麗奈~」

  「什麼」

  「你要訓剛才那三人嗎?」

  「當然。竟然對顧問那種口吻,饒不了她們」

  「可就抱個怨而已吧」

  把部員管太緊是下策,因為會讓人際關係變差進而影響演奏發揮。麗奈似乎理解久美子想說的,用濕手將頭髮重新綁好。從指間漏出的幾根黑髮黏在她的臉上

  「對惹事有兩種處理方式,一種是可以放過的,一種是不能放過的,而剛才的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可我覺得她們會那樣說也情有可原」

  「什麼,久美子認為瀧老師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久美子立馬將視線落到水面上。沒覺得瀧有錯,只是在那樣的做法中沒有找到通過成功的確信。

  「我相信瀧老師,不過是什麼我都會遵從老師的安排。老師為我們著想做了這麼多,就算結果不如自己所願,那也是自己的努力不足,不是老師的責任」

  麗奈的正論像箭不斷往久美子身上射去。麗奈對瀧的事情一貫如初,而這和盲從有些許不同。先前奏的觀點,京都大會前美玲的話,像旋轉木馬在腦中咕嚕嚕轉著。

  自己會那麼想是當然的嗎,還是說因從soli中被剔除了在鬧脾氣而已?

  「久美子,我們要全國拿金。光顧及每人的感情可沒法提升實力」

  「這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成功路上必然有苦楚」

  ——那個人就像正論的化身

  沙里壓抑情感的悲鳴在久美子耳邊復甦。那個問題不是已經完美解決了嗎,怎麼現在還會想起那件事來呢

  久美子一下子站起來,以打斷過去的鎖鏈。透明的熱水在池中翻騰

  「麗奈差不多出去了吧,有點泡暈了」

  「我再泡會」

  「嗯,我在換衣服的地方等你」

  本讓人舒心的與麗奈無言的時光,此刻卻變得讓人難以忍受。放下紮起來的頭髮,久美子打開了換衣處的門。從門縫裡外面的冷氣湧入浴室

  從浴場走出來的兩人,往應還在進行著煙花大會的廣場走去。久美子一邊用吸管吸著販賣機里賣的盒裝咖啡牛奶,一邊往麗奈看去

  「等下回去頭髮又有股火藥味了」

  「早上洗個澡就行」

  「早上洗澡好麻煩哦」

  「是嗎,我看久美子你今天不是起得很早嗎」

  因用力吸著,紙盒有點變扁了。搖一搖,確認喝光後久美子將之扔進垃圾桶里

  「你發現了啊,還以為那時大家都在睡」

  「就聽到開門聲而已。一開始以為是綠,後來發現就你被窩裡沒人」

  「這樣」

  「幹什麼去了,練習?」

  「散步,轉換心情」

  今早久美子散完步後,去大演奏廳稍微練了會。6點左右沙里,雀和奏也來了。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有選拔結果還沒公布的緣故,大家都專心練了習

  「選拔後不知早上來練習的人會不會變少」

  「看個人。全國還有一次選拔,有那個目標的人肯定會抓緊時間練」

  「嗯」

  點點頭後,久美子用拇指摸摸唇。

  ——如果小奏早上來練習就好了。

  當然,這句話不適合在此時說

  「前,前輩」

  在道路的一端,突然傳來呼聲。回頭,見求站在那裡。久美子往求走去

  「怎麼在這,煙花會結束了嗎」

  「啊,沒,還在繼續。我找黃前前輩有點事」

  「我?」

  沒想到他還有向除綠外別人求助的時候。大概看到自己臉色驚訝,他有言難說的樣子

  「副部長感覺有點怪」

  「秀一他?」

  「怎麼說,感覺他心情有點差。他不是出了名的性格好嗎,所以現在周圍都有點怕,所以……」

  求不知如何往下說。今年男生以秀一為中心關係都挺好的,而讓求這麼害怕,肯定有怪事。久美子往麗奈看了眼,她用手梳著還濕濕的頭髮,伸了伸下巴

  「你去吧」

  「好嗎」

  「反正不讓你去你還是會去吧」

  用手拍了拍久美子肩後,麗奈爽快回頭往廣場走去。在久美子回頭前,求就往道路一邊指去

  「那我叫冢本前輩過來,請部長在這裡等等」

  「好,在這裡等就行吧」

  「是的,謝謝前輩」

  說完求就消失在路一旁。無所事事了幾分鐘,秀一慢吞吞拖著腳走來。他抓得亂糟糟的頭髮落在眼前,嘴不愉悅地歪著

  「你幹嘛為難後輩,求君平時可不會那麼求我」

  「沒,又沒為難」

  「那讓人擔心呢?」

  久美子一說,秀一沉默不語。基本上他是一個大度的人,不管幹什麼,大體他笑笑就過了。當然,情況限於矛頭向他的事。想到這,久美子有一個假設。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久美子還是得說出來

  「難不成原因是我?」

  看來猜對了。要不然他基本都會糊弄過去而非什麼都不說

  「辛苦你了秀一」

  「又沒怎麼辛苦」

  秀一背過臉去。見此久美子來氣,往他膝蓋輕輕踢了一腳。秀一比久美子高出一個頭,要是他真心不想讓久美子看自己,是真的無計可施。

  「不是老好人副部長嗎?怎麼亂發脾氣啦」

  「又沒發脾氣」

  「不然呢」

  「周圍的人都關心過頭了。再說我又沒生氣,單純不懂瀧老師在想東西而已」

  「那你不懂什麼」

  「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你吹得比黑江好」

  他的直球讓久美子心跳加速,趕緊低下頭,可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臉。當然也不忘在心裡罵「你一個秀一囂張什麼啊!」

  「我不這麼覺得」

  「真心話還是假話?」

  「小真是真的吹得好。秀一初中起就聽我吹所以聽久了聽不出來而已。而且我對選拔結果沒有任何不滿,瀧老師的判斷沒錯」

  「真的?」

  「我幹嘛要對你撒謊」

  「也對」

  秀一點頭,勉強接受了。仔細看低頭看著自己的他的眉間,可以發現他皺著眉。抓抓頭髮,他露出蠢蠢的笑容

  「還有一次選拔,下次努力就好」

  「就是」

  「那得努力打進全國才行」

  看他如往常露齒而笑,久美子放下心裡一塊石頭

  「對呀,你要加把勁呀副部長」

  「好啦」

  久美子以不痛的力度給聳肩的秀一的背來了一巴掌。本來久美子的行動初衷是讓大家享受在北宇治的日子,可沒想到自己卻成了麻煩的中心。想起真由微笑著喊自己名字的樣子,久美子再拍了秀一的背一下

  第三天,萬事都加快步調進行。到下午3點大演奏廳就到時限了,給大家留下的時間可不多。留到第二天的第二樂章和第四樂章,事無巨細一個個把缺點挑出。平時光瀧一個就夠嗆了,再加上橋本和新山,意見不斷向部員的頭上澆去,精神負擔之大可想而知。練習結束後,大家都焉掉了。而換來的就是水平的大幅度提升

  「哎呀,竟然全部完成了。我原本以為這次合宿第四樂章指導不完了」

  「都是在最後使勁往

  里硬塞了」

  瀧從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大賽的演奏就是對吹奏的不斷修正。花費大量時間將相同的曲子無數次演奏,因此強校的演奏優於職業吹奏家的事情並不罕見。當然,前體是對特定曲子而言。

  「總之勝負的關鍵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能把質量提升到何種程度。如果以明工和龍聖之類的強校為對手,到關西大會的這兩周必須得鼓起勁才行」

  「今年明工的自由曲是《Daphnis and Chloe》,龍聖是《破滅島的幻想曲》(滅びゆく島の幻想曲)。幸好曲子沒和他們重複」

  新山把手貼在臉旁微笑著說。大阪大會的結果已公布,對手校的曲目大家互相都心裡有數。東照自由曲是樽谷雅德的《沉睡的毗濕奴之木》(眠るヴィシュヌの木),秀塔是George Gershwin的《歌劇 波吉和貝絲》。話說清良的自由曲是什麼。雖然好奇,但指導中是禁止私語的。久美子唯好壓下好奇,看著繼續說話的三名老師

  「大家可能聽瀧說了,這首《一年之詩》的作曲家戶川先生是我們音大的前輩。平常他多是寫管弦樂的譜子,不過這首曲子是專門為瀧而作的,大家知道這個?」

  橋本漫不經心的這句話,讓久美子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這事第一次聽說。瀧輕輕瞪了眼橋本

  「不是說好保密的嗎?」

  然而橋本沒在意,他張開雙手,環視在場的人

  「既然是北宇治的大家演奏這首曲子當然有權知道。我每年都說我不希望大家變成只會演奏的機器。好的音樂體驗不光限於大會取得好成績這點。光是和這麼多人一起演奏,在大家一生之中也是特別的體驗。曲子不光是停留在樂譜上的音符,還有創造這首曲子背後的故事。我希望大家能懂得這點」

  「你說的我懂」

  「雖然瀧為人害羞不說自己的事情,但他這幅德行還挺有人望的。不然像我和新山這樣優秀的人怎麼會來幫忙呢」

  「「這幅德行」是多餘的」

  「說什麼呢你,明明就長著一副沒人望的臉」

  橋本拍瀧的背哈哈大笑

  「橋本老師說的對」

  新山若無其事地同意了。她會搭理這種玩笑還真意外。仿佛這個瞬間,他們三人回到了大學時候。手從一臉苦相的瀧身上拿開,橋本突然認真地說

  「總之這首曲子是瀧來北宇治前不久才完成的。看標題可能覺得格局很大,不過這是前輩起名的嗜好啦」(看到這劇情基本懂了)

  橋本想起什麼似的光向上動了動眼睛。將作曲家的表現用「嗜好」一言蔽之,就足以體現他們和自己的距離感了。

  「我想有人在網上查過這首曲子,但查不到什麼大新聞對吧。因為前輩很少對公眾露面所以是當然的。不過他的曲子接受過很多人的讚賞是真的沒錯。這首《一年之詩》是前輩回顧在他父親去世一年之前而作的。所以不光有壯大之感,切身的悲傷和如夢般的美好才是曲子的底蘊。前輩在不知多少年前喝醉酒的時候說希望瀧能有一天可以讓他的學生演奏這首曲子。然後現在那個夢想終於實現了」

  「真是令人感動的故事」

  新山笑著說。瀧不好意思撓撓臉, 周圍人的反應也和瀧差不多。唯獨久美子得出一個結論。

  久美子已經知道《一年之詩》的作曲背景是父親亡去前一年所發生的事情,這是從麗奈那裡聽來的。而麗奈之所以知道連綠這個吹奏樂狂熱者都不知道的情報,除了麗奈私下聽瀧說過外,沒有別的可能。當然,麗奈和瀧私下有過交流不奇怪,畢竟她父親早就認識瀧,麗奈來北宇治也是因為瀧。二年前就知道麗奈和其他人不同。這點沒什麼好奇怪的。奇怪的是對此感到奇怪的自己。

  久美子隔著衣服抓住膝蓋掩飾動搖。久美子尊敬瀧,麗奈是自己自豪的朋友,然而為何久美子想到他們會如此心神不寧呢?無意思嘆了口氣,旁邊的真由轉過臉過。前方橋本還在開著玩笑,不過他開朗的話語沒有進入久美子的耳朵,久美子光注意微笑著的真由去了。她手伸過來輕碰手背,然後從自己的中指間開始,輕柔游弋往下到手指根。一陣不悅竄過背後,看著混亂的久美子,真由的笑容越發深邃,無聲地說道

  ——換嗎?

  她嘴唇塑造出簡單2字。至於換什麼,不必明言。久美子發射性的把自己的手縮回來,中指還殘留著異樣的溫度

  「黃前同學,請指示」

  前面的瀧在叫久美子。他們三個的互動不知何時結束了。面對注意力散漫的自己感到茫然,久美子漏聽了瀧的聲音。換做以前肯定不會有這種事

  「黃前同學?」

  聽到瀧疑惑的聲音,久美子趕緊站起來,喊出起立。旁邊的真由似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靜靜站著。情況到底怎樣啦!久美子心裡的小小抱怨也是無可奈何的

  三天合宿就在心存芥蒂中結束了。部內氣氛有種別樣的緊張,不過也是預想之中的事。從增加選拔次數的時候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本氣氛緩和的空氣變得緊繃,和久美子的願望相向而行

  「那麼下面開始部門長會議」

  星期一是部門長會議的日子。各部門長和幹部早早就到音樂室集合。久美子靠著講台,讀著剛發下去的安排

  「最近有人投訴說部門練習教室的衛生沒搞。暑假裡只有我們的人在用課題,請認真把各部門使用教室的衛生弄好。下周星期一是三年級的全國模考,那天基本都是個人練習。如果後輩有什麼難處,請提前上報」

  「是」

  「還有A以外的人有幾場校外演奏會。有三年級帶著問題應該不大,但他們活動和A是分開的,請注意別弄什麼麻煩了」

  「是」

  「要說的就是這樣,有什麼補充的嗎?」

  圓號的三年生舉手

  「之前從A刷下來人在弄彆扭,請問該怎麼辦」

  「別管她,不想干隨便」

  「好了好了,話不用說這麼過」

  看到麗奈吊起眼來久美子趕緊安撫。個人的不滿是會傳染的,這種問題要趕快解決。

  「選拔才過沒多久可以理解,放她一段時間自然就好了。如果要給她鼓氣,那往還有下次選拔的機會上靠」

  「也對,我直接去安慰她吧。不然氣氛那樣其他人也難做」

  她撓著臉露出苦笑。對這邊看過來的視線含著幾分意味。對此麗奈用鼻子哼了一下

  「說是難做不如說只是她不配合而已。就這種緊張感有好過沒有,曲子完成度比去年高」

  「沒錯」

  秀一笑道。大家都切身清楚今年的演奏確實比去年要好。曲子的難度上升也是原因之一,它強迫大家在演奏時百分百集中精力,不然一個走神吹錯一個音整首曲子就毀了

  「我們要和強校戰鬥就得把實力提高到不虛強校的水平,我們現在要想的就只有如何提升水平這個問題而已」

  麗奈有力的發言大家口口贊同。話說回來,「戰鬥」這個形容挺微妙的,音樂哪有誰輸誰贏這回事。看著眼前的景象,久美子後退一步。因為帶領大家往前走的麗奈太耀眼了,在她旁邊站不下去

  個人練,部門練,合奏。每天單調重複沒有新鮮感,可既然這是提升實力最有效的安排,那也沒法說什麼。久美子輕輕縮著凳子下來的腳。在大家按合奏坐的音樂室內,瀧用喇叭放著剛才自由曲演奏的錄音。這樣大家也好懂在集中精力吹奏時無暇顧及的處理不好的地方。在章和章需壓低聲音的過渡點,應仔細處理的聲音切入,有違和感的和音。能注意到這些細節說明演奏質量往好的方向走。演奏質量越高,細節的不當越突出

  「第二樂章有的地方是靠音樂氣勢掩飾過去的。雖然節奏快有難以處理的地方,但我覺得還有改善的空間。第三樂章的開頭,不能急躁從第二樂章直接進入,這樣節奏沒法降到位。第四樂章的變奏也是,降速和提速都不夠乾脆。大家狀態的好壞很容易從曲子中聽出來」

  《一年之詩》就像維持著絕妙平和的抽積木。乍眼看構成部分雜亂無章,可其實各部分都維持著纖細的平和。只要一塊積木錯位馬上就會崩塌

  「接下來和京都大會時的比較聽聽看」

  樂聲再次流出,聽了之後確實感覺自己實力提升了。北宇治現在不錯,但也不能滿足於此

  天色還殘留著夕陽的不舍,山谷間仍可見明然。藍色天中一輪歪曲的三日月浮於其上散發淡淡光輝。久美子重新拿好包看著走在前面的綠和葉月。她們歡快的笑聲如流星不斷滑過。

  「然後對小雀說,「就個豬骨頭?」,然後不知為何說得我落選一樣」(原文:「いやさ、だからすずめちゃんに言うたんよ。『それってトンコツだけに?』って。そした

  ら、なんでかうちが滑ったみたいになって」,沒上下文不好理解)

  「小皋也笑了,要是小佳也是A更開心」

  「她笑點低嘛」

  「聽什麼都能笑一場」

  選拔後,A和B的人基本分開活動。今天B有校外演奏會,所這天久美子沒和奏說上一句話。四人以輕快的步伐往電車站走去。對久美子而言休息日的歸途是難得的放鬆時間

  「話說瀧老師今年感覺有點怪?」

  葉月無心的話讓麗奈皺起眉頭。久美子拼命用眼神對葉月讓她別踩地雷,但她完全沒有get到。繼續道

  「感覺越來越獨裁了。以前還只是偶爾有口上說尊重大家的意見實際卻一意孤行往下面做的事情,最近就是直接來了」

  「原來葉月你是這麼看瀧老師的?」

  「也沒一直那麼覺得啦,就偶爾。真由和久美子的事也……對吧」

  雙手抱在腦後,葉月回頭往這邊看。久美子拉著臉,心想葉月為什麼就是喜歡拍老虎屁股呢

  「現在那事怎樣都好啦」

  「可我還是覺得要說出來,也是為了以後低音部的發展,對吧部門長」

  「綠我也這麼認為。可瀧老師應該有各種考慮吧。姑且綠是有一個想法啦——」

  綠注意說漏嘴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麗奈追問

  「什麼?」

  「久美子在的時候說這個感覺不好說這個」

  都把話說一半勾起人的好奇心了,還怎能忍住不繼續往下問。久美子抓住衣服下擺說

  「我不在意,你說吧」

  「真的?」

  「珍珠都沒這麼真」

  停下腳步,綠面向自己。她抬頭看自己的眼中滿是猶豫

  「單純個人看法而已哦。綠我認為soli應該由久美子來」

  「綠是撐久美子那邊的?」

  葉月輕輕拉著襟口。從她語氣看,她是撐真由的

  「不是撐那邊的問題。綠是結合部里情況後才這麼想的。小真和久美子的實力基本相同,最多依個人喜好分個高低而已」

  和奏之前說的一樣。奏觀點是兩人實力沒差距,所以soli應由久美子來。綠用拇指按著,抿唇。

  「這種時候如果選了久美子,可能有偏袒部長故意打高分的蜚語;而選小真也會有強調自己不會歧視轉校生的嫌疑,總之兩邊都不討好。感覺老師就是單純按選拔的實力決定而已,只是周圍人自顧自地給結果套上各種含義」

  綠說的剛好能套在以前發生在久美子身上的事上。京都大會自己被選上soli,就因自己是部長所才當上的噪音。而這次結果剛好破除了以前的偏見。然而久美子還是質疑瀧現在的判斷

  「那綠你為什麼應該由久美子來,你剛才不也說瀧老師是按選拔時的實力來的嗎」

  葉月如此問的時候,麗奈以險惡的表情瞪著地面。久美子不可能搞清她到底想什麼,只知道她心情不悅

  「如果實力差不明顯,那繼續讓久美子來更有利部內團結。社團活動當然氣氛和睦的更好,太過緊張毫無疑問百害無一利」

  「既然增加了選拔次數那早就預料到這種事了吧。把部內團結放在實力之前要不得吧」

  「所以歸根結底問題在於如果瀧老師能協調好就沒有那麼多問題了。小真也說自己不願當soli」

  「真由不願當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真由她人也是,自己沒做錯什麼,坦坦蕩蕩不就好了」

  「綠是覺得對小真可不能說這種傷心的話。對轉校來的人有些事是不能說的」

  「真由就是太畏畏縮縮了。對吧久美子」

  「這個問題問我?」

  久美子苦笑道

  「有什麼不能問嗎?」

  葉月一臉無事地說。她雖然性格樂天但絕非不解風情之人,也是看準時候才這樣問自己的

  「也是,小真太想東想西了,之前連放棄選拔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久美子不是勸住她了嗎」

  「當然要勸她呀」

  「久美子就按自己的做法堂堂正正來就好」

  葉月一把抱住久美子的肩,十根手指深深陷入久美子的雙臂

  「明明誰都沒錯怎麼事情就變這樣了呢,我們這些三年生真不好當」

  葉月有感而發的嘀咕刺激到久美子的淚腺。

  ——對呀,誰都沒錯

  聲音仿佛衝口而出,久美子強壓喉嚨深處湧上的熱潮。閉上淚珠即出的眼,再次睜開時,視野清晰無比

  從京阪宇治站下車,走出閘口。回頭,只見麗奈沉默不語跟在身後。自剛才四人時候起她就沒怎麼說話。扶梯將兩人送上地面。外面天色全黑,月光明亮。走到兩人要分開的斑馬線,久美子再一次往後回頭。當然可以像往常一樣說再見,只是來的路上什麼都不說就直接說再見,久美子有點說不出口。燈變綠,然後變紅,在久美子猶豫是否應該等下去時,麗奈緩緩道

  「今天繞個遠路嗎?」

  「好呀」

  「那走到宇治神社吧,最近步數不夠」

  綠燈後麗奈直接往前走,久美子趕緊跟上去,恰好和剛才相反。從車站出來沿著岸邊直行馬上就能看見宇治神社了。在途中的分叉路往左轉,便來到さわらび道,接著合流就來到了宇治上神社的參道。久美子她們繞遠路的時候大體是右轉的。走過顯眼的紅色朝霧橋,便可去到橘島和塔之島。麗奈瞥了眼宇治神社的鳥居,接著向堤防看去

  「就這裡?」

  「好」

  在提防坐下來,兩人靜靜看著眼前宇治川的流水。最近沒下雨,水位有點低。水撞上岩石而濺起的飛沫被吞入漆黑的水面之中。

  「久美子也認為瀧老師不對勁嗎?」

  麗奈繼續剛才的話題。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久美子呆了會才說

  「嗯」

  麗奈的腳後跟撞了下提防,述說著她的焦躁。久美子立即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明明早就知道她心情不悅,怎麼還提這壺。

  「最近社團明顯不對勁,怎麼說問題都不可能出在瀧老師身上。久美子你既然是部長就好好干」

  見矛頭指向自己,久美子啞然看向麗奈

  「好好干是什麼意思?就是說問題都出在我這個部長上咯」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身為部長竟然不相信顧問。能演奏音樂的大前提是尊重指揮者的意見,而懷疑這個前體就全亂套了」

  「我不是不相信瀧老師,只是瀧老師今年和去年的評價標準改變太大了」

  「雖然我也這樣想」

  「京都大會的時候小皋是B,小雀是A,光是這個結果那時就吵了一會,而到關西大會竟然讓小皋頂掉小奏A的位置。我是明白老師的想法,但明白不代表接受。以這為根據對顧問判斷抱有疑問難道不可以嗎?」

  「結果之所以有些許差異剛好說明部員變多了,人多了標準差當然變大,進而可能影響編成的名額分配。再說所抱有的異議歸根結底是嫉妒而已。如果實力壓倒性地強怎麼可能落選,別把自己的努力不足歸結到瀧老師身上」

  麗奈的觀點自高一以來就沒變過。久美子就喜歡麗奈這種不為所動的堅定。但麗奈所認為的正論不等於久美子所認為的。久美子握緊拳頭,留長的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麗奈一直說的實力是建立在和周圍比較的基礎上的。如果麗奈沒來北宇治,肯定是香織前輩壓倒性地強」

  「這……這意思是我不應來北宇治咯?」

  麗奈句尾微微顫抖。她美麗的杏瞳反映出月色。久美子搖頭,此時浮現在腦子裡的,是奏硬擠出的微笑

  「不是。我想說的是麗奈很強,壓倒性的強,既有才華又肯努力,你是對的。但我無法將你認為的理所當然強加在其他人身上。每個人的條件都不同,光以「不夠努力」一個理由涵蓋所有因素太失公正了」

  「不明所以。大家不是為了打進全國才來北宇治的嗎,你現在把那種事搬上來什麼意思,久美子你可是部長啊」

  「所以麗奈才無法將大家的異議完全壓下來。就算能掐掉苗頭,可如果問題發展到那種程度就太晚了。而且我這次無法百分百相信瀧老師」

  「認真的?」

  「認真的」

  麗奈閉上嘴,用手把劉海往上梳,幾根黑髮從指間中落下。接著她用異常冷靜的聲音說

  「若真如此,你不適合當部長」(「だったら、部長失格やな」)

  麗奈的話如刀刃插進久美子心裡讓久美子無法呼吸。即便如此,久美子沒打算把話收回去。麗奈站起來往提防下面走去。

  「明天見」(「また明日」)

  她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和剛才爭辯的內容極不搭配。反射性的,久美子也回了相同的話。看著麗奈遠去的背影,久美子如局外人般感想到:幸好她說的不是「さようなら」。(註:さようなら為「再見」之意,包含永別的含義,本人不才找不到適合的中文。而「また明日」則是明確的「明天見」。)

  迎接久美子回家的是麻美子慵懶的歡迎聲。久美子無心回應直直往自己房間走去。脫下制服扔在床上,換上居家服。被拉長的襟口皺皺的,久美子扯了扯。

  「哇,你這什麼打扮」

  麻美子在客廳見到久美子皺著臉露出一臉驚訝。久美子無視她往飯廳看

  「爸媽呢」

  「我叫他們偶爾出去約約會」

  「哦,也好」

  「對了,你的晚飯我做的」

  「呃——」

  久美子一想到她的黑暗料理就飽了。看到自己一臉不情願,麻美子吊起眉不悅地說

  「不情願也不用這麼露骨吧」

  「我還沒說什麼呢」

  「你的臉。安啦,速凍的」

  說完麻美子往廚房走去。越過廚台往裡看可見麻美子一臉認真看著焗飯的包裝說明。見此久美子放心坐在椅子上,不久麻美子便從廚房出來了,她還特意在久美子對面坐下

  「今天也有社團?」

  「嗯。話說姐你還不走呀,都呆多久了」

  「租的房子有小強啦我才不想回去。能呆多久呆多久」

  「浪費房租」

  「自己錢你管我。我同時做家教和遊樂園售票兩份工」

  「你還做那些呀」

  「就短工」

  麻美子晃著馬克杯

  「你在喝什麼」

  「咖啡你要嗎?我看你的臉這麼臭喝點熱的吧」

  「不用,再說我臉那裡臭了」

  「那就是你本來就長這樣」

  「反正我就是長得挫啦」

  「我沒說到那種程度。不開玩笑說真的,發生什麼了。我看你社團不是過得很開心嗎?啊,我懂了,跟朋友吵架了吧」

  吵架?可能吧。第一次和麗奈鬧得那麼僵,完全不清楚之後要怎麼搞。視野前方是桌子,久美子用食指推著醬油瓶,裡面黑色液體晃動

  「社團怎樣都好,你管我」

  「哦。那進路呢,快到暑假模擬考了吧」

  久美子還沒反應過來話題一下就變了。手撐著臉,麻美子盯著這邊,她半彎的指尖,塗著有金線的紅色指甲油。

  「志願你打算寫那間」

  「先把目標定為能從家走讀的私立大學。類似文學部或者社會學部的方向,老師也這麼推薦」

  「還行。你這個人認真,文學部挺適合你」

  「這有適不適合之說?」

  「廢話。每個學部的感覺都不一樣。你是考生不懂,進了大學才是起點。選錯專業直接浪費大好青春」

  「你說還挺有說服力的」

  「對吧」

  聽到微波爐叮一聲,麻美子手撐桌子站起來。久美子拿過掛在廚台一端的鍋墊把桌子鋪好。麻美子把塑料碗放在桌上

  「聞起來挺香的嘛」

  「只要給我時間區區焗飯不成問題」

  「別吧,浪費材料」

  「好失禮啊你」

  看到麻美子鬧脾氣鼓起臉,久美子不禁笑了。她遞過來的勺子是久美子小時候用過的

  「你這個應屆生吃完趕緊去學習」

  「我懂,不用你說」

  舀起飯,邊邊的很熱,中間溫溫的。也懶得重新加熱,久美子一言不發全部吃完

  第二天,想到和麗奈單獨兩人氣氛無比尷尬,久美子決定和麗奈錯開時間。給她發「我今天先走了」的消息後,久美子坐上比往常更早的電車。從下車到學校這段時間裡,久美子一直在思考麗奈到底是怎麼想的。拉開閉著的正門,久美子換上鞋往辦公室走去。期間,自責占據了腦中的大半江山。或許自己昨天對麗奈說太過了。本來自己當上部長就是為了讓麗奈能堅持她原本的樣子。

  「打擾了」

  敲辦公室的門是每天的例行了,就算心不在焉身體也能自己處理好所有事情。瀧摘下耳機往這邊轉頭,難得一見他竟然沒在喝咖啡

  「今天高坂同學沒在一起嗎」

  他以柔和的口吻委婉詢問。久美子抬起嘴角

  「我們也不是整天黏在一起的」

  「說的也是」

  瀧接受了自己明顯有所掩飾的說法,亦或他假裝接受了而已。把放在桌上的音樂室鑰匙遞過來,瀧指著有些年份的天花板說

  「今天黃前同學是第一個,因為還沒聽到單簧管的聲音」

  「義井同學和釜屋同學一直來得很早」

  「努力是好事。她兩雖然才一年級,就已經很努力了。」

  「是的」

  拿過鑰匙,久美子依舊站著。換做平常此時就匆匆離開了,可唯獨今天不行

  「老師」

  「什麼事嗎?」

  他歪歪頭,稍微露出不解的神情。周圍人之所以放不下他,是因為在沉著冷靜的主調上,還有修飾了一點童真的感覺。除音樂之外,感覺他對事情都缺一根筋

  「有事情想問老師」

  不自覺往手掌用力,手裡的鑰匙涼涼的。瀧雙手交合放在腹前

  「是選拔的事情嗎?」

  「是的。為什麼這次不惜將低音號的人數減為兩人都要把大號的人數增加呢」

  接著瀧的回答如久美子所料

  「我認為以之前的編成出場關西大會低音的部分不夠渾厚。既然目標是全國,有必要擴大音量的上下限。光是高音奪目沒有意義,所以我才將大號的人數增加」

  「請問那真的是瀧老師希望的音樂嗎?」

  久美子的一問讓瀧睜大眼睛。為掩飾動搖他用右手掩住嘴

  「不愧是部長。雖然問題難以回答,但很高興你能問我這個問題」

  「老師,我的問題您還沒有問題」

  不喜歡別人敷衍自己。久美子想在此展示有說服力的證據,自己當然清楚這是個傲慢的要求。四月的時候,久美子她們通過了一項方針,對北宇治來說,目標全國金獎絕不動搖。瀧只是依照方針行事而已。瀧一向讓學生自己定目標,然後他只是按所定的目標行動而已。而對瀧投以不滿的自己和周圍的人是錯的,麗奈是百分百對的。久美子當然明白,自己清楚得很,但就算自己清楚,還是忍不住要說

  「老師難道不是討厭為大會而作調整的音樂嗎?」

  「以喜歡和討厭判斷一件事沒有意義。我不認為作調整是壞事,而且音樂存不存在「作調整」這一說法都尚無定論。再說每間學校都是按自己的喜好去吹奏曲子,這又有何對何錯?」

  「那是……」

  「我可能比別的顧問更擅長讓大家在大賽上取得好成績。所謂的迎合大賽最多就是如此而已。我有能力讓音樂朝那個方向靠,大家也有能力跟上我的要求。我希望大家演奏得越來越好,如果能同時取得滿意的結果更讓人高興。難道這樣的做法有什麼錯嗎?」

  瀧仔細將話一句句排出,其中有他的矜持和信念

  「抱歉,說失禮的話了」

  瀧見久美子低著頭,靜靜嘆了一口氣。他把桌子邊放著的照片立起來,裡頭4個學生正往這邊投來笑容。瀧以前的妻子就是吹奏部的顧問。全國金獎既是她的夢想,也是瀧的悲願

  「哪有失禮的事,我反而覺得是個好跡象。我學生的時候都執著於他人的評價上,而黃前同學則是和音樂本身交流。我認為思考自己所追求的音樂是什麼,思考何為好的音樂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臉一陣發燙。臉紅的原因不是被人誇獎,而是強烈的羞恥感。說什麼追求音樂的本質實在太抬舉自己了,久美子就是單純地把自己的未成熟投向瀧而已。因為害怕對自己soli的事說什麼而把奏她們當作藉口

  「我並非瀧老師口中了不起的人」

  久美子用力握住鑰匙。瀧一時難辦似地垂下眉端,突然他打開抽屜,在塞滿筆和印章的二段式抽屜那裡把什麼拿了出來

  「黃前同學,請把手伸出來」

  「手?手嗎?」

  「是的」

  在自己戰戰兢兢伸出去的手掌上,瀧把什麼放了上去。細看,原來是黃色包裝紙的糖果

  「以前教頭給我的,請在回去之類的路上吃吧」

  「謝,謝謝老師」

  無法想像那個教頭竟然會發甜點,

  更無法想像瀧吃糖果的樣子。看到這樣的久美子,瀧不知為何滿足似的目光柔和起來。接著食指抵住嘴,做出「噓」保持安靜的手勢

  「請對其他部員保密」

  放鬆緊張的臉部,久美子把糖放進包包。內心開玩笑地嘀咕「封口費嗎」

  樂器室拿出樂器,洗吹嘴,擦乾。進音樂室後,吹嘴抵在嘴上拉開窗簾,室內瞬間明亮。從低B♭開始,把音依次往上抬。以不累嘴的程度用心吹出明嘹的聲音。待嘴部做好準備運動後,久美子把吹嘴插進去。保持吹氣按動活塞,管發出部件活動的聲音。悠然的空氣,豐富的音色,將聲音和理想中的重疊,久美子不斷吹著長音。接著把心裡列出的項目一個個完成

  「早上好~」

  第二個人來時,久美子剛快練到唇連音,不斷上下的B♭音戛然而止

  「早」

  回過頭,便見向這邊揮手的梨梨花和輕作行禮的奏,其後能看到沙里和雀。

  「今天久美子前輩和奏前輩都好早,平常我都是第一個的」

  「偶然想從一年級手裡奪回第一的說~,沒想到半路來了個程咬金~」

  笑呵呵的梨梨花往小號的位置瞥了眼,那邊還沒來人

  「高坂前輩不在呢」

  那別有意味口吻,已經察覺到久美子和麗奈之間發生什麼了

  「嗯。今天我先來,麗奈待會就到」

  「是嗎」

  把包放在地上,奏在久美子旁坐下來。用餘光看了眼在準備的其他人後,奏光站在那裡不動。把樂器放在膝上,久美子把整個人轉向奏

  「小奏不練習嗎?」

  「我想再觀察一下久美子前輩」

  「這,這是為什麼呢?」

  「我想觀察久了前輩自然就開口了」

  以若有所思的樣子奏歪歪頭,把手貼在臉旁。和剛才瀧不同,奏這是故意吸引大家的注意。接著奏邪魅一笑,撒嬌似的往久美子身上靠去

  「和高坂前輩吵架了嗎?」

  「為什麼這麼覺得」

  「前輩不會毫無理由一個人來早練嘛。都是好事,不打不相識,打是親罵是愛」

  「這什麼鬼道理」

  「沒有矛盾才奇怪。把對方當神就百分百不吵架咯」

  奏的後句包含諷刺。她暗指誰?就一般話,亦或瀧和部員,還是麗奈和久美子?見久美子一臉吃癟煩惱的樣子,奏愉悅地說

  「我就喜歡看久美子前輩煩惱的樣子,超可愛」

  「我一點都唔開心咯」(我一點都不開心)

  「久美子前輩本來就不直率沒必要害羞」

  從她掩住嘴的手指間,可見潔白的牙齒。選拔後和奏一起的時間大大減少,好久沒和她這樣了,想到此心就一酸。

  「久美子前輩」

  沙里裝完單簧管,以猶豫的口吻叫久美子名字。她一直等待奏和久美子結束說話的時機。久美子往她看去

  「怎麼了,有什麼要商量的事嗎?」

  「不是商量,想跟前輩說些話」

  沙里握緊單簧管。之前sunfes時她心理上就出過問題,現在則完全不用擔心她了。從她睜大的眼睛和泛起紅潮的雙頰中,可以看出高昂的使命感

  「我想去全國,比賽的時候想聽久美子前輩的soli,大家都在為前輩加油。所以關西大會我會努力的!」

  在她氣勢沖沖面前,久美子只能「啊,嗯」回應。沙里對這樣的回應不滿足,似忠犬般等待著下句回答。旁邊奏的視線刺得久美子好痛。久美子先忽視奏,硬抬起嘴角

  「沙里謝謝你,聽你這麼說很高興」

  久美子知道這並非標準回答,本應加上一句「也請給真由加油」,但為了不潑冷水,久美子忍住沒說。看到有人為自己加油很開心,知道別人在期待自己也很開心。既然大家能鼓起進軍全國的衝勁,那是不是標準回答又有何關係

  「啊,高坂前輩」

  聽到雀的聲音,久美子往走廊看去。手搭在門上的麗奈無表情看著自己,尷尬和後悔一瞬間襲來。久美子撓撓臉掩飾自己的窘迫

  「麗奈早」

  「早。今天練習結束後還有會議你沒忘吧」

  「嗯,幹部會議是吧」

  「嗯。筆記本我帶來了」

  接過麗奈遞過來的北宇治幹部筆記。

  「叫冢本回一下」

  僅此一句後,麗奈如往常般開始做練習準備。打開筆記本的最新一頁

  「北宇治幹部筆記」

  八月 第四個星期一

  記錄 高坂麗奈

  教頭投訴三年一班教室沒鎖門。臨近關西大會,萬事切勿掉以輕心。雖橋本老師說樂著來,但我認為光快樂是不夠的。要取得滿意結果,必須傾盡全力

  看完,久美子回頭看去。抵著吹嘴,麗奈高聲吹響小號,是練習前的熱身。筆記本上的內容和背後麗奈小號的聲音,無論什麼都和平常無異。似乎昨晚的事情並未有過。

  無意識的嘆氣是安心呢,還是失望呢。拿起用繩子綁在樂譜架上的鉛筆,久美子在下面空白欄寫上平常的話語

  ——今年絕對要打進全國(黃前)

  久美子同樣,把昨天的事當沒發生

  「請從雙簧管開始調音」

  麗奈指示合奏前的基礎合奏練習。梨梨花輕含哨片,吹出保持一定音高的長音,接著各部門按順序依次加入。非常享受自己發出的聲音和大家融為一體的感覺,這有絕妙平衡的聲音,缺了誰都無法重現

  「第一,長音」

  「是」

  打開用數字標號的基礎練習用譜,依次練習強音,漸強音,唇連音,彈舌音,和音……至於在這麼多裡面練習那個,則是領隊麗奈的任務。注意細節多次演奏後,大家的聲音趨於統一。正是一直以來的努力才成就了北宇治現在的聲音。如同清良和明工之類有特別聲音,北宇治也有屬於自己的聲音。

  「接下來吹一次自由曲的第四樂章」

  白色指揮棒輕敲樂譜架,聽到瀧的聲音久美子立馬抬起頭來。基礎練習後,替代麗奈,瀧站上指揮台。自己的樂譜上,寫下至今接受指導收到的意見,就連第三章基本空白的樂譜也有。

  ——配合好麗奈的聲音

  如果視線能自動屏蔽這氣勢軒昂的文字就好了。久美子自嘲,上面寫的內容實在太女生氣了。今年北宇治確實一步步向全國邁進,就連部內有分為撐久美子的和撐真由的分歧,也是為進軍全國服務的。為了讓久美子能再有一次選拔的機會,合宿後大家對全國的執念越發增強。但久美子對執念的本質是自己這點懷有強烈的不安。如同在面對風暴時手裡只剩一把只留傘骨的「雨傘」一樣。不過久美子沒向別人吐露自己的擔心。要北宇治繼續成長,就得將不滿和反感一併吞下。在以社團為最優先的情況下,久美子個人的不安只是滄海一粟

  關西大會分為前場和後場。出場共有22校,北宇治18。時間為16:25.

  「暈車?」

  見久美子低著頭,旁邊的麗奈從下看久美子。只是被安全帶勒得難受,身體沒問題。久美子搖搖頭。關西大會比賽地點在兵庫的文化中心。A部門和瀧坐第一號車,B和美知惠坐二號車。在一號車裡,可以聽到各部門演奏確認的聲音和吟唱自由曲片段的歌聲。久美子身後,低音部的人翻著樂譜邊默念自己的部分

  「冢本君,昨天睡得怎麼樣」

  「睡得不怎麼好,幸好能起得來」

  「幸虧今天集合時間和往常一樣,不然像京都大會那時太早集合有的人身體就出了問題」

  過道旁是秀一和瀧。今天北宇治按平常9點開始合奏,接著在音樂室吃完早餐後,開始搬樂器。京都大會集合時間是凌晨3點,和那時要麼有人遲到,要麼有人睡眼惺忪的情況比起來現在輕鬆多了。

  「剛才前場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麗奈輕輕拍久美子的手引她注意。這些許的觸感在久美子和麗奈間仍有點點彆扭,只是程度小得周圍人都無法察覺

  「結果怎樣?」

  「金獎是明工,東照,龍聖。大阪2間京都1間,分得還挺平均」

  上午金獎的學校要留下來等下午公布全國的結果。全國名額的公布在發表完22間學校結果後。

  「後場的話,秀大應該是金,畢竟他們去年是全國」

  「可能有其他黑馬」

  「兩年前北宇治那樣?」

  「嗯,去年龍聖也是」

  「有可能」

  多說無益,結果還是得等公布。既有看好的落選,也有默默無聞一鳴驚人的

  。關西大會決不允許驕傲自大。麗奈用指尖在文件上敲著,從食指中指無名指的動作看,是課題曲的中盤

  「da-,dadada,da-」

  聽久美子口喊著節拍,麗奈有些驚訝。看來自己無意識發出了聲音。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圓形,久美子將之抵在唇處

  「不對嗎?」

  「不,是對的」

  麗奈搖搖頭,接著從相同的章節喊起來。兩人用聲音重現小號和低音號的旋律。在到達會場前,兩人無數次重複相同的曲子

  「卸完樂器後按順序轉場。打擊樂是和其他人分開單獨行動,如果有急事請事前報告。記得把樂器和行李放到指定位置」

  「是」

  「看他校跟我們打招呼要好好回應。身上穿著北宇治的校服就代表北宇治,勿做出讓學校蒙羞的行為」

  「是」

  「那大家往指定地點走」

  聽久美子指示,大家開始行動。北宇治被分配到的是會場一角的通道。為了不礙事,大號豎直放置。在會場中間,已經結束比賽的人往這邊打招呼,大家也不斷回應

  「燈,一年級的說調音器不知丟哪了」

  「有寫學校名嗎」

  「說只寫了名字,先向本部確認一下吧」

  「好。之後跟部門長說公布結果後該怎麼移動」

  「OK」

  對快步離去的女生有些印象,記得是秀大的人。她們看到北宇治,露出笑容打招呼,這邊以相同回應。看來嘴一天停不下來了。久美子揉揉臉部笑得僵硬的肌肉

  「不行,心要跳出來了」

  「葉月前輩不要緊嗎!」

  見葉月捂住胸口,後輩圍上去。美玲按住慌張的皋月

  「論緊張皋月你嚴重吧」

  「第一次參加關西大會嘛!」

  「我連會場都是第一次來」

  不知為何雀自豪似的抬抬黑框眼鏡。在場的只有A部門,奏不在這裡。意識到和京都大會時的不同,感覺皮膚內側被什麼滑過,一股奇妙的恐懼湧上心頭。大號旁邊是抱著大提琴的綠和求,他們互相檢查樂器

  「嗯,沒問題」

  「這邊也是」

  「求君緊不緊張,我看你京都大會渾身硬邦邦的」

  「那個是……現在沒問題。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儘自己全力」

  「不愧是求君」

  「我可是綠前輩的弟子」

  得意挺起胸的求像滿足於頸環的小狗。久美子不知是笑還是呆

  往活塞塗潤滑油,然後按動鋪展均勻,每次按的時候管中都會傳來零件的活動音。樂器表面昨天用布擦得閃閃發亮,久美子有股用耳朵往上蹭的衝動。緊緊抱住樂器,對自己說這不是最後的比賽

  「不安?」

  抬頭,見真由低頭看著自己。她柔順的黑髮和久美子一樣紮成馬尾,耳邊還落著幾縷細發

  「嗯,不過沒問題」

  久美子抱著樂器站起來,長裙碰到膝蓋。抬起臉,對上視線,真由開心笑道

  「到比賽心就跳個不停。話說小綠心理素質真強,第一次見那麼泰然自若的人」

  「除了綠以為我也沒見過」

  「怎麼說呢,是超然自外?我一直很憧憬小綠那樣自信的人,可變成理想中的自己真是很難」

  銀色低音號喇叭邊緣陷入真由的腳里。久美子也像她把樂器放下,透過鞋傳來喇叭堅硬的觸感

  「不是麗奈而是綠?」

  「什麼?」

  「憧憬的人。如果說是自信的人,麗奈給人的印象不是很強嗎?憧憬麗奈的人在後輩中為數不少」

  用餘光看到了美玲,皋月和雀抱在一起,接著葉月更是把她們三個都抱在懷裡。雖然手不夠長,但她們四個都一臉滿足

  「那是愛的抱抱對吧」

  「呃?」

  話題一下子變了久美子把注意力放回真由身上。真由用另一隻手指著大號那邊說

  「我聽別人說是肢體關係練習?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挺有趣的」

  「那個啊,嗯。我沒見過四人版的,沒什麼印象」

  愛的抱抱本是南中的產物,去年流行到了北宇治。做法也簡單,就是抱在一起互相傾訴喜歡對方的點(後背好癢,好想殺了以前翻成這個的自己……)

  「我想和久美子來一次愛的抱抱」

  「不了吧,大庭廣眾的」

  「不是現在也行。在如果久美子喜歡上我的時候就可以」

  薄薄的眼睛如夢般閉上。久美子對她露出的微笑無法以言作答。真由的說法,如同久美子不喜歡她一樣

  「部長時間差不多了,指示」

  在久美子只能支吾作聲時,拿著長號的秀一插進話來。也不清楚時機是好是壞,總之他把尷尬的氣氛帶走了。抱起樂器,久美子大聲道

  「大家聽好,是時候去彩排室了。會在那裡試音,請不要忘帶必要的道具」

  「是」

  部員開始行動時,部長和副部長也不能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久美子和秀一穿過部員的間隙走在隊伍最前列,已經在前面的麗奈往這邊回頭一瞥

  「緊張嗎?」

  「嗯,不過是積極方面的」

  「那就好」

  麗奈轉過頭去。她那白色的脖頸,深深刻在久美子的視網膜中

  在正式比賽之前,有幾個程序要走。按時間錶轉場,試音和練習開頭部分。在比賽舞台上,包含進場和退場各校有15min。演奏時長上限為12min,超過即失去資格。雖然各校嚴格按時間行動,但難免出現推遲的情況

  「17的果永中高等學校後是15min休息時間。在此間我們可以進行準備,比起是第一個上場的京都大會那時要寬裕很多」

  瀧穿著燕尾服,微笑地對大家說。在將要比賽的彩排室里,不斷重複課題曲的開頭部分。果永中高等學校是和歌山的強校。要不是他們之後有休息時間,我們現在就在幕布後聽他們演奏了吧。他們自由曲是《Noel的女兒》,這是春天瀧列舉出的自由曲候選之一。

  「開頭部分再來一次」

  確認時間後,瀧再次舉起指揮棒。真少見,他竟然把時間用得這麼緊。看來緊張的人不僅限於部員

  「3,4」

  隨著瀧的口號聲音一併而出。不論多少次都好,開頭的部分沒有變化,這就是變為強校後北宇治獲得的演奏再現能力。無論多少次,什麼情況都能穩定以高水平吹奏,這就是瀧所培養的北宇治的強處

  「好,停。大家演奏得很好」

  聲音在瀧指示後停下來。剛才的演奏才出了8分力,即便如此瀧還是誇獎大家。他是依照在彩排室里不能全力演奏的基礎上評價的

  「因為關西大會前的選拔,在場的人員和京都大會時不盡相同。在合宿那天我選出了可以讓北宇治聲音最為動聽的55人。而那55人,就是在場的各位」

  然後他猶豫似的摸著下巴沉默不語,大家耐心等待他下一句話

  「我相信北宇治的音樂,大家的演奏是打動人心的。當然關心最後的結果,可在此前,我想讓大家演奏出讓自己滿意的聲音。大會不過是其中一場比賽而已。請大家挺直腰板,抬起胸膛,像往常一樣演奏吧」

  「是!」

  「接下來,有請幹部發言」

  麗奈先踏出一步,手中握緊的小號發出金色光芒

  「一年前的今天,我們在同樣的地點,做著同樣的練習,發出同樣的聲音,走過同樣的門站在同樣的舞台上。而一年後的現在,我們和新的夥伴再次來到了這裡」

  麗奈堂堂正正說話的樣子不禁讓人想起一年前的優子。去年關西大會久美子仍記憶猶新。努力成為理想部長的優子,笑著為自己鼓勁的夏紀,互相許諾要演奏出最棒音樂的霙和希美……這些都一一在眼前閃過。就在那天久美子她們起誓,下年絕對要打進全國。

  「我知道大家所追求的目標不同,我也清楚自己是個嚴厲的前輩。可所有的,都是為了不讓今天留下悔恨。關西大會無論是哭還是笑都只有一次機會。在今天的演奏上,我們要把自己的實力全部發揮出來,要讓北宇治站在所有學校的頂點」

  「是!」

  整齊的喊聲洋溢著鬥志,大家臉上都充滿生氣。泛上喉嚨的熱感,讓久美子大吞一口唾液

  「我絕對要去全國」

  雖然沒像麗奈大聲說,但久美子的嘀咕確確實實傳到了大家的耳中

  ——那就去吧

  不知誰說道

  「我要把在場和不在場的所有人帶到全國,我想再一次站在舞台上

  吹奏樂曲。所以在12min里把我們的全部實力發揮出來,演奏出我們覺得最棒的聲音」

  緊握拳頭,將手舉起。見此,大家心神意會。深吸一口氣,呼氣,睜大雙眼,久美子喊道

  「北宇治fight——!」

  「噢噢噢——」

  看到大家舉手的樣子,久美子不知為何想起四個月前大家投票的場景

  「接下來是18號,京都府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等學校」

  微暗溫柔包裹住暗幕對面的世界。不甚明晰的觀眾席,走在舞台上大家的腳步聲,拉動椅子的聲音,翻開樂譜的聲音。大家的氣息在舞台上迴蕩。久美子就坐,環顧四周。右側是真由,左邊沒人。經過無數次合奏,一開始的違和感已經完全消失了。透過鞋底往腳底用力,蜷起來的腳趾傳來微微的振抖

  「課題曲Ⅳ,自由曲戶川秀明作曲,《一年之詩 吹奏樂版本》,指揮瀧升」

  瀧站上指揮台,他的後背沐浴在白光之中。舞檯燈把舞台和觀眾席分為黑白兩個世界。掌聲響起,而後回落,會場沉浸在一片靜寂中。瀧目光在大家身上掃過,然後靜靜露出微笑。全部人盯著指揮棒的前端,然後在揮下之時,聲音流出。

  演奏從以低音為頭接著逐漸抬高的和音開始。緩慢的節奏只維持了2個和音小節,在第四拍,隨著瀧指揮棒的一聲令下,伴隨金管華麗的旋律歡快的行進樂開始了。這首曲子的主角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大號。按規則排列的帶彈舌音的四分音符,正是按一定節奏吹出的低音,組成了往這首曲子輸送血液的心臟。

  強音貫穿於旋律全體,負責樂器不斷輪替,單簧管,薩克斯,長笛。接著金管中低音進入,把木管躍動的聲音掩蓋。然後是低音號緩和的旋律。裝著靜音器的小號和大號在背後輕奏相同的節奏。看起來是簡單的四分音符羅列,但低聲演奏需高超的技巧。長笛竊竊私語般的伴奏,其中夾雜《哎呀踩到貓了》的相似片段。小鼓敲出細小的音粒,薩克斯喧鬧輕快在上面起舞。

  指揮棒優雅在空中飛舞,突然,曲調降速。單簧管優美的旋律如夜風拂過,美麗,通透而又溫暖。風鈴如星屑,靜靜為曲子撒上閃亮亮的魔法。然後是急不可耐拉長的連音。然後在第六小節,高音薩克斯精神登場演奏solo。本來的主調突然切換為背景,活潑的行進樂變為爵士樂。似即興演出的solo不斷拋出讓人耳朵麻痹的嘶啞高音,讓全場沉浸在爵士樂的氣氛中。吹完《cat skip》的最高潮後,瀧川臉泛紅口鬆開了哨片。要是普通演奏會,聽完如此熱情的旋律後肯定已經迎來了掌聲。

  接近終盤,曲子再次變回行進樂。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開頭部分,隨著指揮棒的抖動,完美無缺的聲音一個個蹦出來,以《哎呀踩到貓了》為基礎的主旋律如星火燎原之勢在各處露頭。和小號強力的主旋律一起,打擊樂奔跑前行。明快活潑的音塊如同被打翻玩具箱裡的玩具一樣,滾落各處。銅撥錚錚作響,低音鼓大聲吼叫。從激烈的漸弱里變出加速的結尾。瀧以靈巧的指揮馴服了這兩小節如野馬般不斷變換的曲調。

  吞氣。看到指揮棒的戛然而止,久美子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課題曲結束,開始自由曲。現在只有打擊樂部員移動樂器的聲音在會場裡響盪。久美子心臟劇烈跳動震動著鼓膜。舔舔乾燥的嘴唇,大大吸一口氣,讓腦子冷卻下來。光轉動眼珠看向旁邊,見真由用手指撫摸著低音號。手滑過樂管曲線,左手放到4號活塞上。真由用手如守護寶物般抱住低音號。

  瀧往solo的高久智繪里看去。他放下雙手,輕輕頷首。自由曲由單簧管的solo開始。開始時機由solo的智繪里全權負責。

  智繪里點頭,挺直背板,含住哨片。澄澈的音色注入寂靜之中,在溫和空氣中萌芽的鮮艷綠色。瀧抬起手臂,指揮棒前端在空中畫著小小的圓圈。長笛喜於滿園春色走近孤獨的單簧管。全體單簧管一共出聲,金管在後集結。管狀鍾以莊嚴的響聲宣告新一年的開始。鐵琴輕快的音色如同春風搖晃的木漏日。

  接著穿場而過的疾風撕裂了安穩。小號強力的齊奏,音和音不斷的碰撞,複雜的主旋律。木管慢悠悠的旋律和金管激烈的旋律彼此起伏各不相讓。在耀眼的陽光下,朗和的空氣沒有了。春去夏來

  不允許一刻的放鬆,緊接著便是連續的快節奏。各種樂器隨心所欲到處撒歡,卻又維持著一種調和感。大家似乎都在炫耀自己的音樂技巧。富含能量感的音塊到處衝撞。

  喧囂的樂器不久後便一個個靜默。小鼓開始激烈演奏之中,木琴三小節的solo開始了。燕雙手各拿兩根音錘,正確敲響出每一個音符。前端裹布的音錘和木琴激烈撞擊。長號接過相同的主題開始壯大歌頌夏天的喜悅。那是如同堅信這個瞬間將會永恆的接近於傲慢的,富含力量感的旋律。奏響的樂器增多,開始第二樂章的主題。漸強音,接著慢慢失去力氣,最後從舞台上隱去

  完全的靜寂中,只有大提琴在憂傷地嘆息。那是預告結束的悲痛歌聲。每當綠拉動琴弦,久美子的心也跟著動搖。秋風起,空氣帶了一絲寒冷。木管互相低喃,金管默默無聲。看著休止符,久美子把樂器放在腿上,而旁邊真由依舊抱著。瀧往真由伸出手,接著她吹出讓空氣為之震動的長音。

  那是月光般美麗而脆弱的音色。小號回應這安詳的旋律開始歌唱。低音號和小號互相交織,竊竊私語。那是你來我往心有靈犀的幸福感。正因誰都知道人終有別,所以才更願相信有永恆。久美子將這一幕深深刻印在自己的眼中。

  小號的高音如孤狼的遠吠。悲哀中帶有甘美的魅力。久美子抵住吹嘴。在只剩二人的世界裡,喧囂再臨。長號的滑奏在猛烈的風暴中直衝其上。和激烈的暴風雪一起,冬天的白色將一切掩蓋

  尖銳如悲鳴的圓號齊奏。主題的表現搖身一變,變得橫衝直撞肆無忌憚。節奏加快,如同時間的飛快流逝。傾注而下的音之雨而後匯聚收束。接著第一樂章重現,冬去春來。為在寂寞和悲傷的世界射入一股希望的陽光。

  瀧揚起指揮棒,音漸強。厚重的聲音膨脹,最後爆發,餘音繚繞。久美子慎重地閉上抵住吹嘴的嘴唇

  片刻之後,熱烈的掌聲傾注到大家頭上。瀧低頭鞠躬,掌聲更加熱烈。久美子一邊做退場準備一邊整理紊亂的呼吸。「完美」二字在腦中浮現,其他人大概也是這麼覺得

  大家在會場外的廣場拍集體照。抱著樂器走上樓梯,排隊。這種時候低音部門都是往前站,站後面樂器就太礙事了。攝影師喊茄子後,大家露出拍照用的笑容。接下來是分部門拍照

  「好,茄子」

  真由手上的是和游泳那時一樣的膠捲相機。看著取景器,她到處拍照。

  「修學旅行時不是數碼的嗎?」

  「那時有三天要拍的太多了,膠捲的拍不下」

  「也對」

  「不說這個,大號的人再靠近一點,對,就站那裡」

  然後真由按下快門。來幫忙B的人也到了,場面越來越熱鬧

  「久美子前輩辛苦了」

  「喔噢小奏你什麼時候在這裡的嚇死我了」

  聲音是如此的近久美子嚇了一跳。穿著夏季制服的奏不滿地嘟起嘴

  「一直都在啊,只是前輩一直盯著黑江前輩瞧沒注意我而已」

  「沒到一直盯著那種程度啦」

  「是嗎,那可能是我誤會了」

  奏不懷好意掩住嘴說。她那有些囂張的睫毛,有力地上下來回

  「今天的演奏很棒。可惜久美子前輩不是soli」

  「這說法對小真很失禮哦」

  奏抓住久美子無息要安撫自己的手腕。她白皙的手指在藍色水手服上滑過。紅艷的嘴唇蠱惑般向上挑,以自己確信的富有魅力的面容,向上看著久美子

  「我明白的,請別擔心」

  「既然明白你還——」

  「前輩無需在我面前裝好人」

  奏把久美子拉近自己,嘴湊近久美子的耳朵,氣息和低喃一同拂過耳邊

  「不管是怎樣的久美子前輩,我都喜歡」

  久美子輕輕推開奏。心裡苦笑她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小奏謝謝,好高興聽你這麼說」

  「我是前輩的夥伴」

  「說夥伴不覺奇怪嗎?之前其他人也是。又沒有什麼敵人」

  聽到久美子這話,奏無聲收起了笑容。她夏季制服裙子薄薄的下擺在搖晃著。把雙手放到背後,微微側起身子,頭髮因重力蓋住了一邊耳朵。她面無表情說

  「久美子前輩當上部長後越來越會說謊了」

  「哪有說謊」

  「是嗎。前輩說是就是吧」

  然後笑容又突然回到她臉上。拿著相機

  的真由朝沉默的久美子揮手

  「你們兩個來拍張吧」

  隔著取景器,真由向久美子她們問道。在久美子問「真由不一起嗎?」之前,奏一下靠上久美子,隔著衣服傳來她的體溫

  「真由前輩都這樣了說可能辜負。來久美子前輩,笑一個」

  「呃哦?這,這樣?」

  「好,茄子」

  按下快門的真由看起來比往常都要高興。她看了看,滿足點頭。對露出那樣笑臉的她,久美子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北宇治拍完準備收拾的時候,比賽已經結束了,剩下就是等結果。後場學校的學生在觀眾席集合就坐。其中有不少眼熟的制服

  「還行吧」

  站旁邊的秀一看著久美子。部員坐在觀眾席上,而各校代表在舞台邊就位,準備接受獎狀。北宇治是部長和副部長當代表

  「什麼還行」

  「比賽前看你一臉難受」

  「比賽前當然那樣啊」

  「真的沒事?」

  久美子用腳尖輕輕踢了下地板

  「你整天問東問西沒事都被你問成有事了」

  「快公布結果了」

  「緊張得要吐」

  「本來不緊張,看你這樣我也緊張了」

  秀一無奈地說。此時工作人員請各校代表上台列隊。看來準備工作完成了。襲來緊張感讓久美子身體顫抖。秀一兩手重重按在久美子肩上。對他這力道,久美子瞪了他一眼

  「別這麼用力啦」

  聽久美子小聲抱怨,秀一欣慰似的目光柔和。見此,久美子臉部僵硬的肌肉放鬆了

  「13,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學附屬中學,gold金獎」

  觀眾席上傳來歡聲。秀塔代表向前一步接過表彰。結果公布是流水作業,各校的情況不斷念出

  「16,奈良代表,志科合高等學校,銅獎」

  「17,和歌山代表,果永中高等學校,銀獎」

  接下來到久美子她們了,根據工作人員指示久美子邁出一步

  「18,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學校,gold金獎」

  觀眾席傳來尖叫,雖然觀眾席沒開燈看不清,但能輕易想到大家樂壞的樣子。抿緊因喜悅而放鬆的嘴巴,久美子把注意放到四肢上,得注意不能搞砸了。久美子和秀一向工作人員輕行一禮。工作人員微笑地恭喜自己,即便明白這是社交辭令,但久美子還是高興地不得了。用發抖的雙手,久美子接過獎狀

  「19,兵庫代表,光川高等學校,銀獎」

  公布還在繼續。單手拿著獎狀久美子回到剛才的隊伍中。視野被同樣拿了金獎的學校吸引過去。金獎一共有6名,是去年全國的明工,龍聖,秀塔;三強之一的東照,同是大阪的一之瀨高校,最後是北宇治。

  一男性工作人員站在舞台中央,穿著西裝的他打開折著的紙,輕輕吸一口氣。獲得金獎的久美子她們在舞台後緊緊盯著他背影

  「接下來公布3所學校。它們將參加將於10月在名古屋舉行的全國大會」

  會場一下陷入恐怖的寂靜中。大家都握緊手,緊張等待。久美子緊緊握住捲起來的獎狀。心都快跳出來了

  「第一所,5號,大阪府代表,明靜工科高等學校」

  喝彩搖晃著會場,爆發的歡呼讓剩下學校的人更為緊繃

  「第二所,9號,京都府代表,龍聖學院高等部」

  然後是和剛才完全不同的男性雄壯的喊聲。而另一邊的東照,則沉浸在憂傷的悲鳴中。全國是按順序公布的,既然後面的龍聖上了,之前的東照自然落選。

  手掌汗津津,久美子往群上擦一擦。不敢看前方,真想現在回過頭去。真想看著秀一的眼和他一起分擔自己的不安。然而自己清楚這是不行的,既然身為部長,不管結果如何,都不能在台上表現出一絲軟弱。

  13的秀塔,18的北宇治,21的一之瀨。無論是哭是笑,能選上的只有一間

  「接下來第三所,也是最後一所」

  不能雙手合十祈禱,久美子只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要把這一瞬間,深深刻在腦子裡。腳用力站穩,決眥似盯著男性工作人員的背影。透過麥克風聽到他的吐氣,震撼久美子的鼓膜

  「第三所,18號,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等學校」

  聽到這數字的瞬間,久美子感覺自己要倒下了。聲音遠去景色靜止,那短短的一秒被拉伸成幾百倍的長度。大家互相擁抱發出尖叫聲

  「代表請上前」

  台上放著3樽獎盃,是為全國出場校準備的。在後面的秀一輕輕碰了碰久美子的手

  「成了」

  聽到了他壓低的聲音,久美子無言點點頭。喉嚨好熱,視野模糊,只看得到秀一笑著的影子。久美子大吸一口氣,把滿溢而出的眼淚塞回眼裡。

  太好了。湧上來的情感,更多的是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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